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老伴走后第三天,我端着那碗白米饭,在饭桌前坐了整整两个小时。
饭凉了,我没动一口。
四十年,我们每天一起吃三顿饭,他总是最后一个上桌,总是那句"等我一下,马上",我总是叨叨"饭都凉了你才来"——
可那天,我才突然明白:我等的,从来不是那碗饭。
我叫沈兰秀,今年七十二岁,湖南湘潭人,嫁给陈国平整整四十年。
他走的那天是个阴天,三月里的阴天,没有风,门口那棵老桂花树还没开,枝丫光秃秃地戳在灰白的天空里。医生说是心肌梗死,来得很急,前一天他还跟我说,等天气暖和了,要带我去看他当年插队的那片稻田。
我送走了灵车,关上大门,回到厨房。
灶台上有一口锅,里面煮着早饭没吃完的稀粥。
我把粥倒掉了,又重新淘米,煮了一锅白米饭。
做完了才意识到——我不知道煮几碗米才够一个人吃。
那锅饭煮了满满的,够三四个人吃。我一个人坐在圆桌前,望着对面那把空椅子,心里有什么东西慢慢往下沉,像石头沉进深水里,没有声音。
我的女儿陈晓琴从深圳赶回来,见我一口没动,急得眼眶都红了:"妈,你得吃点东西。"
我说:"我不饿。"
晓琴把饭端到我面前,筷子放在碗沿,声音有点哽:"妈,你不能不吃。"
我拿起筷子,扒了两口,咽下去,那米饭在喉咙里像沙子一样涩。
陈国平这个人,说好听一点,是"慢性子",说难听一点,就是"拖拉"。
四十年里,他迟到的次数数不清。
我们刚结婚那年,单位发了两张电影票,是《庐山恋》,我穿了件新做的蓝格子上衣,在电影院门口等了快二十分钟,好不容易看到他骑着自行车歪歪扭扭地冲过来,气喘吁吁地说:"等等我,等等我——路上遇到老张借了五块钱,没说完走不掉。"
我气得要命,扭头就走。
他追上来,把两颗水果糖塞进我手心:"别生气嘛,来得及,来得及。"
电影开场了五分钟我们才找到座位,黑暗里他侧过头小声对我说:"等一下散场我给你买冰棍,甜的。"
我忍住没笑,心里的气散了一半。
后来这四十年,家里的饭桌上,同样的戏码不知道重演了多少回。
我在厨房里喊:"国平,吃饭了!"
他在里屋里喊:"来了来了,等我一下。"
然后五分钟过去,十分钟过去,我把碗筷摆好,把菜盖上,有时候就这样等着,有时候冲他房间里嚷:"你到底来不来?饭都凉了!"
他总是拖到我催了三四遍才出现,在椅子上坐下来,端起碗,若无其事地说:"开吃开吃。"
我就横他一眼:"你个死拖拉机。"
他就嘿嘿一笑,夹菜,不说话。
这种拌嘴,几乎是每一顿饭的固定节目。
我们那一代人谈恋爱,没有什么浪漫可言。
认识是经人介绍,相了一次亲,看对眼了,过了半年就登记结婚。婚礼也简单,单位的同事来吃了顿饭,两家父母喝了两杯酒,就算成了家。
没有蜜月,没有旅行,结婚第二天他就回去上班了,我一个人收拾两间小平房,把床铺好,把锅碗瓢盆放进柜子。
那时候我以为婚姻就是这样的,搭伙过日子,凑合着活。
陈国平这个人,不浪漫,也不会说好听的话。我们吵架,他从来不道歉,顶多就是第二天悄悄把我爱吃的卤鸡爪放在厨房桌上,像个做错事的孩子偷偷溜走。我气消了,看见那盒鸡爪,心里啥话也说不出来了。
结婚头几年,我们住在单位分的宿舍里,厨房是公共的,要跟隔壁三户人家共用一口灶。做饭的时间不够,食材也不充裕,有时候一顿饭就是一碗白饭配一碟咸菜,外加一个炒鸡蛋。
但他每次吃,都吃得很认真。
"今天这鸡蛋炒得好,嫩。"
"这咸菜是你自己腌的?比供销社卖的香。"
那时候我不觉得这算什么,以为他是随口敷衍。
晓琴出生的那年冬天,特别冷。
我生完孩子在医院住了五天,他每天骑车来送饭,从家里做好装进铝饭盒,用棉布包得严严实实,骑了快二十分钟的路才到。
那时候医院没有食堂,病房里的家属要自己解决吃饭问题。
他第一次送来的是米饭加红糖水煮鸡蛋,鸡蛋煮老了,壳剥开,蛋白有些发硬,我皱了皱眉,没说什么,吃掉了。
第二天,他送来的鸡蛋明显嫩多了,蛋黄还有点溏心。
"进步了嘛,"我打趣他,"以前连蛋都不会煮。"
他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我昨晚练了好几个,倒掉了三个,才搞清楚要几分钟。"
我没说什么,低下头把那碗蛋汤喝干净了。
那是我们结婚六年里,他第一次因为我一个人在厨房练手艺。
后来晓琴渐渐大了,陈国平这个人慢慢从不会做饭变成了勉强能做几个菜。炒肉片老是炒得太柴,红烧鱼总是糊锅,但他从不嫌麻烦,每次我身体不好或者上夜班,他就去厨房折腾,我回家闻到一股烟熏味,就知道他又在学新花样了。
有一年我生病发烧,躺了三天,他一天三顿都守在厨房,端出来的东西难吃是难吃,但我那三天没断过热饭热汤。
"要不要去打点滴?"他问我。
"不用,喝点粥就好了。"
他又煮了一锅白粥,放了点盐,放了点姜,端进来,在床边坐着看我喝完。
"喝完了睡觉,我去买点水果。"
那三天,他一口饭都是在我睡着以后才去吃的。我病好了以后问他怎么不一起吃,他说:"怕你醒了叫我听不见。"
日子往后就是这样过来的——鸡毛蒜皮,柴米油盐,吵吵闹闹,磕磕绊绊。
晓琴读小学那年,他调去了外地出差,一走就是三个月。家里就我和晓琴两个人,我一个人做饭,一个人吃,晓琴还小,放学回来常常吃两口就跑去玩,剩下我一个人坐在桌边,对着满桌的菜,也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那时候我才意识到,我做饭的量,从来没少过他那一份。
我会多炒一个他爱吃的辣炒腊肉,然后等,等他出差回来。
等了三个月,他回来那天,我没提前说,就煮了满满一桌子,他推开门,闻到味道,愣了一下,"做这么多?"
"多了就多了,"我没抬头,"快洗手来吃饭。"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