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又醒了。
不是做梦,就是醒。窗户外面黑漆漆的,邻居家那栋两层小楼的黑影戳在那儿,比白天看着还高。我翻个身,木板床吱呀一声,婆婆在东屋大概又听见了,明早准得问:又没睡好?
睡不着就数钱。
两层,一百万出头。一层,五十万打底。老公一个人的工资,刨去开销,每月能剩多少,我心里那本账比针脚还密。女儿下学期要交的资料费,婆婆常年吃的降压药,还有每年两趟回娘家的路费——我妈在电话里不说,可我知道她站在村口等的样子。
一层够住吗?
怎么不够。三间卧室,客厅厨房,院子里还能种两垄葱。婆婆腿脚不好,不用爬楼梯;女儿还小,在院子里跑得开;等我们老了,也不用上上下下地折腾。
可邻居都是两层。
东边的张家,去年刚盖的,二楼阳台贴着白瓷砖,太阳底下晃眼。西边的李家更早,二楼窗户正对着我家院子,婆婆夏天在院里乘凉,总觉得有人在看。前天李家媳妇还问:你们啥时候动工?也得两层吧,不然多矮呀。
矮。
这个字像块石头,压在枕头底下。
老公说,要不就两层,咬咬牙,借点。
借多少?跟谁借?他妈七十多了,经不起事;他闺女才十岁,往后花钱的日子长着呢。他是家里的顶梁柱,可柱子要是弯了,这房子盖多高都没用。
婆婆昨天突然说,一层就行,我老了,爬不动楼。
我知道她说谎。她腿脚还硬朗,每天还能提着篮子去菜市场。她是替我算账呢,替儿子算,替孙女算。
女儿倒是喜欢两层。她说二楼可以有自己的房间,可以在窗户上贴星星。可她也说,妈妈,我们能不能先盖一层,等以后有钱了,再加?
十岁的孩子,已经学会等了。
今天早上,我又站在院子里看。邻居家的两层,确实气派。可我看久了,发现二楼窗户大多关着,阳台上晾着几件衣服,被风吹得晃来晃去。
我想起小时候,村里的房子都一样高,夏天傍晚,各家屋顶都冒炊烟,喊一声吃饭了,半个村都能听见。
婆婆在屋里喊我,问今天买什么菜。
我说买条鱼吧,清蒸。
女儿从屋里跑出来,说妈妈我要吃红烧的。
我说好,那就一半清蒸一半红烧。
老公下班回来,我问他想好了吗,一层还是两层。
他没说话,就看着我。
我说,盖一层吧,把院子留大点,种棵柿子树,秋天的时候,红彤彤的,好看。
他还是没说话,点了点头。
邻居家两层,那是邻居的日子。我们的日子,就从这个院子开始。不高,正好能看见柿子花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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