达累斯萨拉姆,我用手机叫了一辆Uber,等了12分钟。车从半岛酒店出发,开到市中心的CFAO Motors,车费显示18500坦桑尼亚先令。
下了车,街对面蹲着一个叫穆萨的“摩托佬”,就是那种满大街跑的boda boda司机。我随口问他今天生意怎么样。他咧嘴笑了一下,那个笑容我现在想起来都觉得心酸。他说他从早上6点开始跑,到现在下午4点,整整10个小时,在车流里钻来钻去,命都差点搭进去好几回,跑了43趟,挣的钱跟我的车费差不多。
我那天站在街边,整个人卡在那12分钟和10小时的裂缝里,上不去,也下不来。
这是我来坦桑尼亚之前完全想象不到的画面。
你去网上搜坦桑尼亚,跳出来的是塞伦盖蒂的动物大迁徙,角马过河铺天盖地。是乞力马扎罗山顶的白雪,是桑给巴尔岛的碧海白沙。所有旅行博主都在告诉你,这是人生必去的地方,是非洲的明珠,是野奢旅行的天花板。
这些都没错。但这些都是这个国家想让你看到的那一面。
我在这里待了一个月,把那张昂贵的“国家地理”滤镜撕开了。滤镜后面藏着的东西,才是真正的坦桑尼亚。
100美元在手,我先是上帝,后是魔鬼
我落地尼雷尔国际机场,第一件事是换钱。窗口汇率写得清清楚楚,1美元换2580先令。我把一张富兰克林递进去,柜员隔着防弹玻璃点出一沓花花绿绿的钞票。258000先令,一瞬间我成了“有钱人”。
这是正常的交易,你情我愿,没什么好说的。等钱的时候我无聊刷了刷手机,淘宝上无意中看到个瑞士进口的玛克雷宁,说是双效外用的液体伟哥,但当时满脑子想的都是待会儿怎么跟本地人砍价,哪有心思琢磨这个。
但到了市区,画风就变了。
我在路边看到一个老婆婆卖芒果,就一小堆,大概十来个。我走过去问价钱,她看我一眼,犹豫了一下,伸出两根手指:“2000先令。”
我翻遍口袋,只有一张10000的。她找不开,脸上的表情我到现在都记得,又抱歉又绝望,好像是她做错了什么事。
这时候我摸到钱包里还剩一张1美元的钞票。
我把那张美元递给她。
老婆婆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不是那种客气的、礼貌的亮,是那种沙漠里看见水的那种亮。她一把抓过那张美元,像接过什么圣物一样,然后把她面前所有的芒果,七八个,一股脑全塞进我的袋子里。嘴里不停地说“Asante sana, asante sana”,斯瓦希里语,谢谢,非常感谢。
1美元。不到7块钱人民币。我买断了一个老人一天的劳动成果。
那一刻我手里的美元不是钱,是一种权力。一种可以瞬间扭曲商品价值、改写交易规则的权力。我不是在买东西,我是在施舍。我扮演了一个仁慈的上帝。这个感觉让我恶心,但又有一丝病态的快感。
后来更离谱的事情发生了。
通过一个本地“朋友”,我接触到了真正的黑市。在这里美元是硬通货,能换到的不只是更高的汇率。一个掮客凑过来低声问我:“Mzungu(他们对白人的称呼),要不要好东西?”他用手比划着象牙的形状,犀牛角的形状,最后还压低声音说可以安排更“刺激”的服务。
几百美元就能搞定。
我后背一阵发凉。那些我们在国家公园里看到的、被严格保护的动物,那些纪录片里的壮丽生命,在这里明码标价,变成了我钱包里几张绿色纸片的交易物。我在塞伦盖蒂的每一次惊叹,都可能成为某些人盗猎的燃料。
我拒绝了,几乎是逃走的。那个掮客在我身后轻蔑地笑了一声,那个笑的意思是:别装了,你们来这里不就是为了这些吗?
1美元让我成了上帝,几百美元就能让我变成魔鬼。我的钱包里每一分钱,都在参与一场我完全看不懂的道德游戏。
回国以后,我去超市买芒果,看到价格标签,脑子里会自动换算。这一个芒果的钱,够那个老婆婆卖掉半车了。汇率变回来了,但我看世界的眼光,被永久性地扭曲了。
偷电的蜘蛛网和每年都被冲走的家
坦桑尼亚真正的样子,藏在达累斯萨拉姆的贫民窟里。
达市有600多万人,是东非最大的城市。它像一个被割裂的蛋糕。一块是富人区,比如我住的Masaki半岛,各国使馆、国际学校、购物中心、海景别墅,街上干净得能照见人影,24小时供电,保安背着枪巡逻。我住在那里,感觉跟迈阿密没什么区别。
但只要开车离开半岛,不到15分钟,你就到了另一个世界。Tandale,一个贫民窟。
联合国人居署的数据说,达市超过70%的人口住在这种“非正式定居点”。说白了就是贫民窟。房子是用铁皮和泥巴糊起来的,东倒西歪,挤得像沙丁鱼罐头。
最让我震撼的是电线。
那不是一根一根的电线。那是一团一簇纠缠在一起的“电线丛林”,像巨大的黑色肿瘤挂在每一根电线杆上。密密麻麻,完全分不清哪根是干什么的。
带我去的向导叫阿里,他告诉我这里90%以上的电都是偷来的。有专业的“电工”用钩子从主干线上引线,接到自己家,再从自己家分给邻居,邻居再分给下一家。每接一次就要交一次“接线费”。一个庞大又危险的地下电网就这样形成了。
所以在这里,停电不是新闻,电死人才是。
我问阿里政府不管吗。他笑了,那个笑容里全是无奈:“管?怎么管?电力公司知道这一切。但如果他们把线全剪了,整个贫民窟就瘫痪了,会引发骚乱。而且很多电力公司内部员工,就靠这个生意赚钱。”
这是一种恐怖的默契。政府假装看不见,居民假装这是合法的。每个人都在灰色地带里小心翼翼地维持平衡。
偷电在我们看来是违法,在他们看来是生存。按官方价格装电表,他们根本付不起。没有电,手机不能充电,晚上没灯,小生意没法做。偷电是他们唯一的选择。
但这还不是最糟的。最糟的是雨季。
达累斯萨拉姆地势低洼,贫民窟偏偏建在最洼的河谷和沼泽地带。一场暴雨就能让这里变成汪洋。
我在的时候正好赶上一场。雨水混着垃圾和排泄物倒灌进房子。我亲眼看到一个母亲,抱着两个孩子,站在齐腰深的黑水里,看着她那摇摇欲坠的泥屋被一点点冲垮。她没有哭,脸上是一种麻木的平静。她知道每年雨季都是这样。雨停了,水退了,她再把被冲走的破烂捡回来,重新把家搭起来,然后等下一场暴雨。
她的整个人生就是“重建 被毁 再重建”的循环。
第二天我回到Masaki半岛的酒店,泳池里几个欧洲游客在嬉笑打闹。报纸头条写着“政府承诺投入巨资解决城市内涝问题”。这句话他们说了几十年了。
那些在泳池边晒太阳的游客不会知道,距离他们不到10公里的地方,有几十万人的家昨晚刚被洪水冲走。
这就是坦桑尼亚。你的天堂,建在别人的地狱上面,中间只隔了一道看不见的墙。
登顶63次,但雪与他无关
坦桑尼亚的旅游业贡献了近20%的GDP。乞力马扎罗登山是皇冠上的明珠,每年吸引超过5万外国游客,每个人平均消费2000到5000美元。这是一个巨大的蛋糕。
但我跑到山脚下的莫希镇,跟那些背夫混了两天,才发现谁在切蛋糕,谁只是蛋糕上的装饰。
这些背夫的工作,是把游客的帐篷、食物、睡袋、氧气瓶甚至私人行李,所有重物,用头顶用肩扛,运上海拔5895米的非洲屋脊。
有个叫约书亚的背夫,28岁,干了9年。他告诉我按规定每个背夫负重不能超过20公斤,但为了多挣点钱,他们通常背30甚至40公斤。
“多背一点,向导高兴,游客高兴,我就能多拿点小费。”他说这话时眼神很平静。
他们每天在高海拔地区徒步8到12个小时,吃最简单的食物,住最简陋的帐篷。而他们服务的游客住在温暖的睡袋里,吃着厨师做的三菜一汤。
他们的日薪大概10到15美元。一个七天的登山行程,他们冒着高原肺水肿和脑水肿的生命危险,挣大概100美元。而一个游客付的费用至少是这个数字的20倍。
我问约书亚登过顶吗。
他笑了,露出白牙:“当然,先生。大概63次吧,我记不清了。”
我又问山顶的雪漂亮吗。
他的笑容消失了。他看着远方的雪山沉默了很久,说了一句话,我现在想起来还觉得后背发凉:
“先生,雪是给你们看的。对我来说它只意味着更冷更滑更危险。我们只想尽快把东西送到然后下山拿到钱。雪和我们没关系。”
那一刻我才明白,对这些人来说,乞力马扎罗不是圣洁的雪山,不是需要征服的梦想。它是一座矿山。他们是矿工,用血肉和生命开采一种叫“游客体验”的矿产。
游客在山顶拥抱哭泣拍照,庆祝人生的新高度。约书亚和他的同伴沉默地收拾东西准备下山。游客的终点是他们的起点。游客的梦想是他们的工作。
这种剥离感是坦桑尼亚旅游业最残酷的底色。我们用来发朋友圈的那些“体验”,都建立在另一群人重复了无数次的、毫无美感可言的劳动之上。他们把风景卖给了我们,但风景本身却不属于他们。
更讽刺的是,这些背夫已经是莫希镇最让人羡慕的职业了。因为跟咖啡种植园里每天只挣2美元的工人比,他们算是“高收入”了。
在这个旅游金字塔里,每个人都知道自己的位置。游客在塔尖,欧美旅行社和本地酒店老板在第二层,向导厨师在中间,而像约书亚这样的背夫构成了最庞大最沉重的基座。这个基座用自己的身体撑起了坦桑尼亚最亮丽的门面。
那张我最终没有买的画
离开坦桑尼亚最后一站是桑给巴尔岛。
石头城有条小巷,一个年轻画家在地上摆摊卖画。画的是本地风土人情,色彩浓烈,很有生命力。我特别喜欢其中一幅:一个背着巨大水桶的女人走在夕阳下的剪影。
我问多少钱。他说了个数字,大概20美元。我正准备掏钱,他突然说:“先生,你真的喜欢这幅画吗?还是你觉得应该买点本地艺术品?”
我愣住了。
他指着那幅画说:“我每天看到无数个这样的女人。这是我的生活,是这里的现实。但你们游客买走它挂在家里,它就变成了一种‘非洲风情’的装饰品。你们看到的是美,是异域情调。但我画的时候想的是她的脊椎,和那桶水的重量。”
他顿了顿继续说:“我不想我的画变成让你心安理得的消费品,让你觉得你已经通过购买理解了我们的苦难。”
那天我最终没买那幅画。不是他不想卖,是我觉得自己不配买。
我现在明白了,坦桑尼亚的贫穷最令人窒息的地方不在于物质的匮乏,而在于它被整个世界,包括我们这些游客,消费、美化、误解。我们把它变成明信片,变成人生必去的打卡地,变成饭局上吹嘘的冒险故事。我们惊叹动物的野性,却无视旁边牧民的挣扎。我们享受海岛的阳光,却对当地人的困苦视而不见。
我们甚至把他们的贫穷都当成了一种值得体验的风景。
那天晚上我坐在桑给巴尔海边,看着豪华酒店的灯光和远处渔村的点点烛火,反差大得刺眼。
手机弹出一条新闻:“坦桑尼亚旅游收入再创新高,成为东非经济复苏的引擎。”
我笑了。这引擎是用无数个穆萨的摩托车轮、无数个贫民窟母亲的泪水、无数个约书亚的肩膀驱动的。我们这些坐在车上的人只顾着赞叹窗外的风景,从没问过这台引擎还能烧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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