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猫图》(布面油画)潘玉良
最初在文坛前辈家中见到猫这惹人喜爱的小精灵,在1977年6月29日。倒不是我的记性特别好,把这个日子记得那么清楚,而是有文字记载为证的。
这一天,我到北京南竹竿胡同113号拜访夏衍先生,就注释鲁迅书信和20世纪30年代上海“左联”的一些问题向他请教。记录整理稿《夏衍关于“左联”一些情况的回忆》末尾注明了日期:“一九七七年六月廿九日”。整理稿经夏衍补充审定后,收录在上海师大中文系鲁迅著作注释组编印的《鲁迅研究资料》(1978年印行),夏衍的亲笔改定稿我至今保存。因此,这个日期一查便得,不会错。
正是这天拜访夏衍时,我发现屋里除了他老人家外,还有一只小黄猫。它见到我这个不速之客,不叫也不走开,而是一直待在一旁好奇地盯着我,听着夏衍与我交谈,直到谈话结束我告辞。后来,我在香港罗孚先生家见过猫,在徐中玉先生家和钱谷融先生家也见过猫,但印象最深的就是这第一次在夏衍家中见到猫。
夏衍先生与猫合影,墙上也是猫画
我自己养猫以后,查阅与猫有关的文坛史料,才知道夏衍养猫是出了名的。他的后人和友人多次写他爱猫、画他养猫、为他和他的猫拍照。夏衍养的义猫“博博”等到他获释回家后才恋恋不舍地离世的真实故事,尤其令人感动。1975年7月12日,夏衍从北京秦城监狱“解除监护”回家,重病的“博博”与夏衍见上了最后一面,当晚就走了。夏衍的公子沈旦华对此有专门的记述:
7月12日中午,老头回来,博博已经站不起来。后腿不能动了,靠两只前爪,爬到老头坐的藤椅下,望着老头。父亲十分难过,到了半夜,博博就去世了。(引自沈芸《一个人和一群人:我的祖父夏衍》,2023年11月文津出版社。此书封面就是夏衍抱猫的木刻画)
“博博”享年13岁。我想每一位爱猫人读到这段记述,都不能不为之动容吧。当然,我见到的黄猫已不是“博博”,也许是后来常与夏衍合影的“松松”。夏衍与小猫的合影真多,多得出乎我的意料。查沈芸著《一个人和一群人》增订本,辑四就是“不可一日无猫”,收录了《爷爷、猫、我们的老院儿和“年”》《一猫一传奇》等文;辑五则收录了写到“博博”之死的《我的奶奶》。然而,更使我惊喜的是,此书还收录了夏衍在不同历史时期与猫的十二幅合影。
不过,这还不是全部。在《一个人和一群人》最初的版本(2019年北京三联书店初版)中,还有两幅夏衍与猫的合影为增订本所失收。其中一幅是夏衍与黄苗子一起跟小猫的合影。黄苗子曾在华君武1985年冬所作《狸奴祝嘏图》上题写了一首七律《为夏公寿诗》,不妨照录如下:
“一个老头八十五,创作生涯五十五;果然有纸万事足(稿纸非银纸也),却道无猫终身苦。你爱猫来猫爱你,猫道主义也可以;不拘黑白拿耗子,人生乐事猫怀里。”
此诗写夏衍爱猫与华君武的画相得益彰,栩栩如生。夏衍与猫至少有40年的深长情缘,他好像没有留下写猫的文字,但他留下了那么多与猫的合影,还留下了一句话:“人猫友谊万岁”(引自沈芸《一个人和一群人》增订初版),说得多好啊。夏衍自己就是人猫友谊的身体力行者,我想,这就够了。
沈芸著《一个人和一群人》
原标题:《“人猫友谊万岁” | 陈子善》
栏目主编:黄玮 文字编辑:栾吟之
来源:作者:陈子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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