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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物简介:

沈媛,中央音乐学院管风琴教授,北京国际管风琴音乐节创始人、艺术总监,多次担任世界国际大赛评委。现任杭州大剧院、郑州大剧院、广西文化艺术中心、北京协和医学院百年礼堂等多个著名音乐厅的管风琴艺术总监。

■口述:沈媛 中央音乐学院教授

■记录:陈姝中国妇女报全媒体记者

从日本、德国双博士学成归国,到首创“知识音乐会”,再到多年来坚守音乐教育一线,中央音乐学院教授沈媛说,这一切既源于她对管风琴的热爱,也源于父辈传承的责任与担当。沈媛希望管风琴这件古老而庞大的乐器能真正走进中国大众的生活,成为连接文明、传递温度的桥梁。

她是如何与音乐结缘的?又是如何想到创办“知识音乐会”,如何让音乐与大众共生?以下是沈媛的自述——

家国为根,以琴为志

我的成长和选择,离不开我的父亲。

早在1988年,我的父亲就赴日本作阳音乐大学攻读电子管风琴演奏专业研究生,两年后他归国,在沈阳音乐学院创立了我国首个电子管风琴本科专业。父亲那一代人“为国奉献”的赤诚情怀,在我的成长过程中潜移默化地影响着我。

我先后在日本和德国攻读博士学位。这两段求学经历,不仅让我深耕管风琴领域,也让我面临两次重要的人生选择。2011年,我在日本获得第一个博士学位时,已在当地生活多年,很熟悉那里的环境和学术节奏。当时,我所在的大学主动邀请我留校任教,但是我婉拒了。

学无止境。后来,我再赴德国国立艺术大学攻读第二个博士学位,学校也向我发出留任邀请。但我的父亲告诉我,留在德国只是锦上添花,回到中国却是雪中送炭。

父亲的一席话,引起了我的思考。我想起他当年出国求学的初心,也想起国内管风琴领域的空白。

进入21世纪后,随着中国进一步对外开放,不到20年间,国家大剧院等场馆陆续建成,全国已有40多台大型管风琴,总价值近9亿元,单台造价高达1800万元。但这些管风琴大多依赖进口,国内专业的演奏者和研究者寥寥无几,大众对管风琴的认知更是知之甚少,而这件被莫扎特誉为“乐器之王”的乐器,竟然与中国古老乐器有着深厚的渊源。

管风琴有着2300年的历史,是所有键盘乐器的祖先。最早的文献记载可追溯到公元前30年,最早的考古实物则是公元后30年留存下来的。

我曾查阅过大量考古文献,最早研究管风琴的学者在论文中明确写道:“管风琴与其说更像是中国和南美都有的排箫,不如说更像是中国的笙。”这一观点也得到很多欧洲教授的认同。笙的多管结构、单音与合音的演奏形式,与管风琴有着异曲同工之妙。

带着父亲的嘱托,我回国了。我想做的,不仅是成为一名管风琴演奏家,更想成为普及者、传播者——我要让中国人知道,管风琴离我们并不遥远,它的根,就在中国;我要让这件古老的乐器,在中国的土地上重新绽放光彩。

以乐启智雅俗共赏

从2008年开始,我就一直在努力向大众普及管风琴知识。

那时候,中国的管风琴建设开始雨后春笋般兴起。2007年国家大剧院落成的巨型管风琴,直接推动了各地音乐厅兴建管风琴的热潮。越来越多的场馆配备了管风琴,但大众对它的认知依然停留在“高大上”“遥不可及”的层面。

安装一台管风琴就像盖房子,每搭起一层架子,就安装气室,再在上面装音管,6000多支音管就是这样一点一点装起来的。但硬件建设相对容易,文化的培育和本土化适应却往往需要很长时间。

每次音乐会,我在强调“管风琴起源之一是中国的笙”时,台下的观众都会轻轻一笑,带着惊讶和不自信,甚至有人私下议论,觉得我是在“牵强附会”。

我没有放弃,而是一点点坚持。我开始举办管风琴与笙的“重逢音乐会”——既然它们同根而生,那就让它们跨越千年,再度和声。

在欧洲,这样的音乐会很常见,人们称之为“重逢”,寓意两个同源的乐器在岁月流转后重新相遇。

我还尝试了让管风琴与更多中国民族乐器合作:唢呐、二胡、琵琶、古筝……这些我们耳熟能详的乐器与管风琴合奏时,能让大众直观地感受到两者的关联,明白音乐从来都不是“居高临下”的引领,而是“平等共生”的陪伴。

正是因为这个信念,2018年,我在中诚乐堂举办了第一场主题为“音乐与艺术史”的“知识音乐会”。

当时,我邀请了一位艺术史学者,他讲解文艺复兴与古希腊艺术,我则讲解同期的音乐,并现场弹奏作品来印证我们的观点。

从文艺复兴、巴洛克到现代浪漫派,在沉浸式体验中,观众感受到了音乐的魅力,也了解到背后的历史与文化。

2022年,我与复旦大学的段志强教授合作举办了一场“知识音乐会”。他是一位很有人文情怀的历史学家,他说:“过去的考古学,只关注帝王将相,那些老百姓用过的瓦罐、日常器物,要么被放进博物馆的仓库,要么被回填,仿佛平凡人的人生,就不值得被研究、被铭记。”

他的这句话让我对“知识音乐会”有了更深的理解:音乐普及不能只给观众灌输“高雅”的音乐,不能让观众觉得只有听懂贝多芬、莫扎特才算“有品位”,更不能让音乐成为划分阶级的工具——“听古典乐就能跨越中产阶级”的论调,是对音乐的误解,也是对大众的不尊重。

于是,我和段志强教授合作,开发了“音乐与全球史”这一板块。我们希望通过音乐和历史,带大家走进那些被忽略的小人物的生活,感受他们的喜怒哀乐,让大家明白,历史不仅有帝王将相的丰功伟绩,更有普通人的烟火气。

比如,在“丝绸之路”板块,段教授讲解丝绸之路上的旅行者、商品、语言交流,而我会讲解乐器的传播路径、东西方的文化交融,还创作了《丝绸之路上的八首歌》——我从文献中考古筛选出丝绸之路上真正流传过的民歌,然后改编成管风琴曲,再亲自演奏。

我们用巨大的屏幕展示从西安出发,经过敦煌、哈萨克斯坦、伊拉克、土耳其,最终到达希腊、罗马的路线,让观众“用音乐走完丝绸之路”,感受不同文明的碰撞与交融。

截至目前,我已经开发了八个“知识音乐会”板块,包括音乐与艺术史、全球史、经济学、法学、哲学、文学、建筑学、思辨。

未来,我还计划开发音乐与物理学、天文学、生物学、传播学等方向,我的目标是打造“音乐厅中的大学”,让观众走进音乐厅,不仅是为了娱乐、休闲,更是为了串联起已有知识、收获未知视野,让音乐成为连接所有知识的纽带。

我一直坚信,音乐没有雅俗之分。音乐的价值不在于“高雅”或“低俗”,而在于它能否传递情感、记录时代、滋养心灵。音乐应该是每个人认识世界、获取知识的起点和媒介。

知传薪火音润人心

作为一名教师,我始终认为,教育的本质是传递热爱、传递力量、传递知识。看着学生们成长、进步,在国内外的比赛中斩获奖项,再苦再累我都觉得值得。我常在音乐会上说:“我的学生就是我给这个世界的交代。”

在教学中,我一直强调“感知力”的重要性。我告诉我的学生:“人类的大部分智慧属于‘隐性知识’(默会性知识),无法完全用语言传递,只能通过感知和体验来理解。”

音乐也是如此。它无法被“说文解字”,也无法用标准答案解读,但它能传递语言无法表达的情感,唤醒内心深处的力量,需要我们用耳朵去听、用身体去感受、用心灵去共鸣。

这也是我坚持做“知识音乐会”的原因之一——我希望观众在聆听音乐的同时,调动五感,用大脑思考,用身体感受,让知识不再是枯燥的文字,而是可感知、可触摸的体验。

很多观众反馈,我的“知识音乐会”节奏感特别好。因为我和合作学者相互呼应,我弹奏的音乐是对学者讲解的印证;学者的讲述是对音乐内涵的深化。观众既能“用脑记知识”,也能“用身体记知识”。

除了教学和音乐会,我还在努力做更多的事情。我计划为中国40多台大剧院的管风琴逐一录制专属CD。因为每台管风琴的音色都是独一无二的,我希望让更多人听到中国管风琴绚烂多彩的声音;我在“看理想”App推出了32期音频节目《认识音乐》,内容涵盖乐理、作曲法、世界民族音乐,乃至用音乐解读社会议题,让音乐普及更通俗、更接地气;我还在研发模块化移动管风琴,让这件庞大的乐器,能够拆分成多个单元,用卡车运输,走进基层、乡村、校园,让更多人有机会近距离接触管风琴,感受它的魅力。

有人称我为“织网人”,说我把不同的知识、不同的人群,用音乐编织在了一起。我始终相信,音乐是流动的建筑,建筑是凝固的音乐;音乐是承载感知的容器,感知是生命进行时的综合。而我坚持要做的,就是把对音乐的理解、对知识的热爱、对家国的情怀,传递给更多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