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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起的山峦、将成的洞壑
中国传统园林咫尺间的自然理想
无园不石，无园不山。山石是中国传统造园中不可或缺的园林景观，它能够自然地分隔园林空间，创造出不同的景致与空间层次，从而划分区域、引导路径。
叠石掇山起源于中国古代先民对自然风物的原始崇拜，高山之巅被他们认为是离神最近的地方。
然而山岳险要，山径坦坷，难以登临。为了祈福祭祀，或是彰显国威皇权，古代帝王们便在一定范围内堆土构石，筑垒高台，模拟山岳。
到了唐宋时期，文人士大夫阶层兴起，他们渴望寄情山水，又无法像君王将相般大兴土木，于是便在自宅方寸间取巧造园。
元代以后，叠石造园技法与理论趋于大成，名家辈出。特别是明清时期，中国造园进入了最辉煌的黄金时代。
在这一时期出现了许多叠石造景方式——也许是池上理山、水陆相融，抑或粉壁为纸，石为其绘。
本文通过四个案例，解析不同类型的叠石掇山的造景语言，如何作用于中国传统园林空间。
01
环秀山庄
依水堆砌假山
▲环秀山庄园景
池山，即为池上理山，它最核心的作用在于塑造水陆关系。
计成曾在《园冶》一书中，强调池山的叠石造景艺术：“池上理山，园中第一胜也。若大若小，更有妙境。就水点其步石，从巅架以飞梁；洞穴潜藏，穿岩径水；风峦飘渺，漏月招云；莫言世上无仙，斯住世之瀛壶也。”
刘敦桢先生曾在写予苏派叠石传人韩氏兄弟的信中提及，“清代用湖石堆砌的假山，以苏州汪义庄（即环秀山庄）最为杰出。”
▲环秀山庄园景
环秀山庄原址最早是东晋时期王氏兄弟舍宅为寺而建的景德寺。
明清时期申时行在此地建园，历经历代园主更替，园子的平面格局多有流变，所幸大假山依然完好。1970年后开始重建工作，如今开放园区，任游人观览。
▲环秀山庄航拍图
现环秀山庄整体格局呈狭长走势，前厅后园，划分明确。
前厅居于南部，由三进院落组成，进门见有谷堂，面阔三间，雕花门窗。
后有四面厅，面阔三间，四面环廊，堂内悬红学大师俞平伯所书“环秀山庄”匾额，北面做碎石铺地平台，逼近湖石假山，给予观览假山的第一视点。
▲四面厅匾额
▲环秀山庄平面图
▲环秀山庄剖面图
假山是环秀山庄景观叙事的重心。
“半潭秋水一房山”，环秀山庄后园由大型池山主导水陆关系，主山与次山南北呼应，构成12米涧壑，曲水依山互动，刚柔并济。
后园的游览路线沿假山展开，周边碎石平台、边廊、补秋山房限定主体景观前后空间。顺路径提升高度，人工构筑物环抱石山，以丰富视线资源层次的同时，组成假山主要的看面。
▲洞壑
▲折桥
园林主假山由峰、峦、谷、涧、洞、路、桥作为构件单元组合，凝练山体造型，烘托主峰的视觉效果。
山体内路径蜿蜒转折，光影与山石形态随石洞的透漏不断变换，内部设2条幽谷，交汇山体中央，将假山分割为三部分。
问泉亭与折桥作为山体游览体验收束的叙事节点，石间松柏绿植作为各要素的调和过渡。人工与自然精巧结合，带来如画般灵动细致的园林空间。
02
艺圃南部假山
旱地堆砌假山
▲乳鱼亭
“旱山”能够界定游览通道，并形成视觉焦点，吸引人群驻足停留。苏州艺圃南部假山便是其中代表。
据考证，艺圃最初为明嘉靖年间袁祖庚始建，名醉颖堂。
袁氏谢世三十年后，复为文徵明曾孙文震孟所得，更名药圃，清雅格调，奠定现今艺圃的基本平面格局。
后归山东莱阳人姜采，经姜氏父子重建修葺，先后命名“颐园”“敬亭山房”“艺圃”。后世虽多易其主，“艺圃”仍沿用至今。
▲艺圃平面图
艺圃布局简练疏朗，东宅西园，以水景为中心，水面开阔明净，南北向轴线清晰，建筑低伏亲水，体现“宅与园分”的典型明式园林格局。
园区南部假山占地360㎡，大致呈东西走向，面朝延光阁，峰顶朝爽亭，东串乳鱼亭，西通渡香桥：于山林景区折叠游览路径，供人行走游玩；于延光阁铺展景致，丰富视觉层次。
▲乳鱼亭
假山的游玩路线可以认为从乳鱼亭一侧的临水拱桥伊始，途经蹬道、盘道、洞道、石桥、山亭和石岸6种山体形式，既可体味山内“亮处不通暗处通”的意趣，也能行进山路，鸟瞰池水，纵览山外。
从池对岸错置的延光阁水榭回首，艺圃南部山石与辽阔的水岸相互衬托，俨然山水画卷。
▲园区航拍图
倘若将这两处视点的对景比拟画谱，其构图要素庞杂，有峭壁驳岸，粉墙灰瓦以及荫绿点彩，虚实相映，明暗相生，却能做到繁而不乱，松弛有度。
从艺术构成角度看，隔江山色满而不溢，华而不俗，关键在于以假山为视觉焦点统领全局，其余景观则作为丰富层次的要素存在，即整面对景有两个大层次，在两个大层次下不断叠加小层次，以此达到这种繁而不乱的图面效果。
▲假山
首先是周边景观要素的层次。建筑负责图面的背景，奠定画面完整性；乳鱼亭破景，形成山之注脚，使人工构筑物整体横向延展环抱山体；草木柔化墙面，削弱建筑体量，更加凸显假山的主体地位。
其次在山体自身，层次更加丰富。叠石掇山山脚前伸，连带花台石矶，宛若入水；山面不见进深，用大小孔洞丰富明暗关系，石峰出头描绘山势韵律，层层渲染，营造立体的景观画卷。
这种脱胎于中国传统山水画的构图模式，网师园中黄石假山也有使用这种方法。
▲网师园黄石假山
03
拙政园海棠春坞叠石
嵌理壁岩
▲海棠春坞轴侧
拙政园海棠春坞的壁山，依附于墙面，引导游览节奏，衔接庭院与自然景观。
拙政园原址为大宏寺，明正德年间御史王献臣在此地占寺营私园，遂成官僚别业。文徵明与园主王氏关系密切，曾多次为拙政园绘图。之后屡更园主，经多次改建，形成如今中部（拙政园）、西部（旧“补园”）、东部（“归田园居”）三部分。
明中叶，原拙政园逐渐走向衰落，然东部另建“归田园居”。清初顺治年间恢复并重建。直至清代后期，中部与西部的格局趋于稳定，成为后世所见的形象。
▲拙政园航拍图
▲海棠春坞
与前文所述大假山不同，海棠春坞只是在庭院中将山石嵌于墙中，占地很小，更像是是吸引游人观赏主景海棠的工具。
计成在《园冶》卷三《掇山·峭壁山》中写道：
“峭壁山者，靠壁理也。借以粉壁为纸，以石为绘也。理者相石皴纹，仿古人笔意，植黄山松柏、古梅、美竹，收之圆窗，宛然镜游也。”
▲海棠春坞平面
这类方法多见于江南园林中较小庭院中造景处理，海棠春坞便是其中的代表。
“海棠春坞”为拙政园中部的园中园，与听雨轩围花墙隔断，东西连接回廊，北侧配一硬山顶轩室，轩室开门对景，地面用卵石海棠纹铺地，强调交通与观赏面边界。
▲海棠春坞剖面图
嵌理壁岩的优势，首先在对游览行为“游”与“停”的影响。
由于庭院尺度小巧，路径多曲折回环，山石点缀于游览路径周边，并且作为粉墙上的立体要素，能够打破墙面的平衡感，从而形成强烈的视觉焦点。
▲海棠春坞叠石
不同于以石为主的园林题材，这种视觉焦点只是在游览路径上一种对视点的短暂干预。
它更侧重丰富整个园林序列的观览节奏。通过发现小体量的立体要素，给予游人行走观览轻微阻力，达成趣味性与暗示性的目的。
并且在景观关系方面，壁岩成为院内植物与建筑之间的过渡。粉墙、叠石、海棠、铺地共同组成连续的景观梯度，并且将海棠树置于前景。通过深化复杂的视觉层次，强调庭院的海棠的景观主题。
▲海棠春坞
04
留园冠云峰
独立石峰
▲冠云峰
与海棠花坞的嵌埋壁岩相反，苏州留园的独立石峰强调统御整个园区，其他要素统一为它布景，以塑造强向心性空间。
▲留园航拍图（局部）
苏州留园始建于明万历二十一年，太仆寺徐万臣于徐氏祖宅基础上修建的私家园林，分东西两园，西园后来成为戒幢律寺。
东园衰败后，经历多次易主修缮，嘉靖年间更名寒碧庄，集太湖石十二峰于园内，后又荒芜。
据考证，盛康于光绪初年购置寒碧庄并修缮，奠定园林最终格局。现全园中部为寒碧庄原有基础，北、西、东部园区为光绪年间加建。
如今四个子区景素各异，故而各擅其胜，形成风貌迥异的景观营造:
中部山水主景，精美绝伦；东部建筑为主，移步换景；北部田园风光，山野在目；西部山林繁茂，自然生趣。
四个子区中，以石景著称的冠云峰庭院，便藏于东部亭台楼阁之间。
留园冠云峰相传为宋代花纲旧石，峰高5.7米，底高0.8米，总高6.5米。此石精妙绝伦，世间少有，立峰园中，颇有地标塑像之感，是东部庭院场域的凝固稳定者。
正因冠云峰在庭院中绝对核心的主角地位，才凭借园中园内的一石之形，影响整条留园游览路径的节奏感。
首先先解析庭院其他景观要素如何衬托冠云峰之视觉焦点。该园区依旧采取建筑作为主石背景的营造逻辑，冠云楼衬托石峰轮廓，两侧冠云台与观云亭互为对景，均衡画面两翼。池水倒影山峰，再次强调奇石重要性。
院内另设岫云峰和瑞云峰，各自形成局部视觉焦点，以求不抢夺主峰话语权的同时，简单丰富庭院层次，尽量遮蔽院内无大树的缺陷。
▲留园入口
▲中区开阔的山水
冠云峰对庭院空间组织的影响，首先体现在“院因石而置”的统领作用上，其次在于塑造整条游览路径高潮部分的营造行为。
从游人视角来看，进入园区后，会先经过用于预热的狭长入口，行进至山水景区，实现路径的第一次收放。
▲冠云峰庭院前五峰仙馆
▲冠云峰庭院前五峰仙馆
第二次欲扬先抑便体现在东区亭台楼阁的起承转合上。离开中部，就会先进入东部一系列小尺度空间，比如天井、廊道、厅堂等的铺垫，收紧空间节奏。
接着到达冠云峰庭院。凭借此前路上种种狭窄与昏暗，同此时此刻的开阔与明亮对比，庭院景观给游人带来的心理震撼由此推向顶峰。
▲冠云峰庭院
先收后放，藏露有致。这种舞台布景式的造景方法，和欲扬先抑的空间组织逻辑，正是中国传统园林戏剧性的精髓所在。
结语
叠石掇山对园林空间的引导，实际是一个由视觉到物质身体，再到精神象征方面逐层深化的过程:
叠石对空间的引导作用，首先体现在视觉上。通过叠石在关键位置框定“如画”的静态画面，制造游览路径上必然的停顿，以此巧妙安排园林空间的行进节奏。
叠石不仅能暗示路径，更能在物质上创造路径并定义终点。它通过“夹”、“挡”、“引”、“露”等手段，强制性改变人的行进方式，从而将人的动作从单纯的观赏，上升为探索式的身体体验。
最后还需要补充一点，对于以石为主的园林中，假山石构也会通过周边景观要素的配合，表现空间向心性，凝固场域，成为园林主题的视觉化身。
基于这样的空间观察，我们发现，中国传统园林的价值，远非一份可供陈列的历史标本。
在全球化的语境下，我们不断讨论建筑学的何去何从时，也可以试图从这些传统智慧中寻找一份现代建筑启示，开启一场跨越时空的对话。
或许这正是回应“何为中国建筑现代性”这一命题的、至关重要的设计原型。
资料引述：
1.《苏州古典园林 》
2.《叠石造山的理论与技法 》
3.《中国古典园林分析 》
4.《园冶 》
1.《苏州古典园林 》
2.《园林石景艺术研究 》
3.《苏州艺圃营建考 》
4.《江南园林假山第一佳构：环秀山庄 》
4.《留园完全技术剖析（下篇） 》
编辑 | 胡榭德
责编 | 李婧博
初审 |袁兆童
终审 |黄 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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