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十点,机场送客通道。
薛楚翘拖着行李箱,脚步突然停了。她转过身,朝我招招手。我凑过去,她嘴唇几乎贴着我的耳朵,声音压得极低:“姐夫,你家沙发底下藏了个东西,你最好看看。”
说完她松手,转身过了安检,头也没回。
我愣在原地,看着她消失在拐角。手心全是汗。
回去的路上,我脑子里翻来覆去就那一句话。沙发底下能有什么?结婚十五年,我从没怀疑过妻子。可这一晚上,我翻来覆去,怎么都睡不着。
01
那天晚上,我送薛楚翘去机场。
她是我老婆程海燕的闺蜜,瑜伽老师,身材保持得好,说话也直来直往。我老婆跟她十几年交情,两家常来常往。
路上她一直不说话,看着窗外发呆。
我开着车,随口问:“去海南待多久?”
“半个月。”
“海燕说想等你回来一起吃饭。”
薛楚翘没接话,过了好一会儿,才嗯了一声。
我以为她累了,也没再问。快到机场的时候,她突然转过头,盯着我看了一会儿,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怎么了?”我问。
“没事。”
她那表情,明显有事。但我没追问。女人之间的事,问多了不合适。
到了机场,她下车拿行李。我以为就这么走了,结果她转过身,朝我招招手。
我凑过去,她嘴唇挨着我耳朵,声音压得低低的:“姐夫,你家沙发底下藏了个东西,你最好看看。”
说完她松手,拖着行李箱就往里走。
我愣在原地,喊了一声:“什么东西?”
她没回头,摆摆手,过了安检。
我站在那儿,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心里像揣了只兔子,怦怦跳。薛楚翘这人说话有分寸,不会无缘无故说这话。
回去的路上,我脑子一直在转。
沙发底下能有什么?我家那套沙发还是结婚的时候买的,用了十五年,从来没挪过。底下是什么样,我压根不知道。
到了家,已经十一点多了。
妻子程海燕还没睡,坐在客厅织毛衣。看见我进门,抬头问:“送走了?”
“嗯。”
“她没说什么吧?”
我心里咯噔一下。这话问得,好像她知道薛楚翘会说什么似的。
“没说什么,就是路上累了,不想说话。”我撒了个谎。
程海燕放下毛衣,打了个哈欠:“那我去睡了,你早点休息。”
她进了卧室,关上门。
我一个人站在客厅,看着那张老式布艺沙发。沙发贴墙放着,上面铺着一块碎花布,是程海燕自己缝的。底下是四条木腿,离地面大概十公分高。
我蹲下来,趴在地上往里看。
黑乎乎一片,什么都看不见。我掏出手机,打开手电筒往里照。
沙发底下铺了一层灰,毛絮絮的,看着好多年没打扫过。正中间,隐隐约约有个什么东西。
我伸手去够,够不着。沙发太重,我一个人推不动。
正想着怎么弄,卧室门突然开了。
程海燕站在门口,看着我:“你趴地上干嘛?”
我吓了一跳,赶紧站起来:“掉了个东西,找呢。”
“什么东西?”
“就……钥匙扣。”
“大半夜找什么钥匙扣,明天再说。”她说完又关上了门。
我松了口气。心里那股冲动劲儿,被这一打岔,消了大半。
我关了灯,回卧室躺下。程海燕已经睡着了,呼吸均匀。
可我睡不着。
薛楚翘那句话,像根刺,扎在脑子里。沙发底下到底有什么?明天非得看看。
02
第二天是周六,程海燕一大早就去菜市场买菜了。
我起来洗漱完,一个人站在客厅里。机会来了。
我蹲下来,使劲儿推沙发。沙发重得要命,我一个人推了半天,才挪开了三十公分。趴下一看,底下就是那层灰,什么都没有。
奇怪了,昨晚明明看见有个东西的。
我又使劲儿往前推,沙发贴着地面发出吱吱的声音。推到一半,突然发现沙发底座跟地板之间,有一条缝隙。
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我趴下去,用手摸了摸那条缝。手指触到一块木地板,那地板贴得不太紧,边缘有点翘。
我心里一动,拿螺丝刀撬了一下。没想到,那块地板一下子就起来了。
底下是个暗格,不大,刚好放得下一只铁盒子。
铁盒子锈迹斑斑,像是放了好多年的旧东西。我拿起来,摇了摇,里面有东西。
打开一看,空的。
不对,不是空的。里面平铺着一封信纸,叠得整整齐齐。我拿出来打开,上面只有六个字:“别查了,为你好。”
是程海燕的字。她写字的习惯,我认识,横撇的收笔总是有点往上翘。
她什么时候放在这儿的?
我坐在冰凉的地板上,手里攥着那张纸条。她早就知道我会找。她早就知道。
可越是这样,我越想查清楚。
我把地板盖好,把沙发推回原位。铁盒子藏在衣服口袋里,那张纸条攥在手心。
程海燕买菜回来,手里拎着几袋子菜。她看了我一眼:“你脸色不太好看,没睡好?”
“嗯,做了个梦。”
“什么梦?”
“梦见有个人告诉我,说咱们家藏着秘密。”
她手里的塑料袋啪嗒掉在地上,青菜撒了一地。
“你说什么呢?”她声音有点抖。
“我开玩笑的,你紧张什么?”
她没说话,弯腰捡菜。我能看见她的手在发抖。
那天中午,她做了四个菜,都是我爱吃的。可我们俩都没怎么动筷子。
她坐在我对面,低着头,一口一口扒饭。我看着她,突然觉得这张脸变得陌生起来。
“海燕,”我开口,“咱们结婚多少年了?”
“十五年。”
“十五年,你瞒过我什么事吗?”
她手里的筷子顿了顿:“你问这个干嘛?”
“就是随便问问。”
她没回答,起身收拾碗筷。
我看着她走进厨房的背影,心里堵得慌。
下午她出门了,说去小区门口理发店烫头发。我送她到门口,她穿鞋的时候,低着头说了句:“宏志,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
“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她拉开门,走了。
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盯着那张沙发。
这句话,跟铁盒子里的纸条,一模一样。
03
我去了银行。
程海燕的工资卡一直是自己收着,我从来不过问。但那天翻铁盒子的时候,除了那张纸条,还有一张旧的汇款凭证。
收款人:刘秀芝。
汇款金额:每月三千元。
从十年前开始,一次都没断过。
我把凭证拍下来,存进手机。去了银行,让工作人员帮忙查一下这个账户的信息。
工作人员是个年轻姑娘,看了一眼,说:“这个账户是三年前注销的。”
“注销了?那之前的汇款记录能查吗?”
“可以,不过需要本人授权。”
我掏出一张结婚证复印件——出门前我顺手翻出来的。姑娘看了看,又看了看电脑,说:“可以,查到了。这个账户持有人,三年前去世了。”
“去世了?”
“嗯,去世后三个月,账户注销。”
我心里一阵发凉。钱打给一个死人?
“能查到这是谁的账户吗?”
“刘秀芝,女,一九五三年生,住址是本县南门街32号。”
我记下地址,走出银行,心里乱成一团。
三千块钱一个月,十年,那得是三十六万。程海燕一个月工资才五千多,她哪来的钱?
除非这笔钱,她瞒着我攒了十年。
我骑车去了南门街。那条街是老城区,房子都很旧。32号是一栋两层的自建房,铁门锈迹斑斑。
我敲了敲门,没人应。又敲了几次,对面一个老太太探出头:“你找谁?”
“我找刘秀芝。”
“秀芝啊,她三年前就走了。你找她什么事?”
“我是她远房亲戚,来办点事。”
老太太打量了我一会儿,说:“那你是找不着了。她走了以后,这房子就空着了。她儿子在外地,一年到头也不回来一趟。”
“她儿子?”我心里一动,“她儿子多大?”
“十七八岁吧。秀芝走得早,可怜那孩子,从小就没了爹娘。”
“可他妈不是……刘秀芝吗?”
老太太看了我一眼:“你真是她亲戚?怎么连这事都不知道。秀芝是那孩子的姑姑,她哥哥嫂子出车祸没了,孩子是秀芝带大的。”
“那秀芝的哥哥嫂子叫什么?”
“这我就不知道了。老黄家的事,我哪记得那么多。”
我又问了几个问题,老太太实在答不上来,回屋了。
我站在那栋旧房子门口,掏出手机,翻到那张汇款凭证的照片。
刘秀芝,三年前去世。她的哥哥嫂子,出车祸死了。留下一个十七八岁的男孩。
程海燕每月往这个账户打三千块钱,打了十年。她图什么?
除非那孩子,跟她有关系。
04
回到家,程海燕不在。
我翻了翻她的柜子,翻出一本旧相册。里面大多是女儿小时候的照片,还有一些她年轻时候的。
翻到最后几页,我看到一张合影。
照片里两个人,一男一女。女的是程海燕,二十出头的样子,笑得灿烂。男的我不认识,瘦高个,戴眼镜,搂着她的肩膀。
照片背面写了一行字:2005年,夏天。
我愣愣地看了很久。程海燕跟我认识是2007年,她从来没提过这个男的。
我又翻了翻,找到一张旧身份证。那身份证是程海燕的,上面地址还是老家的。
我把地址记下来,骑车去了她老家。
那是个小镇,离县城半小时。程海燕老家有栋老房子,现在没人住了,锁着门。
我找了隔壁邻居打听。
邻居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姓王,以前跟程海燕家挺熟。听说我是程海燕的老公,她愣了愣:“小程结婚十五年了吧?”
“对对。”
“那孩子的事,你也知道?”
就这一句话,我心跳都停了。
“什么孩子?”
王老太太脸色一下就变了:“你不知道?那我说错了,我什么都不知道。”
她转身就要关门。我拦住她:“阿姨,你就告诉我吧。”
王老太太看了看我,叹了口气:“小程当年有个男朋友,感情挺好的。后来那男的出了车祸,没了。那时小程已经怀了孩子,她家里让她打掉,她没舍得,偷偷生了下来。”
“后来呢?”
“后来她把孩子送到那男的他姐家,就是秀芝那里。秀芝是他姐。小程嫁给你以后,再也没跟那孩子联系过。”
“那孩子现在多大了?”
“十七八岁了吧。秀芝走了以后,那孩子自己过。小程每个月给钱,但那孩子不知道他妈是谁。”
我站在那栋老房子门口,脑子里嗡嗡响。
十五年了。我竟然什么都不知道。
05
我回到家的时候,程海燕已经回来了。
她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电视开着,但她没看。看见我进门,她抬起头:“你去哪儿了?”
“出去转了转。”
“转了一下午?”
我没回答。我走到她面前,掏出那张汇款凭证,放在茶几上。
程海燕看了一眼,脸色刷地白了。
“这是什么?”我问。
她的手在发抖,好半天才开口:“你查了?”
“嗯,查了。”
她沉默了一会儿,眼泪开始往下掉。
“那孩子,是我生的。”
我坐在她对面,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程海燕低着头,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那时候我二十五,男朋友叫黄磊,我们谈了好几年。他家里穷,我没嫌弃。他出车祸的时候,我肚子里已经怀了孩子。我家里逼我打掉,我没同意,偷偷生了下来。孩子送到他姐秀芝那里。我后来嫁给你,再也没见过那孩子。”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有用吗?你会娶一个带着孩子的女人吗?你会愿意帮别人养孩子吗?”
我愣愣地看着她:“你这是骗我。”
“我没办法。”
“什么叫没办法?十五年,你瞒了我十五年!”我站起来,声音很大,“你知道这十五年我过得多踏实吗?我相信你,从来没怀疑过你。你倒好,在背后瞒着这么大的事!”
程海燕也站了起来,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那我怎么办?告诉你你肯定不要我。我一个女人,拖着一个孩子,这辈子就毁了。”
“那你就骗我?”
“我没办法。”她重复这句话,声音抖得厉害,“我没办法。”
我坐回沙发,手抱着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客厅里安静极了,只听到她压抑的哭声。
过了好久,我抬起头:“那孩子现在在哪儿?”
“在县城读高中。秀芝姐走了以后,他自己一个人过。我每个月往他卡上打钱,不敢去看他,怕他知道。”
“他知道你吗?”
“不知道。他以为秀芝是他亲妈。”
“那你打算什么时候告诉他?”
程海燕抬起头,看着我,眼泪还在流:“我不知道。我连见他的勇气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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