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店宴会厅的水晶灯晃得人眼睛发酸。
我抱着刚满百日的儿子站在台上,台下是三十桌宾客模糊的笑脸。
婆婆沈宝珠穿着崭新的绛红色旗袍,接过司仪的话筒。
她先说了些带孙辛苦的场面话,声音洪亮。
接着话锋一转,说要收八万带娃费,不然就出去当月嫂。
满座哗然。
我低头看了眼怀里熟睡的儿子,嘴角慢慢扬起来。
从手包里掏出那个准备好的信封时,指尖有点凉。
“妈,这钱该给。”
我说得很轻,但足够让前排亲戚听见。
婆婆脸上闪过胜券在握的神色。
敬酒环节,我拿起闲置在主桌的话筒。
指尖按下开关的瞬间,传来刺耳的蜂鸣。
所有目光聚拢过来。
“有件事,想趁大家都在,说清楚。”
我的声音透过音响传遍大厅。
01
婆婆搬来那天,下了场不大不小的雨。
她拖着两个28寸行李箱站在门口,箱轮在瓷砖上划出湿漉漉的痕迹。
哲彦接过箱子时有些无措。
“妈,不是说好下个月再来吗?”
“等不了了。”
沈宝珠径直走进客厅,目光扫过沙发上的孕妇枕和茶几上的育儿书。
“佳怡这都七个月了,身边没个老人怎么行?”
她说话时没看我,像是在宣布既定事实。
我扶着腰从沙发上站起来。
肚子沉得像个注满水的皮球。
“妈,您先坐,我去倒茶。”
“你别动。”
她按住我的肩膀,力道不轻。
“孕妇不能喝茶,白开水就行。”
哲彦已经把箱子拖进次卧。
那是我们预备的儿童房,上个月刚刷了浅蓝色墙漆。
婆婆在屋里转了一圈。
“这房间朝阳,给孩子住正好。”
她转头看哲彦。
“我住哪儿?”
哲彦看向我。
我指了指书房。
“那边有张折叠沙发床,暂时委屈您……”
“书房不行。”
沈宝珠打断我。
“我睡眠浅,哲彦晚上加班敲键盘,我睡不着。”
空气静了几秒。
哲彦搓了搓手。
“那……妈您睡主卧?我和佳怡睡书房?”
“胡闹。”
婆婆终于把目光落在我脸上。
“孕妇怎么能睡沙发床?这样,我跟佳怡睡主卧大床,你睡沙发。”
她说得理所当然。
哲彦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我的手在孕肚上轻轻摩挲。
最后笑了。
“妈考虑得周到,就这样吧。”
那天晚上,我躺在睡了三年的大床上。
身侧是婆婆均匀的呼吸声,带着老年人特有的轻微鼾音。
哲彦在书房。
隔着两道门,远得像在另一个城市。
02
婆婆接管厨房的第一天,扔掉了冰箱里所有的速冻食品。
“这些添加剂,对胎儿不好。”
她系着从老家带来的碎花围裙,背对着我切菜。
刀落在砧板上,发出规律而有力的声响。
“以后我买菜,你们把钱给我就行。”
晚饭时,哲彦夹了块红烧排骨。
“妈,这肉买得不错。”
“那当然。”
婆婆给他盛了第二碗饭。
“菜市场的肉我都看过了,就这家最新鲜。就是贵,一斤比超市贵三块。”
哲彦扒饭的动作顿了顿。
“贵点没事,吃得好就行。”
“你工资卡放哪儿了?”
婆婆突然问。
哲彦筷子悬在半空。
“在……佳怡那儿保管着。”
“拿来。”
婆婆伸手。
“以后家里开销我来管,你们年轻人不懂省钱。”
我低头挑着鱼刺。
“妈,哲彦的工资卡我们一直在用,里面还有房贷要还。”
“房贷我会还。”
婆婆语气坚决。
“你把卡给我,我还能贪你们的钱不成?我是替你们攒着。”
哲彦在桌子底下碰了碰我的膝盖。
我咽下嘴里那块鱼肉。
有点腥。
第二天,婆婆拿到了两张工资卡。
我的,和哲彦的。
她把卡收进一个绣着牡丹花的钱包里,拍了拍。
“放心,月底给你们看账本。”
第一个月底,她没有提账本的事。
哲彦问起,她摆摆手。
“急什么,攒三个月一起看,零碎账不好记。”
我的孕晚期在婆婆的“科学调理”中度过。
每天清晨六点,她准时推开主卧门。
“该起床走动了,不然孩子太大不好生。”
她会盯着我吃完定量早餐,然后一起去菜市场。
路上遇到熟人,她会拉着我的手介绍。
“这是我儿媳,怀孕了,我得好好伺候着。”
她说“伺候”两个字时,下巴微微扬起。
像在展示勋章。
03
儿子在凌晨两点四十七分出生。
六斤八两,哭声嘹亮。
婆婆第一个抱到他,眼眶泛红。
“像哲彦,鼻子嘴巴都像。”
她在病房里宣布。
我躺在病床上,浑身像散了架。
哲彦握住我的手,手心全是汗。
“辛苦了。”
他声音哑得厉害。
出院回家,儿童房已经变了样。
浅蓝色墙壁被贴上了大红色的“福”字剪纸。
我买的原木色婴儿床不见了,换成了一张漆成金色的老式摇床。
“这床哲彦小时候睡过,结实。”
婆婆把儿子放进摇床,轻轻推动。
吱呀——吱呀——
声音在夜里格外清晰。
“妈,孩子和大人睡比较好,方便喂奶。”
我尽量让语气平和。
“不行。”
婆婆摇头。
“孩子要独立,从小自己睡。你晚上把奶挤出来放冰箱,我热给他喝。”
哲彦插话。
“佳怡想自己喂,就让她……”
“你懂什么?”
婆婆瞪了他一眼。
“我带了三个孩子,你,你姐,还有你舅舅家那个小的。听我的没错。”
三个。
哲彦从来没提过他还有兄弟姐妹。
我看向他。
他避开了我的目光。
育儿矛盾像梅雨季的霉斑,悄无声息地蔓延。
婆婆坚持用尿布,说纸尿裤捂屁股。
她洗尿布时动作很大,水溅得到处都是。
阳台晾满了一排排淡黄色的棉布,在风里飘得像万国旗。
我买了两包纸尿裤藏着。
被她发现后,直接扔进了楼道垃圾桶。
“乱花钱。”
她说。
有天夜里儿子哭闹,我起身去儿童房。
婆婆已经在了,正抱着孩子摇晃。
“你怎么起来了?回去睡。”
“我喂个奶。”
“挤出来的奶在冰箱,我去热。”
她抱着孩子侧过身,背对着我。
我站在门口。
月光从窗户漏进来,照在她花白的后脑勺上。
也照在婴儿床头柜上。
那里放着一个打开的记账本。
我往前走了半步。
本子上密密麻麻的数字,最下面有一行用红笔圈起来。
“教育基金支出:50000元。”
我的手扶住门框。
04
那五万元是怀孕四个月时存的。
我和哲彦一起去银行办了定期,存单上写着儿子的名字。
“等孩子十八岁,取出来当大学学费。”
哲彦当时这么说,把存单小心地夹进相册里。
现在那本相册还放在书架上。
我踮脚取下它,手指有些抖。
翻开最后一页,存单还在。
但仔细看,印章的颜色似乎淡了些。
边缘的纹理也不太对。
我打开手机银行,搜索那笔定期的记录。
屏幕上显示着冰冷的几行字:“三个月前已提前支取。”
“支取人:韩哲彦。”
客厅的挂钟指向凌晨三点。
我坐在黑暗里,听着隔壁房间婆婆的鼾声。
还有书房里哲彦翻身时,沙发床发出的吱嘎声。
天亮后,婆婆照例六点起床做早饭。
煎蛋的香味飘进来。
我洗漱完走出房间,哲彦已经在餐桌边。
他眼睛下有淡淡的青色。
“昨晚没睡好?”
我问。
他含糊地“嗯”了一声,低头喝粥。
婆婆把蒸好的馒头端上桌。
“今天我去超市,家里油快没了。再买点排骨,哲彦最爱吃红烧的。”
她说着,目光扫过我。
“佳怡,你那件孕妇装都洗褪色了,该买新的了。”
“不用,还能穿。”
“那怎么行。”
她坐下来。
“别让人觉得我们韩家亏待儿媳。这样,我给你转五百,你自己去买。”
我捏着筷子的手指紧了紧。
“妈,我工资卡在您那儿。”
“哦,对。”
她拍拍额头。
“瞧我这记性。那我从哲彦卡里转给你。”
哲彦的粥碗见底了。
“妈,佳怡想买什么,让她用自己卡里的钱就行。”
“你卡里的钱不是钱?”
婆婆声音高了点。
“她现在是韩家的人,用你的钱怎么了?”
哲彦不再说话。
饭后,婆婆去厨房洗碗。
我拉住要出门上班的哲彦。
“那五万块钱,你取了?”
他身体明显僵了一下。
“嗯。”
“为什么?”
“妈说……有急用。”
“什么急用要动孩子的教育基金?”
哲彦低头换鞋,动作很慢。
“你别问了,佳怡。妈会还的。”
“什么时候还?”
他系鞋带的手指顿了顿。
“很快。”
电梯门关上时,我从门缝里看见他的侧脸。
眉头皱着,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那天下午,我请了假去银行。
打印流水需要本人身份证。
我拿着哲彦的身份证复印件——去年买房时多印了几份——犹豫了很久。
窗口的工作人员抬头看我。
“女士,需要办理什么业务?”
我把复印件递过去。
05
流水单打出来,有整整三页纸。
我坐在银行等候区的椅子上,一张张翻看。
过去三个月,哲彦的工资卡有七笔转账。
收款方都是同一个名字:沈磊。
金额从三千到五万不等。
最近一笔就是三天前,两千。
柜台退回的备注栏里写着:转账失败,账户异常。
我把单子折好,放进包的内层。
回家路上经过菜市场,远远看见婆婆的身影。
她站在肉摊前,正和摊主说着什么。
手里拎着的布包鼓鼓囊囊。
我绕到摊位侧面。
婆婆从布包里掏出一个信封,塞给摊主。
摊主推拒了两下,收下了。
然后切了块最好的肋排,装进塑料袋。
秤杆翘得老高。
婆婆接过排骨时,脸上带着笑。
那种笑我见过。
哲彦第一次把工资交给她时,她也这样笑过。
儿子百日宴的请柬是我和哲彦一起设计的。
浅蓝色卡片,印着儿子的小脚印。
婆婆拿着请柬看了很久。
“宾客名单我再看一遍。”
她从老花镜上方看我。
“你娘家那边,来几个人?”
“我爸妈,舅舅舅妈,表姐一家,大概十个人。”
“太多了。”
她把请柬放下。
“小孩子百日宴,来那么多人干什么?你爸妈来就行了。”
我深吸一口气。
“妈,都是亲戚,以前也随过礼的。”
“随礼怎么了?他们还指望这顿饭吃回去?”
哲彦从书房探出头。
“妈,就按佳怡说的请吧,热闹点好。”
“热闹不要钱?一桌一千二,多一桌就是一千二。你们现在是什么条件,心里没数?”
她说“条件”时,视线在我脸上停留了几秒。
宴席前一天,婆婆把我叫到客厅。
她手里拿着一个红包,厚厚的。
“明天你拿着这个,收的礼金都放里面。”
我接过红包。
“妈,礼金我和哲彦记好账,以后要还人情的。”
“知道。”
她摆摆手。
“我就是帮你保管。你们年轻人毛手毛脚的,丢了怎么办。”
晚上,哲彦在书房整理明天要穿的衣服。
我推门进去。
他正把衬衫往衣架上挂,动作有些笨拙。
“明天……”
我开口。
他转过身,眼睛里有些血丝。
“明天会顺利的。”
他说。
像是在安慰我,也像是在安慰自己。
我看着他。
“哲彦,妈最近有没有跟你提过钱的事?”
他挂衣服的动作停了。
“怎么突然问这个?”
“随便问问。”
沉默在书房里蔓延。
窗外有汽车驶过的声音,灯光在窗帘上一闪而过。
“佳怡。”
哲彦终于开口。
“等过了明天,有些事……我会跟你说清楚。”
他的声音很轻。
轻得像叹息。
06
酒店的宴会厅比想象中宽敞。
三十张圆桌铺着酒红色桌布,每桌中央都摆着百合花。
儿子的百日蛋糕有三层,最顶上立着个穿尿不湿的小天使。
宾客陆续到了。
我爸妈来得最早,抱着外孙舍不得撒手。
“瘦了。”
我妈摸我的脸。
“带孩子累吧?”
“还好,有婆婆帮忙。”
我说。
婆婆今天穿了那件新旗袍,头发烫了小卷。
她站在门口迎客,笑声隔着半个大厅都能听见。
“哎呀,王姐来了!快里面坐!”
“张叔,您老身体硬朗啊!”
哲彦跟在她身边,机械地点头微笑。
宴席开始后,司仪说了些吉祥话。
然后让婆婆上台讲两句。
她接过话筒,清了清嗓子。
“感谢各位亲朋好友,百忙中来参加我孙子的百日宴。”
声音透过音响传开,有些回音。
“这孩子生下来六斤八两,现在十五斤了。都是我一把屎一把尿带大的。”
台下有人鼓掌。
她等掌声停了,继续说。
“现在带个孩子不容易。奶粉要进口的,尿布要用好的,哪样不要钱?”
我抱着儿子站在她身侧,感觉到孩子的体温透过布料传来。
婆婆侧头看了我一眼。
“我儿媳妇也辛苦,但我这个当婆婆的更辛苦。”
她顿了顿。
“所以今天趁大家都在,我把话说开了。”
宴会厅安静下来。
“我带孙子,不能白带。按市场价,月嫂一个月八千,我带一百天,算下来八万块钱。”
有人倒吸冷气的声音。
婆婆的声音更响亮了。
“这钱,儿子儿媳得出。要是不出,我就出去当月嫂,挣了钱再回来养孙子!”
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目光都投向我。
怀里的儿子动了动,我轻轻拍他的背。
婆婆转身面对我,下巴微扬。
“佳怡,你说呢?”
哲彦想上前,被她一个眼神钉在原地。
我看着她。
看着她眼里的笃定,看着她嘴角那丝若有若无的笑。
然后我也笑了。
从手包里掏出那个准备好的信封。
“妈,您说得对。”
我的声音很平稳。
“这钱该给。”
台下响起嗡嗡的议论声。
婆婆的表情松弛下来,伸手要接信封。
我却把手收回去了。
“不过,敬酒前我想先敬各位一杯。”
我走到主桌前,拿起闲置的话筒。
开关按下去时,发出刺耳的蜂鸣。
全场再次安静。
07
话筒在我手里有点沉。
我试了试音,声音在厅里回荡。
“感谢大家今天来。”
“刚才妈说要八万带娃费,我觉得合情合理。”
婆婆站在台边,眉头已经皱起来了。
“所以有些事,我想趁大家都在,说清楚。”
哲彦往前走了一步。
“佳怡……”
我对他摇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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