陈英泽:做银器对我来说,就像是吃饭喝酒。
今年是陈英泽从事金工的第13年。在景德镇的工作室里,他手中的锤子起落之间,银片被赋予山的轮廓、水的纹理、乃至一片雪后初霁的光景。他从中国传统山水画中汲取养分,将国画的“皴法”转化为银器上的“锤皴打錾法”,让坚硬的金属呈现出如水墨般细腻的层次与呼吸感。
这位金属艺术家的创作状态是“肉体在狂欢,精神在打坐”。他说得最多的一个字是“爽”,并非肤浅的快感,而是一种近乎修行般的沉浸——当锤头与银片相撞的瞬间,世界仿佛收缩至指尖的力度与材料的回响。“做金银器对我来说,就像大家吃饭喝酒一样,是习惯,是瘾,也是解药。”
陈英泽的艺术之路始于颜料与画布。8岁就开始学画的他,是福建闽南的一个村落里“最坐得住的孩子”,能对着庙宇的雕梁画栋看上一整天。“我差点成了画庙的匠人,村里老师傅觉得我‘有灵气’,想收我做徒弟。”庙宇中充满神性的民间雕绘艺术,为他种下最初的美学种子——那是源自泥土、鲜活跳动的创造力。
原本立志做画家,命运却将他推向了更“硬核”的方向——大学时,他被调剂到金属工艺专业。初次拿起锤子,他内心是抗拒的。“但我是狮子座,好胜心让我咬牙坚持了下来。”没想到,这次“跑偏”的转折,却意外激活了他性格中“动”的那一面。绘画的静与锻金的动,最终在他体内完成了和解——笔与锤,都是通向美的媒介。
去南京艺术学院求学的他感受到江南文人的雅致气息,拔高了他的审美格调。“南京让我从‘匠’走向‘艺’——开始思考作品的精神性。” 而如今他来景德镇已有十余年,工匠与艺术家群体的聚集地,给了他实践的沃土与同道。“这里没人问你‘为什么这么做’,这种包容让我敢放肆实验。” 福建孕育了种子,南京拔高了枝叶,而景德镇,则是这棵树真正落地生根的地方。
对陈英泽而言,“定力”从来不是苦练得来的。他从未“坚持”过银器制作,因为根本无需坚持。“‘坚持’这个词太苦情了,我做银器是因为‘爽’——当你进入心流状态,时间感会消失。”闽南有一句老话:水里没有一个地方是暖的,但在他眼中,创作如同泡在温泉里,全然沉浸、自然流淌。身体机械似地锤击上万次,而精神却在山水诗画间自在游弋。这种“动静合一”的哲学,也延伸进他的生活美学——做饭只求快手,但一把壶却可以打磨数年。不是因为它难,而是因为它值得——那是两种截然不同的时间密度。
将山水间徜徉的意境跃然于银器之上,
成就了《九峰雪霁》▐
在陈英泽眼中,材料不只是物质,而是有性格的存在。银温润柔和,骨子却有一股不服输的韧劲,是他最爱的材质,“白茫茫,真干净。”它会氧化、会变暗,如人之老去,但却成就了时间的韵律。金则像是是“雍容华贵的妇人” ,恒久、稳定、耀眼。在他工作室里,鹅卵石、大漆、陶瓷这些“非贵重”材料与金银平起平坐。“材料无贵贱,只有合不合适,”他出门踏青河边捡起的石头,回家后可融入创作,成了名为《踏涧》的作品;而房屋拆卸时遗弃的铁桶,在他手下焕发生机,与银、斑驳古旧的《论语》,交织成了作品《莫要定义》;作品《融》巧妙融汇了银的沉稳与瓷的温润,在“吴带当风”的意境中,锻造的飘逸肌理与宁静的手部雕塑创造出细腻的节奏感。
《莫要定义》▐
这种平等心,相较于传统匠人思维无疑是一种温柔的叛逆。他更在技法上另辟蹊径,独创的工艺“锤皴打錾法”,是东方美学与金属工艺的完美融合。不同于传统工艺追求的对称规整的装饰性纹样,它追求的是写意的律动。从中国山水画的“皴法”中汲取灵感,用锤代替笔,以银为纸,将山石的纹理、云雾的氤氲锻打于银片之上。“譬如我的作品《九峰雪霁》,它不是具象的刻画黄公望原作,而是把山水风景的感受变成了银的语言。”
一锤一音,是千万次敲击的“动”与对气韵精准拿捏的“静”的合一。不再是简单的敲击,他以力为墨,用意为锋。锤头起落,塑山石之势;细密锻造,绘云雾之韵。这不仅是技艺,更是心法。
作品的创作周期,或长或短,因工艺与状态而异。有的壶他做了六年,也有的作品在“做爽了”的状态下,两三个月就完成,“我不喜欢赶工,即便是周期时间太长要亏本,也不要赶。”他的艺术轨迹,亦是一部自我进化史。早期《出山》《流》,打破对称造型,开启“不规则美学”;2016年起,《九峰雪霁》《秋山》等相继面世,银器从功能载体蜕变为情感与意境的寄托;再到《石开》《曹衣出水》,工艺炉火纯青,装饰性与精神性水乳交融。此后,他更踏入真正的当代探索阶段——“器物也拥有它的‘空间感’与‘黑白灰’。”
如同水墨用墨的浓淡构建空间感,他在银器表面塑造出起伏、明暗的光影层次,让银片也能承载深邃。《缚水》等新作正是此种自由意识的体现,跳脱工艺之美,走向观念与精神表达的高地。这是一条从“破格”到“入画”,再到“精工”,最终抵达“写意”与“观念”的路,陈英泽始终在不断突破自我。
《流》▐
创作之外,陈英泽的生活也是一首多感通融的诗。他爱诗、爱画、爱喝酒。逛博物馆时,被一个“黑得跟鬼一样”的辽代大银罐打动——那种坦荡而壮阔的美,正是他所追求的审美张力。“辽金的金银器要看,明清的首饰也要看,这些是基本功。”他坦言自己不是理论派,但他的创作像一位诗人与千年历史的隔空对话——汲古纳今,最终吐纳出的,必须属于当下的气息。
2018年,《陋透》的出现,是他融合东西方美学的一次大胆尝试。作品装饰语言上呼应了穆夏风格,线条繁复、律动鲜明,具巴洛克的戏剧张力;但题名与内核却是纯东方的——“陋透”,源自中国赏石文化中对太湖石“瘦、皱、漏、透”的极致审美。他以西方装饰主义的繁复线条,刻画太湖石的通透奇诡。《陋透》也因此成为他最具“东西合璧”气质的代表作。
他看得清这其中的边界与融合,“吃包子馒头长大的孩子,是做不出纯正西餐的。我不会刻意追求异域风格。但如果自然流露出了某种共通的趣味,那是水到渠成,而非刻意模仿。”
《当局》▐
为国际品牌BURBERRY创作的艺术品《当局》,每一个棋子都是微型雕塑,将如项羽,披风战袍飞扬的将军;马借京剧扬鞭之势,动感破屏;炮取自汉代画像砖射箭图,古意盎然......“我想让西方人通过象棋,看见中国三千年的美学演化。”
2013年11月1日,他创立“南作器”。“南”是方向,也是他与伙伴们的共同名字;“作器”是行为,也是诗意。“南作器”,主谓宾俱全,如一首完整的短诗。如今,他带领着五人团队,在这个“修行道场”般的工作室里,实践一种独特的集体创作哲学。大家一同思考、共同锤炼,只为回应那个初始的问题:我们能不能做出属于90后的当代金工?
即使隔着手机采访,也能听到语音那端“咚咚咚”的锤击声。陈英泽笑言自己是个“好动”的人,手停不下来。可当他说:“金工是我渡过尘世的木头”,声音忽而变得低沉而坚定。人生如渡河,金工是他脚下的舟楫,也是心中的灯塔。在锤起锤落之间,银片缓缓显露出山的轮廓——那是一座只存在于他内心的山,寂静,却充满轰鸣。
原文刊载于《时尚COSMO》1月刊
撰文:荷午
编辑:曾瑶
新媒体编辑:Yur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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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片由受访者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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