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前138年,张骞出使西域抵达大夏,意外见到产自蜀地的细布,这一发现悄然印证了汉以前中华文明与外部世界的隐秘联系。而大夏曾是希腊化时代的重要据点,这意味着张骞的足迹,实则是中华文明与地中海文明一次深远的历史邂逅。
《地中海文明共同体——从公元前3000年到轴心时代》一书,正是以这样宏阔的视野,重新梳理人类早期文明图景。它将整个地中海区域视为一个持续互动、融合生长的有机整体,从苏美尔城邦到波斯帝国,从埃及神权到跨文明条约,揭示了“文明共同体”动态形成的壮阔历程。这不仅是对西方中心叙事的突破,更是中国学者构建自主文明史观的重要努力。
读懂这段交织、共生与扩张的往事,我们或能更深刻地理解——人类文明从来不是孤岛,相遇与连接,始终是历史奔腾向前的深层脉络。
本文原载于2026年2月7日《解放日报》10版读书周刊/书评
以“共同体”视角打开地中海文明
文 | 刘雅君
历史学博士,上海大学马克思主义学院教授
公元前138年,张骞出使西域抵达大夏(今阿富汗到巴基斯坦西部一带),意外见到了产自蜀地的细布。这一偶然发现,印证了汉朝之前中华文明便与外部世界存在隐秘联系。而鲜为人知的是,大夏本是亚历山大帝国分裂后,希腊人在中亚留下的据点——这意味着,张骞的足迹所至,是中华文明与地中海文明的首次重要邂逅。
■ 图片来源:敦煌研究院 莫高窟第323窟 初唐《张骞出使西域图》
这场跨越万里的文明相遇,并非孤立的历史片段。白钢在《地中海文明共同体——从公元前3000年到轴心时代》(以下简称《地中海文明共同体》)一书中,为我们揭示了一个更具整体性的历史图景,他将整个地中海区域视为一个连续的文明共同体,生动呈现出人类早期“文明共同体”的孕育与发展轨迹。
权力更迭中的“共同体”意识
从人类文明演进的宏观视角看,地中海文明共同体的核心贡献之一,是孕育并迭代了“帝国”这一政治形态,而这一成果的诞生,根植于该地区多民族、多城邦交织的复杂地缘格局。
公元前3000年,美索不达米亚的苏美尔人便建立了以神庙为中心的城邦,基什、乌鲁克、乌尔、温马等城邦国家常年征伐争霸,形成了早期的“世界体系”——城邦间的争霸不仅是权力角逐的手段,更逐渐演变为一种特定的文明扩张与融合机制。
公元前2375年左右,温马城邦征服了大部分苏美尔城邦,定都乌鲁克,建立起首个超越城邦范畴的大型政治体,近似于后世的帝国。但这份霸权转瞬即逝,北部阿卡德人击败苏美尔联军,摧毁乌鲁克城墙,建立起广域型的阿卡德王国。国王萨尔贡将都城建设为商业枢纽,树立了“武力征服+王权法治化”的统治典范。
这一时期,地中海文明体的核心特征便是多民族的融合与共存。在阿卡德王国,阿卡德文明与苏美尔文明便出现了融合趋势。
阿卡德王国覆灭后,苏美尔人建立乌尔第三王朝,国王乌尔纳姆自称“苏美尔与阿卡德之王”,明确将两大族群纳入统一治理框架,并确立了等级分明的官僚制度与神权王权相结合的统治模式。乌尔第三王朝的继承者伊辛王朝,于公元前1900年左右编纂完成《苏美尔王表》,将不同的苏美尔城邦视作一个不可分割的文明共同体。
■ 苏美尔王表,《地中海文明共同体》P72
公元前18世纪,巴比伦王国取代苏美尔—阿卡德共同体,第六代君主汉谟拉比进一步完善帝国形态:颁布《汉谟拉比法典》规范社会秩序,建立职业化军队保障疆域安全,健全官僚体系强化中央集权,将帝国治理推向新高度。此时的巴比伦城,不仅是政治与经济中心,更被赋予浓厚的神圣性,王权的合法性与神性深度绑定,形成了“王权神授”的治理逻辑,神权与王权的融合治理成为共同体的核心特征之一。
■《汉谟拉比法典》石碑(法国,巴黎,卢浮宫),《地中海文明共同体》P74
亚述帝国与波斯帝国的崛起,进一步推动共同体边界扩容与治理成熟。亚述人借鉴巴比伦神权理念,首创行省制度,实现集权与地方治理的平衡;波斯帝国征服巴比伦后,兼容并蓄各文明制度与文化,将疆域拓展至中亚,其最东端的大夏,成为共同体连接东方文明的纽带。这一系列权力迭代,本质上是共同体不断突破地域、整合文化的过程。
多元共生的政治形态
与美索不达米亚的争霸型整合不同,古埃及依托尼罗河的封闭环境,形成了以“神权都城”为核心的治理模式,最终以独特姿态融入地中海文明共同体,丰富了共同体的多元内涵。
古埃及文明延续三千年,从公元前3110年美尼斯统一上下埃及至公元前30年托勒密王朝覆灭,其帝国逻辑的核心,是“都城即神域”的神性统治体系,都城不仅是政治中枢,更是连接天地秩序、彰显王权合法性的精神载体。
■ 浮雕,阿肯那顿崇拜阿顿神,《地中海文明共同体》P41
美尼斯统一上下埃及后,定都孟菲斯,这座城市不仅是政治中心,更成为埃及王国的象征——现代语言中“埃及”一词的词源,便来自孟菲斯。埃及人的信仰中,法老并非凡人,而是神的化身,宇宙秩序与人间秩序通过法老实现统一,而孟菲斯作为法老的居所,自然成为人间神性的载体。
“孟菲斯神学”进一步强化了这种统一性,以都城保护神普塔为核心,改造传统多神信仰,用“心(精神)与舌(话语)创造世界”的抽象理念,超越了自然崇拜的原始叙事,为法老的统一统治提供了精神支撑。这种“都城—神权—王权”三位一体的模式,成为古埃及稳定发展的基石,也可作为共同体治理范式的重要补充。
中王国时期,都城迁至底比斯,太阳神阿蒙与拉神被合二为一,成为全国最高神。到了新王国时期,第十八王朝法老为削弱阿蒙神庙祭司的权势,推行激进的宗教改革:独尊太阳神阿顿,改名为阿肯那顿,将首都迁离底比斯,建都阿玛那。中王国至新王国时期的这场宗教改革虽未能长久,却彰显了宗教与政治的深度绑定,也凸显了古埃及治理模式的独特性。
■ 一堵墙,墙上有象形文字和埃及国王蒙图霍特普二世(美国,纽约,大都会艺术博物馆),《地中海文明共同体》P50
新王国时期的埃及,不再局限于尼罗河流域的核心疆域,势力范围逐步延伸至西亚的美索不达米亚地区,与赫梯王国等强权展开长期争霸。
公元前1275年的卡迭什之战,是世界军事史上有明确文字记载的最早大规模战役,双方投入数万兵力激战,战后签订的《埃及—赫梯和约》更是人类历史上最早的国际条约之一,以法律形式划分了两大帝国的势力范围。
疆域的扩张使埃及成为真正意义上的跨区域帝国,人流、物流与思想观念的跨地域交汇,打破了古埃及长期的封闭状态,推动其与西亚文明逐渐形成共生体,最终融入地中海文明共同体的整体格局。
值得注意的是,古埃及的帝国路径始终未脱离神权都城的核心逻辑——即便对外扩张,其统治合法性仍依赖于神权叙事。这种独特的帝国模式,与美索不达米亚的争霸型帝国形成对比,共同构成了地中海文明共同体多元共生的政治形态。
■ 埃及法老形象,《地中海文明共同体》P36
文明叙事的重构
以往,我们习惯将古埃及、古巴比伦、古印度与中国并称为“四大文明”,这种视角虽凸显了各文明的独立性,却在一定程度上割裂了文明间的内在关联。
白钢提出的“三大文明圈”学说——将古埃及、古巴比伦归入地中海文明共同体,打破了孤立看待单个文明的局限,以“共同体”视角展现文明间的交往与融合,彰显出独到的史学视野。
从书中可以看到,地中海文明共同体之所以能成为有机整体,核心在于持续不断的交往、交流与交融,而将地中海区域视作整体的认知,早在苏美尔、阿卡德时期便已萌芽。
■ 阿舒尔巴尼拔猎狮图,《地中海文明共同体》P104
苏美尔人、阿卡德人曾将地中海称作“上海”,将波斯湾称作“下海”,以“从上海到下海”的表述指代当时认知中的最广阔地域,这种空间整体观为文明融合奠定了思想基础。这一概念不断传承,直至公元3世纪演变为拉丁语中的“地中海”,成为专属地理称谓并沿用至今,见证了共同体意识的长期延续。
这种叙事框架的核心,是一种“去本质化”的文明观:文明并非孤立存在、一成不变的固定实体,而是不同人群、观念、制度与文化相互碰撞、借鉴、融合的动态产物。地中海文明共同体的形成与发展,根源便在于这种持续不断的跨族群交往——从苏美尔城邦间的战争,到阿卡德王国的多文明融合,再到波斯帝国的跨区域治理,每一次交往都推动着文明边界的拓展与内涵的丰富。每一次帝国权力的更迭,都伴随着文明共同体范围的扩大与治理模式的升级,这些历史进程,不仅塑造了地中海地区的文明格局,更为人类早期跨文明交往提供了可借鉴的范本。
地中海文明共同体的帝国化历程,也深刻展现了人类早期大型政治组织建设的普遍规律,为探索人类文明政治形态的演进提供了关键样本。
按照白钢“世界文明5000年”的写作构想,在《地中海文明共同体》一书出版后,还将陆续推出“印度文明共同体”与“中华文明共同体”的相关论著,三者共同构成对世界文明“三大文明圈”学说的系统阐释。这一系列研究,不仅是对世界文明史叙事的补充与修正,更是中国学者在世界文明史领域建构自主学术话语体系的重要探索,打破了西方中心主义史学叙事的垄断。
可以说白钢的《地中海文明共同体》,不仅系统梳理了地中海地区文明演进的脉络,更致力于构建中国学者视角下的世界文明史话语体系。这种探索的价值,在于引导我们跳出单一文明的局限,以交往、融合的眼光回望历史,重新审视人类文明的发展规律。
■ 图源:pixbay
在全球化深入发展的今天,这份来自地中海文明共同体的历史启示,对推动不同文明和谐共生、构建人类命运共同体,仍具有重要的现实意义。
回到张骞出使大夏的故事,我们便能读懂这段历史的深层意义:中华文明与地中海文明的相遇,并非偶然的“邂逅”,而是两大文明圈长期独立发展、不断拓展交往边界后必然的历史连接。从古代丝绸之路的开辟,到如今“一带一路”倡议下的文明互鉴,这份跨越千年的文明交往从未中断,而地中海文明共同体的历史,正是理解这种跨文明交往根源与逻辑的关键钥匙。
《地中海文明共同体
——从公元前3000年到轴心时代》
白钢 著
华东师范大学出版社
978-7-5760-5530-6
199.80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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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书以“文明共同体”统合诸家(雅斯贝尔斯至沃格林等)学说,构建兼容世界各文明的全新理论框架,对早期地中海文明进行了全景式考察,是融通世界历史、世界文明史与世界体系学说的原创力作。著名学者张文江、孙周兴、韩震联袂推荐!
制作:黄杨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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