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三年的冬天,冷得钻心。

那个流浪女人敲响我家院门时,天色正擦黑。

她只要一口热水,我妈却塞给她三个刚出锅的白面馒头。

女人蹲在屋檐下,小口小口地吃完。

她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准备离开。

可就在跨出院门的那一刻,她突然回了头。

她的眼睛直直地看向正在院里玩弹珠的我。

然后,她对我妈说了一句话。

那句话,像一颗冰锥,刺进了那个冬天,也刺进了我家往后所有的日子。

她说,三天内,千万别让你儿子出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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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风从门缝里挤进来,带着一股子干冷的土腥味。

我趴在堂屋的方桌上,用铅笔在旧作业本背面画坦克。

炉子上的水壶滋滋响着,我妈在厨房里和面。

她打算蒸一锅馒头,明天给我爸带到厂里当午饭。

敲门声就是这时候响起的。

很轻,带着点犹豫,叩在厚重的木门上闷闷的。

“谁呀?”我妈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朝外问了一声。

门外没有应答。

敲门声又响了两下,还是那样轻。

我妈皱了皱眉,走到院里,拉开了门闩。

门外站着一个女人。

她穿着一件看不出颜色的旧棉袄,袖口磨得发亮,肩头打着深色的补丁。

头发用一根粗橡皮筋胡乱扎在脑后,几缕碎发被风吹得贴在脸颊上。

脸很瘦,颧骨有点高,但皮肤是干净的,甚至有点过于苍白。

最让我妈愣住的是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很黑,看着你的时候,像是两口深井,没什么波澜,却又好像藏着很多东西。

“大姐,”女人开口,声音有些哑,但吐字清楚,“能……能给口热水喝吗?”

她手里攥着一个掉了漆的搪瓷缸子。

我妈回过神来,连忙侧身:“快进来,外头冷。”

女人迟疑了一下,才迈过门槛。

她没有进屋,就站在屋檐下的台阶上,背微微佝偻着。

我妈转身进了厨房,拿起暖瓶给她倒水。

热气腾腾的水注入缸子,白色的水汽升腾起来,模糊了女人半边脸。

她接过缸子,双手捧着,小口小口地啜饮。

眼睛垂着,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我妈看着她,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这大冷天的,不知道她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

“你……还没吃饭吧?”我妈问。

女人抬起眼,摇了摇头,没说话。

“你等等。”我妈转身回了厨房。

笼屉刚刚上汽,里面是快要蒸好的馒头。

我妈掀开盖子,热气“呼”地扑了她一脸。

她用筷子夹了三个最白胖的馒头,放在一个盘子里,又拿了一小碟自家腌的咸菜,一起端了出来。

“家里也没什么好的,馒头是刚蒸的,你先垫垫。”

女人看着盘子里冒着热气的白面馒头,愣住了。

她捧着缸子的手紧了紧,指节有些发白。

过了好几秒,她才轻轻说了声:“谢谢。”

她把缸子放在窗台上,接过盘子,没有进屋,就在屋檐下的石墩上坐了下来。

她吃得很慢,很仔细。

掰下一小块馒头,放进嘴里,慢慢地嚼。

偶尔夹一点咸菜,就着吃。

好像那不是普通的馒头,是什么珍贵的东西。

我隔着堂屋的玻璃窗看她。

她似乎察觉到了我的目光,抬起头,朝窗户这边看了一眼。

我赶紧缩回头,假装继续画我的坦克。

但我能感觉到,她的视线在我这边停留了一会儿。

02

女人吃完了。

她把盘子和碟子仔细地摞好,站起身,走到压水井旁边。

自己压了点水,把盘子和自己的搪瓷缸子都洗干净了。

然后她走回厨房门口,把洗净的碗盘递给我妈。

“谢谢大姐。”她又说了一遍,声音比刚才稍微有了点力气。

“没啥,路上小心点。”我妈接过碗,叮嘱了一句。

女人点点头,转身朝院门走去。

她的手搭在门板上,冰凉的铁门环被她焐出了一点湿印。

就在她要拉开门的那一瞬间,她停住了。

好像想起了什么,又好像下定了某种决心。

她缓缓地转过身。

目光越过院子,越过压水井,越过那几盆冻蔫了的葱,直直地落在我身上。

我正在院子的泥地上弹玻璃珠。

一颗红色的珠子滚到了她的脚边。

我跑过去捡,一抬头,就撞进了她的眼睛里。

那眼神很奇怪。

不是感激,也不是之前的空洞。

而是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里面有急切,有担忧,还有一种深不见底的悲伤。

她就那样看着我,看了好几秒钟。

看得我心里有点发毛,捏着玻璃珠站了起来。

我妈也察觉到了不对劲,往前走了两步。

女人终于把目光移到了我妈脸上。

她的嘴唇动了动,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傍晚里格外清晰。

“大姐,”她说,“你心善,会有好报的。”

我妈听了,心里微微一松,刚想客气两句。

女人却紧接着又说了一句话。

这句话,让院子里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

连风好像都停了。

“但是,”她的声音压低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三天内,千万别让你儿子出门。”

我妈愣住了,脸上的笑容僵在那里。

“啥?你说啥?”

女人没有解释,只是又深深地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像是一块冰贴在了我的脊梁骨上。

然后,她拉开院门,侧身走了出去。

单薄的身影很快就被门外的暮色吞没,只剩下吱呀作响的门板,还在轻轻晃动。

我站在原地,手里那颗红玻璃珠被焐得发热。

“妈……”我小声叫了一句。

我妈没应我。

她盯着空荡荡的门口,脸色一点点白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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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我爸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他推着那辆二八大杠自行车进门,车把上挂着一个鼓囊囊的旧人造革包。

身上带着一股子从外面带回来的寒气,还有淡淡的木头屑和油漆混合的味道。

“饭好了没?饿死了。”他一边跺脚上的泥,一边朝屋里喊。

堂屋里,灯泡发出昏黄的光。

饭菜已经摆在桌上了,一盘炒白菜,一碟咸菜,还有中午剩下的玉米面粥在炉子上温着。

我妈坐在桌边,手里拿着针线,却半天没动一下。

眼神有点发直,不知在看哪里。

“咋了?”我爸洗了手,在桌边坐下,拿起一个窝头咬了一口,“魂丢了?”

我妈这才回过神,放下针线,给我爸盛粥。

“今天……有个要饭的女人来过。”我妈把粥碗放在我爸面前,低声说。

“哦,”我爸并不在意,呼噜喝了一口粥,“给点剩饭打发了就行,这年头,都不容易。”

“不是要饭的,就是讨口水喝。”我妈坐了下来,手指无意识地搓着围裙边,“我看她可怜,给了她三个馒头。”

“给了就给了呗。”我爸夹了一筷子白菜,“咱家也不差那口。”

“可是……”我妈的声音更低了,还带着点不易察觉的颤音,“她临走的时候,说了句怪话。”

“啥怪话?”

我妈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我正埋头喝粥,耳朵却竖得老高。

“她说……”我妈吸了口气,“三天内,千万别让明哲出门。”

我爸夹菜的手停在了半空。

他皱了皱眉,看向我妈:“就这?”

“就这。”我妈点点头,“说得特别认真,那眼神……看得我心里直发毛。”

我爸把筷子往桌上一放,发出“啪”的一声轻响。

“我说玉玮,你是不是闲的?”他的嗓门提了起来,“一个要饭的胡说八道,你也往心里去?”

“不是胡说八道,她那个样子……”

“什么样子?”我爸打断她,“装神弄鬼的样子?这种人我见多了,自己过得不如意,就喜欢说些神神叨叨的话吓唬人,显得自己有多能耐似的。”

“万一是真的呢?”我妈的声音也高了些,“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啊!就三天,让孩子在家待三天怎么了?”

“在家待三天?”我爸的眉头拧成了疙瘩,“他不上学了?马上要期末了!”

“可以请假……”

“请什么假!”我爸的火气上来了,“因为一个疯子的一句话,就不让孩子上学?传出去让人笑掉大牙!”

他的声音在小小的堂屋里回荡。

炉子上的水壶又响了,尖锐的哨音像一根针,刺破了紧张的气氛。

我缩了缩脖子,把脸埋进粥碗里。

我爸最近脾气一直不好。

听他跟妈晚上嘀咕,好像是镇上的家具厂效益不行,老板拖着工钱一直不发。

眼看过年了,家里等着用钱的地方多。

“我看你就是一天到晚在家,闲出毛病来了。”我爸没好气地数落,“正经事不想,净想这些没影的。”

我妈张了张嘴,眼圈有点红,最终没再说什么。

她默默地拿起筷子,开始吃饭。

饭桌上只剩下咀嚼声和碗筷轻微的碰撞声。

窗外的风又刮了起来,呜呜地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哭。

我爸吃完饭,点了一支烟,蹲在门槛上抽。

烟头的红点在黑暗里一明一灭。

我偷偷瞄了一眼我妈。

她低着头,一粒一粒地夹着碗里的米饭,半天也没吃进去几口。

那个流浪女人黑沉沉的眼睛,还有那句冰冷的话,好像还飘在屋里的空气中。

三天。

别出门。

04

第二天早上,我被我妈叫醒的时候,天刚蒙蒙亮。

“今天不去学校了。”我妈一边给我套棉袄,一边说。

“为啥?”我揉着眼睛问。

“不为啥,就在家待着。”我妈的语气不容商量,“作业我让你爸晚上带回来。”

我心里有点不乐意。

昨天因为那句话,我一晚上没睡好,老做噩梦。

可一想到能不去上学,又隐隐有点高兴。

我爸早就出门了,自行车碾过冻土的声音咯吱咯吱地远了。

家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我妈收拾完碗筷,就坐在堂屋门口纳鞋底。

针线穿过厚厚的布层,发出“哧啦哧啦”的声音。

我一开始还挺自在。

把抽屉里的小人书都翻了出来,坐在门槛上看。

太阳慢慢升高了,照在院子里,把昨晚的霜晒化了,地上湿漉漉的。

隔壁传来马天宇他妈喊他起床吃饭的声音。

然后是孩子们叽叽喳喳的喧闹,他们约着一起去上学。

脚步声、笑骂声、书包拍打屁股的声音,从院墙外经过,越来越远。

世界好像一下子就空了。

只剩下我和我妈,还有那“哧啦哧啦”的纳鞋底声。

我看了会儿小人书,就有点坐不住了。

趴到窗台上,下巴搁在冰凉的窗沿上,朝外看。

院子里那棵光秃秃的枣树,枝桠的影子在地上慢慢移动。

一只麻雀跳来跳去,啄食地上零星的高粱粒。

太安静了。

安静得让人心里发慌。

“妈,我出去玩一会儿行不?”我试探着问,“就在院子里,不出门。”

“不行。”我妈头也没抬,“回屋待着去。”

“院子里也不行?”

“不行。”

她的语气硬邦邦的,像冻住的土块。

我悻悻地缩回屋里,心里那股不乐意变成了委屈。

凭什么啊?

就凭那个脏兮兮的女人一句话?

我在屋子里转磨,把抽屉开了又关,关了又开。

最后百无聊赖地趴在桌子上,用铅笔在纸上乱画。

画着画着,就画出了一双眼睛。

黑黑的,深深的,看着我的眼睛。

我吓了一跳,赶紧把纸揉成一团,扔进了炉子里。

纸团嗤地冒出一股青烟,蜷缩着变黑,最后成了灰烬。

可那双眼睛,好像还印在我脑子里。

中午我爸没回来,在厂里吃。

我和妈简单吃了点剩饭。

下午更难熬。

冬天的白天短,太阳斜斜地挂在天边,有气无力的。

我听见马天宇他们放学回来了,在巷子里追打笑闹。

弹玻璃珠的清脆响声,皮筋枪的“啪嗒”声,还有他们商量要去哪里探险的兴奋叫喊。

每一个声音都像小虫子,钻进我的耳朵里,痒痒的。

我偷偷扒着门缝往外看。

只能看到窄窄的一线巷子,和孩子们跑过去时晃动的腿脚。

“看啥呢?”我妈的声音突然在身后响起。

我吓得一哆嗦,赶紧转过身。

“没……没看啥。”

我妈看了我一眼,没说话,转身又去忙了。

但她的眉头一直皱着,手里的活计也做得心不在焉。

傍晚时分,我爸回来了。

脸色比早上出去时更难看,进门把包往桌上一摔,发出重重的响声。

“咋了?”我妈小心地问。

“咋了?”我爸冷笑一声,“姓董的说,老板可能真要跑!咱们这几个月的工钱,八成要打水漂!”

我妈的脸色也白了:“那……那咋办?过年……”

“过年?喝西北风过年吧!”我爸烦躁地抓了抓头发。

他的目光扫过屋子,落在我身上。

“你咋还在家?今天没上学?”

“我……”我看向我妈。

“我让他在家待一天。”我妈小声说。

我爸的怒火好像一下子找到了出口。

“何玉玮!你是不是有毛病?”他猛地提高了嗓门,“厂里的事已经够烦了,你在家还搞这些封建迷信!一个要饭的放个屁,你当圣旨供着?”

“我这是为了孩子好!”我妈也站了起来,声音发抖,“万一有点啥事,你后悔都来不及!”

“能有啥事?啊?能有啥事!”我爸指着门外,“外头天塌了还是地陷了?我看是你脑子陷进去了!”

“林顺!你怎么说话呢!”

“我就这么说话!”我爸的脸涨红了,“你看看你现在成什么样子?神经兮兮的!让孩子也跟着你憋在家里,跟坐牢似的!”

“坐牢也比出事强!”

“出什么事?你告诉我能出什么事!”我爸的手在空中用力一挥,“我看你是咒孩子!”

这句话太重了。

我妈像被打了一拳,踉跄着后退了一步,靠在桌沿上。

她的嘴唇哆嗦着,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我咒孩子?林顺,你摸摸良心……”她的话哽咽在喉咙里,说不下去了。

我站在他们中间,看着爸爸铁青的脸,妈妈满脸的泪,耳朵里嗡嗡作响。

那个流浪女人说过的话,像冰冷的铁丝,一圈圈缠上来,越缠越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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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第三天早上,家里的气氛更僵了。

我爸天没亮就摔门走了。

我妈眼睛肿着,沉默地做好了早饭。

稀粥,窝头,咸菜丝。

我们面对面坐着,谁也没说话。

只有喝粥的吸溜声,在安静的早晨里格外刺耳。

吃完饭,我妈收拾了碗筷,却没有像前两天那样坐在门口做活。

她进了里屋,窸窸窣窣地翻找了一会儿。

出来时,手里拿着一个红色的小布包,还有几毛零钱。

“走,跟我出去一趟。”她对我说。

“去哪儿?”我有些惊讶。

“去村头小庙。”她把布包揣进兜里,“给你求个平安符。”

我跟着她出了门。

这是三天来我第一次跨出院门。

外面的空气冷冽而新鲜,带着柴火烟和frost的味道。

巷子里没什么人,偶尔有谁家院门打开,探头出来的婶子看见我们,眼神有点好奇,但也没多问。

村头的小庙其实不算个庙,就是一间低矮的土坯房。

里面供着一尊掉了漆的泥塑菩萨,香火很冷清。

看庙的是个孤老头子,耳背,平时就住在庙后的小屋里。

我妈拉着我进了庙。

里面光线昏暗,弥漫着一股香烛和尘土混合的气味。

菩萨的脸在摇曳的烛光里显得模模糊糊。

我妈从布包里掏出那几毛钱,塞进功德箱旁边的破搪瓷碗里。

然后她跪在蒲团上,双手合十,闭上眼睛,嘴里低声念叨着什么。

她的背影看上去单薄而虔诚。

我学着她的样子,也跪了下来。

但我心里乱七八糟的,不知道该求什么。

求菩萨让我出去玩?还是求菩萨证明那个流浪女说的是假话?

过了一会儿,我妈站起身,走到看庙的老头子那里。

老头子从抽屉里翻出一个叠成三角状的黄色符纸,递给她。

我妈小心地接过来,又说了几句感谢的话。

她把符纸塞进我的内衣口袋,拍了拍。

“贴着身子放好,别弄丢了。”她叮嘱道。

走出小庙,阳光有些晃眼。

我妈像是完成了一件大事,脸色松快了一些。

回去的路我们走得很慢。

经过村口打谷场时,看到了沈寿昌。

沈寿昌五十多岁,是个老光棍,负责给村里放那十几只羊。

他正蹲在场边的大磨盘上,吧嗒吧嗒抽着旱烟。

羊群散在不远的枯草地里,低头啃着草根。

“玉玮嫂子,带孩子出来转转?”沈寿昌抬起眼皮,打了声招呼。

“嗯,去庙里拜了拜。”我妈应道。

沈寿昌的目光落在我身上,上下打量了一下,又挪开了。

他咂吧了一口烟,烟雾从鼻孔里缓缓喷出来。

“听说……前几天有个外乡女人,去你家讨水了?”他像是随口问道。

我妈的神经立刻绷紧了:“沈叔你也知道?”

“听人闲话了两句。”沈寿昌用烟杆磕了磕磨盘边,“长啥样?穿啥衣服?”

我妈仔细描述了一下那个女人的样貌和穿着。

沈寿昌听着,眉头慢慢皱了起来。

他抽了几口烟,没说话,好像在回忆什么。

“沈叔,你见过她?”我妈试探着问。

“说不好。”沈寿昌摇了摇头,眼神有些飘忽,“就是觉得……有点眼熟。”

“眼熟?在哪儿见过?”

“记不清了。”沈寿昌摆摆手,“可能以前来咱们这一带要过饭?也可能是我记岔了。”

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不过那女人……听你们说的那个劲头,不像一般的要饭的。一般的要饭的,给口吃的千恩万谢,哪有临走还说那种怪话的。”

这话让我妈的心又提了起来。

“沈叔,你觉得她那话……”

“我啥也不觉得。”沈寿昌打断她,从磨盘上跳下来,“一个流浪的人,脑子兴许都不太清楚了,说的话哪能当真。”

他挥了挥烟杆,朝羊群走去。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我们一眼。

“不过,”他的声音顺着风飘过来,“孩子嘛,看紧点总没错。这世道,说不准。”

说完,他吆喝了一声,赶着羊群慢悠悠地走远了。

我妈站在原地,手紧紧攥着我的胳膊。

我的胳膊被她攥得有点疼。

阳光照在身上,可我却觉得有一股寒气,从脚底板慢慢爬上来。

沈寿昌那句“有点眼熟”,还有他最后那个含糊的眼神,比那个流浪女直接的警告,更让人心里发毛。

06

回到家,已经快中午了。

我妈把求来的平安符又检查了一遍,确认我贴身放好了,才稍稍安心。

她开始张罗午饭,让我在堂屋里待着。

我坐不住,又趴到了窗台上。

院子里,那点稀薄的阳光正在慢慢移动。

墙角堆着一些杂物,破筐、旧瓦罐,还有我爸以前做木工剩下的几根废料。

一切都和往常一样。

可又好像什么都不一样了。

空气里绷着一根看不见的弦,稍微一碰,就会发出尖锐的鸣响。

午饭快做好的时候,院门被推开了。

不是我爸,是董广发。

董广发是我爸在家具厂的工友,住得不远,平时常来我家串门。

他个子不高,圆脸,总是笑眯眯的。

可今天,他脸上没什么笑容,眉头皱着,显得有点急。

“嫂子,顺子哥在家不?”他一进门就问。

“没呢,去厂里了。”我妈从厨房探出头,“咋了,广发?”

“厂里有点信儿了!”董广发压低了声音,但语气很急,“老板好像露面了,在镇上招待所呢!几个弟兄让我来叫顺子哥,赶紧过去堵他,不然又该跑了!”

我妈一听,手里的锅铲差点掉地上。

“真的?在招待所?”

“八九不离十!”董广发搓着手,“得赶紧,去晚了黄花菜都凉了!嫂子你知道顺子哥在厂里哪个车间不?我去找他!”

“知道知道!”我妈也急了,“他在后面油漆车间!你快去!”

“好嘞!”董广发转身就往外跑,跑到门口又回头喊了一句,“让顺子哥直接去镇东头那个红旗招待所!我们先过去堵着!”

“知道了!路上小心!”

董广发的身影风风火火地消失在门外。

我妈站在厨房门口,愣了好一会儿。

工钱的事有眉目了,这本来是件好事。

可不知为什么,我心里有点慌。

好像有什么事情,被这个突然的消息打乱了节奏。

果然,没过多久,我爸就急匆匆地回来了。

董广发大概在半路碰上了他。

我爸连自行车都没骑,是一路跑回来的,额头上冒着汗气。

“玉玮!快,把我那件厚棉袄找出来!还有手套!”他一进门就喊,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和急切。

我妈连忙去里屋翻找。

“真是老板露面了?”她一边找一边问。

“广发说是!妈的,这回可算逮着他了!”我爸喘着粗气,接过我妈递来的棉袄套上,“今天非要他把工钱吐出来不可!”

“你们……可别动手啊。”我妈担心地叮嘱。

“动什么手,我们要钱,又不是打架!”我爸戴好手套,看了我一眼,“你看好孩子,我可能回来得晚。”

“哎,你……”我妈还想说什么。

我爸已经等不及了,挥了挥手,大步流星地跨出了院门。

脚步声很快远去。

家里又只剩下我和我妈。

炉子上的菜锅咕嘟咕嘟响着,散发出萝卜炖粉条的味道。

可我们俩谁也没心思吃饭了。

我妈坐在凳子上,眼神有些空。

我知道她在想什么。

我爸走了,家里就剩她一个大人。

那个“三天”的期限,今天就是最后一天。

下午的时间,过得格外慢。

我妈没再做活,就坐在堂屋门口,看着院子。

手里捏着那个纳了一半的鞋底,针线却一直没动。

她在等。

等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等太阳落山,等这难熬的最后一天平安结束。

我坐在她旁边的门槛上,也看着院子。

看阳光从西墙慢慢爬到东墙,看影子越拉越长。

看那棵枣树光秃秃的枝桠,在渐渐变冷的风里轻轻摇晃。

突然,院墙外传来几声压低的口哨。

是马天宇他们约定的暗号。

我精神一振,下意识地想站起来。

我妈的手立刻按在了我的肩膀上。

力度不大,却很坚定。

我扭过头,看到她对我摇了摇头,眼神里有恳求,也有不容置疑的警告。

墙外的口哨又响了两下,见我没回应,停了。

过了一会儿,我听到窸窸窣窣的声音,还有马天宇压着嗓子的叫唤:“明哲!刘明哲!出来玩啊!”

我没敢应声。

我妈的脸色沉了下去,她站起身,走到院墙边,对着外面说:“天宇,明哲今天不舒服,不出去了。”

外面安静了片刻。

然后我听到马天宇嘀咕了一句:“真没劲。”

脚步声远去了。

我松了口气,心里却空落落的。

我妈走回来,重新坐下,没说话。

时间继续流淌。

太阳终于挨到了西边树梢,颜色变成了橙红。

天色开始暗下来。

远处的村庄里,响起了零零星星的呼唤孩子回家吃饭的声音。

我妈紧绷的脊背,好像微微放松了一些。

她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发麻的腿脚。

“快过去了。”她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我听,“我去把晚上的饭热上。”

她转身进了厨房。

我依旧坐在门槛上。

看着最后一抹夕阳的余晖,给云彩镶上黯淡的金边。

看着暮色像滴进水里的墨汁,一点点洇开,笼罩住屋顶、树梢、院墙。

心里那根绷了三天的弦,似乎也随着天色,慢慢松弛下来。

也许,真的只是胡说八道。

也许,什么事都不会发生。

就在我这么想着的时候,院墙外,又传来了声音。

这次不是口哨。

是一颗小石子,“嗒”地一声,扔在了我脚边的泥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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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我抬起头。

院墙的豁口处,露出马天宇半个脑袋,还有他挤眉弄眼的脸。

“嘿!你妈进屋了!”他压低声音,兴奋地说,“快!趁现在!”

我心跳猛地加快了,回头看了一眼厨房。

里面传来锅铲碰撞和拉风箱的声音。

“去哪儿?”我小声问,喉咙有点发干。

“老地方!砖窑!”马天宇的眼睛在暮色里闪闪发亮,“董小兵说他昨天在那儿捡到个铜扣子,像军装上的!咱们去找找,说不定还有别的宝贝!”

废弃的砖窑。

那是我们这帮孩子心目中的“冒险圣地”。

在村外一里多地,早就废弃了,只剩下几个破败的窑洞和一堆碎砖烂瓦。

大人们严禁我们去那里,说危险。

可越禁止,我们越想去。

我的心像被猫爪子挠了一下,痒得厉害。

三天了。

我被关在家里整整三天。

就因为一句莫名其妙的鬼话。

现在,最后一天马上就要过去了,太阳都快下山了。

能有什么事?

我爸说得对,我妈就是太迷信了。

那个流浪女,就是个疯子。

一股混合着逆反和侥幸的冲动,猛地冲上了我的头顶。

我回头又看了一眼厨房门口。

我妈还没出来。

“快啊!”马天宇催促道,把手从豁口伸进来,“我拉你!”

我咬了咬牙,抓住他冰凉的手,脚蹬着墙根的杂物堆,笨拙地翻了上去。

墙不算高,但我跳下去的时候,还是趔趄了一下,差点摔倒。

马天宇扶住我,咧开嘴笑了:“走走走!”

我们俩像两只挣脱了笼子的小兽,沿着巷子,猫着腰,飞快地朝村外跑去。

冷风呼呼地刮过耳朵,带着田野里枯草的味道。

奔跑的感觉让我忘记了害怕,忘记了那双黑沉沉的眼睛,只剩下一种冒险的快感和自由的兴奋。

村外的土路坑坑洼洼,两边是收割后光秃秃的田地。

远处,砖窑黑乎乎的轮廓,在越来越暗的天色里,像一只蹲伏的巨兽。

我们喘着气跑到砖窑跟前。

这里比从远处看更破败。

几个拱形的窑洞口黑黢黢的,像张开的嘴。

地上到处都是碎砖头、断裂的木板,还有不知名的杂草从砖缝里顽强地钻出来。

“就是那个窑洞!”马天宇指着其中一个稍大些的洞口,“董小兵说就在里面捡到的!”

洞口里面黑乎乎的,什么也看不清。

一股潮湿的土腥味和淡淡的霉味从里面飘出来。

我停下脚步,心里那点兴奋劲儿,忽然被眼前的黑暗冲淡了一些。

“进去啊!”马天宇推了我一把,“怕啥?咱有火柴!”

他从兜里掏出半盒火柴,晃了晃。

“我爸抽烟落下的,我偷拿的。”

火柴给了我一点勇气。

我们俩一前一后,摸索着走进了窑洞。

里面比外面更冷,空气凝滞不动。

借着手外微弱的天光,能看到窑洞内部很大,顶上是不规则的拱形。

墙壁是烧过的暗红色,有些地方已经剥落,露出里面的土坯。

地上堆着一些杂物,烂麻袋、生锈的铁皮桶,还有厚厚的尘土。

“找找看!”马天宇划亮了一根火柴。

橘黄色的火苗跳跃起来,照亮了很小一圈范围。

我们的影子被投射在墙壁上,巨大而扭曲,随着火苗晃动。

我们在砖堆和杂物间翻找着,眼睛努力适应着昏暗的光线。

除了碎砖、瓦片、不知名的虫子壳,什么都没找到。

“董小兵是不是骗人的?”我有些泄气。

“再找找,肯定有!”马天宇不甘心,又往前走了几步,走到了窑洞更深处。

火柴燃尽了,烫了他的手一下。

他“嘶”地吸了口气,扔掉火柴梗,又划亮了一根。

这根火柴的光,照到了窑洞顶部。

我无意中抬头看了一眼。

顶部似乎有些地方的颜色不太一样,深一块浅一块。

好像还有一些细小的裂缝。

“天宇……”我小声叫他。

“嗯?”他正埋头翻一个破箩筐。

“你看顶上……是不是有点……”

我的话没说完。

头顶上,突然传来一声极其轻微的“咔哒”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