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正在看的这些文字,正由屏幕上数百万个排列整齐的微小色块拼成。它们每一个都安分守己地做着同一件事——按指令发光、变色,只负责把图像“推”到你眼前。而在数码相机的传感器里,同样大小的像素却在做着完全相反的工作:安静地接收光线,把明暗和色彩转成电信号,只负责“拉”回外界的影像。在很长一段时间里,这两种像素仿佛活在两个平行的世界里,一个只管输出,一个只管输入。但最近,瑞士苏黎世联邦理工学院的研究团队在《自然》杂志上提出,他们已经制造出了一种能够同时做到这两件事的新型像素。

这项看似要打破“像素职能隔离”的设计,被命名为傅里叶像素。它的核心原理并不来自什么前沿黑科技,而是物理学里一项再基本不过的常识——干涉。当光波被某个表面散射开来,即使它们最初来自不同的位置,也能在半空中互相叠加。如果两道光的波峰与波峰相遇,它们就会彼此加强,产生更亮的一片;要是波峰碰上了波谷,它们就会干脆利落地互相抵消,留下一片黑暗。这种在日常池塘水面上天天上演的波纹游戏,一旦被搬到芯片的微观尺度上,就成了操纵光的最趁手工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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传统像素之所以不得不选边站,很大程度上就是因为它与光打交道的方式太直接了:要么被动地让光透过液晶层、通过滤色片完成调色和开关,要么被动地等着光子撞到感光单元上产生电荷。它们本质上只是在光流的必经之路上做一个简单的“接收器”或“水龙头”。而傅里叶像素则用一种精雕细琢的波状表面取代了这种直来直往的互动。它的表面是一组经过精密计算后刻上去的微小起伏——不是随机纹理,而是针对光波的特性专门设计的曲面浮雕。当光打到这个区域,它不再立刻被吸收或反射回去,而是先被转变成一种沿着芯片表面传播的“表面波”,仿佛是把光暂时扣留在芯片的二维平面上跑一段路,再由像素内部的另一个位点把它重新散射成光波射向空中。这一扣一放之间,设计师就获得了对光的振幅(强度)、相位(波的位置偏移)和偏振的全面操控权。

而这整套曲面密码的编写手册,就藏在这个像素的名字“傅里叶”里。傅里叶分析是一种已经有两百年历史的数学工具,它的看家本领,是把任何一个复杂波形——海浪、声波、光波——拆分成一组最简单正弦波的叠加,就像你能把一段交响乐拆成不同乐器各自演奏的乐谱。研究团队正是用这项技术来拆解他们想要达成的光波操控目标:先确定理想中要生成的那束光波由哪些基本的频率和相位组合而成,再反向推导出需要什么样的表面浮雕才能实现这种合成。换句话说,他们不是在猜着雕,而是先用数学把像素表面的“地形图”算得明明白白,再照着图纸生产。论文的共同作者、苏黎世联邦理工学院博士后桑德·冯克在一份声明中直截了当地解释了这种做法的优势:“由于像素的相关表面轮廓可以利用傅里叶分析来确定,我们得以在单一像素上把振幅、相位和偏振的控制与分析结合起来。”他还补充道,傅里叶分析在数学上很简洁,不需要引入复杂的模型。

这也就意味着,傅里叶像素从一开始就没有走上“要么控制光,要么分析光”的老路。它对外部照射进来的光进行操控,生成新的彩色图像——这类似于显示器的任务;与此同时,它又能“读懂”射到它身上的光究竟携带了怎样的振幅、相位和偏振信息——这恰好是相机传感器在做的事。在一个像素点上同时完成这两项工作,在过去几乎不可想象,因为感知需要保留光的原始状态,而显示则需要改变它,二者在物理要求上是一对天然的矛盾体。但表面波的介入提供了一个巧妙的缓冲区:光的信息在被转成表面波时得以短暂留存和重组,散射出去时既是新的图像,又能被芯片上的其他电路嗅探出原始光的特征。

当然,从实验室里的一枚功能验证性像素,到我们口袋里的屏幕能随手拍照,中间还有很长的路。论文的另一位共同作者、苏黎世联邦理工学院的材料工程师戴维·诺里斯给出了审慎的展望:“我们的新像素对光的控制和分析相结合,可能因此在许多领域成为有用的工具。”他的用词是“可能”和“成为工具”,而非宣告某类产品即将面世。团队当前最切实的计划,是制作一个由多个傅里叶像素排列而成的矩阵——也就是把这种双向能力从单个细胞扩展到一块组织,以便搭建更复杂的相机显示一体化器件。目前这只是用来考验这种像素能否协同工作、能否在阵列中照样实现高精度光操纵的一次工程试探。

不过,即使只停留在概念原理的阶段,傅里叶像素也已经悄悄改写了一个基本设定:原来二维平面上这个反复被点亮的微小方框,并不一定要在“制造图像”和“录制图像”之间被永远绑住一只手。它的物理本质是光与物质在微观界面上的一次交涉,而只要找到合适的表面波纹来干预这场交涉,像素是完全可以一边向外投射彩图,一边向内记录下它正对着的那张面孔的。

如果把这件事拆得更细一些,你会看到它的核心动作其实只有三步。第一步,入射光被像素表面的浮雕结构捕获,转化成沿芯片表面传播的波。这有点类似于你在桌边用手掌轻拍桌面,一部分振动变成在桌面里水平传播的声波,而不是直接反弹回空气。第二步,表面波在像素内部横向移动了一小段距离,在这个过程中它依然保持着原始光的振幅、相位和偏振信息——只不过载体从三维自由空间的光子暂时变成了二维界面上的集体振荡。第三步,这列表面波在像素里预设的另一个地点被重新散射为光波,散射出去的透射光或反射光构成了用户看到的图像,而残留在芯片里的那部分波动则供电路读出,相当于完成了对入射光的分析。全程之中,光的能量并没有凭空消失,它只是在不同的形态间绕了一个弯。

这种“绕弯”的设计还带来一个额外的好处:像素的工作不再严重依赖于材料本身的光电转化效率或发光效率。因为无论是显示端的颜色输出,还是采集端的信号获取,都主要通过浮雕结构对光波的时空重排来实现,而不是简单地比拼半导体材料能将多少光子变成电子。这意味着,傅里叶像素在原理上可以用相当常规的芯片材料来制造,关键精度在于表面浮雕的纳米级加工——这恰恰是今天半导体工艺所擅长的。

值得留意的是,虽然这种新像素能同时完成控制和探测,但它并不打算消灭独立的计算机或者图像处理器。眼下,要在像素层面就从表面波中解析出有意义的图像信息,还需要外部的运算来配合。如果未来技术真的走到那一步——让一片显示屏上的每一个像素都自带初步的图像感触能力——那么笔记本电脑的屏幕或许就可以取代前置摄像头的位置,当你在视频会议中盯着屏幕时,它也在看着你。这项功能在现在仍属于研究团队的远期推想,很难给出一个时间表。但诺里斯那句“可能成为一个有用的工具”已经隐隐勾勒出一幅图景:未来的光学界面,或许不再那么割裂地分成只看不说的屏幕和只说不看的传感器,而是变成一面既能映出世界又能觉察世界的薄膜。

这种双向能力引发了某种更底层的思考:当每一个像素都变得既能产光又能感光,显示和感应之间的界线就会模糊。你阅读文字时,面前的屏幕说不定正透过每个像素感知着环境光的微妙变化,从而自动调节色调和亮度,不再依赖额外安装的亮度传感器。甚至,如果像素阵列足够密集和精细,它或许还能以极低的分辨率感知到手势或者物体靠近,让一整面玻璃幕墙都变成一个粗糙又不打扰人的视觉器官。不过,这些都是基于傅里叶像素原理的推演,论文本身并未给出具体的应用案例。我们必须停在已知的边界:科学家已经做出了能兼顾控制与分析的单个像素,并用傅里叶分析找到了制造它的通用策略。下一步要验证的是,当这类像素密集成千百个、彼此挨在一起时,它们相互之间的干涉串扰是否会毁掉这种精致的平衡?在保持良率的情况下能造多大的阵列?这些问题目前都还没有答案。

回到那天我们打开手机、点亮屏幕的瞬间,数百万个像素依旧在各自单向的命运里忙碌着,有的只负责把你拍的照片展示出来,有的只负责在按下快门时记住光线。而远在苏黎世实验室的一枚指甲盖大小的芯片上,一种刚诞生的像素正在完成一次双重演出。它尚未走进任何消费品,但它带来的启示已经足够清晰:在光的世界里,接收者和发送者的角色并不一定要分给两个不同的演员。只要你能精确地驾驭光的干涉,就能让同一个舞台上的同一个角色,同时做到倾听与诉说。

这或许就是傅里叶像素最让人回味的地方。它不是用一种更快的开关、一种更敏感的材料去升级原有的路线,而是用数学上的一个古典工具,重构了像素与光线之间那场原始对话的基本语法。因此,当有人说“像素不再只能二选一”的时候,真正的突破并不在于某个产品形态的改变,而在于我们对像素边界的理解本身,被悄悄挪动了一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