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日,晌午。

我妈系着围裙,在灶台前忙活了一上午,额头沁着细汗。

郑晓雯坐在客厅沙发上,翘着二郎腿,手里抓把瓜子,边嗑边看电视。

瓜子皮落了一地,落在她脚边的地板上,她浑然不觉。

我家女儿婷婷蹲在茶几边,帮她捡掉在地上的瓜子壳。

我从餐馆回来,把几个打包好的菜放上桌,转身又进厨房,端出一个大瓷碗。满满一碗红烧肉,油亮亮的,冒着热气,搁在桌子正中央。

郑晓雯扫了一眼,整个人像被定住一样,手里的瓜子哗啦洒了一地。

她盯着那碗肉,嘴唇动了半天,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声音都变了调:“这……这菜你从哪学的?”

厨房里,我妈手里的锅铲停在了半空。她没转身,肩膀轻轻抖了一下。

我放下碗,看着郑晓雯的眼睛:“爸走之前教的。他说春生爱吃这道菜,得有人替他记着。”

郑晓雯的脸,刷地白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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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爸走了三年了。胃癌。

他这辈子没留下什么值钱的东西,就是一把紫砂壶,他喝了大半辈子茶用的,壶身被茶汤养得油亮亮的。

他说那是他爸留给他的,将来要传给李春生。

春生不爱喝茶,我爸走之前拉着我的手说:“慧妍啊,壶给你弟留着,他长大了自然就懂了。”我点点头,把壶收进了柜子里。

我妈一个人住在老家,守着那三间老房子。今年开春,老房子遇上拆迁,她收拾收拾东西,搬来了我家。

我丈夫冯文博在中学当老师,性子温和,我脾气急,我们俩正好互补。

家里三室一厅,不小也不大。

我腾出采光最好的那间房,买了软底拖鞋、护膝、按摩仪,想着我妈辛苦了大半辈子,该享享福了。

我妈进门那天,转了一圈,挑了挑眉毛:“你这沙发套该换了,旧了。

我还没接话,她又走到窗边,伸手摸了摸窗台:“这里得放个东西,搁你爸的紫砂壶吧。”

我搬来凳子,把紫砂壶从柜子顶上拿下来,放在窗台上。

我妈看着那把壶,好一会儿没说话。

窗外有风吹进来,把她的头发吹乱了。

我别过脸去,不去看她。

那天的晚饭是我做的。我妈尝了一口,放下筷子说了句:“你爸做的红烧肉,比这好吃。”

我没吭声。我当然知道比这好吃,我爸做红烧肉的手艺,别说我们镇,整个县城都数得着。可惜他那道菜,我始终没学会。

晚饭快吃完的时候,我妈忽然开口:“春生那孩子,最近瘦了不少。”

我心里咯噔一下,就知道她憋着这句话。

春生是我弟,比我小四岁,前年做生意被骗,欠了三十万外债。

那之后他就跟霜打了一样,人瘦了一圈,精神头也没了。

他媳妇郑晓雯原来在超市做收银员,后来他说什么也不让她干了,说“我一个大男人,还能让老婆出去抛头露面。”话是好话,可日子一天比一天紧巴。

我妈说完那句话,就没再往下说了。她把碗里的饭扒拉干净,收了自己的碗筷去厨房洗。

我坐在餐桌前,筷子搁在碗沿上,心想,以后的日子,恐怕不会太平静了。

第二天下午,我接到一个电话。

是我妈的老姐妹周嫂子打来的,让我妈回个电话。

我妈站在阳台上打了,唠了二十多分钟。

挂了电话进屋,我看她眼圈有点红,就问怎么了。

我妈说:“老周说,春生他媳妇怀孕了,快五个月了,才刚跟家里说。”

我心里算了算日子,觉得有什么东西不对劲,但没多想。

晚上我打电话给春生,他倒是接了,声音含含糊糊的:“姐,对,怀了。那个,家里也没什么钱,打算先不办酒席了。”

我挂了电话,跟我妈商量,说不管怎样他们过得不容易,咱们当娘家人的,总得搭把手。我妈点了点头,没说话。

又过了几天,是一个周日。

我餐馆里忙了一上午,快一点才回家。

一推门,就看见客厅里坐着郑晓雯。

她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外套,歪着头嗑瓜子,脚边一个两三岁的小男孩蹲在地上,拿我妈新买的拖把当马骑。

“姐,你回来了?”郑晓雯冲我笑了笑,露出一口白牙,“我带小浩来看看姥姥,小浩想姥姥了。”

她儿子李浩,三岁半,虎头虎脑的,长得像春生。

我妈系着围裙从厨房里探出头来:“慧妍回来了?快洗手吃饭,我这刚把菜炒好。”

我换鞋的时候瞥了一眼郑晓雯,她窝在沙发里,脚跷在茶几边上,手里那把瓜子磕得嘎嘣脆。地上已经落了一层瓜子皮。

我心里堵了一下,没说出口。进了厨房帮我妈端菜,问了句:“她什么时候来的?”

“十点多就到了。”我妈声音压得低低的,“进门就说想我做的糖醋排骨了。我看她怀着身子,也就没让她干。”

我端着菜出去,郑晓雯连忙坐正了,把孩子招呼到身边:“快坐好,姥姥做了糖醋排骨,你最爱吃的。”她说着夹了一块,先放进自己嘴里咬了一口,然后剩下的塞进孩子手里。

我看着她这副做派,突然就没胃口了。

饭吃到一半,那孩子手里抓着排骨,手上油腻腻的,跑到窗户边去。只听哗啦一声,窗台上那把我爸留下的紫砂壶,摔在了地上,碎成了好几片。

我脑子嗡的一声,整个人都僵住了。那把壶,我爸用了大半辈子的壶,他说要传给春生的壶。

郑晓雯“哎呀”叫了一声,跑过去拉着孩子的手:“小浩没事吧?扎到手没有?哎呀你这孩子,怎么跑那儿玩去了!”她查看完孩子的手,才低头瞟了一眼地上的碎片,“姐,这壶碎了就碎了,回头让春生给你买把新的,不就一把壶嘛。”

我看着满地的碎陶片,指甲尖嵌进掌心里,一个字没吭。

我妈从厨房出来,看了一眼地上的碎片,又看了一眼我,嘴唇动了动:“慧妍,碎碎平安。没事的。”

那天下午,郑晓雯走的时候,从包里掏出一袋橘子,往茶几上一搁:“姐,这橘子可甜了,你们尝尝。”她说得轻巧,好像那捧碎了满地的紫砂壶,就值这一袋橘子似的。

晚上我蹲在窗台边,把那几片大的碎片捡起来,用纸巾包好,放在抽屉最里头。冯文博看见了,没说话,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膀。

我躺下的时候,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春生咋就找了这么个媳妇。

02

第二个周日,郑晓雯又来了。这回连橘子都没带。

她进门的时候,我正蹲在地上给我妈按脚。

我妈血糖有点高,脚底麻,我每天睡前给她揉一揉,省得她夜里脚抽筋。

门铃响的时候我看见婷婷去开门了。

“哟,婷婷真是长大了,都会开门了。”郑晓雯笑呵呵地走进来,拿脚把门带上了,“姥姥呢?我带孩子来看姥姥。”

我低下头继续按。

婷婷领着李浩进屋。

李浩这小子手里攥着个泡泡胶,进屋就往沙发上一屁股坐下,泡泡胶搓得满手都是,在沙发上蹭来蹭去。

婷婷在一旁站着,手里拿着一张餐巾纸,眼巴巴地看着她。

“婷婷,”郑晓雯冲我家闺女招了招手,“给舅妈倒杯水呗,温的,舅妈不喝烫的。”

婷婷看了我一眼。我没抬头,但语气尽量平淡:“去吧,给舅妈倒杯水。”

婷婷跑去厨房倒水。郑晓雯接过水杯,摸了摸杯壁,又放下:“太烫了,凉凉再喝。”

她说着又拿起茶几上的瓜子,翘起二郎腿,咔嚓咔嚓嗑起来。

我妈从房间出来,看见郑晓雯,脸上堆起笑:“来了?想吃啥?我看看冰箱里有啥菜。”

妈,家常便饭就行,别忙活。”郑晓雯说着话,眼睛没离开电视,“春生最近老加班,昨天晚上十点才到家,累得饭都没吃就睡了。哎呀,那个班上的,钱又少事又多。

我妈听了,脚步顿了一下,走进厨房拉开冰箱,翻出排骨、鱼、鸡翅,开始洗菜切菜。

我蹲在地上握着我妈的脚,指甲按在她脚心,心里像是打翻了一锅滚油。

她的手上有裂口,冬天冻出来的,我买了护手霜给她,她老忘了抹。

我起身要去厨房帮忙,我妈伸手把我推回来:“你餐馆忙了一周了,歇着去。我顺便看着汤,别跟我抢。”

我在厨房门口站了一会儿,转身走进客厅,找了个离郑晓雯最远的沙发坐下。

她正歪着头看综艺节目,手里那把瓜子嗑得一片热闹。

李浩拿着泡泡胶,在我家窗帘杆上乱涂。

我哥没说话。心里那股火,压了又压。

午饭做好了,四菜一汤,色香味俱全。我妈在厨房里蒸完饭,解下围裙,喊了一声:“开饭了。”

郑晓雯把瓜子壳往茶几上一扔,拍了拍手上的渣,站起来走到餐桌前坐下了。

筷子一拿,先夹了一块排骨放自己碗里,又夹了一块给孩子,然后才招呼我妈:“妈,您也吃啊,忙了一上午了。”

我坐在桌子对角,看着她碗里那块排骨被咬了一口又搁在一边,去夹另一块鱼。

我妈端着一碗汤坐到了我旁边,夹了一块排骨放进我碗里:“你尝尝,我放了点话梅,酸甜口的。”

我咬了一口,吃不出味道。脑子里嗡嗡的,全是郑晓雯那句话:“春生最近老加班。”

她怀着一个孩子,坐在我家的沙发上,指挥我女儿给她倒水,拿我妈妈当免费保姆使唤,然后说春生加班了,很累。

她累什么?累的是我妈。

饭后,郑晓雯照例把碗一推:“妈,辛苦你了。”然后拍拍屁股坐回沙发上,拿起遥控器换了个台。

我收拾碗筷进厨房,水龙头哗哗地响,我洗着洗着,觉得手指尖发麻,说不清是水太凉还是心太凉。

快五点的时候,郑晓雯带着孩子走了。

我站在阳台上,看着她走出小区大门。

她走到门卫室旁边,停住了,蹲下身。

我看见她摸了一下口袋,掏出手机,接了电话。

隔了挺远,我听不清她说的是什么,但能看见她一边说话一边抹了一把脸。

她是在哭吗?我心里犯嘀咕。不能吧,她今天嗑瓜子嗑得多开心。

那天晚上我洗完澡出来,听见我妈在房间里打电话。

她声音压得很低,但门没关严,我听了一耳朵:“……嗯,药拿了就好。你等我下月再想想办法……别再说那话了,这钱妈先给你垫上……”

我的脚步停住了。我妈说的什么药?她给谁垫钱?

我站在门口,手指搭在门把手上,终究没有推门进去。我回到自己房间,躺下之后,翻来覆去睡不着。

我妈搬来我家的这两个月,她没跟我说她什么药用完了,也没跟我提过钱的事。

她每个月的退休金两千出头,我另外给她一千生活费,她都说够了够了。

她给谁拿药?给谁垫钱?

黑暗中,我睁着眼,贴在天花板上好一会儿。我听见隔壁房间传来我妈翻身的声音,轻轻咳嗽了一声。她也没睡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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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第三个周日,郑晓雯如期而至。

她进门来的那一刻,我注意到她的外套还是那件深蓝色的。

袖口起了一层毛边,最外面那颗纽扣扣眼松了,她拿透明胶带裹了一圈,不细看看不出来。

我一个月里见了她四次,都穿着这件外套。

她进屋照例坐到沙发上,嗑瓜子,看电视。小浩在旁边玩,她偶尔转头喊一嗓子:“别碰那个!”

我妈在厨房里忙前忙后,我进去帮忙。我妈伸手推我:“你歇着去。”我没走,顺手拿起案板上的葱剥了起来:“我闲着也是闲着。”

我妈看了我一眼,没再赶我。

她切菜的功夫,朝客厅努了努嘴:“晓雯她爸,好像是病了。上个月我跟她打电话,听见她说了一句‘爸,您先住着院’,后来她就岔开话题了。”

我手上的动作顿了顿:“什么病?”

“她没说,我也没细问。”我妈叹了口气,“这孩子嘴严,啥都不肯往外说。”

我往客厅方向看了一眼。郑晓雯正歪着头看电视,手里攥着把瓜子,瓜子壳往茶几上扔。屋子里安安静静的,只有电视机里综艺节目传出来的笑声。

吃饭的时候,我故意把一盘红烧鸡翅放在她面前。她夹了一个,咬了两口,放在碗边不动了。又去夹她面前那盘清炒小油菜。

“不喜欢吃鸡翅?”我问。

“太腻了。”她说着,又夹了一大筷子青菜,“姐,你餐馆那道红烧肉做得好,哪天弄一份来尝尝呗。”

她嘴里说着红烧肉,眼睛却没看我,筷子一直在青菜和米饭之间来来回回。我夹了一块鸡翅,慢慢啃着,看着她那张脸,总觉得有什么东西不对劲。

一顿饭吃到一半,小浩闹着要吃肉。郑晓雯夹了一块排骨递给他,他小手抓住就往嘴里塞。她又夹了一块,自己咬一小口,剩下的全塞给孩子。

她自己基本上没吃肉。一整盘排骨,她只吃了那一小口。

吃完饭我收拾桌子,发现郑晓雯那碗饭吃得很干净,一粒米都没剩。盘底剩了一点菜汤,她拿馒头擦了擦,塞进嘴里。

她说:“别浪费。”

我心里那根弦,不知道为什么,轻轻颤了一下。这个动作,不像一个养尊处优的媳妇做得出来的。

周日下午,我去银行办事。

排队的时候,脑子忽然冒出我妈昨晚那句话:“药拿了就好……这钱妈先给你垫上。”我心里一动,走到柜机上,查了我妈的账户流水。

流水单打出来,我愣住了。

每个月固定有一笔钱,从我妈的账户里转出,不多不少,两千块。

收款方是“郑某华”。

我第一次看到这个名字,但那笔转账已经连续了四个月。

郑某华。姓郑。

我握着那张流水单,手指有点发僵。郑晓雯的郑。她爸,姓郑。

我在银行门口站了好一会儿,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着这个事情。

我妈每个月给郑晓雯她爸转两千块?

这事我弟媳知道吗?

还是说,这只是我妈一个人瞒着所有人的秘密?

我回到家,进门的时候,我妈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她看见我,随口问了一句:“回来了?洗手吃饭。”

“妈,”我换了鞋,走过去坐下,“我弟他老丈人,是住院了?”

我妈手里的遥控器顿了一下,过了两秒才说:“你听谁说的?”

你别管我听谁说的。是不是?

我妈沉默了好一会儿。

她脸上的表情我说不上来,像是想遮掩什么,又像是在犹豫。

最后她说了句:“你不了解情况,别瞎操心。钱的事,妈自己有数。”

她说着就起身,进了厨房,把灶台擦了又擦。我站在客厅里,看着她的背影,心里堵着一口气。你是我妈,你瞒着我给人家转钱,然后让我别操心?

那天晚上冯文博回来,我跟他说了这件事。他听完,沉吟了一下:“你有没有想过,郑晓雯可能不知道你妈给她爸转钱?”

“怎么可能?”我说,“收款人是他爸,她能不知道?”

冯文博没再接话。他拿起一本书翻了两页,又放下,说:“你要是担心,就找个机会当面问问春生。”

我躺在床上,眼睛盯着天花板。

那个周日中午,我蹲在阳台上,看见郑晓雯蹲在门卫室旁边抹眼泪的那个画面,在我脑子里反复转。

她到底在哭什么?

她的眼泪,和那两千块钱有什么关系?

她每周带着孩子来我家蹭饭,吃完了擦擦嘴就走,我妈忙前忙后,她心安理得,像个没事人一样。

但她蹲在门卫室旁边哭的时候,那副模样,怎么说呢,不像是一个没心没肺的人能哭出来的。

翻来覆去到了半夜,我还是没想明白,但我知道了一件事。

我妈疼她这个儿媳妇,比她亲儿子还上心。

04

那之后,我起了心眼。

不是故意去盯着谁,就是不由自主地多留意了一些事情。

郑晓雯来的时候,我开始留意她的脚。

她的鞋是两年前买的,鞋底磨得薄了,后跟有一道细细的裂纹,但洗得很干净。

她头上的发圈是街上两块钱一个的那种,已经褪色了。

她进门的时候,手里拖着个袋子,里边装着小浩的玩具和水杯,袋子是超市购物袋,洗得发白。

她坐在沙发上的时候,也会伸手帮我妈摘菜。

有时候我妈厨房忙不开喊一声“晓雯,帮我把蒜剥了”,她会应,但剥两颗就喊累,说“妈,我指甲长,剥不了”。

我妈就让她放下去看孩子。

她来我家蹭了两个月饭,就我妈累瘦了三斤。

我给她买了一件羽绒服,她说“不要不要,我衣服够穿”,推辞了好几回,才收下来。

她收下来的时候眼圈有点红,我当时没在意,以为她是觉得不好意思。

现在想起来,那个眼神不是不好意思,是别的什么。

又过了一周,我去商场给我妈买了个按摩仪。

进屋的时候,听见我妈在打电话,声音带着笑:“……没事没事,你姐这人嘴上一套心里一套,她心里有数。你别操心,安心养病。”

我站在门口,手里拎着按摩仪的袋子,心里咯噔一下。打给谁的?安心养病?养什么病?

我妈挂掉电话,转头看见我,脸上还挂着笑:“回来了?买了啥?”

“给我妈买了个按摩仪。”我扬了扬袋子,装作随口问了一句,“刚才给谁打电话呢?”

“老家一个姐妹,”我妈接过袋子,打开来看,“她腿疼,我说让她去理疗。”

我没再追问。

晚上我躺在床上,越想越觉得不对。

老家的姐妹,我妈哪来这么多老姐妹?

前两天周嫂子说她回老家去了,我妈一个人在这里,哪来什么腿疼的姐妹?

第二天,我去了趟医院。

县城不大,到了医院导诊台,我学着电视剧里的样子,说找郑某华。护士查了查,告诉我:“三楼的呼吸科,32床。”

我站在楼梯口,没上去。

心里头有一只鼓,咚咚咚地敲个不停。

我要是上去了,就坐实了我妈在骗我。

我要是没上去,又觉得有个事堵在胸口放不下。

最终我还是去了。我站在32床的门口,从门缝望进去。

病房里只有一张病床,床上躺着一个干瘦的老头,鼻子里插着氧气管,正在打点滴。

旁边的椅子上坐着一个人,背对着门,穿一件深蓝色的外套,袖口起了一层毛边。

她低着头,手里拿着毛巾,正在给老人擦手背。

那是郑晓雯。

我站在门口,整个人像是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冷水。

她给我妈打电话说她每周末都来看姥姥,我妈的账户上每个月给郑某华转两千块,她穿那件脱了线的蓝外套,蹲在门卫室旁边抹眼泪。

那些碎片在我脑子里哗啦啦地拼了起来,可是拼到最后,拼出来的东西让我有些发蒙。

她爸病了,她爸在住院,我妈在给她爸垫医药费。

她每周来我家蹭饭,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

可她自己家里的日子,已经难成了那样。

我没进门。我转头下了楼,出了医院大门,在门口的花坛边蹲了好一会儿。

我掏出手机,拨了李春生的号。电话响了半天,他才接,声音沙哑:“姐,咋了?”

“你老丈人住院了你知道不?”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春生说:“知道。就是……我没钱给他交住院费。”

他说完这句话,我听见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很轻的抽气声。他又说:“晓雯不让我告诉你。她说她想自己扛,说不想让人看不起。

我的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说不出话。我那辆破车停在医院门口,车钥匙攥在手心,硌得生疼。

“她每周带孩子来家里吃饭,”我说,“是因为省一顿是一顿,对吗?”

电话那头,春生沉默了很久,最后才说了一句:“姐,对不起。”

我挂了电话,坐在驾驶座上,手搭在方向盘上,半天没有动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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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周日这天,我起得很早。我妈在厨房里剁排骨,说中午郑晓雯要带孩子过来吃饭。我在客厅里坐着,心里翻江倒海。

拖了几天,我还没想好怎么面对郑晓雯。

知道了她家里的事,再看她坐在沙发上嗑瓜子的样子,我总觉得心里头不是滋味。

说不清是心疼她,还是气她,或者说是气我自己。

气自己只顾着看她偷懒耍滑,没看见她身上的担子。

我想着想着,又想到了那个念头:她爸住院那么多钱,她怎么扛?

她又不让春生去借,又不好意思跟婆家开口,一个人躲着躲着,每周末带着孩子来蹭饭。

她坐在我家沙发上嗑瓜子的时候,心里到底在想什么呢?

那瓜子她嗑得真的香吗?

那天我包了饺子,猪肉大葱馅的。我妈擀皮,我包,老冯在旁边剥蒜。正包着,门铃响了。我妈喊:“慧妍,开门。”

我手上有面粉,冯文博擦擦手去开门。

门一开,进来的是郑晓雯。

她今天穿了那件我买的羽绒服,头发拿皮筋扎了个马尾,脸色看起来有点黄,眼下有些青色。

“姐夫。”她冲冯文博笑了笑,“我带孩子来蹭饭了。”

她把孩子放下,自己换了鞋,站了一下,看到我在包饺子,直接坐了过来:“姐,我帮你包。”

我愣了一下。她平时进门就坐沙发嗑瓜子,今天这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我没接话,她也没等我接话,已经很利索地洗了手,拈起一张饺子皮,开始包。她手挺巧,包出来的饺子胖乎乎的,边儿捏得紧,立得住。

“手艺还行吧?”她包了几个,忽然开口了,语气里带着一点说不清的什么,“以前在家里,我妈最爱吃我包的饺子,猪肉白菜馅的。她老说,我包的饺子比她包的还好看。”

她说着,手里的饺子一个接一个地摆进盘子里,好一会儿不说话。我妈在厨房里听见动静,探出头来,看了一眼,也没说话,把脑袋缩回去了。

饺子包了一排,郑晓雯忽然停了手。

她低头看着自己沾满面粉的手指,声音不大:“姐,我爸住院了,在县医院三楼。”她说,“我每个星期来看咱妈,其实没别的事,就是我想让我爸看看我,我照顾他照顾得太久了,我也想有人给我做饭。”

我手里的饺子皮搁在案板上,没动。

她抬起头看我,眼睛红红的,但没掉泪:“我本来不想说的。可你那天在医院门口蹲着的那个样子,春生回家跟我说了。他说姐你什么都知道了。”

我以为她会哭。

她没有。

她只是扯了一张纸巾,擦了擦手上的面粉,笑了一下:“他跟我说的时候,我反而松了口气。瞒着太累了,我都快撑不住了。”

我妈站在厨房门口,围裙都没摘,手里攥着一把韭菜,捏得紧紧的,指节泛着白。

她看着郑晓雯,嘴唇动了动,最后说了一句:“你这孩子,咋不早说呢?”

那天午饭,我妈做了红烧肉、排骨汤、糖醋鱼,又是满满一桌子。

郑晓雯坐在桌子前,看着那些菜,什么话也没说,拿筷子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嚼了两下,眼泪就下来了。

她赶紧低下头,抹了一把脸,又去夹第二块。

我没吱声,给她碗里又添了两块肉。冯文博在旁边,轻轻碰了碰我的手。我咬着筷子,鼻子发酸,硬是给压住了。

可我心里那道坎,还没过去。

她有她的难处,我理解。

但她坐在我家沙发上嗑瓜子,把瓜子皮嗑得满地都是的日子,我妈在厨房忙前忙后、汗珠子顺着脸往下淌的日子,我女儿蹲在地上给她捡瓜子壳的日子……这些都是真实的,我亲眼看见的。

她的苦和这些事,怎么能是同一件事呢?

下午她走了以后,我在阳台上站了很久。

我妈走过来,陪我站着,站了半天才开口:“她爸这个病,怕是撑不过今年冬天了。医生说,化疗做了也就多拖几个月。”

她说着说着,声音就低了:“她不敢跟春生说这些,春生自己还欠着外债,她怕他扛不住。这孩子心里头装了太多事,她跟谁都不说。”

我站在阳台上,风吹过来,把头发吹到脸上。我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能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