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二,我站在门口,看着门上崭新的指纹锁。

身后传来汽车引擎声,那辆白色轿车拐过街角,停在楼下。

女儿抱着孩子走下车,亲家母何雅琴也提着大包小包跟在后头。

她抬头看见我,喊了声“爸”。

我没应声,掏出手机,打开微信。

转账记录上,显示刚收到的5000块钱。

我冲她笑了笑,转身按了一下门上的指纹锁。

“滴”的一声,门开了。

我跨进去,把门带上。

隔着门板,我听见她在楼下喊:“爸,你锁怎么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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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上个月的事,我一直没跟任何人说。

12月中旬,社区组织退休人员体检。

我本来不想去,老周非要拉着我一起。

他说“你这两年瘦了不少,别是什么毛病”。

我说“能有啥毛病,就是老了”。

他还是把我拽去了。

体检报告出来那天,我一个人去取的。

医生姓程,40来岁,戴着眼镜,说话不紧不慢。

他把报告翻了几页,抬头看了我一眼,又低头看了看。

那个眼神我懂,以前我媳妇住院那会儿,医生就是这个表情。

“老张啊,你这心脏有点问题。”他指着报告上的图跟我说,“早搏,心律不齐,还有冠心病的早期症状。”

我问严重不。

他说“说严重也严重,说不严重也不严重。关键是要注意,别太劳累,别受刺激。身边最好有个人照应,万一突发,身边没人,很危险。”

从医院出来,我在门口的长椅上坐了很久。

那天挺冷的,风往脖子里灌。

我把报告单折好,塞进内衣口袋里。

掏出手机,翻到女儿的号码,盯着看了半天。

拇指放在拨出键上,停了大概有一分钟。

最后还是没拨。

我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往家走。

路上碰见老周在楼下遛弯,他问我体检结果怎么样。我说“没事,就是高血压,老毛病了”。他没多想,“那就好那就好”地走了。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看电视。电视里播着啥,我压根没看进去。我脑子里一直在想医生那句话——身边最好有个人照应。

以前我媳妇在的时候,家里多热闹啊。

我下班回来,饭菜已经做好了。

闺女在屋里写作业,我媳妇在厨房忙活。

我就坐在这个沙发上,看电视等她俩。

后来媳妇走了,闺女去外地上大学,读研究生,读博士。再后来,她嫁人了。这个家就剩我一个人。

我算了算,有8年了。

整整8个除夕夜,我没吃过一顿正经的年夜饭。不是不想做,是做出来没人吃。一个人对着满桌子的菜,越吃越心酸。

所以后来我干脆不做。除夕那天买两斤速冻饺子,煮一煮,就着醋吃了。然后在客厅看电视,看到春晚结束,躺下睡觉。

今年也没什么不同。

12月底的时候,我在家翻箱倒柜找东西。老房子拆迁分房那会儿,有个文件我不知道塞哪儿了。找了半天没找着,倒是翻出不少老物件。

闺女的奖状、成绩单、从小到大的照片。还有我媳妇的遗物,她生前用的梳子、镜子,几件衣服。

在最底下,我翻出一个信封。

信封上没写字,但一看就是我媳妇的字迹。我打开来看,里面是一封信,我媳妇写给我的。

信不长,我看了三遍。

“老张,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可能已经不在了。有件事我一直想跟你说。别太苦自己。闺女大了,就让她去过自己的日子。你一个人的时候,该吃吃该喝喝,别省着。钱挣来就是花的。你这个人啊,一辈子啥都不给自己,全是给别人。以后你对自己好一点。就算是我求你了。”

我看完信,鼻子有点酸。

我把信折好,放进贴身的口袋里。和那张体检报告放在一起。

那天晚上我睡得不好。半夜醒了,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我媳妇说得对,我这个人一辈子啥都不给自己。

年轻时为了供闺女读书,烟戒了,酒也戒了。

后来她读博士,我一个月生活费用不到500块钱,其余的全寄给她。

她结婚的时候,我拿出攒了一辈子的钱,给她买了嫁妆。

我以为她会记得。我以为她会感恩。

但我错了。

02

大年二十九那天,我去超市买年货。

其实也没啥好买的,就我一个人,买多了也吃不完。

我挑了几样菜,两斤排骨,一斤虾。

想了想,又拿了点闺女爱吃的零食,什么薯片果冻之类的。

拿起又放下,最后还是买了。

回到家,我把菜放进冰箱。看了眼日历,明天就是除夕。

我拿起手机,想给闺女打电话。又不知道说什么。往年都是她主动打给我,今年我想主动一回。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

“喂,爸。”闺女的声音从话筒那头传过来,有点急,“我在开会呢,啥事?”

没事没事,你忙你忙。”我说,“就是问问你,明天……

话没说完,她那边传来一个男声,喊她过去。她说了句“爸,明天我再打给你”,就把电话挂了。我盯着手机屏幕,通话时长1分12秒。

我把手机放在茶几上,去厨房倒了杯水。

大年三十那天早上,我起得很早。

把家里收拾了一遍,擦了窗台,拖了地。把媳妇的遗像擦了擦,放上水果。在客厅摆了张椅子,留了个位置。想了想,又把椅子挪开一半。

中午的时候,我开始准备年夜饭。

排骨炖上,虾剥好,菜洗好。我边做边想,要是闺女能回来就好了。哪怕回来吃顿饭也行。我端起锅,把排骨倒进砂锅,拧开火。

手机一直没响。

下午三点,手机终于响了。我擦了擦手,接起来。

“爸,今年我又回不去了。”闺女的声音没啥波澜,像在背台词,“韩国安他妈感冒了,挺严重的。我得留下来照顾。孩子也小,怕坐车感染。你看……”

我“哦”了一声,没说话。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传来电视声,还有磕瓜子的声音。那声音很熟悉,是春晚前那些热闹的节目。

我忽然明白了。

感冒?照顾?都是借口。

“行,那你们好好过。”我说,“不用挂念我。”

“那爸,我先挂了。一会儿还得去给他妈熬粥。”

“好。”

电话挂了。

我盯着手机屏幕,好半天没动。手机又亮了,弹出一条微信消息。是闺女发来的,一个红包,上面写着“新年快乐”。我点开一看,200块。

我没收。

我把手机放在茶几上,走到阳台上,点了根烟。

对面楼的窗户上贴着红窗花。楼上传来小孩的笑声。楼下有人在放鞭炮,噼里啪啦的。远处万家灯火,热热闹闹的。

我把烟掐灭,回到屋里。

看了眼砂锅里的排骨,还在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我关掉火,把排骨盛出来,摆在桌上。

又炒了两个菜,煮了盘饺子。

我做了一大桌子菜,一个人坐在餐桌前。

电视里放着春晚,主持人们笑得开心。

我夹了一筷子菜,嚼了两下,咽不下去。

我放下筷子,看了眼旁边空空的椅子。那把椅子还是闺女读初中时坐过的那把,椅背已经有点松了。我闭了一下眼睛,把筷子拿起来,又放下。

一桌子的菜,我一口都没吃。

后来我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烟火。街对面的阳台上,一家人围在一起放烟花。小孩举着烟花棒跑来跑去,大人站在旁边笑着。

我就站在窗前,一直站到凌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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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大年初一,我起得比平时还晚。

看了眼手机,闺女发了条消息:“爸,新年快乐。红包记得收。”

我没回。

起来煮了碗面,吃了两口,又放下了。在客厅里走来走去,不知道该干啥。

老周来串门,见我一个人在家发呆,拉着我去楼下下棋。

“你闺女今年又没回来?”他一边摆棋子一边问。

“嗯。”

“说啥理由?”

“她婆婆病了。”

老周“嘁”了一声:“年年都病。”

我没接话,专心盯着棋盘。

“不是我说话难听,”老周走了一步棋,“你就是太惯着她了。博士咋了?博士也是你供出来的!她要真想回来,十个理由也挡不住。”

“她也有她的难处。”我说。

“啥难处?你就是自己骗自己。”老周摇摇头,“我闺女就在本地上班,每个星期都回来看我两次。你再看看你家那闺女。离婚礼又不远,开个车三小时就到了。她就是不乐意回来。”

我走了一步棋,被老周吃了一个马。

“你呀,”老周叹了口气,“她拿你当银行,你就真把自己当银行了。她寄回来的钱是啥?是赎罪!不是孝敬。”

我没说话。

下完棋回家,我在楼下站了一会儿。

看着这栋老楼,墙皮都脱落了,楼道里的灯也坏了几天没人修。

对面那栋新盖的小区,门口站着保安,灯火通明。

我转身进了楼,走到家门口,从兜里掏出钥匙。

钥匙插进去的时候,我听到锁芯“咔嚓”响了一声。那是一把很老的门锁,用了快十年了,锁芯早就磨花了。每次开门都要费半天劲。

我盯着那把锁看了很久。

这把锁还是闺女读高中的时候换的。那会儿她住校,我给她配了一把钥匙。后来她上班了,钥匙丢了。再后来结婚了,连家里的钥匙长啥样都忘了。

我忽然生出一个念头。

这把锁该换了。

第二天早上,大年初二,我去了锁店。锁店老板是个中年男人,看见我进来,笑着招呼:“张叔,过年好。要买锁?”

“有没有那种不用钥匙的锁?”我问。

“指纹锁?”老板眼睛一亮,“有有有,好几种呢。你来看。”

他拉着我走到柜台前,指着一排各式各样的锁。有几百的,有几千的。老板介绍那个最贵的,说可以录指纹,可以设密码,还能远程开锁。

这个好,防贼。”老板说。

“我不是防贼。”我看着那把锁,“我是防人。”

老板愣了一下,没接话。

我选了那把最贵的。老板问我:“不便宜啊,你要不要考虑考虑?”

“装吧。”我说。

老板派了个师傅跟我回家,花了一上午把那把老锁拆了,换成新的。师傅录指纹的时候问我要不要多录几个,我说“就我一个”。

临走前,师傅又确认了一遍:“开锁方式就设指纹和密码是吧?万一你忘记指纹,密码也能开。”

“密码是什么?”师傅问我。

“我闺女的生日。”我说。

师傅输了密码,走了。

我站在家门口,关上新的防盗门,按上指纹。“滴”的一声,锁开了。再关上,再按。“滴”,又开了。我试了好几遍,觉得这锁比老锁好用得多。

然后我掏出手机,给闺女发了条消息。

“门锁换了。你年初二要回来的话,先把这八年的账还了。”

发完,我把手机塞兜里,没等她回复。

04

大年初二早上,我起得比前几天都早。

煮了粥,蒸了馒头,炒了个咸菜。吃完早饭,把碗洗了,又把家里收拾了一遍。摆上水果,泡上茶。好像知道她要回来似的。

她果然回来了。

大概十点钟,楼下传来汽车引擎声。

我站在阳台上往下看,一辆白色轿车停在楼下。

车门打开,闺女先下车,怀里抱着孩子。

然后韩国安从驾驶座下来了,亲家母何雅琴也从后座下来了,手里拎着大包小包的东西。

我站在阳台上,看着他们往楼里走。

脚步声越来越近。到了门口,闺女敲了敲门。

“爸,开门啊,我们回来看你了!”

我走过去,通过猫眼往外看。闺女站在门口,脸上挂着笑。韩国安站在她旁边,手里也提着东西。亲家母站在后头,笑眯眯的。

我没开门。

“爸?”闺女又敲了敲,“开门呀。”

“门换了。”我说,“你没看到吗?”

门外的笑声停了下来。闺女低头看了一眼门锁,表情僵住了。

“这……”她抬头看着我,“你什么时候换的?”

昨天。”我说。

“你换锁干嘛?”她急了,“你不是有钥匙吗?我又不带钥匙的。”

“就是因为你没带钥匙,才换的。”我说,“以后这门,不是谁都能随便进。”

院子里的气氛彻底冷了下来。我瞥了一眼亲家母何雅琴,她脸上的笑意慢慢褪去,露出不耐。

“老张,”亲家母开口了,“你这是干啥?大过年的,一家人来看你,你搞这套?”

“一家人?”我笑了笑,“哪个一家人?”

“爸,你到底怎么了?”闺女眼圈红了,“你是我爸啊,你不能这样。”

我看着她,沉默了几秒。

“你要回来也行,”我举起手机,“先把这8年的账算算。”

“什么8年的账?”韩国安皱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