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怡出事那天,阳光好得刺眼。
我接到电话时,手抖得几乎握不住手机。
赶到医院,她已被推进手术室,大门紧闭,红灯亮着。
我在走廊站成了一截木头。
岳母的电话在那时打来,声音透过电流,显得遥远而模糊。
“鸿涛啊,静怡怎么样了?”
“在抢救。”
“哎哟,怎么会出这种事……我们这边一时半会儿走不开,浩浩公司最近忙,孙子也离不开人。钱要是不够,你说一声。”
电话挂断了。
漫长的等待后,医生走出来,说了很多话。
我只听清一句:命保住了,但需要很长时间恢复,很可能……
后面的话,被走廊空洞的风吹散了。
我靠在冰冷的墙上,缓缓蹲了下去。
手捂住了脸。
静怡,我们得一起熬过去。
一定得熬过去。
后来我才知道,那仅仅是开始。
真正的煎熬,是日复一日的卧床,是悄无声息的消耗,是电话那头一次比一次更远的关心。
而我,一直沉默着。
直到静怡出院回家的第三天,电话再次响起。
是郭浩,我的小舅子。
他的声音不再是往日那种带着点理所应当的亲热,而是火烧眉毛的惊惶和压制不住的怒气。
01
手术室的灯灭了又亮,亮了又灭。
我在那条长得没有尽头的走廊里,来回走了不知道多少趟。
地板是灰绿色的,被无数鞋底磨得发亮,倒映着顶上惨白的灯光。
空气里消毒水的味道浓得化不开,钻进鼻腔,直冲脑门。
偶尔有护士急匆匆跑过,橡胶鞋底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每一次门开,我都猛地抬头,心脏被攥紧。
不是。
还不是。
手机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
公司同事发来的慰问,朋友询问情况的微信,一条接一条。
我没力气回。
直到那个备注为“岳母”的号码跳出来。
我走到楼梯间接通。
“妈。”
“鸿涛啊,静怡怎么样了?”她的声音有点喘,背景音里有小孩的哭闹和电视声。
“刚出手术室,进ICU了。医生说,情况不太好。”
那边顿了一下。
“哎哟,我的天……怎么搞的嘛!浩浩今天非要带宝宝去打疫苗,闹了一上午,我这才得空。你爸这几天血压又上来了,离不开人。”
我没说话。
“你呢?你单位那边……”
“我请假了。”
“哦,请了假就好。医生怎么说?要住多久?钱……”
“妈,”我打断她,声音干涩,“静怡还没脱离危险。”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我知道你着急,我们也急。但你看,家里这摊子事……这样,你先照看着,钱要是不够,妈这里……”
“钱的事,先不用。”
“那行,有什么情况你随时打电话。我先去哄孩子了,哭得人心烦。”
忙音传来。
我握着手机,在冰冷的楼梯台阶上坐下。
头顶的感应灯灭了,黑暗一下子涌过来。
我把脸埋进掌心。
静怡躺在里面,身上插满管子。
我们的女儿桐桐,今天考完期末最后一门,我还答应去接她,带她吃披萨。
现在,我甚至不知道该怎么跟她说。
楼梯间下方传来隐约的哭声,是别的家属。
压抑的,破碎的。
在这地方,悲伤和绝望是空气的一部分,吸进去,肺腑都跟着疼。
不知过了多久,ICU的护士出来喊家属。
我弹簧一样站起来,腿有些麻。
“病人醒了,生命体征暂时平稳,但还没脱离危险期。家属可以进去看看,时间不能长,别说太多话。”
我穿上隔离服,手有点抖,系带子系了好几次。
门开了。
里面是另一种安静,只有机器规律的、冰冷的滴答声。
静怡躺在正中间的床上,脸色白得跟床单一个颜色。
她睁着眼,看到我,睫毛很轻微地颤了一下。
我走到床边,想碰碰她的手,又不敢。
她的手放在被子外,手背上扎着留置针,连着好几根管子。
“静怡。”我嗓子发紧。
她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眼神有点涣散,好像不认识我。
“是我,鸿涛。”我压低声音,“没事了,你会好的。”
她眨了眨眼,目光慢慢聚焦,落在我的脸上。
然后,一大颗眼泪从她眼角滚下来,滑进鬓边的头发里。
我伸出手,用指腹很轻地擦掉。
“桐桐……”
她终于发出一点气声。
“桐桐很好,考完试了,我妈去接她了,晚上住奶奶家。”我语速很快,想把所有事都安排好,“你别担心,什么都别想,好好休息。”
她看着我,眼泪流得更凶,但没再出声。
护士走过来,示意时间到了。
我俯下身,靠近她耳边。
“我就在外面,哪儿都不去。”
她极其轻微地点了下头。
我退出病房,脱掉隔离服,后背一层冷汗。
走廊窗户外面,天已经黑透了。
城市灯光亮起来,璀璨一片,温暖不了这里分毫。
我拿出手机,给我妈打电话。
“妈,接到桐桐了吗?”
“接到了,刚到家。静怡怎么样?”我妈的声音带着小心翼翼的担忧。
“暂时稳住了。”
“那就好,那就好……桐桐问我妈妈呢,我说妈妈出差了,去个远地方,要很久才回来。孩子半信半疑的。”
“先这么说吧。”我抹了把脸,“妈,桐桐这几天……可能得麻烦你了。”
“说什么麻烦,我孙女。你自己注意身体,饭总要吃,觉总要睡。”
“我知道。”
挂了电话,我靠在墙上。
手机屏幕又亮了一下,是部门助理小张发来的消息。
“曾哥,郭总那边下午又来电话了,问那个项目推荐函的事,挺急的,您看……”
郭浩。
我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几秒,然后按熄了屏幕。
走廊尽头,窗户玻璃上模糊地映出我的影子。
一个疲惫的,垮掉的,陌生男人的影子。
02
静怡在ICU住了七天,转到普通病房。
又住了将近一个月,才被允许回家。
出院那天,天色阴沉,飘着细雨。
我用轮椅推着她,她身上盖着厚厚的毯子,只露出一张苍白瘦削的脸。
她抬头看了看灰蒙蒙的天,轻轻说了句:“有点冷。”
我立刻停下,把围巾解下来,仔细地给她围好。
她没拒绝,任由我摆弄,眼神空荡荡地看着前方。
出租车开不进我们老小区狭窄的巷子。
我只能背着她,一步一步走回去。
她轻了很多,趴在我背上,几乎感觉不到重量。
楼道里昏暗,感应灯坏了一直没修。
我的脚步在寂静中发出沉闷的回响。
她忽然贴紧了我的后背,手臂环着我的脖子。
温热的呼吸喷在我耳后。
“鸿涛。”
“嗯?”
“我是不是……成了你的累赘了?”
我的脚步停在了楼梯中间。
“胡说。”
我把她往上托了托,继续往上走。
“我们是夫妻。”
她没再说话,把头靠在我肩膀上。
家门口,贴着邻居手写的“福”字,边角已经翘起。
我腾出一只手开门,屋里一股久未住人的灰尘味道。
把她安顿在主卧的床上,盖好被子。
她看着熟悉又陌生的天花板,眼神依旧是空的。
医生说她能捡回命已是奇迹,但脊椎和神经受损严重,需要漫长而痛苦的复健。
“可能……永远站不起来了。”
这句话,医生是对我说的。
我没告诉静怡,至少现在不能。
家里的积蓄像阳光下的雪,化得飞快。
手术、ICU、进口药、康复器材……每一笔都是不小的数目。
我请了长假,工资只发基本部分,奖金全无。
公司人事经理打来电话,语气委婉但意思明确:曾主管,长假最多三个月,您看……
我说,我知道。
挂了电话,我看着手机银行里不断减少的数字。
静怡的医保能报销一部分,但自费的部分依然沉重。
岳母偶尔会打电话来。
“鸿涛啊,静怡好点没?”
“好点了,能吃点流食。”
“那就好。钱够不够?不够跟妈说。”
“暂时还够。”
“哦,够就行。你也要注意身体,别自己也累垮了。浩浩那边最近也忙,一个项目接一个项目的,我都好几天没见着他了……”
我听着,嗯几声。
电话最后,她总会补上一句:“真缺钱了,一定开口,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我从不开口。
桐桐周末被我妈送回来。
她站在卧室门口,看着床上的妈妈,不敢进去。
小手紧紧攥着书包带子,眼睛里全是惶恐。
“桐桐,来。”我招手。
她慢吞吞地挪过来。
“妈妈生病了,需要休息。桐桐是大小孩了,在家要安静,好吗?”
她点点头,又看了眼静怡。
静怡努力对她笑了笑,伸出手。
桐桐迟疑了一下,走过去,把小手放进妈妈手里。
静怡握得很轻,但桐桐还是瑟缩了一下。
“桐桐……”静怡的声音很哑,“功课……紧不紧?”
“不紧。”桐桐小声回答。
“妈妈……暂时不能陪你玩了。”
“我知道。”桐桐低下头,“爸爸说,妈妈出差累了。”
静怡抬眼望向我,眼圈红了。
我别开脸,对桐桐说:“去写作业吧,爸爸一会儿做饭。”
桐桐如蒙大赦,跑回了自己房间,轻轻关上了门。
那晚,我给静怡擦洗身子。
她身上有很多疤痕,新的旧的,交错在一起。
我动作很轻,水温调得合适。
她一直闭着眼,睫毛湿漉漉的。
擦到腿的时候,我的手指能感觉到她皮肤下肌肉细微的、无意识的抽搐。
还有,那种松弛的、使不上劲的绵软。
我拧干毛巾,仔细擦干。
“鸿涛。”她忽然开口。
“要是……我真站不起来了,怎么办?”
我的手顿住。
“能怎么办。”我继续手里的动作,声音平直,“日子照样过。”
“你会很辛苦。”
“以前你辛苦的时候,也没见你抱怨。”
她不说话了。
过了一会儿,我听见极低的抽泣声。
我放下毛巾,坐在床边,把她连着被子一起抱进怀里。
她的肩膀很薄,抖得厉害。
我什么也没说,只是抱着。
窗外,雨还在下,淅淅沥沥的。
桐桐的房门关着,里面亮着灯。
这个家,好像被这场雨泡透了,沉甸甸的,透不过气。
手机在客厅茶几上震动了一下。
我松开静怡,走过去看。
是郭浩发来的微信。
“姐夫,静怡姐情况稳定了吧?妈一直念叨。对了,上次跟你提的那份我们公司的资质材料,你方便的时候帮我看一眼,格式符不符合你们集团采购标准。拜托了!”
后面跟了一个抱拳的表情。
我盯着那个表情,看了很久。
然后按熄屏幕,走回卧室。
静怡已经没哭了,睁着眼看着窗外。
“谁的信息?”她问。
“同事。”我说,“问我个事。”
“哦。”
我重新拧了热毛巾,给她敷眼睛。
“别想太多,医生说了,情绪影响恢复。”
她嗯了一声。
敷完眼睛,我端着水盆出去倒水。
在卫生间里,我看着镜子里那个眼窝深陷、胡子拉碴的男人。
手机又震了一下。
还是郭浩。
“姐夫,在忙?看到回一下哈,挺急的。”
我打开水龙头,冷水哗哗地冲在脸上。
03
日子被切割成无数个重复的片段。
清晨六点,闹钟响。
我先起来,轻手轻脚洗漱,然后去厨房熬粥。
小米粥,煮得烂烂的,容易消化。
七点,叫醒桐桐,帮她扎头发,准备早餐。
她沉默地吃,偶尔偷眼看我。
“爸爸,妈妈今天会好点吗?”
“会的。”
“她什么时候能起来送我上学?”
“还要一阵子。”
她低下头,用勺子搅着碗里的牛奶麦片。
送完桐桐,回来差不多八点。
静怡醒了,眼睛望着天花板。
我扶她起来,用枕头垫好后背,端来温水给她漱口。
然后是一勺一勺喂粥。
她吃得慢,有时会呛到,咳得脸通红。
我拍着她的背,等她平复。
喂完饭,收拾干净,接着是按摩。
从肩膀到手臂,到腰背,到双腿。
医生教的手法,一天两次,每次至少四十分钟。
为了促进血液循环,防止肌肉萎缩。
我手上抹了活络油,用力要均匀,有渗透感。
静怡咬着唇,疼得额头上冒冷汗,也不吭声。
只有实在忍不住时,喉咙里会溢出一丝短促的呻吟。
按摩完,我一身汗,她也像从水里捞出来一样。
休息一会儿,扶她坐轮椅,推到阳台晒太阳。
天气好的时候,阳光能照进来半间屋子。
她眯着眼看外面,楼下的树绿了,有麻雀在叫。
“你单位……是不是催你回去了?”
“没有。”
“别骗我。”她声音很轻,“你手机响的时候,你接电话的样子,我都知道。”
我拧干一条湿毛巾,给她擦脸。
“真没事,我能处理。”
她抓住我的手腕,力气不大,但很执拗。
“要是因为我,耽误了你工作……”
“工作没了可以再找。”我打断她,“你别胡思乱想。”
她松开手,转过头继续看窗外。
过了一会儿,她说:“我妈昨天打电话了。”
我动作没停:“说什么了?”
“就问问我怎么样,然后说郭浩公司最近在竞标一个项目,好像是你们集团下面的。”
“嗯。”
“她说那个项目很大,对郭浩公司特别重要。要是成了,能上好几个台阶。”
“妈的意思……”静怡顿了顿,“可能想让你,在中间帮说句话。不用违规,就是……有机会的话,提一下。”
我把毛巾晾起来。
“这事,不是我一个中层能决定的。”
“我知道。”静怡声音更低,“我就这么一说。你别为难。”
我没接话。
中午,随便弄点吃的。
下午,重复按摩,然后是康复训练。
所谓的训练,就是我在她身后架着她,尝试让她双脚微微点地,感受重量。
哪怕只有几秒钟,她也累得气喘吁吁,全身发抖。
每一次尝试失败,跌回轮椅里,她眼神里的光就暗一分。
我扶着她,能清晰感觉到她身体的颤抖和无力。
“歇会儿。”我说。
她摇头,汗水顺着发梢滴下来。
“再来。”
黄昏时,去接桐桐。
她看到我来,眼睛亮了一下,跑过来牵我的手。
“爸爸,今天老师表扬我作文写得好。”
“写什么了?”
“写妈妈。”她声音小下去,“我写妈妈以前带我放风筝。”
我握紧她的手。
回家,做饭,辅导功课,给静怡擦洗,按摩。
等她睡下,桐桐也睡了。
我才有点自己的时间,坐在客厅沙发上,打开笔记本电脑。
处理积压的工作邮件,回复一些不那么紧急的消息。
郭浩的微信又跳出来。
这次是直接发了份文件。
“姐夫,这是我们为那个项目准备的核心方案摘要,你帮我掌掌眼?看哪里还需要完善。你们集团要求高,我怕我们小公司不入眼。”
后面是一串拜托的表情。
我点开文件,扫了几眼。
排版花哨,内容空洞,关键数据含糊其辞。
典型的急于求成,基本功都没做扎实。
我回了一句:“收到,有空看。”
他立刻回:“感谢姐夫!等你消息!”
我把手机扣在沙发上。
屏幕暗下去之前,又亮了一下。
是岳母发来的消息。
“鸿涛,静怡这两天怎么样?浩浩那个事,你多费心。他公司小,不比你们大集团,机会难得。都是一家人,能帮就帮点。”
我看着那行字。
窗外夜色浓重,对面楼的灯光一家一家熄灭。
我打了几行字,又删掉。
最后只回了三个字:“知道了。”
周末,桐桐在家。
静怡精神稍好,让桐桐把课本拿来,想给她听写。
桐桐搬个小凳子坐在床边,摊开语文书。
静怡靠着枕头,慢慢念词语。
“蜿蜒。”
桐桐认真地写。
“磅礴。”
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落在母女俩身上。
很安静,只有铅笔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和静怡轻柔的念词声。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手里还拿着洗到一半的菜。
那一刻,好像一切都没变。
好像静怡只是感冒了,靠在床上休息。
好像我们的生活,还是原来那个样子。
“爸爸!”桐桐忽然喊我,“这个词妈妈念对了吗?”
我走过去看。
“念对了。”
静怡抬头对我笑了一下,笑容很淡,带着疲惫。
但那是她回家后,第一次笑。
我心里某个坚硬的地方,松动了一点。
也许,真的会好起来。
只要人还在,只要还能这样在一起。
手机在口袋里震个不停。
我走到阳台接。
是公司领导的电话。
“鸿涛,家里情况怎么样?”
“还好,领导。”
“嗯。有个事跟你通个气,你之前负责跟进的几个大项目,客户那边有点等不及,暂时让小刘接手了。你安心照顾家里,岗位我给你留着,但具体工作安排……等你回来再说。”
我握紧栏杆,铁锈的碎屑沾在掌心。
“我明白,谢谢领导。”
“另外,集团下半年要收缩投资,一些非核心的供应商合作会重新评估。你那个……亲戚的公司,是不是也在我们供应商名单里?”
我喉咙发干。
“是,他公司一直做我们一些配件。”
“哦。到时候评估标准会很严格,你心里有个数就行。”
电话挂了。
我站在阳台上,风吹过来,有点凉。
回头看去,静怡还在给桐桐听写,阳光照着她稀疏了些的头发。
桐桐写错了一个字,静怡正耐心地给她纠正。
我慢慢松开握着栏杆的手。
04
静怡卧床第六十天左右,开始出现低烧。
起初以为是感冒,吃了药,时好时坏。
后来夜里会疼醒,说是背上手术伤口附近像针扎一样。
我连夜带她去急诊。
拍片子,抽血,折腾一晚上。
医生说是局部神经痛,加上卧床太久,有点轻微感染。
开了新的止痛药和抗生素。
回家时,天都快亮了。
桐桐一个人在家睡觉,我不放心。
想找个人白天过来照看一下。
第一个想到岳母。
电话打过去,响了很久,没人接。
我以为她睡得沉,又打了一次。
这次直接提示关机。
我皱了皱眉,看了眼时间,早上五点半。
也许手机没电了。
我打岳父的手机。
也是关机。
心里掠过一丝怪异。
最后打郭浩的电话。
漫长的等待音后,同样传来关机的提示。
一家三口,同时关机?
我握着手机,站在清晨清冷的街头,出租车尾灯的红光渐行渐远。
静怡在轮椅上缩着,疼得脸色发白,微微发抖。
“怎么了?”她虚弱地问。
“没事。”我把外套脱下来裹住她,“我们先回家。”
回到家,安顿好静怡吃药睡下。
我坐在客厅,又试着拨了几次岳母他们的电话。
全是关机。
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凉意,顺着脊背爬上来。
桐桐揉着眼睛从房间出来。
“爸爸,你回来了?妈妈呢?”
“妈妈有点不舒服,看了医生,现在睡了。”我摸摸她的头,“桐桐,今天爸爸在家陪你,你自己看书,好吗?”
“嗯。”桐桐点点头,看了眼紧闭的主卧门,小声问,“妈妈疼吗?”
“吃了药,好多了。”
她懂事地不再问,自己去洗漱了。
我打开微信,点开岳母的朋友圈。
她喜欢发些养生文章和孙子的照片。
最后一条更新,是三天前,转了一篇关于如何预防高血压的文章。
再往前翻,都是一些日常。
没有异常。
郭浩的朋友圈,多是公司宣传和行业动态,最近一条是五天前。
岳父不怎么用微信。
也许真是巧合?
手机没电,或者都在一个信号不好的地方?
我给岳母微信留了言:“妈,静怡昨晚去医院了,有点感染,已回家。你们电话打不通,看到回个信。”
发出去,石沉大海。
白天,我一边照顾静怡,一边留意手机。
没有任何回复。
静怡烧退了些,但人更蔫了,没什么胃口。
我勉强喂她喝了点蛋白粉。
下午,她睡了。
桐桐在房间写作业。
我坐在沙发上,疲惫感像潮水一样涌上来,骨头缝都在发酸。
手机震了一下。
我猛地抓起来。
不是岳母,是梁玉梅。
静怡的好友,也是她以前的同事。
“鸿涛哥,静怡最近怎么样?我一直想来看她,又怕打扰她休息。”
“还好,就是昨晚有点发烧,去了趟医院。”
“啊?严不严重?现在呢?”
“好点了,在睡。”
“你们太不容易了。有什么需要帮忙的,一定跟我说。对了……”
她似乎犹豫了一下。
“有件事,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你说。”
“我昨天刷朋友圈,看到谢阿姨……就是静怡妈妈,她发了几张照片,好像在国外旅游?还带着浩浩一家。我看定位是东南亚哪个岛。他们……没过去帮你们吗?”
我的手指僵在屏幕上。
血液好像一瞬间冲上头顶,又迅速褪去,留下一片冰凉的麻木。
我打字:“你看错了吧?”
“不会吧,照片挺清楚的,谢阿姨戴着大草帽,浩浩抱着孩子,背景是海和椰子树。就昨天发的。不过,好像很快就删了?也可能是我看的时候已经删了,我是正好刷到。”
我盯着那几行字。
每一个字都认识,连在一起,却像烧红的针,扎进眼睛里。
“鸿涛哥?你还在吗?”
“在。”我回,“可能你看错了,或者是很早以前的照片。”
“哦……那可能是我眼花了。你别往心里去。静怡好好休息,我改天再联系。”
“好,谢谢。”
结束对话。
我坐在那里,很久没动。
客厅没有开灯,光线渐渐暗下来。
黄昏的余晖从窗户斜射进来,在地板上投下长长的、扭曲的光斑。
静怡在卧室里发出一点含糊的呻吟。
我站起来,走过去。
她没醒,只是皱着眉,睡得不安稳。
我摸了摸她的额头,还有点低热。
打来温水,用毛巾给她擦脸和脖子。
她微微睁眼,看到是我,又闭上。
“渴……”
我倒来温水,扶她起来,一点点喂她喝。
她喝了小半杯,摇摇头。
重新躺下时,她拉住我的袖子。
“你脸色不好。”
“没事,有点累。”
“是不是……我妈他们……”
“没有。”我打断她,把她的手塞回被子里,“你好好休息,别瞎想。”
她看着我,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很黑,很沉。
我没敢再看,转身出去。
轻轻带上门。
背靠着冰冷的门板,我缓缓滑坐到地上。
把头埋进膝盖。
客厅彻底暗了下来。
只有手机屏幕,因为新消息的提示,微弱地亮了一下。
亮了一下,又灭了。
05
梁玉梅的话,像一根刺扎进肉里。
看不见,但一动就疼。
我没有去求证。
没有再去拨打那些关机的号码,也没有追问。
日子照旧过。
喂饭,按摩,复健,接送桐桐,处理琐碎的工作。
只是沉默的时间更长了。
静怡似乎察觉到了什么。
她不再问我关于她娘家的事,也不再提让郭浩关照的话。
我们之间,维持着一种小心翼翼的平静。
像走在薄冰上,都知道下面寒冷刺骨,但谁也不去戳破。
卧床第九十天,静怡的腿有了轻微的反应。
一次按摩时,我捏到她的小腿,她的脚趾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
我愣住了,屏住呼吸,又试了一次。
这次更明显,五个脚趾都向内勾了勾。
“静怡!”我声音有点发颤,“你脚趾动了,感觉到了吗?”
她茫然地看着我,又低头看自己的脚。
我抓住她的脚踝,再次按压某个位置。
脚趾又动了。
不是我的错觉。
她看着自己那微微动弹的脚趾,眼睛一点点睁大,里面迅速积聚起水光。
然后,大颗大颗的眼泪砸下来,落在被子上。
她猛地用手捂住脸,肩膀剧烈地耸动。
压抑的、破碎的哭声从指缝里漏出来。
我紧紧抱住她。
“好事,这是好事!说明神经在恢复!静怡,你能好的,一定能!”
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只是拼命点头。
那之后,复健有了微弱的希望之光。
她更加配合,哪怕疼得嘴唇咬破,也坚持多做一组动作。
虽然距离站起来还遥不可及,但至少,不再是一片绝望的漆黑。
桐桐也察觉到了妈妈的变化。
一天吃晚饭时,她忽然说:“妈妈,你今天笑了三次。”
静怡愣了一下,然后真的笑了,摸摸桐桐的头。
“因为桐桐乖。”
家里似乎有了一点久违的暖意。
一个周末的下午,门铃响了。
桐桐跑去开门。
“梁阿姨!”
是梁玉梅。
她提着水果和一个保温桶,站在门口,笑容有些局促。
“玉梅来了?”静怡在轮椅上,有些惊喜。
“来看看你。”梁玉梅换了鞋进来,把东西放下,打量静怡,“气色比我想的好点。”
“快坐。”我给她倒水。
梁玉梅在静怡旁边坐下,拉着她的手说了会儿话。
问病情,问恢复,说些以前单位的趣事。
静怡话不多,但听得很认真,脸上带着淡淡的笑。
聊了一会儿,梁玉梅起身说去洗手间。
经过我身边时,她极快地、低声说了一句:“阳台。”
然后若无其事地走开了。
我看了眼静怡,她正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
我起身,走到阳台,拉上玻璃门。
梁玉梅很快也过来了。
她脸上的笑容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气愤和为难的表情。
“鸿涛哥。”她压低声音,“我本来不想多嘴,但……我实在憋得难受。”
“谢阿姨他们,真的是去旅游了。不是我眼花。”
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迅速划了几下,递到我面前。
屏幕上是几张翻拍的照片。
看角度和清晰度,应该是从别人手机里拍的。
第一张,岳母戴着遮阳帽和墨镜,穿着花裙子,站在碧蓝的海水边,笑容灿烂。
第二张,郭浩抱着儿子,他老婆挽着他,背景是豪华的酒店泳池。
第三张,一家人在餐厅吃饭,桌上摆着海鲜大餐。
照片上的日期水印,清清楚楚。
正是我打不通电话,静怡发烧去医院的那几天。
“这是我一个也认识谢阿姨的朋友,她当时看到了,觉得奇怪,就顺手截了图。后来谢阿姨很快删了,她也没多想。昨天跟我聊起,我才知道。”梁玉梅语速很快,带着不平,“静怡躺在这里,他们倒好,一家人出去玩得开心!电话还关机!这算怎么回事?”
我接过手机,一张一张仔细看。
看岳母脸上轻松的笑容,看郭浩一家三口的惬意。
看那些阳光、沙滩、美食。
每一张,都像一记无声的耳光,抽在我的脸上。
不,是抽在这个躺在屋里、苦苦挣扎的家脸上。
“鸿涛哥,你……”梁玉梅看着我,有些担心。
我把手机还给她。
“谢谢你告诉我。”
我的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意外。
“这事,别让静怡知道。”
“我明白。”梁玉梅点头,犹豫了一下,“那你……打算怎么办?”
“不怎么办。”我看着楼下院子里晾晒的床单,被风吹得鼓起来,“日子总得过。”
梁玉梅叹了口气。
“静怡有你,是她的福气。我就是……替你们不值。”
我们又说了几句,回到客厅。
静怡正试着想转动轮椅,去拿茶几上的水杯。
我快步走过去,把杯子递到她手里。
“玉梅呢?”她问。
“接个电话,马上来。”
梁玉梅从阳台进来,脸上重新挂上笑容。
“跟谁打电话呢,神神秘秘的。”
“没谁,推销的。”我轻描淡写。
又坐了一会儿,梁玉梅起身告辞。
送到门口,她回头看我一眼,眼神复杂。
“鸿涛哥,保重。”
门关上。
我站在原地,听着她的脚步声消失在楼道里。
静怡在客厅叫我。
“鸿涛,推我去阳台透透气吧。”
我走过去,推着她到阳台。
夕阳西下,天空被染成一片温暖的橘红色。
风吹过来,带着初夏傍晚特有的、慵懒的气息。
静怡静静地看着远处。
“玉梅人真好。”她忽然说。
“以前在单位,她就最照顾我。”
“朋友不在多,真心就好。”
她沉默了一会儿。
“这段时间,辛苦你了。”
我没说话,把手搭在她的轮椅背上。
木头扶手被晒得温热。
“等我能站起来了,”她慢慢地说,“我们也出去走走吧。就我们三个。去海边,或者山里。桐桐一直想看海。”
“好。”
她抬起手,覆盖在我放在扶手上的手。
她的手很凉。
“对不起。”她说,声音轻得像叹息。
我反手握住她的手。
握得很紧。
夕阳的光线,把我们俩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阳台地上。
紧紧依偎在一起。
影子不会说话。
但影子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从里面开始变了。
06
一百二十五天。
像一场漫长而疲惫的跋涉。
静怡终于达到了出院回家进行康复的标准。
虽然还是离不开轮椅,虽然复健的路依然看不到尽头。
但至少,我们不用再频繁奔波于医院和家之间。
至少,这个房子里,不再终日弥漫着药味和绝望。
出院那天,天气很好。
我推着她,慢慢走回我们那条熟悉的小巷。
桐桐走在一旁,小心翼翼地扶着妈妈的轮椅扶手。
路过巷口那棵老槐树时,静怡抬头看了看。
树叶浓密,筛下细碎的阳光,落在她脸上。
“开过花了。”她说。
“嗯,上个月开的,很香。”我答。
“可惜没闻到。”
“明年就能闻到了。”
她笑了笑,没说话。
回到家,一切似乎又回到了原点。
但又完全不同了。
静怡的精神好了很多,开始尝试自己做一些事情。
比如用特制的餐具慢慢吃饭,比如自己操控电动轮椅在屋里移动。
她甚至让我买来一些毛线,说想试着给桐桐织条围巾。
手指还不灵活,织得很慢,经常织错。
但她很耐心,拆了又织,织了又拆。
阳光好的下午,她就坐在阳台,膝上盖着薄毯,一针一针,慢慢地织。
桐桐写完作业,会搬个小凳子坐在她旁边看。
母女俩低声说着话。
画面宁静得让人恍惚。
我依旧忙碌。
照顾她的起居,辅助她复健,处理越来越多的、催我回去工作的讯息。
还有,应付郭浩越来越频繁的“问候”。
他的微信,已经从请教项目,变成了直接催促。
“姐夫,那个推荐函,方总那边松口了吗?”
“姐夫,听说集团采购部最近在开会定名单?”
“姐夫,这事真的不能再拖了,我们全部身家都押在这个项目上了!”
我很少回复。
或者说,我只回复必要的几个字。
“在忙。”
“知道了。”
“我问一下。”
他大概以为我因为照顾静怡,心力交瘁,无暇他顾。
语气从催促,慢慢带上了一点不易察觉的不满和焦躁。
出院后的第三天。
下午,我刚给静怡做完一轮按摩。
她出了些汗,靠在床头休息。
我去厨房洗毛巾,准备给她擦洗一下。
水哗哗地流着。
客厅里,我的手机响了。
铃声执着地响了一遍又一遍。
静怡在卧室里喊:“鸿涛,电话!”
我关了水,擦擦手,走出来。
看了一眼屏幕。
我拿起手机,走到阳台,接通。
“喂。”
“姐夫!”他的声音劈头盖脸砸过来,又急又怒,完全失去了往日的客套,“我那一个亿的合同怎么回事?啊?为什么撤了?采购部刚才正式通知我,项目取消合作!你知不知道我在里面投入了多少?前期垫资、人力物力全都压上了!怎么说撤就撤了?!”
我听着他连珠炮似的质问,目光落在楼下。
几个老人在树下打牌,声音隐隐传来。
“公司层面的决策。”我等他喘气的间隙,平静地开口。
“决策?什么决策?之前不都谈得好好的吗?方总那边你也打过招呼了!是不是中间出了什么岔子?姐夫,这玩笑开不得,你赶紧帮我问问,到底怎么回事!现在补救还来得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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