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厅的榻榻米上还搁着一辆蓝色的小三轮车,塑料轮子落满了灰。
高羽悟每隔一阵子过来,会蹲在那辆车前面发一会儿呆。
他不让人碰,也不让挪。
1999年11月之后这间屋子里的每一样东西都停在原处,连冰箱上贴的那张超市收据都没揭过。
他租下这间凶宅整整二十六年,花了超过两千万日元。
那年他三十二岁,妻子奈美子三十一,儿子航平刚满两岁。
十一月十三号是个周六,他早上九点出门上班,奈美子抱着孩子站在玄关送他,围裙上沾着早上煎蛋溅出来的油点子。
下午两点多他接到警局的电话,赶回家的时候门口全是人,黄色的警戒线把他的前半生和后半生一刀切成了两半。
奈美子倒在玄关地板上,颈部被利器捅穿。
航平一个人坐在客厅的婴儿椅里,毫发无伤,手里攥着半块饼干,饼干已经潮软了。
他大概哭过,脸上糊着干掉的泪痕,但看到爸爸的时候没哭,只是伸手要抱。
高羽悟没搬走。
他把这间屋子原封不动地租了下来,带着航平住回了岳母家。
每个月他从工资里划出一笔租金,一年又一年,隔壁换了三拨租客,楼下那家便利店都关了张,他还在付那笔钱。
有人问他图什么,他说玄关地上的血迹可能是凶手留下的,这是唯一的现场,拆了就什么都没了。
出事前几个小时,邻居听到过奈美子家里传出争吵声。
上午十一点左右有人看见她牵着航平从儿童诊所回来,脸色很难看,跟她打招呼她也没怎么应,像是刚跟人吵过一架。
下午一点多,楼道里又传来打斗的动静和有人冲下楼梯的脚步声。
房东老太太端着一盘柿子去敲门的时候,门虚掩着,往里一推,老太太当场瘫坐在地上。
现场留下了一双韩国产女鞋的血脚印。
玄关地上有一瓶被咬开瓶盖的乳酸菌饮料,瓶口沾着陌生人的唾液。
高羽悟说他们家从来不买这个牌子。
凶手大概是咬着饮料瓶盖走进来的,像是在逛超市,随手拿了一瓶,用牙咬开,边喝边往屋里走。
卫生间和附近公园的厕所里都发现了同一个人的血迹,公园里有人看到一个双手滴血的女人在洗手池前站了很久,但没人知道她是谁。
航平在案发一年后忽然跟爸爸说了一句,便利店的阿姨杀了妈妈。
他才三岁,话说得含含糊糊,大人没当真。
谁也没想到这句话指向的是一个真实存在的人。
案子就这么悬了下去。
高羽悟每个月十三号带着航平去名古屋车站发传单,风雨无阻。
传单上印着奈美子的照片和现场遗留物的信息,纸张从最初的白底黑字换成了彩印,航平从抱在手里发到了比父亲还高。
他后来考上了东京的大学,去了广告公司,去年结了婚,新娘是他母亲生前好友的女儿,两个人从小一块儿长大。
高羽悟没有再婚。
他加入了一个叫“宇之会”的民间团体,跟一群同样失去亲人的家属一起推动废除刑事案件的追诉时效。
2010年日本修了法,杀人罪不再有时效限制。
他在记者会上说,奈美子可以等我们了。
去年名古屋警方重启调查,从高羽悟高中时代的人际关系入手,慢慢筛,筛出来一个叫安福久美子的女人,六十九岁,打零工为生。
警察找她问话,她拒绝提供DNA,没过多久自己去警局自首了。
她和高羽悟是高中同班同学,一起参加过网球社。
她跟他表过白,被拒了,之后再没说过话,连视线都没对上过几回。
案发前一年,高中同学聚会,她又见到了他。
他结了婚,有了孩子,日子过得平淡踏实。
而她一个人,打着零工,租着便宜公寓,五十岁不到头发已经白了大半。
那天晚上回家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想了些什么,没有人知道。
她花了一年时间找上了奈美子。
她站在奈美子家门口,按了门铃,手里攥着一瓶刚从便利店买的乳酸菌饮料。
奈美子开门的时候围裙还没解,客厅里航平正在玩那辆蓝色的小三轮车。
安福久美子告诉她,我是高羽悟高中时期的女朋友。
奈美子当天上午在儿童诊所门口跟这个女人发生了争执,邻居看到的那一幕就是这场争吵的尾声。
几个小时之后,安福又折了回来。
她在审讯室里说,每年忌日她都睡不着。
警察今年频繁来找她之后,她知道躲不掉了。
航平三岁那年说过的那句便利店的阿姨,隔了二十六年终于落了地。
安福久美子案发前确实在便利店打工。
一个两岁孩子说不清楚的事情,一个成年人用了二十六年才追上。
高羽悟知道凶手落网那天没有哭。
他跟记者说了一句话,说这个屋子终于可以退租了。
对此,你们有什么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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