搬进客房那晚,我从魏明华抽屉里翻到一张人民医院的缴费单。
日期是周三,他那天明明说在工地加班。
我问了一句,他沉默了很久,说:“你查这么清楚有意思吗?”
那眼神让我心凉了半截。我把他的枕头扔到沙发上,锁了门。
我以为这是惩罚。以为过不了三天,他就会来敲门。
三个月后,我站在医院安全通道里,看着他蹲在台阶上抽烟,烟灰掉在皮鞋上,他也没拍。我张了张嘴,发现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原来从头到尾,被惩罚的人都不是他。
01
事情要从那个周三说起。
魏明华那天回家快十一点了。
我等他等得心烦,坐在沙发上刷手机,听见钥匙转动的声音,故意把电视声音调大。
他推门进来,换拖鞋,把包放鞋柜上,动作很轻,像是怕吵醒我。
我没理他。他走到客厅边站了一会儿,说:“还没睡?”
“等你呢。”我没好气,“你天天加班,这日子还要不要过了?”
他没接话,去厨房倒了杯水。经过我身边时,我闻见一股味儿。说不上来是什么,像中药,又像什么草药膏,混着他身上的汗味儿,奇怪得很。
“你身上什么味儿?”我问。
“去医院看个朋友。”他喝了口水,语气很淡。
“哪个朋友?男的女的?什么病?”
他看了我一眼,那种眼神我太熟悉了,就是不想搭理我的时候那种。“你不认识。”他说完就往卧室走。
我心里那把火一下子就蹿上来了。
我跟过去站在卧室门口,看他脱外套挂好。
“魏明华,你今天必须把话说清楚。你几点下班的?去的哪个医院?什么朋友我不能知道?”
他坐在床边脱袜子,头也没抬:“郑婷,你至于吗,我就去看个人。”
“至于。怎么不至于?你天天加班,回家了问两句还犯法了?”
他不说话了。脱完袜子就站起来去卫生间洗漱。
我站在门口,觉得自己像个傻子。
那天晚上我气得翻来覆去睡不着。等他的鼾声响起来,我坐起身,去了他常放东西的那个抽屉。
抽屉里乱七八糟的,有电费单、水费单、他工地的安全手册,还有就是那张缴费单。
市人民医院消化内科,挂号费15块,药费282块,合计297块。缴费日期是周三下午三点多。
周三。他那天说工地开例会,六点多才给我发的微信,说加班不回来吃饭。
我拿着那张单子看了很久。上面没有写病人名字,缴费人那一栏是空的。
第二天一早,我把单子拍到他面前:“这是什么?”
他刚起床,眼睛还没完全睁开。看了一眼那张单子,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说:“你翻我抽屉了?”
“你别管我翻没翻,你先告诉我这是怎么回事。”
他坐在床边,揉了揉脸。过了大概半分钟,他说:“我挂了个号,看看胃。”
“你胃怎么了?”
“没什么大事,就是不舒服。医生开了点药。”
“那你昨天为什么说去看朋友?”
他抬起头看我,眼睛里有血丝,应该是没睡好。
“我要是说我去看病,你是不是又要问为什么不去社区医院?为什么要去人民医院?挂的哪个专家号?花了多少钱?”
我被他说得噎住了。
“郑婷,你问起问题来从来不给人喘气的机会。”他站起来,去卫生间洗脸了。
我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张缴费单,心里堵得慌。
他说得没错。如果他说自己去看病,我一定会追问到底。但这不是问题啊,我是他老婆,关心他不是应该的吗?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决定——搬去客房。我要让他知道,没有我在身边的日子,有多难过。
我把他床头柜上我的东西全收了,护肤品、充电器、睡前看的书,一样不落。抱着枕头走到客房门口时,他靠在门框上,说:“你至于吗?”
我没理他,把门关了。
那一晚我睡在客房的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主卧那边安安静静的,什么声音都没有。我竖着耳朵听了很久,没听见他过来敲门。
我心想,你等着。用不了三天,你就得来求我回去。
02
头一个星期,我天天摆脸色。
他早上起来,我已经坐在客厅了。电视开着,早餐在桌上,但我只做自己的份。他进厨房转了一圈,最后自己煮了碗面。
我心里冷笑,看你能撑多久。
吃完饭出门时,我故意在他前面走,关门声音很大。到了学校,同事问我怎么了,我说没事。刘媛打电话来问最近过得咋样,我说挺好的。
“你那个嘴硬的样子,一听就不对劲。”刘媛在电话里笑,“跟明华吵架了?”
“没有。”我犹豫了一下,“我就是……搬客房睡了。”
“什么?”刘媛的声音一下子高了,“你跟他分床了?”
“不算分床,就是想让他冷静冷静。”
“郑婷啊郑婷,你真是……”刘媛叹了口气,“你得让他知道厉害才行。男人不能惯,越惯越混蛋。你这三天两头给他做饭洗衣,他哪知道你生气?”
“我没给他做饭。”
“那他也饿不死。你得更狠一点,让他真的急起来,才知道来求你。”
挂了电话,我心想刘媛说得有道理。这些年我对他太好了,好到他觉得什么都理所当然。这次我必须让他知道,我不是好惹的。
周末魏明华在家,我故意把客房的门开着,在客厅看电视。
声音很大,就是要让他听见。
他从主卧出来上了趟厕所,经过客厅时看了我一眼,什么也没说,又回屋了。
我心里憋着一股气,把电视声音调到最大。
下午他出门了,说去工地看看。我一个人在家,把家里收拾了一遍。收拾到主卧时,我发现他床头那侧放了一个新枕头。乳胶的,看着就不便宜。
我愣了一下。他什么时候买的?
床单也换过,现在铺的是夏天那套浅蓝色的,摸着很滑。床头柜上还多了个小加湿器,正喷着细细的水雾。
我站在卧室门口,心里不是滋味。我以为他一个人睡会很不习惯,可他好像……挺舒服的。
晚上他回来时,带回一份麻辣烫,放在餐桌上。
没说是给我的,也没说不是。
我坐在客厅假装没看见。
他吃完麻辣烫,洗了碗,去卧室待了一会儿,然后去卫生间洗澡。
我听见浴室里传来水声,心里乱得很。
洗完澡出来,他穿着件我没见过的新睡衣,淡灰色的,看着很有质感。他擦着头发从我面前走过,带过一阵沐浴露的味道。
“你买新睡衣了?”我忍不住问。
“嗯。上次逛街看到,顺手买的。”他说得很平淡。
“上次是什么时候?”
“不记得了。”
他走进主卧,把门关了。
我坐在沙发上,电视里演的什么完全没看进去。脑子里全是那件新睡衣,还有那个乳胶枕头。
他以前从来不讲究这些。睡觉就穿旧T恤,枕头也是超市随便买的,十几年都没换过。可这才几天,他就把装备全换了。
这不对劲。
又过了一个星期,我发现自己好像搞错了什么。
我以为他会很难过,会睡不着,会想我想得受不了。可现实是,他每天按时上班,按时回家,该吃吃该睡睡,生活规律得很。
有次我半夜起来上厕所,路过主卧门口,听见里面打呼噜的声音。那呼噜打得,别提多踏实了。
我站在门口,听着那呼噜声,心里像被人泼了一盆冷水。
我到底在惩罚谁呢?
我睡不着,他睡得香。我吃不下,他点外卖。我一个人在客房里翻来覆去,他在主卧里鼾声如雷。
这到底是谁在惩罚谁?
03
冷战第三周,我发现自己开始忍不住想他的事了。
上课的时候,正讲到《出师表》,脑子里突然跳出魏明华那张缴费单。
人民医院消化内科,297块。
他到底去看什么了?
胃不舒服也不像假的,可怎么就不肯跟我说实话呢?
放学时在办公室收拾东西,手机响了,是他发来的微信:“今晚不回来吃,工地有饭局。”
我盯着这句话看了好几遍。以前他发这种消息,我回的都是“少喝点酒”
“早点回来”。现在我在冷战,不知道该不该回。最后我什么也没回,把手机塞进包里。
回到家发现他给我发了第二条微信:“冰箱里有排骨,你要吃的话自己热一下。”
我打开冰箱,果然看见一盒装好的红烧排骨。是他周末做的,放在保鲜层里,用保鲜膜封得很紧。
我盯着那盒排骨看了好一会儿。
他周末什么时候做的?我那天在客房待了一天,根本没出过门。他一个人买菜、切肉、烧好,装进盒子里,然后出门。
我关上冰箱,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滋味。
周末女儿魏雨桐从学校回来。她今年上初一,寄宿,周末才回家。
吃晚饭时她看看我,又看看她爸,问我:“妈,你跟爸爸怎么了?”
“没怎么,小孩子别瞎打听。”
“不可能。”她把筷子放下来,“我都发现了,你睡客房了。爸爸跟我说你最近备课晚睡,不想吵他。但要是真没事,你不会搬出去住。”
我被她说中了,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魏雨桐又看向她爸:“爸,你是不是又惹我妈生气了?”
魏明华放下筷子,看了我一眼,说:“没有的事,吃你的饭。”
“你们俩就是有事。”魏雨桐嘟着嘴,“我同学爸妈也是这样,吵架了就分房睡,过几天又好。你们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吗?”
我夹了一筷子菜放在她碗里:“大人的事,你少管。”
“行吧。”她也不问了,低头扒饭。
晚上我躺到客房的床上,脑子里全是女儿那句话:“我发现了。”她小小年纪,什么都看在眼里。
我忽然想到,我这个当妈的,在孩子面前跟丈夫分床,算怎么回事?要是她以后觉得夫妻吵架就该这样,那不是学坏了吗?
心里又开始动摇。
周末第二天,一家三口坐在客厅看电视。
魏雨桐坐中间,我跟魏明华一人坐一边。
她看看左边又看看右边,突然问了一句:“爸,你上次说带我去游乐园,什么时候去?”
“下周末吧。”他应得很爽快。
“妈也去。”
我又愣了,没接话。
“一起去。”魏明华的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
那天下午他出去了一趟,我假装去阳台晾衣服,看见他开车走的。
回屋时路过他放外套的地方,我想起上回那张缴费单的事,心里一动,去摸了摸他外套口袋。
口袋里有一张纸巾,几枚硬币,还有一张折叠好的名片。
我展开来一看,上面印着一行字:“听雨轩茶楼”,地址在城南一个挺偏僻的地方,下面是电话和联系人名字——叶凤仙。
叶凤仙。
听名字是个女的。
我把名片放回去,心跳得很快。他什么时候去茶楼了?跟谁去的?那个姓叶的是谁?
他回来时带了一袋水果,放在厨房,说了句“超市搞活动多买了点”就进屋了。
我好想问那张名片是怎么回事,可一问就等于承认我翻他口袋了。我忍住了,但那三个字在我脑子里转了一整天。
04
隔天晚上,我决定去那个茶楼看看。
下班前给魏明华发了条微信,说晚上要改作业,不回去吃饭了。他说好。
我换了身不常穿的衣服,戴了口罩,拦了辆出租车。
“听雨轩”在城南一条老街上,两边是梧桐树,叶子落了一地。茶楼藏在巷子深处,门面不大,门口挂着个木牌匾,看着挺雅致。
我在马路对面找了个奶茶店,点了杯东西,坐下来慢慢等。
等了快一个小时,天都黑了,茶楼门口的灯亮起来。我正准备走,突然看见一辆车停在门口,下来一个人,是魏明华。
他穿了件我不常看见的衣服——深蓝色夹克,头发打理过,看起来精神了不少。他从后备箱拿出一个纸袋,推门进了茶楼。
我攥紧了手里的奶茶杯。
透过玻璃窗,我看见他走到靠窗的一个位子,坐下了。他对面坐着一个女的,穿着件暗红色的衬衫,头发披着,笑盈盈地给魏明华倒了杯茶。
魏明华也笑了。
那个笑容,我已经好久好久没见过了。
我坐的位置看不清那个女人长什么样,只能看见个轮廓。瘦瘦的,举手投足挺有气质。两个人聊得很开心,中间有说有笑的,不知道在说些什么。
我拿起手机拍了几张照片。他给那个女人看手机上的什么东西,那女人凑过去,两个人头挨得很近。
我把手机紧紧攥在手里,骨节发白。
待了大概四十分钟,魏明华起身,两个人握了握手,他又从纸袋里拿出一个东西,像是一盒茶叶,那女人笑着收了。他推门出来,上了车,发动了。
我也赶紧出了奶茶店,拦了辆车回家。
回到家他已经在了,在厨房煮水。听见我进门的动静,头也没回:“回来了?”
“嗯。”
我换了拖鞋,走到客厅坐下。脑子里全是刚才茶楼里看见的画面。他在我面前,三年都没那么笑过了。
晚上躺在床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把那些照片翻出来看了好多遍。像素不太好,看不清女人的脸。但我记住了她的名字——叶凤仙。
那之后的一周,我又去蹲了两次点。
一次是周二,他下班后直接去了,待了大概半小时。
一次是周五晚上,他吃完饭出门,说有个会要去,其实又去了茶楼。
我还是在马路对面看着,看他在里面待了将近一个小时才出来。
我越来越确定,他有问题。
那次回到家,我站在玄关,看着他弯腰换鞋的背影,心里说不出的滋味。
他是真的变了。
以前他回家第一件事是喊“我回来了”,现在闷不吭声就进了屋。
以前他出门会跟我说去哪,现在只说“我出去一下”。
我们之间隔着的不只是一条走廊,是一整条沟壑。
那天晚上,女儿给我发了条语音:“妈,奶奶上周住院了,你知道吗?”
我愣住了,回了条消息:“哪个奶奶?”
“就是爸爸的妈妈啊,还能是哪个奶奶。爸爸没告诉你吗?”
我拿着手机,半天没回话。
05
婆婆住院这事我完全不知道。
我赶紧给魏明华打电话,他在那边接得很快,声音有点疲惫:“妈只是胃不舒服,住了两天,已经出院了,没事。”
“你怎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你又操心。而且你不是在跟我冷……”
他没说完,但我听明白了。他在说,你不是在跟我冷战吗,告诉你干嘛。
我拿着手机,站在客厅里,觉得这日子真过得荒诞。
我跟他冷战了快两个月,他在外面经历什么我全不知道。
他妈住院,他带病去看病,他在茶楼跟人聊天——所有这些,我都是从别人嘴里或者偷看才晓得的。
我们是夫妻还是室友?
那天晚上,我没睡着。坐起来想了很多。
十年前我们刚结婚的时候不是这样的。
那会儿他工地加班,我天天给他送饭。
他加班到几点,我就等到几点。
后来有孩子了,日子越来越忙,压力越来越大,吵架也越来越多。
不知不觉,我就变成了他嘴里那个“问起问题来不给人喘气”的人。
可我难道不是为了这个家吗?我管他、问他、说他,不都是因为在乎他吗?
但那一晚我第一次开始怀疑,我的在乎,是不是用错了方式。
第二天,我去了工地。
是趁中午休息的时候,想找他当面聊聊。到工地门口时,我远远看见一个年轻女人站在魏明华办公室门口,正缠着他说什么。
那女的二十五六的样子,穿着短裙高跟鞋,在一堆建筑工人里特别扎眼。
她拉着魏明华的袖子,笑嘻嘻地说着什么。
魏明华皱着眉头,把袖子抽回来,往后退了一步。
我站在不远处,犹豫了一下,没往前走。
那女的又凑上去,声音娇滴滴的:“魏工,你就帮帮忙嘛,我爸那边催得紧……”
“小薛,”魏明华语气很硬,“我说了算不了,你找我领导也没用。该走的流程都得走,谁的关系都插不了队。”
那女的一撇嘴,不高兴地扭着腰走了。
我站在原地,她跟我擦肩而过时看了我一眼,眼神有点奇怪。我没理她,也没再往前走。魏明华回了办公室,关上了门。
我转身走了。
晚上回到家,我从包里掏出手机,把那些天拍的照片和视频翻出来看了又看。
茶楼那个女人的笑脸,工地上那个姓薛的女人拉着魏明华的袖子,又想起女儿说的“奶奶住院了也不告诉你”。
我感觉自己像在一个大雾里,什么都看不清。
晚上十二点多,我听见主卧的房门响了。他走出来,去厨房倒了杯水,又经过走廊。
我客房的门没关严,留了一条缝。等走过去时,我听见他停了一下,大概有三五秒,然后又走开了。
他没敲门。
我躺在床上,眼泪不知怎么就流下来了。
第二天一早,我决定做一件事——去茶楼,找那个叫叶凤仙的女人。
06
下午没课,我直接去了听雨轩。
进门时,柜台后面坐着一个中年女人,正拿手机看剧,听见有人进来才抬起头。
“请问有位置吗?”我问。
她打量了我一下,笑了笑:“一个人?”
“嗯,约了朋友,还没到。我先坐坐。”
“随便坐,桌上有菜单,想喝什么告诉我。”
我选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点了杯茉莉花茶。
女人端着茶过来时,我才看清她的脸——大概四十出头的样子,眉眼温和,化了点淡妆,头发盘在脑后,整个人有一种很舒服的气质。
“姐姐是第一次来吧?”她把茶放在桌上,“看着面生。”
“嗯,朋友推荐的。”
“老客介绍来的,那得好好招待。”她笑了笑,“我姓叶,是这里的老板娘。有什么事可以直接找我。”
她转身回柜台时,我开了口:“你是不是……认识一个叫魏明华的?”
她停住了。
慢慢转过身来,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
“你是?”
“我是他老婆,郑婷。”
空气安静了大概几秒钟。
叶凤仙看着我,没慌,也没躲,只是轻轻叹了口气,把端茶的托盘放在旁边桌子上,说:“来我办公室坐吧。”
我跟着她穿过一条短走廊,进了一间小办公室。她给我倒了杯水,自己坐在另一边的椅子上,沉默了十几秒。
然后她开口了:“明华没告诉你?”
“告诉我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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