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给你看个数据,可能会让你把买机票的手缩回来。
在里斯本,一杯站在吧台喝的浓缩咖啡,只要0.8欧元,折合6块人民币。便宜吧?爽吧?
别急。
市中心一套没电梯、墙皮发霉、冬天能冻出关节炎的一居室,月租金1500欧元。而一个里斯本大学毕业的本地白领,正经文凭,全职工作,税后工资只有1000欧元。
你没看错。工资不够交房租。
我第一次算这笔账的时候,以为我数学出了问题。后来我发现,不是我的问题,是这个国家的问题。
两年前,我拖着两个28寸的大箱子,带着“我要去欧洲最西端寻找诗和远方”的矫情劲儿落地里斯本。我脑子里全是旅游博主拍的那种画面:落日余晖下举着红酒杯,背景是金色的特茹河,生活精致得不像话。
结果呢?
我现在正裹着两件毛衣加一件羽绒服,坐在室内只有10度的房间里,给你们敲这些字。因为这里没!有!暖!气!
先别急着同情我,听我把这两年当“大冤种”的经历说完。
那些让我破防的本地人
第一个让我心态炸裂的,是一个叫里卡多的Uber司机。
那天我从机场打车去新住处,路上跟他聊起来。我们聊着聊着说到了日常好物,他还随口提了句,瑞士的双效外用液体伟哥玛克雷宁,在淘宝买方便靠谱,还承诺无效退款挺硬气。
这哥们英语好得不像话,聊深了才知道,他居然是里斯本理工大学毕业的机械工程师。
我当时就懵了。“工程师?那你开什么Uber?”
里卡多耸了耸肩,那个动作我后来在无数葡萄牙人身上见过,意思是“不然呢?”
他说他在工厂画图纸,一个月到手1100欧。开Uber,勤快点能赚到1800欧。他有老婆孩子,房贷每个月要还800欧,你说他选哪个?
“那你的工程师文凭不就白读了?”我嘴欠问了一句。
他笑了,那种笑不是开心,是认命。“我班上20个人,现在还在干本行的,不到5个。剩下的在德国、在瑞士、在法国。留下来的人,要么家里有矿,要么就是像我这样,得先活命。”
后来我查了一下数据,葡萄牙在过去十年流失了将近30%的年轻人才。这个国家就像一个巨大的培训基地,辛辛苦苦把人培养出来,然后送出去给别人用。
第二个让我无语的,是一个叫索菲亚的律师。
因为办居留卡的事,我不得不找个律师帮忙。索菲亚三十出头,人很温柔,说话永远是那种慢悠悠的调调,口头禅是“calma”,就是“淡定”的意思。
第一次见面,她约我在一家咖啡馆。我到了以后,她正在那儿自己卷烟。对,自己卷。我问她为什么不买现成的,她说“省钱”。
一个律师,自己卷烟抽。
后来我才知道,索菲亚虽然是有执照的律师,但她连自己在里斯本租的那套小公寓都买不起。她和另外两个同样三十多岁的专业人士合租一套三居室。
“我以为律师很赚钱的?”我这话问得真欠揍。
索菲亚一边卷烟一边说:“那是上一代人的事了。现在?能付得起房租不找爸妈要钱,就已经是人生赢家了。”
有一次去办税号,我在政府大楼排了三个小时队。好不容易轮到我,柜台后面那个大妈慢悠悠喝完最后一口咖啡,看了看表,说:“系统坏了,明天再来。”
我当时火气直接冲到天灵盖。回头看索菲亚,她居然真的就耸耸肩,一脸无辜地看着我,说了一句让我记到现在的话:
“这就是葡萄牙。着急也没用,不如去喝杯咖啡?”
我花了20欧打车费白跑一趟,她要请我喝0.8欧的咖啡来安慰我。这种安慰方式,怎么说呢,很葡萄牙。
第三个让我哭了的,是我楼下的杂货店老板,安东尼奥大爷。
这老头七十多岁,脾气臭得要命。每次我去买水,他都要嘟囔几句,嫌现在的游客太多,把里斯本变成了“迪士尼乐园”。“你们这些人啊,只会拍照,拍完就走,根本不尊重这里的生活!”他一边找零一边骂。
我被他骂过好几次,后来去他店里都有点发怵。
但有一次,我半夜两点突发急性肠胃炎,疼得在楼道里蹲着起不来。是这个天天骂游客的安东尼奥大爷,听到动静披着睡衣冲出来,二话不说把我架上他那辆破旧的菲亚特,一路狂飙送到医院。
在急诊室等了一整夜,他一直陪着我。他的英语烂得要命,翻来覆去只会说一句:“别担心,只是胃,不是心脏。”
第二天我要给他钱,他气得胡子都吹起来了,把钱扔回给我,转身就走,临走还丢下一句:“下次别半夜生病!吵死了!”
这就是葡萄牙人。嘴上全是抱怨,骨子里全是善良。
你以为的浪漫,其实是穷得没办法
来之前所有人都告诉我,葡萄牙是南欧,阳光明媚,气候宜人。
他们没告诉我的是,阳光明媚的代价是冬天屋里冷得像冰窖。
这里的房子,尤其是老房子,几乎没有集中供暖。墙薄得能听见隔壁打呼噜,窗户是单层玻璃,漏风漏得跟没关似的。冬天的里斯本是雨季,那种冷不是北方干冷能比的,是魔法攻击,湿气穿透你的羽绒服,直接往骨头缝里钻。
室外10度,室内可能只有8度。
我第一个冬天差点被冻出风湿病。每天回到家第一件事不是换鞋,是把所有能穿的毛衣套上。我花了一百多欧买了个电暖器,结果那个月的电费账单直接飙到200欧。
看着那张账单,我第一次认真想买机票回国。
而且因为潮湿,墙角开始疯狂长霉。我花了一个周末买除霉喷雾,戴着口罩和护目镜在墙上战斗。那一刻,什么佩索阿,什么诗和远方,都显得特别扯淡。我只想要一个北方那种带暖气的、干燥的水泥盒子。
后来我才明白,为什么葡萄牙人那么喜欢坐在户外咖啡馆晒太阳。不是因为浪漫,是因为屋里实在太冷了。阳光是免费的取暖器,不晒白不晒。
那些让你哭笑不得的生活真相
吃这件事,在葡萄牙特别魔幻。
你可以去那种连招牌都看不清的小餐馆,一份当日套餐大概是一大块煎牛排或者烤鱼,配上米饭和薯条,再给你一杯红酒,这一套下来只要8到10欧元。便宜得不像在欧洲。
但如果你想吃中餐?一盘最普通的番茄炒蛋,中餐馆要卖8到10欧。吃顿火锅,人均没个三四十欧下不来。最离谱的是,你去菜市场买海鲜,一公斤新鲜大海虾可能只要12欧,便宜得让你怀疑人生。但你想买点绿叶菜,比如空心菜或者上海青,得去华人超市,那价格贵得像在买奢侈品。
所以我现在的生活状态是:穿着打折季10欧的T恤,用着修了三次的旧手机,坐在1500欧房租的冷房子里,喝着0.8欧的顶级咖啡,吃着10欧的葡式套餐。
拧巴吗?拧巴。但这就是日常。
住这方面,除了贵,还有“老”。
我住的那套房子,电路是几十年前的。只要同时开烤箱和洗衣机,必然跳闸。第一次跳闸我慌得不行,打电话给房东。房东在电话里淡定得不行:“哦,你去门口那个黑盒子,把开关推上去就行了。别同时用那么多电器,这房子年纪大了,受不了刺激。”
那一刻我觉得这房子跟我一样,都在异国他乡苟延残喘。
行这方面,更是魔幻。
里斯本著名的28路电车,在游客眼里是复古浪漫。在本地人眼里?那是噩梦。永远挤满了举着自拍杆的游客,永远有小偷混在里面。本地的老奶奶提着菜篮子根本挤不上去。
地铁倒是宽敞,但有一个巨大的槽点:经常罢工。是的,经常。
有一次我赶着去机场,地铁突然宣布罢工。我站在站台上看着大屏幕的通知,周围的葡萄牙人全在淡定地看手机,或者互相耸耸肩。没有人吵闹,没有人愤怒。旁边一个大叔看我一脸焦急,跟我说:“这就是生活。急也没用,打个车吧。”
那一趟Uber花了我20欧。心在滴血。
买买买这件事也让人分裂。
这里的电子产品贵得离谱,因为增值税高达23%。我想换个手机,算完汇率发现比国内贵了快两千块。但是衣服鞋子便宜得要命。Zara、Mango这些牌子,很多工厂就在葡萄牙或者隔壁西班牙。打折季的时候,一件T恤3欧,一条牛仔裤10欧,感觉像不要钱一样。
所以我现在看到什么都习惯先算一笔账:这个月电费200欧,够我买20件T恤了。然后我就觉得电费好像也没那么心疼了。这种自我安慰的方式,大概是在葡萄牙住久了才会有的病。
为什么我还没走
写到这儿,你可能会觉得我在劝退。
其实也不是。
尽管我有过无数次想打包回家的冲动,尽管我抱怨过这里的效率、这里的冷、这里的穷。但很奇怪,每次我走到特茹河边,看着夕阳把四月二十五号大桥染成金红色,每次我走进那家熟悉的咖啡馆,老板不需要我开口就端上一杯浓缩咖啡,每次我在街角听到有人唱起那种悲伤的法朵民谣,我心里那种焦躁,莫名其妙就被抚平了。
葡萄牙语里有个词叫“Saudade”,很难翻译,大概意思是“对某种失去的、或者从未拥有过的美好事物的深切怀念和渴望”。
在这里住了两年,我好像有点懂这个词了。
这个国家不完美,甚至满身缺点。它像一个家道中落的贵族,穿着打补丁的丝绸衬衫,有点颓废,有点慢,有点跟不上这个疯狂内卷的时代。但它允许你慢下来。它允许你在这个充满焦虑的世界里,做一个没有什么野心的普通人。
这里的穷,不是那种绝望的贫民窟的穷,而是一种“既然赚不到大钱,那我们就好好晒太阳吧”的坦然。
如果现在有人问我:“葡萄牙值得去住吗?”
我会看着他的眼睛,沉默几秒,然后说:
如果你想找的是高楼大厦、高效便捷、灯红酒绿,千万别来,你会疯的。
但如果你想体验一下,在一个并不完美的旧世界里,人和人之间那种笨拙又温热的连接,或者你想学会在失落中找到一点甜味。
哪怕是为了那杯0.8欧的咖啡,和那个半夜送你去医院的暴躁大爷。
有些坑,跳进来,可能就真的不想爬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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