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来时,窗外的天还是青灰色的。我侧耳听了听——厨房里没有声音。
这个时辰,本该有剁馅的声响,一起一落,像古老的更漏。母亲在的时候,破五的清晨总是被她唤醒的。那有节奏的刀声从厨房传来,穿过走廊,穿过门缝,轻轻落在我梦里。等我揉着眼睛推开门,案板上已经摆满了白胖的饺子,像一群安静的小鸭,等着游进沸腾的水里。
可是今天,厨房里没有声音。
我起床,自己走进厨房。台板上的面粉还是昨夜我撒的那一层,擀面杖静静地躺在那里。我打开冰箱,拿出昨天调好的馅——荠菜的,母亲最爱采的那种。她说过,破五的饺子要用荠菜,春天的野地里,荠菜最先醒过来。
我的手按在面团上,凉的。学着母亲的样子揉面、搓条、切剂子,每一个动作都像在模仿一段遥远的记忆。擀皮的时候,擀面杖在手下滚动,发出轻轻的声响,那声音在空荡荡的厨房里显得格外清晰。我想起母亲擀皮的样子,她总是擀得又快又好,圆圆的皮子从她手底飞出来,像一片片小小的雪。
我包得很慢。每个饺子都学着母亲的手法,捏出细细的花边。可是怎么捏,也捏不出她那样的好看。手指触着面皮,触着馅料,触着那些她触碰过无数次的东西,仿佛这样就能离她近一些。窗外,天渐渐亮了,晨光照进来,照在案板上,照在我沾满面粉的手上。
母亲的手,也曾这样被晨光照着吧。
饺子下锅了。水汽腾地升起,模糊了窗户。我用漏勺轻轻推着,看它们在沸水里翻腾、浮起、变得饱满。就像小时候,我踮着脚站在灶台边,看她做这一切。那时我只等着吃,从没想过有一天,我会一个人站在这里,做她做过的事。
第一碗饺子端上桌,热气袅袅地升起来。我在对面也摆了一副碗筷——空的。然后坐下,拿起筷子,轻轻咬一口。是荠菜的味道,也是春天的味道。可不知怎的,那热气却熏得我眼眶发酸。
吃完饭,我出门走走。
巷子里很静。邻居家的春联还红着,在晨风里微微颤动。墙角那株腊梅已经谢了,枝头冒出嫩嫩的新芽。往年这个时候,母亲会指着那梅树说:“你看,春天来了。”今年,她看不到了。
走向田野的路,是我一个人走的。
麦田在晨光里铺开,无边无际的绿,一直延伸到远处的山脚。露珠在麦叶上闪烁,像无数细碎的光。天空很高很蓝,有几缕薄云,慢慢地飘着。这开阔的景象,让我的心也跟着空阔起来——空得能装下整个天地,也空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我在田埂上站了很久。风从远处吹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母亲的气息,应该就在这风里吧。她喜欢站在田埂上看麦子,说麦子青青的时候就想起我小时候,穿着绿衣裳在田埂上跑。现在我不跑了,可麦子还是年年青着。
往回走时,太阳已经升高了。金色的光铺满田野,铺满小路,铺满远远近近的村庄。炊烟升起来了,一缕一缕的,在晨光里显得格外温柔。我忽然想,那炊烟里,有多少是儿女为父母做的饭,有多少是父母为儿女做的饭,又有多少,是一个人为自己做的饭?
走进巷口,下意识地抬头看了看家的方向。那扇门关着,门口没有站着等我的人。
可是我知道,母亲在的。她在每一个破五的清晨里,在每一缕荠菜的清香里,在这条我走了无数遍的小路上,在这片她看了一辈子的田野里。她还在,只是换了一种方式——化作了晨风,化作了炊烟,化作了春天最先醒来的那些绿色。
回到厨房,锅还温着。我给自己盛了第二碗饺子,坐到窗前,慢慢地吃。阳光照进来,照在碗里,照在脸上,暖暖的。我想起母亲常说的那句话:“吃了破五的饺子,年就算过完了,要好好过日子。”
我点点头,对着窗外的阳光,对着远处青翠的麦田,对着那个再也看不见却能时时感觉到的人。
破五了。年走了。春来了。日子要继续了。
母亲不在了,更要好好过日子。
【创作手记】这篇散文是最难写的,也是最必须写的。母亲离开两年了,我一直没有勇气触碰那些与她相关的节日。破五是个太具体的日子——饺子的香气、剁馅的声音、她站在灶台边的身影,全都历历在目。写的过程里,很多次停下来,等眼泪干了再继续。
我选择用“厨房里没有声音”开头,是想用寂静来写缺失。声音的缺席,比任何语言都更有力量。然后通过“自己动手”的过程,让记忆一点点浮现——每一个动作都是模仿,每一次模仿都是怀念。包饺子成了与母亲对话的方式,尽管她不在场,却又无处不在。
走向田野的那段,是为了让情感有一个开阔的出口。天地之大,足以盛下一个人的悲伤,也足以盛下一个人的希望。最后回到厨房,回到“母亲不在,更要好好过日子”的领悟,这是母亲希望看到的,也是我必须完成的成长。
在语言上,刻意保持平静的叙述,不让悲伤泛滥。但越是克制,情感越容易在细节处渗出来——比如“在对面也摆了一副碗筷”,比如“那扇门关着,门口没有站着等我的人”。我相信,最深的思念往往藏在最平常的动作里。
【哲思结语】原来,这世间所有的告别,都不是彻底的消失。母亲不在了,可她包饺子的手势还在我手里,她看麦田的目光还在我眼里,她说的每一句话都在我心上。破五,破的不只是穷困、晦气,更是那道横在阴阳之间的墙——当我在厨房里学着母亲的样子揉面、擀皮、捏出花边的时候,当我在田埂上站着、感觉风从远方吹来的时候,她就从墙的那一边,轻轻地走了过来。
原来,一个人真正的离开,是被遗忘的时候。只要我还记得她的荠菜馅,记得她站在灶台边的背影,记得她说“好好过日子”时眼里的光,她就一直活着——活在我的每一个动作里,活在这初春的每一缕风里。
原来,好好过日子,就是最好的怀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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