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三十晚上八点,周欣宜推开我家大门,身后拖着一个黑色行李箱。

她笑得跟朵花似的,冲厨房喊:“大嫂,我来啦!爸说今年年夜饭在你这吃,吃完饭我就住几天。”我从厨房探出头,手里还攥着锅铲。

客厅里,公公婆婆正坐在沙发上喝茶,老公宋天磊在阳台剥蒜。

我看了一眼走廊尽头那扇新装的木门,心里默数:三、二、一——好戏要开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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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三块玉佩,一个都没给我们家。

这事发生在去年中秋的家宴上。

那天公公宋有福喝了几杯酒,脸红扑扑的,突然从怀里掏出一个红布包。

他小心翼翼打开,露出三块碧绿的玉佩,在灯光下透着油润的光。

“这是咱老宋家祖上传下来的,到我手里已经第四代了。”公公把玉佩举起来,挨个让亲戚们看,“你们爷爷去世前交代,要把这三块传给有出息的儿孙,不能糟蹋了。”

我当时正坐在饭桌旁边,离公公最近。

我能看清玉佩上的花纹,雕刻着龙凤图案,做工精细。

我在心里猜,公公会说给两个儿子一人一块,剩下一块给孙子辈。

结果他转头看向周欣宜,把红布包递了过去。

“欣宜啊,你嫁进咱家这些年,最懂事,最孝顺。这三块玉佩,你保管。”

饭桌上安静了那么几秒。

我婆婆谢春芳张了张嘴,没说话。老公宋天磊端着酒杯的手停在半空,眼睛盯着那块红布包。小姑子宋蕾筷子上的红烧肉掉在了桌上,啪嗒一声。

周欣宜愣了愣,随即红了眼眶。她接过红布包,站起来给公公鞠了一躬:“爸,您放心,我一定好好保管,传给我们家俊豪的孩子。”

宋俊豪在旁边嘿嘿笑,给他媳妇夹了块鱼。

我当时什么表情,我自己也不知道。

应该是在笑,因为亲戚们看我的眼神里带着同情。

我端起杯子喝了口饮料,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堵在胸口那块地方生疼。

老公在桌子底下碰了碰我的手。

我没看他,起身去厨房盛汤。

站在灶台前,我把煤气灶的火关小了一点。

锅里的汤咕嘟咕嘟冒着泡,热气扑在脸上。

我盯着那些翻滚的气泡,心里一个劲地告诉自己:算了,别往心里去。

可我怎么能不往心里去?

我也是宋家的儿媳妇。

我嫁进来十年,逢年过节从没落下过。

公婆生病住院,我跑前跑后。

小姑子出嫁,我忙里忙外张罗。

周欣宜嫁进来五年,除了嘴甜,什么活都不干。

就因为我不爱说话,不会来事,就能这么偏心吗?

我端着汤回到饭桌上,周欣宜已经不哭了,正在跟大家讲玉佩的来历。

她说这种玉叫“和田籽料”,市面上值不少钱。

她说等孩子大了,要留给孩子当传家宝。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眼睛瞟了我一眼。

那一眼,我读懂了。她在说:看,我有你没有。

我把汤碗放在桌上,笑着说:“汤好了,大家趁热喝。

公公喝了一口,点点头:“嗯,曼婷的手艺不错。

这是这顿饭里,公公对我说的最长的一句话。

吃完饭,亲戚们陆陆续续走了。

周欣宜走的时候,把红布包小心翼翼地放进包里,还拍了两下。

宋俊豪喝的有点多,走路歪歪扭扭的,嘴里哼着调子。

我站在门口送他们,直到他们的车开远了,才转身回屋。

老公在厨房洗碗,看我进来,说:“爸这事做得不太对。

我没接话,拿过抹布擦灶台。

他继续说:“祖上传下来的东西,按理说两个儿子一人一份。全给俊豪家,确实说不过去。”

我擦灶台的动作没停,回了句:“那你去跟爸说啊。”

他就不说话了。

我知道他不敢。在他们家,公公说一不二,没人敢反驳。老公这辈子,最怕的就是他爸失望。他宁愿自己吃亏,也不想惹老人家不高兴。

可我不行。我不是圣人。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老公在旁边打鼾,呼噜声一长一短,听得我烦躁。我坐起来,打开手机看了半天,又关掉。

我记得我妈说过一句话: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在婆家你就是外人。

以前我不信,觉得只要我好好过日子,把公婆当亲爹妈照顾,这个家总有我的一席之地。

但现在我信了。

因为三块玉佩摆在面前,公公的眼睛看的不是我,是周欣宜。

02

中秋之后的日子,表面上风平浪静,其实暗流涌动。

周欣宜开始频繁来我家串门,次数多到我不耐烦。

一开始是隔一周来一次,后来变成隔两天就来。

她每次来都不提前打招呼,直接到门口按门铃。

我要是说不在家,她就在门口等。

她来我家干啥呢?带孩子来蹭饭。

她儿子浩浩两岁多,正是闹腾的年纪。

来了就在客厅跑,东摸西摸,沙发垫子掀得满地都是。

周欣宜不管,坐在沙发上玩手机,时不时喊一句“浩浩别碰那个”。

有好几次,我看她直接从冰箱拿饮料喝,开我的柜子翻零食,比我还要自在。

我家冰箱门上贴着一张超市的购物小票,上面有日期和金额。她瞥了一眼说:“大嫂,你买菜花这么多钱啊?下次叫上我,我帮你挑,能省不少。”

我说好,心里想的是:你花过一分钱吗?

最让我生气的是项链的事。

那天她带孩子来,浩浩在卧室里跑来跑去,不小心摔了一跤,哭得很厉害。

周欣宜赶紧去哄,我也跟着进去,帮忙看孩子有没有受伤。

等把浩浩哄好,已经是下午五点了,她说要回去做饭,抱着孩子走了。

晚上我收拾卧室,发现梳妆台上的首饰盒被打开了。

我走过去,看了看里面。那条金项链不见了。

那是我妈给我的嫁妆,一条三十多克的金链子,款式不算流行,但值不少钱。我翻遍了梳妆台的抽屉,又去衣柜里找,来来回回找了三遍,没有。

我坐在床边,脑子里浮现出周欣宜抱着孩子走的时候,另一只手插在口袋里的样子。

老公下班回来,我跟他说了这事。他听完叹了口气:“会不会是你放别的地方了?”

“我确定就在盒子里。”

“那……你有没有可能是自己放错了?”

我看着他,突然觉得很累。那种累不是身体上的,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

“宋天磊,”我说,“我不是那种丢三落四的人。”

他低头沉默了一会儿,说:“要不……明天我去问问欣宜?”

“不用了。”

我知道问也没用,她肯定会说没拿。到时候我还要落个“冤枉人”的名声。这个家,有些事不能挑明了说,挑明了就是你的错。

第二天,我自己去金店买了一条一模一样的链子。

售货员问我要不要包装盒,我说要。

拿着那个小盒子走出金店的时候,我心里空落落的,像被什么东西掏空了。

这事我没再提,但我在手机备忘录里记了一笔:9月25日,周欣宜来家,金项链不见。

不是记仇,是为了提醒自己:这个人,不是朋友。

转眼到了十月份,天气转凉。周欣宜来我家的次数不减反增,还开始打听我家房子的事。

“大嫂,你们这房子多大啊?”

“一百二十平。”

“挺好的。三室两厅,住着宽敞。”她环顾四周,眼睛在客卧的门上停了停,“你们有间客房一直空着吧?”

我点点头。那间客卧确实空着,平时没人住,只放了些杂物。

周欣宜笑着说:“那多浪费啊。要是我离你这近,我也想来住几天。”

我没接话,给她倒了杯水。

她接过水杯,继续说:“大嫂,你说爸妈要是来你家住,也住得下吧?

我端着茶杯的手紧了紧。“爸妈来住?他们不是住老宅吗?”

我就是说说。”她笑了笑,眼神有点飘,“万一他们想来住几天,你这也方便嘛。

那天晚上,我越想越不对劲。周欣宜平时说话做事都有目的,她不会无缘无故问这些。她打我房子的主意?

我打电话给小姑子宋蕾,旁敲侧击打听了一下。宋蕾嫁到隔壁县城,平时不常回来,但对娘家的事门儿清。

“大嫂,你要小心我那个嫂子。”宋蕾压低声音说,“我听说她最近老在爸面前嘀咕,说你们家房子大,空着可惜了,让爸妈搬去住。”

“你听谁说的?”

我妈跟我说的。她说爸最近心情不好,老念叨老宅老了,要修又要花钱。好像有人在后面吹风,让他把老宅卖了。

我挂了电话,坐在阳台上发了好一会儿呆。

楼下马路上车来车往,灯光明灭。我感觉到什么不好的东西正在酝酿,像暴风雨来临前的闷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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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十一月中旬,我去城东一家补习班代课。

那是同事介绍的,说有家补习班缺语文老师,让我帮忙顶几节课。我想着多挣点钱也好,就答应了。

补习班在一栋老写字楼的五楼,环境一般,但学生不少。我周末去上课,每次两个小时,报酬还算可以。

那天上完课,我收拾好东西下楼。走到三楼楼梯拐角的时候,突然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

是周欣宜。

她大概在僻静的角落里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若不是走廊里实在太安静,我根本听不清。

“我跟你说,这事得尽快……对,老宅估了价,大概八十万……公婆搬去她家住,房子不就空出来了嘛。”

我站在楼梯上,一动不敢动。

她的声音继续传来:“宋曼婷那个人,老实得很,好拿捏。她老公也不管事。到时候房子给我,我租出去,一个月也好几千租金……”

我喘不过气。

不是身体上的感觉,是心口上好像压了一块石头。我靠在墙上,手心全是汗。手机在我口袋里,我摸出来,犹豫了一下,打开了录音功能。

“……宋俊豪那个废物什么都干不成,家里的事都得我来操心……”周欣宜还在说,“玉佩在我手上,我就是宋家当家的。她一个外人,凭什么跟我争?”

后面的话,我没听完。

我快步下了楼,走出写字楼,在路边站了很久。十一月的冷风打在脸上,我浑身发抖,嘴唇都哆嗦。

回到家,老公还没下班。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把那录音听了三遍。

第一遍听,我浑身冰凉。

第二遍听,我开始发抖。

第三遍听完,我不抖了。

我关掉手机,去厨房倒了一杯热水,慢慢喝完。然后我打开电脑,开始查资料。

我需要知道,这套房子的产权归属。

房子是结婚前,我妈出全款买下的,写的也是我妈的名字。我查了相关法律条文,确认了一点:只要我妈不同意,这房子谁都动不了。

我打电话给我妈,旁敲侧击问了一下房子的事。

我妈很警觉,问我怎么了。

我说没事,就是问问。

我妈说房子写她的名字,就是给我留的保障,谁都不能碰。

挂了电话,我心里踏实了一些。

但这还远远不够。周欣宜连祖传玉佩都能弄到手,还有什么她干不出来?我知道,我必须在她动手之前,做好一切准备。

我开始有意无意地跟老公提装修的事。

天磊,我想考职称,需要个安静的地方看书。

“书房不是有书桌吗?”

“客厅太吵了,我想把客卧改成书房。”

他皱眉:“好好的房间改成书房,多浪费。”

“我考上了职称,工资能涨一千多。这笔账你算算。”

他被我说动了:“那行吧,你自己看着办。”

我没再等。第二天就找了装修队,量尺寸,定书架。三天后,客卧的木门被拆了,换成新的书架和写字台。原来那张床,被我搬到了阁楼。

周欣宜来电话,说要带孩子来玩。我说家里在装修,不好意思,乱得很。

她在电话那头笑着说:“没事,我不嫌弃。”

我说:“还是等装好了再来吧,到处都是灰,对孩子不好。”

她挂了电话,有些不高兴。但我不在乎。

工人们忙了一个星期,客卧彻底变成了书房。

墙上钉满书架,地上铺了新地毯,窗户换了遮光窗帘。

我还特意买了一张舒服的转椅,放了一个落地灯。

装修完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书房里,开了落地灯。

黄色的光洒在书架上,空气里还飘着木头和油漆的味道。

我把门关上,坐在转椅上,慢慢转了一圈。

这个房间,再也不会有周欣宜的行李了。

腊月二十,公公来了电话,说今年要来我家过年。

我心里一紧,知道该来的还是来了。

挂了电话,我攥着手机,盯着窗外灰蒙蒙的天。腊月的风把枯树枝吹得簌簌作响,像有什么东西要碎了。

04

过年的事,我提前跟老公说了。

“爸说今年来咱家过年。”

老公正在修电饭煲的插头,头也不抬:“来就来呗,人多热闹。”

“周欣宜也要来。”

他顿了一下,抬头看我:“她来就来,又不是外人。”

“她来了要住这儿,你让她睡哪儿?”

他愣住了,好一会儿才说:“客卧不是空着吗?”

“改成书房了。”

“那……”他放下手里的工具,“那让她睡沙发?”

“你家的事儿,你自己想。”我转身去厨房,丢下最后一句话,“反正书房里没床,打地铺也行,就是硬了点。”

过了两天,我主动给周欣宜打了个电话。

聊天,拉家常,然后不经意地说:“家里房子小,你们来了怕住不下。我跟天磊商量了,给你们订个附近的旅馆。

她听了,笑着回了一句:“哎呀大嫂,你太客气了。我跟你住几天,打地铺都行,一家人嘛。”

我挂了电话,嘴角扯了一下。

我不意外。她就是要来住,她就是要住进我家。

我也知道为什么。她来,是要“踩点”的。她要看看我家的情况,看看房子到底怎么弄。公公来了,她更要来,好当着公公的面,逼我表态。

好,那就来。

腊月二十八,我去菜市场买年货。

鸡鸭鱼肉,青菜水果,装满了后备箱。

超市里全是人,挤得水泄不通,每个收银台前都排着长队。

我排了足足四十分钟的队,腿都站麻了,才把东西买齐。

回家路上,我路过周欣宜住的小区门口。她家阳台晾着几件小孩的衣服,窗户上贴着福字,红红火火的。

我踩下油门,没有停。

回到家,婆婆打来电话,说公公最近咳嗽得厉害,让我别做太油的东西。

我说好,记下了。

她又问了几句孩子的事,我说孩子放寒假,送回外婆家了。

她哦了一声,沉默了几秒,说那就好。

挂了电话,我开始盘算年夜饭的菜单。红烧鱼,粉蒸肉,清炖鸡,四喜丸子,凉拌木耳……都是公公爱吃的菜。

腊月二十九,我打扫卫生。从客厅到卧室,从厨房到卫生间,每一个角落都不放过。拖把拖了三遍,地板擦得能反光。

打扫到书房的时候,我站在门口看了很久。

这间房间,跟我预想的一模一样。

三面墙全是书架,只有一扇朝南的窗户。

书桌上放着我的教案,旁边一盏白色台灯。

地毯是深灰色的,踩上去软软的。

我在书房里坐了一会儿,顺手翻开一本教案。

上面密密麻麻写着批注,是我一个字一个字写上去的。

干一行爱一行,这份工作让我觉得,至少在这个家里,我还有些价值。

晚上,老公下班回来,看到整洁的书房,也愣了一愣。

“你这是真的打算考职称?”

“不考职称,我干啥?”我平平淡淡地回了一句。

他没再问,转身去洗澡了。

我坐在沙发上,手机响了。是周欣宜发的微信:“大嫂,明天见!我给你买了件外套,可好看了!”后面跟着一个笑脸表情。

我回了两个字:“谢谢。”

然后把手机调成静音,翻了个身,睡了。

第二天,大年三十。

从早上开始,厨房里就热气腾腾的。

我系着围裙,洗菜切菜,炒菜炖汤。

油烟机的轰鸣声,锅铲翻炒的碰撞声,水龙头哗哗的流水声,混在一起,让人听不到别的声音。

十点钟,婆婆来了电话,说他们中午到,周欣宜和宋俊豪也跟着。

我应了一声,说好。

十一点,门铃响了。

我擦了擦手,走过去,深吸一口气,打开门。

公公站在门口,穿着新买的棉袄,脸上带着笑。婆婆跟在他身后,手里拎着两盒牛奶。宋俊豪抱着孩子,站在最后面,嘴里嚼着口香糖。

周欣宜站在他们中间,脚边一个黑色的行李箱。

她穿了一件大红羽绒服,烫了卷发,嘴唇涂了艳红色的口红。看见我开门,她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大嫂!过年好!”

我接过她手里的年货,笑着说:“进来吧,外面冷。”

她拖着箱子,跟着我进了门。

在穿过走廊的时候,她的目光落在那扇新装的木门上。她脚步顿了一下,扭过头来问我:“咦,那个房间怎么锁上了?”

我把年货放在餐桌上,没回头:“那是书房。”

“书房?”

“嗯,我改的。”

她哦了一声,没再追问,但她的眼神已经变了。

我看见她跟婆婆悄悄说了句什么,婆婆看向那扇门,然后低下头,没有说话。

我走进厨房,掀开锅盖,锅里的红烧鱼正咕嘟咕嘟冒着泡。香气扑鼻,热气上涌。

我夹起一块鱼肉尝了尝,嗯,味道正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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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年夜饭是下午五点半开始的。

客厅的茶几被推到了墙边,饭桌搬到正中央,铺上红桌布,摆了十来个菜。红烧鱼放在中间,旁边是粉蒸肉、清炖鸡、糖醋排骨、干煸豆角……

公公坐在上座,满脸红光。他端起酒杯,说了几句吉祥话,然后一仰头喝了个干净。大家跟着碰杯,说着新年快乐。

周欣宜坐我斜对面,旁边是宋俊豪和他们的孩子。

她给孩子夹菜,自己只吃了几口,嘴上不忘拍马屁:“大嫂的手艺越来越好了。这鱼做得真地道,跟我妈做的一个味儿。”

我没接话,给她倒了杯饮料。

公公听了倒是高兴,笑着说:“曼婷从小就会做菜,你以后多跟她学学。”

周欣宜嘻嘻笑着:“爸,我可学不来,我笨手笨脚的。”

饭吃到一半,周欣宜开始她那一套。

她先是夸公公身体好,又说婆婆有福气,然后话锋一转,绕回了老宅的事。

“爸,我听说今年冬天特别冷,老宅那边的暖气片好像不太行。”

公公皱了皱眉:“年年都要修,烦死了。”

“要不……”周欣宜看了一眼我,“您和妈搬来跟大嫂住得了。反正他们家大,人多也热闹。”

我心里咯噔一下,但我没有开口,筷子夹了一块排骨,慢慢嚼。

公公没接话,只是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婆婆在旁边小声说:“人家曼婷还要上班,哪顾得上我们。”

怎么顾不上了?”周欣宜笑着,“一家人嘛,互相照顾。大嫂人好,肯定不会嫌弃爸妈的。是吧大嫂?

她看着我,眼睛亮晶晶的。

我放下筷子,擦了擦嘴:“这事得跟天磊商量,我一个人说了不算。”

老公在旁边嗯了一声,没下文了。

周欣宜不罢休,转向他:“天磊哥,你说呢?”

老公愣了一愣,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公公,最后说:“家里的事曼婷说了算。”

周欣宜笑了,眼神里带着一丝轻蔑:“那不就结了,大嫂说了算。”

空气有一瞬间的凝固。

我站起来,端起盘子,笑着说:“菜不够了,我去再热个汤。”

转过身的瞬间,我听到身后周欣宜压低的、带着几分得意的声音:“大嫂,慢慢弄,我们等着。

我走进厨房,把汤锅重新端到炉子上。火苗噗的一声蹿上来,把锅底舔得发红。我看着那些翻腾的气泡,呼吸渐渐平稳下来。

饭还没吃完,好戏还在后头。

八点,春节联欢晚会开始了。大家挪到沙发上看电视,吃着花生瓜子。周欣宜抱着孩子,一边看电视一边刷手机。

我看了一下墙上的钟,又看了看走廊尽头那扇门。心忽然跳得快了。

她终于开口了,声音不大,但足够让所有人都听见。

“对了大嫂,今晚我住哪个房间?”

客厅里,所有人都安静下来。

电视机里,一个相声演员正说着笑话,台下观众哈哈大笑。那笑声在回荡,显得这场沉默更安静。

我慢慢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瓜子壳,笑了笑:“我带你去看房间。”

我走在前面,她跟在后面。高跟鞋踩在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走廊不长,十来步就到了。

我停在门前,手搭在门把手上。我能感觉到她在身后站着,呼吸声很轻。

“大嫂,怎么锁上了?”

我没回头:“书房嘛,怕孩子乱翻,就锁上了。”

我转动钥匙,咔嗒一声,锁开了。

然后我推开门。

房间里没有床。

只有三面顶到天花板的书架,满满当当塞着书和教案。

中间一张红木书桌,台灯还亮着,投下暖黄色的光。

椅子整整齐齐地推进桌底,桌上摊着一本翻开的语文课本。

周欣宜站在门口,愣住了。

客厅里,电视的声音还在响。

我转头,笑着说:“欣宜,这就是你家。你看这书房,多亮堂。”

她脸色变了,嘴唇动了动,没有说话。

我又补了一句:“你要是想住,地铺也方便,地上有地毯,不凉。”

她的脸,从白变红,又变青。

我看着她的眼神,心里很平静。那是一种奇异的平静,像暴风雨过后,海面忽然平了。

“大嫂,”她的声音有些发抖,“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倚着门框,抱着手臂:“没什么意思。房子小,房间不够用,改成了书房。”

“那你为什么不提早说?”

你不是说要打地铺吗?”我笑了笑,“一家人嘛,打地铺也热闹。

她瞪着我,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身后,客厅里传来公公的声音:“怎么了?怎么都站那不动?”

我回头应了一声:“没事,书房好看,欣宜在夸我呢。”

她看着我,眼里的神色变化了好几次。最后,她垂下眼睛,没再说话,转身走了。

我关上门,靠着墙站了一会儿。胸口里那口气,终于顺畅了。

06

客厅里的气氛变了味。

我回到沙发边坐下,拿了个橘子慢慢剥。

公公在看电视,眼睛却瞟着走廊那边。

婆婆低着头剥花生,动作比平时慢了半拍。

宋俊豪抱着孩子,坐在沙发角落里,表情有些别扭。

周欣宜在走廊里站了好一会儿才过来。她脸上挂着笑,但笑得很勉强。

大嫂,”她在我对面坐下,声音里带着一点不甘,“书房的事,你咋不早说呢?

“赶巧了,”我咬了一瓣橘子,“刚改好没几天。”

“那我也不能真打地铺啊。”她看向公公,“爸,您说呢?”

公公清了清嗓子:“曼婷,这快过年了,你给安排个住处吧。

我把橘子皮放在茶几上,慢悠悠地说:“爸,要不让欣宜睡咱们家沙发?那个沙发床,拉开来能睡两个人。”

“沙发?”周欣宜的语调高了半度,“我带着孩子,怎么睡沙发?”

“那要不我搭个折叠床,放在阳台?”我笑着看她,“就是有点冷。”

她咬着嘴唇,不说话了。

宋俊豪终于开口了:“大嫂,你这有点过了吧。”

我没理他,看向老公。

老公坐在我旁边,脸上的表情很复杂。他看了看周欣宜,又看了看公公,最后看向我。

“曼婷……”他开口说了一句,又咽了回去。

怎么了?”我看着他,声音不大,“你有意见?

他低下头:“没,没有。”

公公放下酒杯,脸上的笑意淡了不少:“曼婷,你是不是对欣宜有啥意见?”

这个问题来得直接。

我放下橘子,坐直了身子,目光平静地看着公公:“爸,您这么说,我就要问问了。我对欣宜有意见?那您得先说说,她对咱家有啥打算。”

周欣宜的脸色一变:“大嫂,你这话什么意思?

我不慌不忙,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解锁,找到录音文件,点开播放。

声音从手机扬声器里传出来——

……老宅估了价,大概八十万……公婆搬去她家住,房子不就空出来了嘛。

“……宋曼婷那个人,老实得很,好拿捏……”

“……玉佩在我手上,我就是宋家当家的。她一个外人,凭什么跟我争?”

客厅里,除了电视里的相声,就是这段录音在回荡。

公公端着杯子的手停住了。

婆婆手里的花生掉在了桌上。

宋俊豪猛地站起来,瞪着周欣宜。

周欣宜的脸,一瞬间变得惨白。

“这……这不是我说的!”她声音发颤,“你这是从哪里弄来的?你陷害我!”

“你说话的声音,我听得出来。”我收回手机,语气平缓,“那天你在补习班的楼道里打电话,我正好从楼下经过。”

“你偷听我说话?”周欣宜的声音变得尖利。

“你当着我孩子的面,偷我项链,又算什么呢?”

客厅里,所有人都愣住了。

婆婆声音发颤:“项链?什么项链?”

“妈,没事。”我把手机放回口袋,从沙发上站起来,“今晚的菜还多,我再去热一热。”

公公开口了,声音很沉:“曼婷,你坐下。”

我站住了,没有动。

“你坐下,”他重复了一遍,“把话说清楚。”

我慢慢坐回沙发上。

电视里,相声演员说完了,正在鞠躬下台。观众鼓掌,笑声还没散尽。我按下遥控器,关了电视。

客厅一下子安静下来。

“爸,”我看着公公,一字一句说,“您给我的那三块玉佩,我不在乎。我有工作,能养活自己。但这个家,一直以来我就想知道,是不是谁的都不会少一分。”

公公没有说话。

他一直看着我,然后看向周欣宜。

“玉佩呢?”

周欣宜嘴唇发抖:“爸,您这是听她挑拨……我没有做过那些事……

“我问你玉佩呢?”

她低着头,声音几乎听不见:“在……在家。”

公公深吸一口气:“回去拿来。”

“爸——”

我说,回去拿来!

他的声音不大,但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周欣宜被震得愣住了,嘴唇颤抖着,说不出话来。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这一切,心里那座压了十年的石头,终于松动了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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