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第一章 回家
我叫杨帆,今年三十二岁,在一家建材公司当销售经理。三个月前,公司派我去西南片区开拓新市场,忙得脚不沾地。出发前,我媳妇周芸帮我收拾行李,往箱子里塞了两盒胃药。
“那边吃辣,你胃不好,自己注意着点。”她蹲在地上拉行李箱拉链,头发垂下来遮住半边脸。
我伸手想帮她捋一捋,手机响了,是领导催我出发的电话。我只好匆匆提起箱子,在门口抱了她一下:“家里就交给你了,有事给我打电话。”
“能有什么事。”周芸推开我,语气淡淡的,“快走吧,别误了飞机。”
这就是我们结婚两年来的常态。我和周芸是相亲认识的,谈不上多深厚的感情,但也不至于过不下去。我爸拿出半辈子积蓄给我买了这套婚房,九十平米,三室两厅,在城东新开发区。周芸有个妹妹叫周莉,比她小五岁,去年刚结婚,嫁了个在物流公司开货车的王斌。这些关系我都清楚,只是平时来往不多。
出差这三个月,我忙得昏天黑地。前两个月和周芸每天还能视频几分钟,后来她总说“在忙”“在加班”,视频就变成三天一次,再后来一周一次。最后这半个月,我发微信她要隔半天才回,电话经常不接。我问她怎么了,她说公司接了个大项目,天天加班到深夜。
我想着也是,她在一家广告公司做设计,忙起来确实没日没夜。我也没多想,心里盘算着这次项目谈成后能拿到的提成,够给家里换台新空调——主卧那台制冷不太行了,周芸提过好几次。
飞机落地是晚上八点。我从机场打车回家,看着窗外熟悉的街景,心里竟有点近乡情怯的感觉。这三个月我一个人在外地,住酒店吃外卖,有时候半夜醒来会恍惚,不知道自己在哪里。现在终于要回家了,想到家里那张大床,想到周芸做的西红柿鸡蛋面,我摸了摸肚子,还真有点饿了。
出租车停在小区门口。我拖着行李箱往里走,保安老张从岗亭里探出头:“哟,杨先生回来啦?出差这么久?”
“三个月零四天。”我笑着说。
“那是该回来了,”老张的表情有点奇怪,欲言又止,“快回家吧。”
我当时没在意,拖着箱子进了单元楼。电梯上行时,我对着镜面整理了下衣服,三个月没见,我瘦了些,也黑了些,不知道周芸见了会怎么说。
走到家门口,我掏出钥匙插进锁孔,向右旋转。
没转动。
我以为拿错了钥匙,拔出来看了看,没错啊,就是这把铜色的。我又试了一次,还是转不动。用力拧了拧,锁芯纹丝不动。
我心里咯噔一下,敲门:“周芸?周芸你在家吗?”
里面没动静。
我又敲了几下,还是没人应。我拿出手机给周芸打电话,响了七八声,转到语音信箱。我看了眼时间,晚上八点四十,她可能还在加班?
不对啊,就算加班,这个点也该下班了。我又打了两次,还是没人接。
我站在门口有点懵。钥匙开不了门,要么是锁坏了,要么是……换锁了。
可周芸为什么要换锁?而且没告诉我?
我脑子里闪过各种可能。也许是她觉得旧锁不安全,换了新的,然后忘了给我新钥匙?可她应该知道我今天回来啊,我昨天还发了航班信息给她。
或者……家里进过小偷,所以她换了锁?
这么一想我更着急了,又用力拍门:“周芸!周芸你在不在家?!”
对门的门开了,邻居刘婶探出头,看见我愣了一下:“小杨回来了?你这是……”
“刘婶,我进不去家门,钥匙开不了锁。”我说。
刘婶的表情更古怪了,她往我家门看了看,压低声音:“你家……这段时间有人住啊,你不知道?”
“有人住?”我脑子嗡的一声,“谁?”
“就……”刘婶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眼神躲闪,“你还是自己问你家里人吧。那个,我锅里还烧着水……”说完就把头缩回去,关上了门。
我站在走廊里,浑身发冷。刘婶那表情,那语气,明显是知道什么但不敢说。我家这段时间有人住?谁?周芸让谁住进来了?
我第一反应是给我爸打电话,但转念一想,老人家心脏不好,别吓着他。我又给周芸打,这次直接提示关机。
我盯着那扇打不开的门,突然觉得特别陌生。这是我爸给我买的婚房,房产证上写的我的名字,我和周芸的新房。现在我被锁在门外,而门里不知道住着谁。
一股火从心底窜上来。我转身下楼,在小区门口找了家开锁店。店老板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正端着饭盒吃面条。
“师傅,帮忙开个锁,我家门打不开了。”
师傅抬头看我:“证件带了吗?房产证或者身份证,得证明是你家。”
“身份证行吗?房产证在家里,我进不去。”
师傅扒拉完最后两口面,擦了擦嘴:“行吧,先去看看吧。”
他又叫了个伙计,两人拎着工具箱跟我上楼。到了门口,师傅问:“你确定这是你家?别搞错了。”
“我住了两年了,能搞错吗?”我压着火气。
师傅让伙计开始干活。开锁有动静,嗡嗡的电钻声在安静的楼道里特别刺耳。我对门的门又开了条缝,刘婶在缝里看了一眼,又赶紧关上。
我盯着那扇门,手心开始冒汗。我不知道门打开后会看到什么,脑子里闪过各种可怕的画面——周芸出了什么事?家里被占了?还是……
“好了。”师傅说了一声。
锁开了。他让到一边:“你开门吧。”
我深吸一口气,握住门把手,向下按,推开了门。
一股混杂的气味扑面而来——烤肉的油烟味,小孩的奶腥味,还有一股淡淡的霉味。客厅的灯亮着,餐桌上摆着一个电烤盘,盘里的肉正滋滋冒油。桌边坐着三个人:周莉,她丈夫王斌,还有他们三岁的儿子乐乐。
三个人齐刷刷地转过头来看我,手里都拿着筷子。周莉嘴里还嚼着肉,看见我,她猛地呛了一下,捂着嘴咳嗽起来。王斌赶紧放下筷子给她拍背,眼睛不敢看我。乐乐不认识我,继续伸手去抓盘子里的肉。
我站在门口,行李箱倒在脚边。我看着客厅——我的客厅。沙发换了位置,茶几上堆着玩具和奶粉罐,电视墙上贴满了卡通贴纸,阳台晾着一排衣服,有小孩的,有男人的,有女人的,就是没有我和周芸的。
“姐、姐夫……”周莉终于止住咳嗽,站起来,挤出一个笑,“你、你怎么回来了?”
我没说话,目光从她脸上移到王斌脸上,又移到那个满嘴油光的小孩脸上。然后我慢慢走进去,像走进一个陌生的地方。我看见鞋柜边摆着三双拖鞋,两双大人的,一双小孩的,没有我的。我看见餐桌上摆着三副碗筷,没有多余的。
“周芸呢?”我问,声音我自己听着都陌生。
周莉和王斌对视一眼。王斌搓着手站起来,个子比我矮半头,微微弓着背:“姐夫,你先坐,坐下说……”
“我问周芸呢!”我吼了一声。
乐乐被吓到了,嘴一咧哭起来。周莉赶紧抱起孩子,拍着他的背哄,眼睛瞟着我:“姐、姐夫你别急,我姐她……她不住这儿。”
“那她住哪儿?”
“她……”周莉咬了咬嘴唇,“她回娘家住了。”
“回娘家?”我气笑了,“所以你们一家三口,住在我家?”
王斌往前挪了半步,试图解释:“姐夫,是这样的,我们那房子不是租的吗,房东要卖房,突然让我们搬,一时半会儿找不到合适的。我姐就说让我们先过来住几天,临时过渡……”
“住几天?”我指着客厅,“这像是住几天的样子?啊?”
墙上那些贴纸,阳台那些衣服,鞋柜里那些鞋,还有这满屋子的生活气息——这哪是“临时住几天”,这分明是安家长住了。
周莉抱着孩子往后退了退,王斌挡在她前面,脸上堆着笑,但那笑比哭还难看:“姐夫,真的就临时住住,我们找到房子马上搬……”
“马上是多久?”我问,“你们住了多久了?”
两人都不说话了。
我掏出手机,再次打给周芸。这次居然通了,响了四声,她接了。
“喂?”她的声音听起来很平静,像在等一个普通电话。
“周芸,”我说,“我在家门口,开不了门,请人开了锁。现在站在咱们家客厅里,看见你妹妹、妹夫,还有你外甥,正在咱们家餐桌上吃烤肉。你能告诉我,这是怎么回事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长长的沉默,我只能听到细微的呼吸声。
然后她说:“你等我,我马上过来。”
第二章 对峙
挂了电话,我环视这个熟悉又陌生的家。周莉抱着孩子站在餐桌边,王斌站在她身前半步,像老母鸡护小鸡。乐乐已经不哭了,睁着大眼睛好奇地看着我,手里还捏着一块啃了一半的烤肉。
“姐夫,你吃饭了吗?要不……”周莉试探着说,声音很小。
“不用。”我打断她,走到沙发边。沙发罩换了,原来是我和周芸一起挑的米白色,现在成了深蓝色,上面还有几处可疑的污渍。我坐下,摸到口袋里的烟,掏出来想抽,看了眼孩子又塞回去。
开锁师傅和伙计还站在门口,有点尴尬。我起身走过去,付了钱。师傅接过钱,犹豫了一下,低声说:“兄弟,家务事慢慢说,别冲动。”
我点点头,关上门。
屋里又陷入沉默。只有电烤盘还通着电,里面的油滋滋作响。王斌走过去把电源拔了,动作小心翼翼,像是怕惊动什么。
“什么时候搬进来的?”我问。
周莉看看王斌,王斌低声说:“一个多月了。”
“一个多月。”我重复了一遍,“周芸让你们来的?”
“是、是我姐说的……”周莉的声音越来越小。
“她为什么回娘家住?”
两人又不说话了。王斌搓着手,眼睛盯着地板。周莉轻轻拍着孩子的背,嘴唇抿得发白。
我等着。我不着急了,反正周芸要过来,我要当面问清楚。但这等待的每一秒都像在火上烤。我看着这个家——墙上的结婚照不见了,换成了周莉一家的合影;电视柜上我的游戏机没了,摆着乐乐的奶粉罐和玩具车;阳台上我养的那盆绿萝不见了,挂满了小孩的衣服。
这里的一切都在告诉我:你的家没了,被人占了。
大概二十分钟后,门铃响了。我起身开门,周芸站在门外。
三个月没见,她瘦了些,穿着件浅灰色针织衫,牛仔裤,头发扎成低马尾。她看了我一眼,眼神很复杂,然后侧身从我身边走进屋,看了一圈,最后目光落在周莉一家身上。
“姐……”周莉叫了一声,带着哭腔。
周芸没应她,转向我:“我们出去说。”
“就在这儿说。”我站着没动,“我想知道,为什么我出差三个月回来,进不了自己家门,而我小姨子一家住在我家,我老婆回娘家了?”
周芸深吸一口气:“杨帆,这件事我可以解释,但我们需要私下谈。”
“不需要。”我指着沙发,“就在这儿,当着大家的面说清楚。这房子是我爸买的,房产证上是我一个人的名字。现在这是什么情况?你们趁我不在,鸠占鹊巢?”
“姐夫你别这么说……”王斌忍不住开口。
“那该怎么说?”我转向他,“我是不是该谢谢你们,在我出差期间帮我看家?还帮我把家重新布置了一遍?”
王斌被噎得说不出话。周莉的眼泪掉下来了,她怀里的小孩看见妈妈哭,也跟着哭起来。一时间屋里大人吵小孩哭,乱成一团。
“够了。”周芸提高声音,屋里安静下来。她看着我,眼神里有疲惫,也有某种我看不懂的东西:“杨帆,我们出去谈,就十分钟。十分钟后,你想知道什么我都告诉你。”
我盯着她看了几秒,最后点头:“行。”
我们一前一后走出家门,进了电梯。电梯下行时,我们谁都没说话。镜面映出我们俩的身影,她低着头,我看着数字往下跳。三个月前我离开时,我们也是这样一前一后站着,那时我心里盘算着工作的事,她在玩手机。现在想来,也许那时候就有征兆了,只是我没注意。
出了单元楼,走到小区中心的小花园。晚上九点多,花园里没什么人,只有几盏路灯昏黄地亮着。我们在长椅上坐下,中间隔了一个人的距离。
“说吧。”我看着前方黑黢黢的树影。
周芸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不会说了,她才开口:“我爸病了。”
我转过头看她。
“你出差半个月后查出来的,胃癌中期。”她声音很平静,像在说别人的事,“要做手术,要化疗,要花很多钱。我爸妈那点积蓄根本不够。”
“所以你就把房子给你妹妹一家住?”我问,“这和你爸生病有什么关系?”
“王斌他们房东要卖房,让他们一周内搬走。他们一时找不到合适的房子,住酒店又贵。正好你不在,我就……”她停顿了一下,“我就让他们先住过来,我回娘家住,方便照顾我爸。”
“先住过来?”我笑了,“周芸,你妹妹一家那架势,像是‘先住过来’吗?那满屋子的东西,墙上的贴画,阳台上晾的衣服——他们是打算长住吧?”
周芸不说话了。
“就算他们要临时住,为什么换锁?为什么不给我钥匙?为什么不告诉我?”我一连串问出来,每个问题都像石头砸进水里,但没溅起什么水花——她太平静了。
“换锁是因为……”她顿了顿,“因为原来的锁有点问题,有时候拧不动。我想着反正要换,就一起换了。”
“那钥匙呢?”
“我本来想寄给你,但……”她叹了口气,“但后来忙我爸的事,忘了。”
“忘了?”我盯着她,“周芸,我们结婚两年了。我知道你有时候粗心,但不至于粗心到这种程度。我出差三个月,你一个电话没主动给我打过,我打给你你总说在忙。现在我才知道,你是忙着把你妹妹一家接进我家,忙着把我从自己家里赶出去?”
“我没有赶你出去!”她终于有了情绪,声音提高了一些,“杨帆,那是我爸!他躺在医院里等着钱做手术!我妈天天哭,我妹妹一家没地方住,我能怎么办?我还能怎么办?!”
“所以你就牺牲我的家?”我问,“你有没有想过,这是我爸一辈子的积蓄买的房?你有没有想过,这是我的家,我们的家?”
“我们的家?”她重复了一遍,语气很奇怪。然后她转过头,第一次正视我:“杨帆,你真觉得这是‘我们’的家吗?”
我愣住了。
“房产证上只有你一个人的名字。”她说,“装修是你爸出的钱,家具是你妈挑的。我提过想换沙发,你说没必要,还能用。我说想在次卧装个书桌,你说那是客房,装了书桌不好看。就连阳台上那盆绿萝,我说移到卧室,你说放那儿挺好——在这个家里,我说过的话,有几句是算数的?”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说不出来。
“我知道,房子是你家买的,我没出钱,我没资格要求什么。”她继续说,声音又恢复了平静,“但杨帆,那是我爸。他可能活不过今年了。我妹妹一家没地方住,要流落街头。我做姐姐的,做女儿的,我能怎么办?我看着他们睡大街?看着我爸因为没钱放弃治疗?”
“你可以告诉我啊!”我说,“你爸生病,需要钱,我们可以想办法!我们可以……”
“怎么想办法?”她打断我,“你每个月工资还了房贷,剩下的刚够生活。我爸手术要十几万,后续化疗还要更多。你拿得出吗?你爸拿得出吗?”
我哑口无言。是,我拿不出。我爸为了买这套房,把积蓄掏空了。我每个月工资一万二,房贷六千,剩下六千要养家,要应付人情往来,要存一点以备不时之需——我确实拿不出十几万。
“所以你就用这种方式?”我问,“让你妹妹一家住进我家,然后呢?等我回来,让我接受这个既成事实?让我同意他们继续住下去?住到什么时候?你爸病好?还是他们买到房?”
周芸不说话了。沉默就是答案。
我突然觉得很累,这三个月的奔波,今晚的震惊和愤怒,此刻都化成了深深的疲惫。我靠在长椅背上,仰头看着夜空。城市光污染严重,看不见星星,只有一片浑浊的暗红色。
“周莉他们什么时候搬走?”我问。
“等找到房子就搬。”
“具体时间。”
“在找了……”
“周芸,”我打断她,“我要具体时间。一周?一个月?还是一年?”
她又不说话了。
我明白了。没有具体时间。也许一周,也许一个月,也许更久。久到我觉得这不再是我的家,久到他们彻底扎根,久到我成了那个“偶尔回来住一下的亲戚”。
“所以,”我坐直身体,看着她,“你的计划是,让你妹妹一家住我的房子,你回娘家照顾你爸。那我呢?我住哪儿?”
“你可以……”她迟疑了一下,“你可以先住你爸那儿,或者住酒店,费用我出……”
“你出?”我笑了,“周芸,你现在还有钱出酒店费?你爸的医药费凑齐了?”
她脸色白了。
我站起来,俯视着她:“我现在回家,把我的东西收拾出来。你妹妹一家,给你三天时间,让他们搬走。三天后,如果他们还在这儿,我会报警,告他们非法侵入住宅。”
“杨帆!”她也站起来,“你一定要这样吗?我爸在医院躺着,我妹妹他们真的没地方去,你就不能……”
“不能。”我说得很平静,“周芸,这是我最后的态度。三天。”
说完我转身往单元楼走。她没跟上来。我走进电梯,看着镜子里自己苍白的脸,突然想起三个月前离开时,她蹲在地上帮我收拾行李的样子。那时候我以为,虽然我们感情不算浓烈,但至少是在一起过日子的两个人。
现在我才知道,有些东西,早就变了。
回到门口,我没立刻进去。站在门外,能听到里面说话的声音。周莉在哭,王斌在低声安慰,孩子又哭了。我站了几秒,才掏出钥匙——新钥匙我没有,但刚才开锁师傅开门后,锁是坏的,一拧就开。
我推门进去。屋里的三个人同时看向我,周莉眼睛红红的,王斌搂着她的肩。餐桌上的烤肉已经凉了,油凝结成白色。
我没看他们,径直走进主卧。主卧的门关着,我拧了拧门把手——锁了。
我转身看着周莉:“开门。”
周莉缩了缩,王斌说:“姐夫,这里面是我们的一些东西,那个……”
“开门。”我又说了一遍,语气平静,但自己都能听出里面的冷意。
周莉从口袋里掏出钥匙,走过来打开门。我推门进去,打开了灯。
然后我站在门口,一动不动。
主卧完全变了样。我和周芸的婚纱照不见了,墙被刷成了淡粉色——周芸最讨厌粉色,说俗气。我们的床还在,但床单被套全换了,是一套卡通图案的。周芸的梳妆台上摆满了瓶瓶罐罐,都不是她的品牌。衣柜门开着,里面挂着的,有一半是周莉的衣服。
我走到衣柜前,拉开我那一边。空了。我的衣服全都不见了。
“我的东西呢?”我问,没回头。
身后传来周莉怯怯的声音:“姐、姐夫,你的东西……姐帮你收拾到箱子里了,放在次卧……”
我转身走出主卧,推开次卧的门。次卧更离谱——地上堆着三个大行李箱,还有几个纸箱,上面落了一层灰。房间中央摆了一张儿童床,乐乐正坐在床上玩积木。看见我,他抬起头,冲我笑了一下,露出两颗小门牙。
这孩子很可爱,如果不是在这种情况下遇见,我可能会抱抱他。但现在,我只觉得胸口发闷,喘不上气。
我的家。我爸省吃俭用一辈子给我买的婚房。现在,主卧住着我小姨子一家,次卧堆着我的行李,儿童房里是我的外甥。
而我,站在这里,像个外人。
第三章 摊牌
我在次卧站了很久,久到腿都麻了。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周莉和王斌站在门口,不敢进来,也不敢走。
“姐夫,”王斌小声说,“你别生气,我们这就收拾,马上收拾……”
我没理他,走过去打开地上的一个行李箱。箱子没锁,一掀就开。里面是我的衣服,被胡乱塞着,有些都皱了。我又打开另一个箱子,里面是我的书、一些杂物,还有我和周芸的结婚相册。
我拿起相册,翻开。第一页就是我们俩的婚纱照,在海边,我搂着她的腰,她笑得有点僵硬。摄影师当时一直说“新娘笑得自然点”,但她好像就是放不开。现在想来,也许那时候她就不太开心,只是我没注意。
不,也许我注意到了,但我没当回事。我觉得结婚就是这样,搭伙过日子,哪有那么多情啊爱啊的。我爸说周芸人老实,能持家,她爸妈对我也满意,这就够了。
现在我才知道,不够。
“姐夫,”周莉又开口,声音带着哭腔,“我们真的不知道你今天回来,姐说你要下个月才……”
“所以如果我不知道,你们就打算一直住下去?”我合上相册,抬头看她,“住到我下个月回来,然后呢?周芸打算怎么跟我解释?”
周莉不说话了,低头抹眼泪。王斌搂住她的肩,脸色也很难看。
“收拾东西吧。”我说,“现在,今晚,能收拾多少收拾多少。今晚你们可以先住这儿,明天开始找地方,三天内搬走。”
“姐夫!”王斌急了,“三天真的太短了,我们一时半会儿上哪儿找房子去?现在租房都要押一付三,我们……”
“那是你们的事。”我打断他,“王斌,我把话说明白。这房子是我爸买的,是我的婚前财产。我让你们住,是情分;不让你们住,是本分。现在,我不让了。”
“可是姐夫,我爸生病,我们真的困难……”周莉哭出声来。
“你爸生病,我很遗憾。”我说,“但这不是占我房子的理由。你们困难,可以租便宜点的房子,可以找亲戚朋友借住,可以去住城中村——但就是不能住在我家,在我不知情的情况下,把我东西打包扔到次卧,把我家重新布置,还换了锁不给我钥匙。”
我一字一句说得清清楚楚。三个月前,我可能说不出这些话。但今晚,站在这个已经不属于我的家里,看着这些陌生的一切,我突然清醒得可怕。
“如果你们明天搬不走,我就报警。”我说,“非法侵入住宅,是可以拘留的。你们自己想清楚。”
说完,我提起一个装衣服的箱子,另一个箱子太重,我拖了一下,没拖动。王斌赶紧过来帮忙:“姐夫,我来我来。”
我没拒绝。他帮我把两个箱子拖到客厅,又去搬其他东西。周莉站在主卧室门口哭,乐乐听见妈妈哭,也跟着哭。一时间屋里又是哭声一片。
手机响了,是周芸。我没接。过了一会儿,又响了,我还是没接。第三次响的时候,我接了。
“杨帆,我们谈谈。”她的声音很疲惫。
“谈什么?”
“我爸妈想见你。”
我顿了顿:“什么时候?”
“明天中午,在医院旁边的茶楼。”她说,“我爸明天做化疗,上午做完,中午有点时间。”
我想了想:“行。”
挂了电话,我继续收拾东西。其实没什么好收拾的,我的东西大部分已经被打包好了,我只需要检查有没有遗漏。我打开衣柜下面的抽屉,里面是空的。打开床头柜,也是空的。周芸收拾得很彻底,一点我的痕迹都没留下。
收拾到书房时,我愣住了。书房完全变成了儿童房——我的书桌被挪到了墙角,上面堆着乐乐的玩具和绘本。书架还在,但我的书都不见了,摆着的是育儿书和几本小说。墙角堆着一辆儿童三轮车,地上铺着泡沫垫。
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走进去,拉开书桌抽屉。最下面的抽屉里,有一个铁盒子。打开,里面是一些零碎的东西:我和周芸的电影票根,去旅游时的车票,她生日时我送的一条手链的包装盒,还有我们俩的结婚证。
结婚证是红色的,封皮有点磨损。我翻开,里面是我们俩的合照,都穿着白衬衫,表情严肃。登记日期是两年前的五月二十号,那天人很多,我们排了一上午队。
我把结婚证放进铁盒子,盖上盖子。盒子不大,我把它塞进行李箱的夹层。其他东西都不重要了,但这个,我想留着。
收拾完已经晚上十一点多。我拖着两个行李箱和一个大背包站在客厅,看着这个我住了两年的家。周莉和王斌坐在餐桌边,两人都没说话,孩子已经在周莉怀里睡着了。
“我走了。”我说。
“姐夫,”王斌站起来,“这么晚了,你去哪儿?”
“不用管。”我拖着箱子往门口走。
“那个……钥匙。”周莉小声说,“新的钥匙……”
“不用给我。”我头也没回,“三天后,如果你们还没搬走,我会请开锁师傅再来一次,然后换锁。到时候,你们的东西会被扔出去。”
说完,我拉开门,拖着行李箱走出去。门在身后关上,发出轻轻的咔哒声。
电梯下行,我盯着跳动的数字,脑子里一片空白。去哪儿?我爸那儿?不行,这么晚了过去,他肯定要问,我不想让他担心。酒店?可以,但我不想花这个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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