界面新闻记者 | 方卓然
界面新闻编辑 | 庄键
“在古宅里办民宿，我们就是想守住这里的‘魂’。”朱家角一座百年古宅井亭民宿的运营负责人江虹蔚站在雕花门廊下对界面新闻这样说道。这座曾破败不堪的古宅，经民营团队匠心修缮，如今成为兼具古韵风貌与现代舒适的特色酒店，日均接待中外宾客数十人，成为上海古镇活化利用的成功案例之一。
这是上海古镇保护与发展迈入新阶段的一个缩影。2026年3月1日，随着《上海市历史文化名镇保护条例》（以下简称《条例》）正式施行，上海11座历史文化名镇正迎来法治化、系统化保护的全新机遇。
“2018年我们接手时，这里脏乱不堪，连种的树都要重新换土。”江虹蔚回忆道，这座古建筑曾面临诸多修缮难题，但经过两年半的改造，基本达到了各项安全标准。
江虹蔚介绍称，团队坚守“修旧如旧”原则，未对古宅屋顶做任何改动，也未加装保温层。“地面我们做了8道工序，用两层柔性材料包裹轻质水泥，消防设施分层铺设，哪怕以后停业，轻质水泥能整体拉起，下方木质结构一点都不受损。”她告诉界面新闻。
这座古宅的焕新重生，也是上海古镇“以用促保、以保促用”理念的实践之一。这项理念已被正式写入3月1日施行的《条例》。这是上海首次为历史文化名镇专门立法，标志着这座国家历史文化名城的古镇保护工作，从此告别零散保护模式，进入法治化、系统化、精细化的全新发展阶段。
上海市住建委相关负责人对界面新闻透露，上海目前拥有11座中国历史文化名镇，分布在浦东、嘉定、金山、青浦、宝山五个区，但长期以来，上海古镇发展不均衡问题突出：朱家角、新场等少数古镇凭借特色定位集聚超高人气，而多数古镇却陷入环境风貌退化、功能定位模糊、保护利用路径不明的困境。
立法调研中，一系列痛点问题被反复提及，比如部分古镇只保住了古桥建筑，却填平了桥下河道，“小桥流水”的江南韵味荡然无存；不少古镇陷入“千镇一面”的尴尬，蹄髈、臭豆腐、汤圆被戏称为古镇“三件套”，业态同质化严重。还有古镇出现空心化现象，居民迁出后房屋闲置，修缮维护责任难以落实。
这些问题，与中心城区历史风貌保护场景存在本质区别，中心城区寸土寸金，房屋几乎无长期空置可能，而古镇的特殊性，让此前出台的相关条例难以统筹解决空间肌理、文化传承、文旅融合等全方位问题。
填补法律空白的必要性日益凸显。2025年3月，由上海市人大城建环保委、常委会法工委，市司法局、市住建委等多部门组成的立法专班正式启动工作，《条例》顺利通过上海市人大常委会会议审议，构建起“管理—保护—利用—保障”四位一体的完整保护体系。
《条例》的核心突破，在于推动古镇保护从以往零散的“点状保护”，转向统筹全局的“系统性保育”。保护对象从单一建筑单体，拓展到涵盖河湖水系、古桥、古井、古树、驳岸、水埠等在内的“全域全要素”，守住江南水网格局、桥街风貌的共同底色。
“以前有的名镇保住了古桥，却没保护好河湖水系，最终让古桥变成了旱桥。”参与《条例》起草的华东建筑设计研究院有限公司副总经理、中国建筑学会建筑改造和城市更新专委会副主任委员宿新宝对界面新闻坦言，这次立法特别强调，古镇保护必须是从大环境到小要素的全要素守护，缺一不可。
宿新宝介绍说，针对历史建筑修缮中产权复杂、责任不清的老大难问题，《条例》创新引入“保护责任人”制度，将日常维护、修缮、安全保障等责任明确到具体主体，破解了保护“最后一公里”执行难的困境。
而“保下来之后怎么用”，则是《条例》重点回应的课题，上海将秉持“以用促保、以保促用”理念，强调保护不是简单封存，而是“量体裁衣式”的活化利用。
《条例》明确要求，保护规划需挖掘古镇建筑、历史人物、历史事件的文化价值，同时制定商业业态导则，规范布局、定位与转型升级，防止过度商业化。
这项原则已在上海各古镇落地：浦东新区新场古镇一口气回绝30多家计划经营低端业态的商户，从源头避免同质化；金山区枫泾古镇在北大街等风貌突出区域，通过“前置报备”机制控制餐饮店数量，减少油污对老街的损害；嘉定南翔镇依托十字水街格局，打造“中国国潮第一镇”，孵化文创产业。
“古镇的出路不应只有旅游。”宿新宝表示，古镇租金低、环境舒适，可吸引文创、科创产业孵化，朱家角周边有华为等产业集群，完全可以探索古镇与产业融合，实现文化与经济协同发展。
如今，朱家角已成为海外游客眼中的“上海第一站”，17号线的便捷交通，让虹桥商务区的外国游客经常直奔这里，换上汉服泛舟、体验非遗船拳，成为外籍游客的热门选择。景区也实现中、英、日、韩四语标识全覆盖，增设外币兑换点、外卡POS机，推出离境退税“即买即退”服务，全方位提升国际化接待能力。
让古镇真正“活起来”，关键在人气与烟火气。《条例》明确倡导保护区、景区、社区共生的“三区融合”理念，破解部分古镇“白天热闹、夜晚空城”的困境。此外，古镇既是守护文脉的保护区，也是发展文旅的景区，更是留住原住民的社区。
为留住原住民，《条例》明确，确因古镇保护需要，建筑间距、市政配套等无法达到现行标准的，相关部门可制定专门技术规定，破解消防设施设置等难题，不再被单一规划指标局限。
上海市住建委有关负责人表示，目前，上海正梳理浦东新区大团镇、青浦区白鹤镇、松江区泗泾镇等一批具有保护潜力的古镇群落，未来将建立市级历史文化名镇保护名录，推动名镇数量扩容。
值得关注的是，上海新场古镇正在与苏浙十余个古镇联合申报“江南水乡古镇”世界文化遗产，未来还将联合苏浙皖，以“青吴嘉”示范区古镇群为先导，打造跨省域文旅线路，构建更完善的古镇文旅网络。
随着《条例》的全面施行，上海古镇将有机会走出一条“保护有力度、利用有温度、发展有路径”的发展新路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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