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6年的夏天,是我们家最艰难的时候,那年我父亲突然生了一场重病,脸色苍白地躺在床上。

当时我家里一共有三只老母鸡 ,其中一只给父亲熬汤喝了,父亲的脸色稍微好看了一些。

母亲不舍得给父亲吃另外两只母鸡了,得留着下蛋的,看看病床上虚弱的父亲,母亲无可奈何。

过了些日子,那天下了一场大暴雨,沟满河平的,我们都在锅屋里喝稀粥的时候,突然一个人影闪进来,二姥爷冒着大雨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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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赵玉梅,今年54岁。

我家在一个山沟沟里,我有两个哥哥,一个姐姐,我在家里是老小。

那时候天不亮,母亲就要起床做饭,我们吃的饭是窝窝头,母亲把地瓜面和一些榆树叶磨成粉掺在一起,做成窝窝头。

我们兄弟姊妹四个都是长个子的时候,两三个窝窝头眨眼就吃进去了,肚子里还不觉得饱。

母亲就唉声叹气地说:“哎呀,你们太能吃了,我天天做不上你们吃的,这可怎么是好?”

那时候我们特别盼着二姥爷来我们家里。

他会从口袋里掏出几个热乎乎的鸡蛋。

要是逢集,二姥爷路过集市的时候会买上几根油条,那时候的油条特别好吃,看上去金黄金黄的,油条用麻绳捆绑着。

二姥爷来我们家的时候,他总喜欢扛着一根锄头,把油条挂在锄把上,晃晃悠悠地就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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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姥爷来了之后,母亲先拿一根油条说:“叔,你快尝尝。”

可是二老爷摸一把胡子,笑呵呵地说:“我在路上早就抽出了一根油条吃过了呢,赶紧给孩子们吃吧。”

其实我们都知道,二姥爷根本没有吃油条,因为麻绳捆绑得那么结实,一点也没有松动的样子。

这个二姥爷是母亲的二叔,从记事起我就知道我有两个姥爷,一个亲姥爷,还有这个二姥爷,但是我从来没有见过亲姥爷的面。

我姥爷去世早,母亲说她六岁那年,姥爷抱病身亡,当时姥娘还不到30岁,她的娘家人就劝着她改嫁。

临改嫁的时候,姥娘要把母亲带走。可是二姥爷竟然扑通一声跪下了,他说:“嫂子,求求你把妞留下吧,我和咱娘好好把她养大,你想妞的时候就回来看看,咱永远是一家人。我哥走了,我得给他留下香火呀,我不能让我哥这一支香火断了。”

我母亲的奶奶,也就是我的老姥娘哀求姥娘:“儿媳妇呀,你把孩子留下吧,我儿子没了,你总得给我留个念想啊。我知道你这个当娘的也离不开闺女,可是你去了那边还可以再生儿育女,而我们家老二也没媳妇,妞是我们家唯一的孩子。你放心,留在这里她不会受苦的。”

姥娘含泪把母亲留在了这个家里。

二姥爷把所有的父爱都留给了母亲。

那时候母亲的娘家成分高,听说是富农,姥爷好歹把姥娘娶了过来,可是二姥爷却一直是单身一人。

二姥爷为人善良,虽然他是村里的光棍汉,可是村里人都没有对他另眼相看。

那时候家家户户都好几个孩子,都是散养,谁家的小娃娃在外面哭了,二姥爷抱起孩子就给人家送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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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姥爷手巧,他种青菜长得葱葱绿绿的,每到夏天,菜园上的黄瓜、西红柿都长成个了,二姥爷就拿个提篮,摘了黄瓜,摘了西红柿给邻居家们送去。

邻居们经常无限感慨地说,这么好的人,就是因为当年那个富农帽子,一辈子也没娶上个媳妇,可惜了。

二姥爷听到之后就憨厚一笑说:“不可惜,不可惜,我有侄女,侄女就是我闺女,我也有后人。”

老姥娘和二姥爷特别心疼母亲,二姥爷在生产队里干活回来,总会从口袋里掏出一把山果塞给母亲,那是他干完活去山上摘的。

遇到谁家盖房子的时候,二姥爷就去山上帮人家推石头,主家会送给他一个馍,二姥爷把这个馍揣在口袋里,拿回来。

他掰一块给老姥娘,剩下的给母亲吃,自己不舍得吃一口。

我姥娘改嫁以后,又接二连三生了五个孩子,再也顾不得母亲了,有时候母亲想娘,就躲在屋里嘤嘤地哭。

老姥娘叹口气说:“唉,你娘不是不要你呀,妮,别哭了,她那边还有一窝拉头孩子,根本顾不上你了呀。”

二姥爷挠挠头,想了一个办法,他背起母亲就去了30里之外姥娘改嫁的那个村庄。

他怕影响母亲的家庭,他就把母亲放在村头,他去村里打听,让村里人捎信,让姥娘出来看看母亲。

姥娘小跑着到了村头,娘俩抱头大哭,二姥爷在边上抹眼泪。

姥娘含泪说:“二弟,为难你了,你把我闺女养得白白胖胖的,她要是跟着我的话就受苦了,你看妮穿得板板正正的,多亏了你们呀。”

母亲长大了,她懂事了,开始帮着老姥娘和二姥爷干家务活了。

老姥娘去世后,母亲和二姥爷相依为命,母亲在家里做好了饭的时候,二姥爷不回来,她是不动筷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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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到了谈婚论嫁的年龄,二姥爷托亲戚给母亲介绍婆家,二姥爷的条件就是不能离得远,他要经常看到母亲。

他怕母亲嫁远了,受欺负,再就是对方人要老实,对待母亲好就行。

我们家离姥姥的村子只有三四里路。

母亲嫁过来以后,二姥爷隔三差五就来一趟看看。

他来了之后,母亲第一件事就是从我家的橱顶上那个糖罐子里挖一勺糖,给二姥爷泡一碗糖水喝,二姥爷喜欢吃甜食。

母亲赶紧去代销店里打两毛钱的散酒,煎上一个鸡蛋,让二姥爷喝杯小酒,解解乏。

二姥爷却不舍得吃煎鸡蛋,他只拿着筷子戳一戳,放在嘴里砸吧半天。

二姥爷走了之后,我们几个孩子就趴在吃饭桌子上瞅着煎鸡蛋。

我们家有规矩,我们不敢随便乱动这个煎鸡蛋。母亲说了,父亲干活最累得先让父亲吃。

我们眼巴巴地等着父亲回来,父亲拿筷子夹一点鸡蛋给这个吃,给那个吃。

1976年夏天的时候,我父亲突然生了一场病,也不知道是什么毛病,反正就是浑身没劲,脸色蜡黄。

母亲让父亲去医院看病,可是父亲摇摇头说我可不去,不花那个钱,过些日子就好了,可是父亲越来越没力气。

我们家里只有三只老母鸡,母亲把一只老母鸡熬了汤给父亲喝了,父亲似乎有了一点力气。

母亲念叨着:“要是一连喝几天鸡汤,你爹的病很快就好起来了。”

那两只老母鸡可是我们家的银行啊,下了蛋的时候,母亲拿到集市上去卖,我们家秤油打盐,都指望这几个鸡蛋呢。

那天二姥爷来了,他看到父亲瘦弱的样子,摇了摇头,默默地叹了一口气就走了。

那天我们这里下了一场大暴雨,从天不亮就开始下雨,到了中午十点多的时候才停了一会。

可是到了下午,雨又开始哗哗地地下了。

我们一家人都蹲在锅屋里,母亲熬了一锅地瓜粥。给我们买人盛了半碗粥。

突然我们家的半门子探进来一个人影。

我们仔细一看,竟然是二姥爷。他头上戴着一个席街子(和斗笠差不多,用篾片编制的,戴着晴天可以遮阳雨天挡雨。),身上披着一块塑料布。

母亲一下子站起来说:“叔,下大雨,你怎么来了呀?”

二姥爷敞开半门子进来了,他怀里竟然端着一个小瓦盆。

二姥爷把瓦盆放下,一阵肉香飘来,天呐,瓦盆里竟然是肉菜,还飘着芹菜和藕片,一看就是把好几样剩菜折合在一起,我们这里叫烩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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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惊讶地说:“叔,你哪里来的烩菜呀?”

二姥爷憨厚地笑着说:“咱村里有一份结婚的,我就赶过去给人家帮忙,那会儿趁着雨停了,新娘赶紧过门,我就手脚麻利地给人家搬小杌,扛椅子,搬柜子,新娘拜完天地,我又帮他们家摆流水席。”

“主家让我吃饭,但是忙乎完了我就回家了,主家为了感谢我,招待完客人以后就给我送来了这盆烩菜。我拿来给我侄女婿吃,补补身体,让孩子们也喝点汤,一直见不得肉腥味,那怎么行啊?”

当二姥爷说完这些,母亲突然眼泪汪汪的,她背过身去,擦去即将掉下来的眼泪。

我悄悄的摸了摸二姥爷的衣服,他虽然披着一块塑料布,可是由于雨下得太大,也淋透了。

父亲感激地说:“叔,你也坐下吃点菜吧,喝碗粥暖和暖和。”

可是二姥爷却说:“侄女婿,你吃了养养身体。你是家里的顶梁柱,可不能倒下呀。我侄女和孩子们都指望你呢,赶紧吃了。”

在二姥爷的催促下,父亲吃了大半碗烩菜。

母亲给二姥爷爷盛了一碗,让他吃,可是他说:“我早在家里吃过了呢,你快点给孩子盛点吃吧。”

其实我们知道二姥爷肯定不舍得吃,他要是舍得吃的话,这点烩菜还能给我们送来吗?

母亲让我们每人喝了一点肉汤,把烩菜又放起来了。

当时虽然是六月天,可是多亏了下雨,母亲把菜盆坐在水缸里,那样凉一些不会变味,父亲一连吃了好几顿。

父亲自从吃了二姥爷送来的烩菜以后,身上慢慢有了力气,又能跟着生产队里出工干活了。

父亲经常说:“多亏了你二姥爷给咱送来的这盆烩菜呀,要不我哪有力气出来干活?真是救了我一命。”

二姥爷老了,虽然我们两家离得只有几里路,可是他来的时候,就气喘吁吁,步履蹒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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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二姥爷80岁那年,他病倒了,母亲忙完地里的活,就去给二姥爷送吃的,送喝的。

当时我们这里已经分田到户,生活条件比以前好多了。

二姥爷特别爱吃黄鲫子鱼,母亲把黄鲫子鱼包上鸡蛋,煎了以后嫩黄嫩黄的,就趁热乎赶紧给二姥爷送去。

可是母亲经常来回跑也不是办法呀,那天父亲和母亲商量着说:“这几天我一直在想,得把咱叔搬过来。前些年多亏咱叔帮衬,苦日子慢慢熬过来了,咱叔对咱家恩情不小,不能让老人一个人孤孤单单地在家里呀,那样咱也不放心。”

母亲点点头说:“是的,这些日子我一直在想这个事,每次我去咱叔就眼巴巴地看着我,我临走的时候,他的眼圈就红了,我知道他是不舍得我离开。”

“这些年在我的心里,叔就是我的亲爹,我肯定要给他好好养老的。”

父亲和母亲把我们家东屋收拾了出来,父亲去买来了腻子粉,把墙刷了一遍,按了一张新床,母亲在床上铺上了软软乎乎的被褥。

父亲推出了我家的独轮车,上面铺上了一床褥子,他和母亲去请二姥爷。

二姥爷当时说什么也不肯来我家,他急赤白脸地说:“侄女,侄女婿,我可不能去你们家养老啊,我去了就给你们添麻烦。你们有空来看看我,我就心满意足了。”

母亲拉着二姥爷的手说:“叔,你说到哪里去了呀?虽然这些年我喊你叔,其实在心里你就是我亲爹。爹去闺女家养老,还不是应该的吗?”

“这些年你拿着我们没有二心,我要是不给你养老的话,我的良心也说不过去啊,叔,你就别难为我了,赶紧跟着我们一起走吧。”

就这样,二姥爷来到了我们家养老,二姥爷来到了这里之后,父亲和母亲比以前忙碌了很多。

当时我们家种菜园,卖菜挣钱,父亲每次卖菜赶集回来的时候,他的自行车把上总是系着一个布兜,里面是给二姥爷捎的好东西,有时是几个苹果,有时是一包点心,有时还是一块熟猪头肉。

每天早晨母亲五点来钟就起床,她会给二姥爷冲上一碗鸡蛋茶,滴上几滴香油,舀上一勺蜂蜜,让二姥爷喝了暖暖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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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姥爷起床以后他不肯闲着,给我们扫院子,在锅屋里烧水。

后来二姥爷得了脑出血,长期卧床生活不能自理了。

父亲母亲就轮流帮二姥爷翻身擦洗身体,二姥爷整整卧床6年,身上没有一点皮肤溃烂。

每到天气好的时候,父亲就把二姥爷抱到院子里,坐在椅子上,让二姥爷晒晒太阳。

我们放学回来的时候,先去二姥爷的屋里,和他拉呱说话。

二姥爷非常知足感恩,他经常教育我们:“咱现在的日子比老些年的地主都享福,咱得好好感谢国家,现在想吃啥有啥,以前想也不敢想啊!”

有邻居过来玩的时候,二姥爷经常说:“我一个孤寡老人,没想到这辈子的福气这么大,我不比有儿有女的老人差,侄女比亲闺女对我都好啊!”

二姥爷活到了90岁,在睡梦中安详地走了。

父亲和母亲一直推崇厚养薄葬,但是,想到二姥爷一辈子单身一人,很不容易。

我们家决定为二姥爷举办隆重的葬礼,二姥爷村里的人都感慨,老人一辈子没儿没女,可是到老了却走得如此庄严而又体面。

如今,我的母亲已经白发苍苍,每当说起二姥爷的时候,依然会泪水涟涟。

她说:“叔拿着我真的比亲爹都要好,要是你二姥爷活到现在的话多好,现在咱条件更好了,让老人可以多享几天福。”

二姥爷虽然不是母亲的亲爹,可是他们之间父女情深,也影响教育了我们,做人要有感恩之心,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孝敬老人天经地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