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笑出了声。
那笑声在陡然安静的客厅里,显得突兀又尖锐。
婆婆傅淑丽皱起眉,丈夫苏皓轩的脸色瞬间煞白。
弟弟一家明天要来吃团圆饭。
婆婆说要我辞职照顾他们。
而我的丈夫,今早还信誓旦旦对我说:“妈就是来检查身体,绝不用你操心。”
我看着他们,笑意止不住地从喉咙里涌出来。
原来这不是突如其来的家庭团聚。
这是一场针对我的,精心策划的合围。
01
加班到晚上九点半,我才拖着疲惫的身子走出写字楼。
初秋的夜风已经有了凉意,我裹紧风衣,招手拦了辆出租车。
报出小区名字后,我便靠在座椅上闭目养神。
手里的项目到了关键期,连续一周的高强度工作让我太阳穴突突地跳。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苏皓轩发来的微信。
“几点回来?饭在锅里热着。”
我回了句“快到了”,便没再多说。
最近他好像总有些心不在焉。
车子驶入熟悉的小区,我付钱下车。
楼道里的声控灯应声而亮,我踩着高跟鞋一步步往上走。
家门口的感应灯似乎坏了,一片昏暗。
我掏出钥匙,插进锁孔,转动。
门开了一条缝,客厅的光漏出来,同时漏出的还有一股陌生的、淡淡的草药味。
我推开门。
苏皓轩正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遥控器,眼睛却盯着黑屏的电视。
听见动静,他猛地转过头,脸上的表情有一瞬间的慌乱。
“回来了?”他站起来,动作有些僵硬,“吃饭了吗?”
“在公司吃过了。”我一边换鞋,一边打量他。
他穿着居家的棉质T恤和运动裤,头发有些乱,眼下有淡淡的青黑。
“你怎么了?”我问,“脸色不太好。”
“没事,可能有点累。”他避开我的视线,走到餐桌边,“妈……给你留了汤,要不要喝点?”
“妈?”我愣了一下,“我妈来电话了?”
“不是……”苏皓轩张了张嘴,声音低了下去,“是我妈。”
我换鞋的动作停住了。
“你妈?”我直起身,看着他,“你妈怎么了?”
就在这时,他放在茶几上的手机震动起来。
屏幕亮起,来电显示是“妈”。
苏皓轩像是被烫到一样,飞快地抓起手机。
他看了我一眼,拿着手机快步走向阳台。
玻璃门被拉上,隔绝了声音。
但我能看到他侧对着我,弓着背,手指无意识地抓着头发,低声说着什么。
窗外的夜色浓重,将他剪成一个模糊不安的影子。
我站在玄关,没有动。
那股草药味更清晰了,混在原本属于我们家的、洗衣液和书籍的气味里,显得格格不入。
沙发上的靠垫摆放得异常整齐,不像苏皓轩随手丢放的习惯。
茶几底下,露出一双陌生的、枣红色的老式绒布拖鞋。
阳台的门开了。
苏皓轩走出来,脸色比刚才更白。
他握着手机,指节有些发青。
“雪薇,”他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声音干涩,“有件事……我得跟你商量一下。”
我静静地看着他。
心脏在胸腔里,缓慢而沉重地跳动了一下。
02
“商量?”我把包挂在玄关的衣帽架上,动作很慢,“什么事需要‘商量’?”
苏皓轩走过来,试图拉我的手。
我避开了。
他的手僵在半空,最后无力地垂下。
“我妈……身体有点不太舒服。”他语速很快,像背书,“老家的医院查不出什么,医生建议来城里的大医院做个全面检查。”
“所以呢?”我走到沙发边坐下,没碰那碗汤。
“所以……我把她接来了。”苏皓轩跟过来,站在我对面,不敢坐,“今天下午到的,火车。”
我抬起眼看他。
“接来了?”我重复这三个字,“现在人在哪儿?”
“在……在楼下。”他声音更低了,“我本来想先跟你说,但妈坐车累了,我想着先安顿她住下……”
“住下?”我打断他,“住哪里?”
苏皓轩咽了口唾沫。
“就……住家里。”他飞快地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头,“客房我已经收拾好了。雪薇,我知道这事突然,但我妈她真的只是检查身体,住几天就走。”
“几天?”我问。
“检查完,看看结果,没问题就送她回去。”他急急保证,“真的,不会长住。我都跟我妈说好了,绝不给你添麻烦。”
“不用我伺候?”我语气平淡。
“不用!”他立刻摇头,语气斩钉截铁,“我请假陪她去检查,饭我做,家务我包。你就当……就当家里来了个客人,正常上下班就行。”
他说得很诚恳,眼里甚至有祈求。
我们结婚四年,他很少用这种眼神看我。
大多数时候,他温和,体贴,甚至有些过分迁就。
像这样强硬地先斩后奏,还是第一次。
“车就在楼下?”我问。
“嗯,我让出租车等着。”他小心翼翼地看着我,“雪薇,你看……妈年纪大了,坐了一天火车,能不能先让她上来?”
我沉默了一会儿。
楼道里似乎传来隐约的咳嗽声。
“让她上来吧。”我说。
苏皓轩如蒙大赦,转身就往门口跑。
“等等。”我叫住他。
他回头。
“下不为例。”我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苏皓轩,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我们家的事,必须我们两个人商量决定。”
他眼神闪躲了一下,用力点头。
“我知道,这次是我不对。以后绝不会了。”
他拉开门,快步走了出去。
我坐在沙发上,没动。
手指无意间碰到沙发坐垫,触感有些潮。
我抽出手,指尖沾了点灰白色的、类似烟灰的碎屑。
这不是苏皓轩抽的牌子。
他早就戒了。
楼道里传来脚步声,沉重的,拖沓的,夹杂着苏皓轩刻意提高的、带着讨好意味的说话声。
“妈,慢点,台阶小心。”
“没事,我腿脚利索着呢。”
一个略显尖利的女声响起。
“就是这屋子,看着也没多亮堂。皓轩啊,几楼来着?”
“六楼,妈,马上到了。”
声音越来越近。
我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衬衫的袖口。
门开了。
03
先探进来的是一只鼓鼓囊囊的红色编织袋。
接着,一个瘦小的身影挤了进来。
傅淑丽比我上次见她时更黑瘦了些。
花白的头发在脑后挽成一个紧实的髻,穿着一件藏蓝色碎花罩衫,黑色裤子,脚上是那双枣红绒拖鞋。
她站在玄关,没立刻进来,眼睛像探照灯一样,上上下下扫视着客厅。
目光掠过天花板的水晶灯,米色的布艺沙发,墙壁上的抽象画,最后落在站在客厅中央的我身上。
那眼神里有审视,有衡量,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挑剔。
“妈,这就是雪薇。”苏皓轩跟在后面,提着两个更大的行李包,气喘吁吁,“雪薇,妈来了。”
我走过去,接过她手里那个轻一些的编织袋。
“妈,路上辛苦了。”我说。
傅淑丽这才迈步进来。
她没接我的话,而是继续打量着四周。
“这房子,看着是比照片上大点。”她嘟囔着,走到沙发边,用手按了按坐垫,“就是这沙发太软,不实在,坐久了腰疼。”
苏皓轩连忙放下包:“妈,您坐,我给你倒水。”
傅淑丽没坐,转身走向开放式厨房。
手指在光洁的大理石台面上抹了一下,抬起来对着光看了看。
“这灶台擦得还行。”她评价道,又打开冰箱看了看,“东西不多啊,皓轩,你们平常就吃这些?”
“今天没来得及买,明天就去。”苏皓轩端着水过来,“妈,您喝点热水。”
傅淑丽接过水杯,没喝,目光又落到我身上。
“雪薇是吧,”她开口,“下班了?”
“刚回来。”我说。
“做什么工作来着?还是在画图?”她问得随意,眼睛却紧盯着我。
“设计,项目主管。”我简短回答。
“哦,管人的。”她点点头,语气听不出喜怒,“一个月能拿多少?”
这个问题直白得让人不适。
苏皓轩脸色微变:“妈,问这个干嘛……”
“问问怎么了?”傅淑丽瞥了他一眼,“我当妈的,还不能知道自己儿子媳妇挣多少?”
客厅的空气凝滞了一下。
“够用。”我回答。
傅淑丽似乎对这个答案不满意,还想再问。
我转身走向客房:“妈,房间在这边,我带您看看。”
客房原本是书房兼储物间。
苏皓轩下午显然匆忙整理过,书都塞进了柜子,换上了干净的床单被套。
只是角落还堆着几个没来得及处理的纸箱。
傅淑丽走进去,四下看了看。
窗户朝北,不大,下午晒不到什么太阳。
“有点闷。”她说,走到窗边想开窗,发现窗户锁着。
我上前帮她打开。
夜风涌进来,带着凉意。
“这屋子小了点,”傅淑丽回头对我说,“以后你弟弟他们要是来,怕是住不下。”
我扶着窗框的手指微微收紧。
“皓明他们要来?”我问。
“啊,随口一说。”傅淑丽走回床边,坐下,用手按了按床垫,“这床垫也太软,我睡不惯硬床,腰受不了。”
“明天给您换个硬的。”苏皓轩在门口接话。
傅淑丽摆摆手:“行了,别折腾了。将就几晚没事。”
她抬眼看向我:“雪薇啊,我听说你们城里人讲究,我这乡下老太太,生活习惯不一样,你别嫌弃。”
“不会。”我说。
“那就好。”她笑了笑,笑容却没到眼底,“一家人,互相担待。”
她开始从编织袋里往外掏东西。
一包晒干的豆角,几瓶自家腌的咸菜,还有一双崭新的、针脚粗糙的布鞋。
“给皓轩做的,他从小就费鞋。”她把布鞋递给苏皓轩,然后看向我,“不知道你穿多大,就没做。”
苏皓轩接过鞋,有些尴尬:“妈,现在没人穿这个了。”
“怎么没人穿?纯棉布的,养脚!”傅淑丽提高声音,“你们呀,就是被城里那些花里胡哨的东西弄坏了。”
我没说话。
她又掏了一会儿,拿出一个红布包着的小盒子,打开,里面是一只成色很一般的玉镯子。
“这个,是我婆婆传给我的。”她递给我,“现在给你。”
镯子在灯光下泛着浑浊的光。
我没接。
“太贵重了,妈您留着吧。”我说。
“给你就拿着。”傅淑丽拉过我的手,不由分说地套了上去。
镯子冰凉,圈口有点小,卡在我腕骨上,不太舒服。
“戴着,保平安。”她拍了拍我的手背,手心粗糙,“以后就是苏家的媳妇了,有些责任,该担就得担起来。”
她收回手,看向苏皓轩。
“皓轩,我饿了,煮碗面条吧,清淡点。”
“好,我马上去。”苏皓轩转身去了厨房。
傅淑丽靠在床头,闭上眼,像是累了。
“雪薇,你也去歇着吧。”
我退出房间,轻轻带上门。
手腕上的镯子沉甸甸的,硌得皮肤生疼。
我走到客厅,苏皓轩正在厨房煮面,水汽蒸腾。
我摘下镯子,放进电视柜的抽屉里。
抽屉合上,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像某种东西,被暂时关了起来。
04
那碗面傅淑丽吃得很慢。
她坐在餐桌主位,小口小口地吸着面条,时不时点评两句。
“这挂面不行,没嚼劲。下次买点手擀面。”
“汤太淡了,盐都舍不得放?”
“青菜烫老了,黄不拉几的。”
苏皓轩一直站在旁边,陪着笑,应和着。
“是是,明天买手擀面。”
“妈您口重,我下次多放点盐。”
“青菜火候我没把握好。”
我坐在沙发另一端,用笔记本电脑回复工作邮件。
屏幕的光映在脸上,手指敲击键盘的声音,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清晰。
傅淑丽吃完最后一口汤,放下碗。
“皓轩,收拾了吧。”
苏皓轩立刻上前收拾碗筷。
傅淑丽用纸巾擦了擦嘴,站起身,踱步到沙发边,在我旁边的单人沙发坐下。
我合上电脑,看向她。
“工作挺忙啊?”她问。
“还好。”我说。
“女人家,工作那么拼干什么。”她靠进沙发里,叹了口气,“你看你,瘦的。是不是平常不好好吃饭?”
“会按时吃。”
“按时吃有什么用,得吃好。”她话锋一转,“皓轩说你厨艺不错,我还没尝过呢。明天露一手?”
“明天要加班。”我说。
傅淑丽脸上的笑容淡了点。
“加班加班,总有加不完的班。”她语气里带了点不满,“家不要了?老公不要了?”
我没接话。
苏皓轩在厨房喊:“妈,您今天累了,早点休息吧。”
“不急。”傅淑丽摆摆手,看向我,“雪薇啊,妈今天来,除了检查身体,还有件要紧事。”
我心里那根弦绷紧了。
“您说。”
傅淑丽坐直身体,双手交叉放在腿上,一副宣布大事的郑重表情。
“皓轩都安排好了。”她开口,声音在安静的客厅里显得格外响亮,“明天,你弟弟皓明,还有他媳妇雅洁,带着孩子,过来吃团圆饭。”
我安静地听着。
苏皓轩从厨房探出头,脸色发白,张了张嘴,却没发出声音。
傅淑丽没看他,继续往下说。
“皓明在老家那个厂子,效益不行,倒闭了。他媳妇也没个正经工作。孩子眼看要上学,县城那学校哪比得上城里?”
她停顿了一下,观察我的反应。
我脸上没什么表情。
她似乎有些意外,但很快又接着说下去。
“我和你爸商量了,让他们来城里发展。皓轩是大哥,得帮衬着。这房子我看还行,挤一挤也能住下。”
“住下?”我终于开口。
“对啊。”傅淑丽理所当然地说,“一家人,住一起热闹,也有个照应。”
“那他们来了,做什么工作?”我问。
“工作嘛,慢慢找。”傅淑丽挥挥手,“皓轩在国企,认识的人多,帮忙介绍介绍。你也是,不是个主管吗?给自己小叔子安排个差事,不难吧?”
傅淑丽往前倾了倾身子,压低了声音,语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所以啊,雪薇,妈是这么想的。”
她清了清嗓子。
“明天你弟一家过来吃团圆饭,以后长住。”
“让你媳妇辞职照顾吧。”
“家里人多事杂,没个女人专心操持不行。你那份工作,挣再多,能有家庭重要?”
她说完,看着我,等我的回答。
厨房里,水龙头没关紧,水滴落在不锈钢水槽里。
滴答。
苏皓轩站在原地,像一尊石膏像,脸上血色褪尽。
我看着他,又看看傅淑丽那副“我为你好”的笃定面孔。
然后,我笑出了声。
那笑声一开始很低,像从胸腔里挤出来的气音。
然后越来越高,越来越尖,完全不受控制。
我笑得弯下腰,捂住肚子,眼泪都快出来了。
傅淑丽愣住了。
她脸上的从容和笃定一点点碎裂,变成错愕,然后是恼怒。
“你笑什么?”她声音拔高,“我说的话很好笑吗?”
苏皓轩冲过来,想拉我:“雪薇,你别……”
我止住笑,直起身,抹了抹眼角。
“对不起。”我声音还带着笑后的颤抖,“妈,您刚才说,让我辞职?”
“对!”傅淑丽板着脸,“家里需要你。”
“照顾皓明一家?”
“他们是你弟弟弟媳,是亲人!”
“住我的房子?”
傅淑丽噎住了。
苏皓轩急切地插话:“妈,这房子是雪薇婚前……”
“婚前婚后有什么区别?”傅淑丽打断他,狠狠瞪了他一眼,“结了婚就是一家!她的就是你的,你的就是苏家的!皓轩,你是一家之主,这点事都拎不清?”
苏皓轩像被掐住了脖子,涨红了脸,说不出话。
我看着他。
看着他躲闪的眼神,看着他紧握的拳头,看着他脸上那熟悉的、想要逃避又无力挣扎的神情。
忽然间,一切都明白了。
什么身体不适,什么检查,什么住几天就走。
全是幌子。
从我下午回家闻到那股陌生草药味开始,不,或许更早,从苏皓轩最近的心神不宁开始。
这就是一个局。
一个由他母亲主导,他默许甚至配合,将我一步步逼进角落的局。
目的就是让我自愿牺牲事业,变成伺候他们一大家子的免费保姆。
用我的房子,我的收入,我的未来,去成全他苏家的“团圆”和“帮扶”。
而我亲爱的丈夫,不仅知情,还亲手将我母亲接来,为我套上“孝顺”和“家庭责任”的枷锁。
我竟然还以为,他真的只是“一时疏忽”。
笑声止住后,是彻骨的冷。
那冷从脚底升起,蔓延到四肢百骸。
但我脸上,却慢慢浮起一个平静的、甚至称得上温和的笑容。
“妈,”我轻声说,“这件事,我们慢慢商量。”
“明天弟弟一家不是要来吗?”
“先吃饭。”
05
那晚我睡得很少。
客房里隐约传来傅淑丽的咳嗽声,和苏皓轩压低的、絮絮的说话声。
他们谈了很久。
我躺在主卧的床上,睁着眼,看着天花板。
月光透过窗帘缝隙,在地板上投下一道冰冷的白线。
手腕上仿佛还残留着那只玉镯的触感,冰凉,坚硬,带着一种陈腐的约束意味。
身旁的位置一直空着。
苏皓轩没有回房。
凌晨三点左右,我听见客房门轻轻打开又关上的声音。
脚步声在客厅停留片刻,然后书房的门被推开,关上。
他去了书房。
我起身,赤脚走到门边,耳朵贴在冰凉的木板上。
外面一片死寂。
只有远处夜车驶过的模糊声响。
我拉开门,走到客厅。
书房门下缝隙里透出微弱的光。
我走过去,没有敲门,直接拧开了门把手。
苏皓轩坐在书桌后,台灯亮着,照亮他惨白失神的脸。
他面前摊着几张纸,手里捏着笔,却一个字也没写。
看见我,他吓了一跳,手里的笔掉在桌上。
“雪薇……你怎么还没睡?”
我走进来,反手关上门。
“睡不着。”我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想和你聊聊。”
他眼神闪躲,手指无意识地蜷缩起来。
“聊……聊什么?”
“聊聊明天。”我说,“聊聊你妈说的‘团圆饭’,聊聊让我辞职的事。”
苏皓轩低下头,不敢看我。
“雪薇,妈她……她就是那么一说,你别往心里去。”他声音干涩,“我不会让你辞职的,你的工作那么好……”
“是吗?”我打断他,“那你妈说那些话的时候,你为什么一声不吭?”
他喉结滚动,说不出话。
“苏皓轩,”我身体前倾,双手撑在桌沿,看着他,“看着我,回答我。”
他被迫抬起头,眼睛里布满血丝,有哀求,有痛苦,更多的是心虚。
“我……我不知道她会说得这么直接。”他艰难地开口,“我本来想,慢慢跟你商量……”
“商量什么?”我追问,“商量怎么让你弟弟一家住进我的房子?商量怎么让我辞掉工作伺候他们?商量怎么用我的钱,养你苏家一大家子?”
“不是的!”他激动起来,“皓明是我亲弟弟,他现在有困难,我不能不管!妈年纪大了,她就盼着一家人团聚……”
“所以我就活该被牺牲?”我的声音很平静,甚至没有提高,“苏皓轩,我们结婚四年,我有没有要求你为我牺牲过什么?”
他愣住了。
“我没有要求你放弃晋升机会回老家照顾我父母。”
“我没有要求你把工资全部上交只为了给我弟弟买房。”
“我甚至没有要求你在房产证上加我的名字,因为这房子是我爸给我的嫁妆,是我沈雪薇的婚前财产。”
我一字一句,说得缓慢清晰。
“我尊重你的家庭,每年按时给你父母寄钱寄物,你弟弟结婚,我包了最大的红包。”
“我体谅你工作压力,家务我们分担,开销我们AA,我从没觉得委屈。”
“我以为,婚姻是两个人的事,是互相扶持,是彼此尊重。”
我停下来,看着他惨白的脸。
“可现在呢?”
“你瞒着我,把你妈接来。”
“你明知她的来意,却配合她演戏,说什么检查身体,住几天就走。”
“你听着她对我挑三拣四,听着她盘问我的收入,听着她理直气壮地要我辞职,照顾你那游手好闲的弟弟一家。”
“苏皓轩,你当时在想什么?”
我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颤抖。
“你是不是在想,只要我妈施加够压力,只要把‘家庭责任’‘长嫂如母’这些大帽子扣下来,雪薇那么懂事,总会妥协的?”
“你是不是觉得,反正她赚得多,反正她有房子,反正她爱我,总会为了这个家,为了我,退让的?”
苏皓轩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声音。
“我没有!”他嘶吼,眼泪毫无预兆地涌出来,“雪薇,我没有那么想!我只是……我只是没办法!”
他双手撑在桌面上,肩膀剧烈颤抖。
“皓明厂子倒了,欠了一屁股债,爸妈那点棺材本都填进去了还不够!”
“他老婆天天闹,说要带孩子来城里,说在老家没出路!”
“妈一天给我打八个电话,哭着骂我,说我没良心,自己过好日子不管弟弟死活!”
他抬起泪眼模糊的脸,看着我,像抓住最后一根稻草。
“我能怎么办?那是我亲妈,亲弟弟!”
“妈说,只要你肯辞职在家,就能照顾他们,就能省下请保姆的钱,就能让皓明安心找工作……”
“她说,你是苏家媳妇,这是你的本分!”
“我……我争不过她,我也不能眼睁睁看着皓明一家走投无路……”
他踉跄着绕过书桌,想要抓我的手。
“所以,”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冷得像窗外的月光,“你就选择牺牲我。”
“不是牺牲!”他急切地辩解,“是暂时的!等皓明站稳脚跟,等孩子上学安排好,你就可以回去工作!雪薇,我保证!”
“保证?”我笑了,笑声空洞,“你连跟你妈说句‘不行’的勇气都没有,拿什么保证?”
他僵在原地。
“苏皓轩,”我慢慢站起来,和他平视,“你妈不是在跟你商量,她是在通知你。”
“而你,选择了服从。”
“你把我当成你尽孝道、帮兄弟的筹码,亲手推到了他们面前。”
“这个局,从你答应接你妈来的时候,就已经设好了,对不对?”
他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音。
默认了。
最后一丝侥幸,彻底熄灭。
心口那里,空了一大块,冷风呼呼地往里灌。
但奇怪的是,我并不觉得痛。
只有一片麻木的冰凉。
“我知道了。”我点点头,转身走向门口。
“雪薇!”他在身后喊我,声音带着绝望的哭腔,“你别走!我们再商量!我明天就跟妈说,不让你辞职,不让皓明他们长住!我们……”
我拉开门,停住脚步,没有回头。
“明天弟弟一家不是要来吃团圆饭吗?”
我走出书房,轻轻带上门。
将他哽咽的哀求,关在了身后。
06
天亮得很快。
我像往常一样起床,洗漱,化妆,挑选衣服。
镜子里的人脸色有些苍白,但眼神平静。
我选了件剪裁利落的米白色衬衫裙,化了比平时稍浓的妆,涂上正红色的口红。
颜色很扎眼,但能提气色。
走出卧室时,傅淑丽已经坐在餐桌边了。
苏皓轩正在厨房煎鸡蛋,背影僵硬。
“妈,早。”我打招呼。
傅淑丽看了我一眼,目光在我嘴唇上停留片刻,皱了皱眉。
“大早上涂这么红,像什么样子。”
我没接话,给自己倒了杯温水。
“皓轩,”傅淑丽提高声音,“鸡蛋别煎老了,你弟弟喜欢吃嫩点的。”
“知道了,妈。”苏皓轩闷声回答。
傅淑丽又转向我:“雪薇,今天别去上班了。一会儿去市场多买点菜,鸡鸭鱼肉都要有,你弟媳爱吃海鲜,看看有没有新鲜的虾。”
“我今天有例会,必须去。”我放下水杯,“菜可以让皓轩买,或者等我下班带回来。”
“什么会比一家人吃饭重要?”傅淑丽脸色沉下来,“例会不能请个假?你这工作,也太不自由了。”
“合同上写着,无故旷工要扣钱。”我语气平淡,“扣得不少。”
傅淑丽噎了一下,小声嘟囔:“死脑筋。”
苏皓轩端着煎蛋和粥出来,摆好。
“妈,雪薇,吃饭吧。”
这顿饭吃得很沉默。
只有傅淑丽偶尔挑剔粥太稀、鸡蛋太咸的声音。
苏皓轩一直低着头,扒拉着碗里的粥,不敢看我们任何一个人。
我吃得不多,但很慢。
饭后,我回房拿了包和车钥匙。
“我走了。”我对客厅里的两人说。
傅淑丽没理我。
苏皓轩抬起头,嘴唇动了动,最终只说:“路上小心。”
我关上门,隔绝了里面令人窒息的空气。
电梯下行时,我看着镜面里自己清晰的倒影。
口红颜色果然很烈,衬得眼神都锐利了几分。
开车去公司的路上,我打了个电话。
“李律师,是我,沈雪薇。”
“有件事想咨询你,关于婚前财产保护和离婚事宜。”
“对,可能需要尽快。”
电话那头是我的大学同学,如今是知名律所的合伙人。
她问了几句关键情况,声音严肃起来。
“雪薇,证据很重要。尤其是能证明他明知且默许家庭侵占你个人财产意图的证据。”
“我明白。”
“还有,家庭共同开支的账目,房产证明文件,都准备好。”
“已经在整理了。”
“你决定好了?”她问。
我看着前方拥堵的车流,绿灯亮了。
“决定了。”
挂掉电话,我把车开进公司地下车库。
没有立刻下车。
我打开手机,调出录音软件。
昨晚在书房,苏皓轩崩溃承认一切的那段对话,完好地保存在里面。
我拖动进度条,找到关键几句。
“……妈说,只要你肯辞职在家,就能照顾他们,就能省下请保姆的钱……”
“……你是苏家媳妇,这是你的本分……”
“……我争不过她,我也不能眼睁睁看着皓明一家走投无路……”
他的声音痛苦,懦弱,自私。
清清楚楚。
我关掉录音,又点开另一个文件夹。
里面是过去几年家庭开支的电子账本。
房贷还款记录,我的账户。
水电物业费,我的账户。
大件家电购置,我的账户。
苏皓轩的工资,大部分转给了他父母,或者自己存着,美其名曰“应急基金”。
而家里日常开销,他出的部分越来越少。
这些记录,我从未深究,总想着夫妻之间不必算得太清。
现在看,倒成了清晰的证据链。
最后,我打开手机相册,找到房产证的照片。
权利人:沈雪薇。
共有情况:单独所有。
日期是在我们领证前三个月。
我父亲买下这套房时说的话,言犹在耳。
“薇薇,这是爸爸给你的底气。无论将来发生什么,你都有个自己的窝。”
当时只觉得父亲想太多。
现在才明白,他是对的。
我锁上手机,深吸一口气,推开车门。
高跟鞋踩在水泥地上,发出清脆坚定的回响。
电梯直达公司所在楼层。
前台小姑娘笑着打招呼:“沈姐早,今天气色真好。”
我微笑点头。
走进办公室,打开电脑,工作界面弹出。
我像往常一样,处理邮件,核对方案,参加晨会。
项目进展顺利,甲方很满意。
同事夸我最近状态越来越好了。
我笑着应对,心思却有一半飘在别处。
下午三点,我请了两个小时假。
“家里有点事。”我对上司说。
上司通情达理地准了假。
我开车去了银行。
打印了近两年的流水明细。
又去了物业办公室,拿到了历年的缴费凭证。
最后去商场,按照傅淑丽的要求,买了鸡鸭鱼肉和海鲜。
虾很贵,我挑了一斤最活的。
回到车上,我把所有纸质材料装进一个厚厚的牛皮纸袋。
和手机里的电子证据一起,构成了完整的防御体系。
看看时间,下午四点半。
弟弟一家,应该快到了。
我发动车子,驶向那个即将上演“团圆”戏码的家。
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方向盘。
心里那片冰冷的麻木,渐渐被一种近乎锐利的清醒取代。
既然戏台已经搭好。
那么,主角也该登场了。
07
推开家门时,里面的热闹几乎要溢出来。
孩子的尖叫声,女人的说笑声,男人的高谈阔论,混着电视嘈杂的广告声,冲击着耳膜。
玄关堆满了大大小小的行李包、玩具、甚至还有一袋散发着土腥味的红薯。
两双沾满泥灰的廉价运动鞋,东倒西歪地扔在地垫上。
我换鞋的工夫,一个四五岁的小男孩尖叫着从客厅冲过来,差点撞在我腿上。
他手里挥舞着一把塑料宝剑,嘴里喊着:“杀!杀!”
后面跟着一个烫着卷发、穿着紧身豹纹连衣裙的年轻女人,大概是贾雅洁。
“哎哟,毛毛,小心点,别撞着人!”她嘴上说着,脸上却带着笑,没什么诚意。
看见我,她停下脚步,上下打量。
“这就是嫂子吧?哎呀,真年轻,真漂亮,跟皓轩哥说的一样!”
她声音尖脆,带着刻意的热情。
我点点头:“你好。”
傅淑丽从客厅探出头:“雪薇回来了?菜买了吗?”
“买了。”
“赶紧拿厨房去,该收拾收拾了。”她指挥道,“皓轩,帮你媳妇拎一下,没点眼力见!”
苏皓轩从沙发上站起来,走过来接过我手里的袋子。
他看了我一眼,眼神复杂,低声道:“回来了?”
“嗯。”
客厅沙发上,坐着一个翘着二郎腿的年轻男人。
穿着皱巴巴的Polo衫,头发油腻,正拿着苏皓轩的Switch打游戏,打得砰砰响。
是苏皓明。
他抬头瞥了我一眼,咧嘴一笑,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
“嫂子,打扰了啊!”
语气随意得像回自己家。
傅淑丽拉着贾雅洁坐下,拍着她的手:“雅洁,这就是你嫂子,沈雪薇,大公司的领导,能干着呢!”
贾雅洁笑眯眯地:“妈跟我说了,嫂子可厉害了。以后我们毛毛上学,还得靠嫂子多费心呢。”
她推了一把身边乱跑的孩子:“毛毛,叫伯母!”
小男孩扭着身子,不肯叫,眼睛直勾勾盯着我手里的包。
傅淑丽打圆场:“孩子认生,一会儿熟了就好了。雪薇啊,别站着了,快做饭吧,都饿了。”
我看了一眼苏皓轩。
他拎着菜,低着头往厨房走。
我跟着进了厨房。
厨房里一片狼藉。
水槽里泡着几个脏碗,台面上洒着饼干渣和奶渍,地上还有一滩不明水迹。
苏皓轩默默地把袋子放在料理台上,开始往外拿东西。
“他们……下午就到了。”他小声说,“妈非要我去车站接。”
我没说话,打开水龙头洗手,开始处理海鲜。
虾还在袋子里活蹦乱跳。
苏皓轩站在我旁边,有些无措。
“我……我来帮你。”
“不用。”我语气平淡,“你去陪你弟弟吧。”
他站着没动。
客厅里传来苏皓明的大嗓门:“哥!你这游戏机不错啊,新款吧?借我玩玩呗?”
傅淑丽的声音:“玩什么玩!多大人了!跟你嫂子说说话!”
“嫂子忙着呢!”苏皓明不以为意,“对了哥,我那工作的事儿,你跟嫂子提了没?有没有啥轻松点、钱还多的岗位?最好能管人的,我受不了气。”
贾雅洁附和:“就是,皓明好歹也是高中毕业,总不能去当保安吧?嫂子,你人面广,可得帮帮忙。”
傅淑丽:“雪薇肯定有办法。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我慢慢刷洗着虾,剪去虾须。
水声哗哗,掩盖了客厅的部分噪音,但那些话,还是清晰地钻进耳朵。
苏皓轩的脸越来越白。
他忽然伸手,夺过我手里的剪刀。
“我来弄。”
我没跟他争,退开一步,擦了擦手,靠在料理台边看着他。
他动作笨拙地处理着虾,几次差点剪到手。
“皓轩,”我开口。
他手一抖。
“你弟刚才说的,你听见了?”
他闷声:“嗯。”
“你怎么想?”
他沉默了很久,才说:“……工作的事,不急,慢慢找。”
“慢慢找?”我笑了笑,“那他们住哪儿?吃什么?孩子的学费怎么办?”
他剪虾的动作停了。
“妈说……先住下。”他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挤一挤……”
“怎么挤?”我环视这个不大的厨房,“我们家三室,主卧,书房,客房。现在客房你妈住着。他们一家三口,睡客厅地板?”
苏皓轩不说话了。
“所以,”我替他回答,“最终还是要我搬出去,或者,把我的书房腾出来,甚至……把我的主卧让出来,对吗?”
他猛地抬头:“不会!我不会让他们动你的房间!”
“你能做主吗?”我问。
他再次哑口无言。
客厅里,贾雅洁在教孩子认东西。
“毛毛,看,这个大电视,漂亮吧?以后咱们天天看!”
“这个沙发真软,比老家的破木头椅子舒服多了!”
“哎哟,这花瓶真好看,一定很贵吧?”
傅淑丽的声音带着笑意:“喜欢就多看会儿,以后啊,这就是自己家了。”
自己家。
这三个字,像针一样扎过来。
苏皓轩背对着我,肩膀塌了下去。
我把擦手巾扔在台面上。
“虾处理干净点,有腥味你妈不爱吃。”
说完,我走出厨房。
客厅里,贾雅洁正抱着孩子,指着墙上的婚纱照。
“这就是皓轩哥和嫂子结婚的时候?嫂子这婚纱真白,租一天不便宜吧?”
傅淑丽撇撇嘴:“现在的年轻人,就讲究这些虚的。过日子实在才行。”
看见我出来,傅淑丽招手:“雪薇,过来坐,别忙了,让皓轩弄就行。”
我走过去,在侧面的单人沙发坐下。
贾雅洁立刻凑过来,亲热地说:“嫂子,听妈说你是做设计的?真厉害!我这人没啥文化,就觉得你们搞艺术的,特有气质!”
她也不觉得尴尬,自顾自说下去:“嫂子,以后我们毛毛可就拜托你了。城里学校门槛高,我们人生地不熟的……”
“教育问题,需要父母自己操心。”我说。
贾雅洁笑容僵了一下。
傅淑丽接过话头:“话是这么说,但你们是亲伯母,能帮衬就帮衬点。雪薇,明天你带雅洁去商场买几身衣服,她那些衣服,穿不出门。”
贾雅洁立刻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豹纹裙,有些讪讪。
苏皓明打完一局游戏,放下Switch,伸了个懒腰。
“嫂子,”他大剌剌地开口,“妈说让你辞职在家,我觉得挺好。”
他点燃一支烟,傅淑丽皱了皱眉,却没阻止。
“女人嘛,赚再多钱,也不如把家照顾好。你看我哥,国企铁饭碗,稳稳当当。你在家把老人孩子伺候好了,我哥才能安心工作,我们也能放心打拼,对吧?”
烟雾缭绕中,他咧着嘴笑。
“等我在城里站稳脚跟,发了财,肯定忘不了嫂子你的功劳!”
贾雅洁推了他一把:“说什么呢!嫂子是自家人,谈什么功劳不功劳的。”
“对对对,自家人!”苏皓明吐了口烟圈,“嫂子,以后这个家,就靠你了啊!”
傅淑丽满意地点点头,看向我。
“雪薇,你看,弟弟弟媳都这么懂事。你这个当大嫂的,也该有个大嫂的样子。”
“辞职报告,早点打了吧。”
“明天开始,安心在家。”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我身上。
期待,算计,理所当然。
苏皓轩端着一盘洗好的水果从厨房出来,刚好听到最后几句。
他僵在厨房门口,手里的果盘微微颤抖。
我迎上傅淑丽的目光。
又缓缓扫过苏皓明得意的脸,贾雅洁精明的眼,最后停在苏皓轩煞白的脸上。
然后,我轻轻放下一直握在手里的水杯。
杯底碰触玻璃茶几,发出“嗒”的一声脆响。
不大,却让客厅瞬间安静下来。
连那个一直闹腾的孩子,都好奇地看了过来。
“妈,”我开口,声音不高,但清晰,“关于辞职照顾弟弟一家这件事——”
我顿了顿。
傅淑丽身体微微前倾。
苏皓明和贾雅洁睁大了眼。
苏皓轩手指收紧,指节泛白。
我慢慢露出一个极淡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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