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铃响的时候,我正蹲在厨房里收拾鱼。

第四年了。

薛学智照旧黑着一张脸进门,往沙发上一坐,指挥赵志远给他泡茶。

谢淑贤赔着笑从包里掏出一罐“自家腌的雪里蕻”。

我没接话,转身把鱼放进冰箱。

去年那罐咸菜,到走都没开封。

晚上我刷卫生间垃圾桶,从废纸团里翻出一张撕成四瓣的单据,拼起来一瞅,市二院,血液透析,缴费金额一千八。

手心里的汗,把那张纸浸得发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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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第四年,又是11月3号。

老两口把日子掐得比日历还准。

头三年都是这天到,一天不差。

谢淑贤在电话里笑得热乎:“嫂子,我们明天到,又去麻烦你了!”我嘴上说“来就来”,挂了电话,胸口堵了一块石头。

三年了。

头一年住到来年四月,次年住到五月,去年更狠,天热了还不想走。

我数过账本上的日期,三年下来,亲家在咱家住的日子超过五百天。

他们掏过多少生活费?

满打满算,不到一千块。

冰箱里多买的那堆菜,粮油店赊的账,电费水费燃气费,里里外外,哪个月不贴出去千把块。

蒋国梁见我拉个脸,劝:“人家闺女嫁到咱家,亲家来住几天,应该的。”

“几天?”我把抹布往水池里一摔,“半年叫几天?”

他不吱声了,缩回房间看他的电视。

晚饭时赵志远回来了,进门先探头看一眼厨房,压低嗓子问:“妈,明天我岳父岳母到,我请了半天假接他们。”我嗯了一声,把菜端上桌。

赵志远犹豫了一下,又说:“妈,我岳父最近身体好像不太好,脾气有点大,你多担待点。”

我给他夹了一筷子菜:“吃饭。”

夜里躺床上,我怎么也睡不着。

蒋国梁鼾声震天响。

我翻了个身,看着窗台上那盆枯了半边的菊花。

以前在厂里三班倒,腰落下毛病,退休后也没享几天清福。

儿子成家了,本想着能松快松快,谁知道半路又多了“一对父母”。

那口锅,从装得下四口人,硬生生变成六口人的饭量。

我不知道别人家是怎么处的。

院子里老张头跟我诉过苦,说亲家上门是客,只能好吃好喝供着。

可客人是来三天五天,我这“客人”,一来就是半年。

第二天一早,我上街买菜。

路过药店,想了想,进去买了几盒感冒冲剂,家里药箱备着。

结果回到门口,看见谢淑贤和薛学智已经到了,大包小包堆在楼道里。

谢淑贤穿一件枣红色羽绒服,头发抹得油光,笑着迎上来:“嫂子!买这么多菜,多费钱哪!”嘴上说着,手没闲着,已经把装腊肉的袋子递到我手里,“自家猪腌的,腊得很。”

薛学智站在旁边,两手插在裤兜里,没叫人,点了下头。

我看了他一眼,心里咯噔了一下。

印象里的薛学智虽说不算胖,但脸是圆润的,走路带风。

可眼前这个人,脸瘦了一圈,肤色灰扑扑的,像抹了一层干泥巴。

眼皮耷拉着,站在那儿整个人往下坠。

我愣了一下,赶紧招呼:“进屋进屋,外边冷。

路过他身边的时候,闻到他身上一股药味,很淡,混着冷风,说不出来是什么气味。

进了屋,薛学智径直走到沙发前坐下,半眯着眼。

谢淑贤把行李往次卧搬,一边搬一边念叨:“嫂子你不知道,老薛今年冬上老闹毛病,咳嗽得整宿整宿睡不着。我就说赶紧过来,城里暖和,暖气片一烘,比老家的空调强多了。”

我嘴上应着,心里那口气又冒上来了。敢情是上这儿养病来了。

午饭我整了四个菜:红烧鱼、排骨炖萝卜、蒜苗炒腊肉、凉拌菠菜。

薛学智坐上桌,夹了两筷子鱼肉,吃了几口饭,筷子就放下了。

端起汤碗,喝了两大碗水。

谢淑贤连忙接话:“他最近胃口不好,医生让多喝水。”

我没吭声。往常薛学智吃饭是最挑的,嫌菜咸了淡了,白米饭要颗粒分明的,排骨要软糯脱骨的。今天这顿饭,他一声没吭。

蒋国梁也看出不对,讪笑着打圆场:“亲家是不是路上累着了?晚上早点歇着。”

薛学智嗯了一声,起身往次卧走。

走到门口,忽然站住了。

我顺着他目光一看,他正盯着阳台角落那张旧藤椅,去年他来了就一直坐着晒太阳的地方。

“明天把藤椅挪挪,”他说,“那地方晒不着太阳了。”

赵志远赶紧答应:“爸,明天我给您挪。”

他背影消失在门后。赵志远转向我,小声说:“妈,我没骗你,我爸最近确实不大好。

我收拾着碗筷,没接话。心里想的却是那罐雪里蕻,跟去年那罐一模一样,连塑料袋扎口的手法都一样,她压根没腌新的。

洗碗的时候,我听见次卧里传出一阵闷咳,一声接一声,像要把肺管子咳穿了。蒋国梁和赵志远在客厅里看电视,谁也没听见。

我手里的碗,搁在水池里,泡了半天没刷。

02

薛学智来的第三天,开始“作妖”了。

事情从阳台开始。

那天早上我起来准备晾衣服,进阳台一看,藤椅挪到了正中间,旁边摆了一张小茶几,上面搁着一壶茶、一只杯子、一个烟灰缸。

薛学智背对着我,坐在藤椅上,看着窗外。

亲家,”我试探着说,“这儿风口,晾衣服不方便。

他头也不回:“你晾那边晾衣架吧。”

那个角落,原本我用来堆杂物,晒棉被的竹竿也拉在那。

我一把耷拉的湿衣服,晾到旁边晾衣架上,衣服垂下来,擦着他的椅背。

他动也没动,倒了杯茶,一口一口呷着。

这天下午,我进厨房准备晚饭,打开橱柜拿酱油。

手伸进去,摸了个空。

低头一看,搁酱油的位置放着一袋腊肉。

我那瓶六月鲜酱油,被挪到最里角,旁边挨着一罐没开封的老抽。

我回头看了一眼客厅方向。谢淑贤坐在沙发上,正跟蒋国梁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薛学智不知什么时候从阳台进来了,背着手在电视柜前踱步。

我忍了这口气。

饭做到一半,我去冰箱拿鸡蛋,拉开冰箱门,看见冷藏室最靠里的隔板上,整整齐齐码着三板鸡蛋。

我的。

心里有底了。

我没做饭,把菜刀往案板上一放,出了厨房。

客厅里,蒋国梁看我脸色不对,赶紧站起来:“怎么了?”

“没什么。”我说。

当天傍晚,我在菜市场碰见了住在同一个小区的李桂芳。她拉住我说:“赵姐,你家楼上浇花的水,漏到我家阳台了。”我愣了一下,说什么?

她压低声音:“你家阳台,那个老爷子,天天浇花。”

我这才想起来,阳台上那盆老菊花,叶子黄了半边,平时我三天浇一次水。

薛学智来了之后,藤椅旁边多了一盆他带来的绿萝,他每天浇,浇完拿喷壶往地上喷一层水。

老人家有瘾,爱摆弄花。我没多想。

可那天晚上十点多,我经过阳台去卫生间,看见藤椅旁的茶几上,摆着一排药瓶。

高矮不一的瓶子,瓶身贴着医院药房的标签,标签上用圆珠笔写着:一日两次,饭后。

下面的字我看不清。

我站在那里,看了几秒。

脚步声从身后传来。

薛学智披着外套出来,看见我,脸上没有慌乱,也没掩饰。

他弯下腰,把茶几上的药瓶一个个收进手里。

动作很慢,像做惯了的。

经过我身边时,他说了声“睡吧”,声音不高不低,也没等我回话,径自进了次卧,把门带上了。

我站在昏暗的过道里,胸口那股闷气不知什么时候消下去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点说不清的东西。

谢淑贤跟我聊天时,嘴里离不开“我家老薛”。语气里带着一种奇怪的用力,像是要证明什么。有几回我明明听见薛学智在咳嗽,她就像没听见。

这种不对劲,藏在每天茶余饭后那些细碎的光景里。

第四天夜里,蒋国梁忽然摇醒我:“哎,你听。”我迷迷糊糊睁开眼,侧耳一听,次卧传来一阵低低的呻吟声。

不是喊疼,像是一个人在梦里翻身、又被什么惊醒时发出的闷哼。

蒋国梁坐起来:“亲家公是不是不舒服?”

“你起来看看?”我躺着没动。

蒋国梁愣了愣,又躺了下去:“明天再说吧。”

我听了片刻,那声音消失了。窗外北风尖着嗓子往玻璃上拍。我翻了个身,把被子拉过头顶,心里那股不对劲又泛了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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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薛学智来的第五天,他说要“出门会老同事”。

那天早上九点来钟,他穿一件深灰色棉衣,里三层外三层裹得严严实实,从次卧出来。

谢淑贤正在剥花生,头也没抬:“早点回来,别让人等。”薛学智嗯了一声,走到门口换鞋。

我看见他手里拎着一个深蓝色布袋,里面鼓鼓囊囊的,看起来挺沉。

亲家,去哪儿?”我端着水杯问。

“去会个老同事。”他含糊道。

我没多想,目送他下了楼。谢淑贤剥花生的动作顿了一下,冲我笑了笑:“他有个战友,住城西那边,每年冬天来都去看看人家。”

“哦。”我把这茬记下了。

那天午饭,谢淑贤的话少了很多。蒋国梁想找话题,她就应一两句,声音软绵绵的。

下午我没出去,坐在客厅里缝蒋国梁那件棉袄领子。

谢淑贤也搬了个凳子坐过来,手里拿着一副旧手套在补。

她的针脚很细,密密的,一下一下。

我看了一眼,忽然认出那副手套是去年冬天我放在玄关的旧手套,打算扔的。

“淑贤,”我开口,“这副手套我本来想扔的。”

扔了可惜,”她头也不抬,“补补还行。”我没再说话。屋里只有针线穿过布料的声音,窗外北风卷着枯叶刮过阳台。

那天快吃晚饭的时候,薛学智回来了。

进门时脸色比出门前更难看,嘴唇泛着青白,嘴唇皮干得起了白边。

他一进客厅就倒了满满一杯水,咕咚咕咚灌下去。

谢淑贤从厨房探出头:“回来啦?”

“嗯。”

我注意到薛学智把那个深蓝色布袋放在电视柜旁边,没有拿进次卧。上面印着“市二院”的字样,不太显眼,但我眼尖,看见了。

那顿饭,我也没怎么吃。晚上躺在被窝里,我翻来覆去睡不着。蒋国梁搭着我的肩:“别多想了,人家好着呢。”

我没理他。

老家伙身体不对劲,我心里这个念头越来越笃定。

但又不好直接问。

问什么呢?

问亲家你去医院干什么?

人家是你亲家,不是你儿子,轮得着你管吗?

我在心里反复嘀咕,总算慢慢合上眼。

可半夜三点,我醒了。

屋里黑漆漆的。

从阳台方向透进来一点路灯光。

我听见一阵极轻的、赤脚踩地板的声音。

然后,是厕所门轻轻关上,再然后是水龙头的声音,很小,像是怕吵醒人。

过了很久,门又轻轻开了,脚步回了次卧。

第二天,我起早。

路过客厅时,我看到窗台上搁着一杯水,是没喝过的,玻璃杯内壁挂着一层水珠,已经凉透了。

应该是薛学智半夜放的,忘了端回去。

我顺手把水倒了,洗了杯子。

就在我放回杯子的那一瞬间,我的目光落在窗台沿上。白色的窗台板上,落着一小片白色的药片,大概是被夜里的冷风一吹,干裂开了,细碎如粉。

我用纸擦掉那片药渣,指尖有一点麻酥酥的触感。

上午手机响了。

是远房表妹,她老公在市二院做保洁。

我托她帮我打听一个人,姓薛,年纪六十出头,冬天常常一个人来,挂肾内科。

表妹说好。

我挂了电话,心里像揣了一团乱麻。

没事盼着人家有事,那多不好。

可要是真没事,为什么瞒着?

这层疑惑,像根鱼刺,卡在喉咙眼,上不去下不来。

04

表妹的回复,两天后才来。

她说,市二院肾内科确实有一个姓薛的老病号,六十多岁,来做了大半年透析了。

透析房的老护士都认得他,话少,每次跟医生聊完就一个人坐在走廊里等。

问到患者的具体信息,表妹说不出来,说没法查,医院管得严。

我攥着手机,站在阳台上,风呼呼吹过来。

韩,我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词。肾衰竭,透析,尿毒症。这些词以前在电视上看到过,没当回事。如今往薛学智那张灰扑扑的脸上一对,全对上了。

怪不得他瘦了那么多。怪不得他每天喝那么多水,动不动往厕所跑。怪不得他说话有气无力,走路没有一点声响。怪不得他脸色青白得像纸糊的。

我站在那里,越想越觉得后背发凉。

我再回头想想谢淑贤,她那些乐呵呵的笑,那些挂在嘴边的“老薛就是矫情

“没事没事”

“他老毛病了”,在这层真相面前,全变成了另一副样子。

我拿着手机坐在客厅里,谢淑贤从阳台收衣服进来,冲我笑了笑:“嫂子,中午想吃啥?”

“随便。”我把手机揣进兜里。

“那给你做个烂肉粉丝?”她说着钻进厨房,系上围裙,动作麻利得像在自家一样。

我看着她的背影,心里泛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这四年,我一直觉得她是个占了便宜还会卖乖的精明婆娘,嘴甜,手快,会看眼色,就是把别人家当自己家、自家那点责任撇得干干净净。

可如今那些“精明”在我脑子里重新过了一遍,味道全变了。

她为什么嘴那么甜?因为心里虚。

她为什么这么麻利?因为在家里伺候惯了。

她为什么一定要把女儿拽在身边?大概是因为这个世上只剩下女儿可以说说话了。

我知道什么。我什么都不知道。

中午吃烂肉粉丝。

薛学智破天荒出来吃饭了。

他坐在桌子边上,盛了一碗粉,拿筷子搅了搅,没怎么吃。

谢淑贤给他夹了两筷子肉丝:“吃嘛,你上个月不是念叨想吃粉?”薛学智嗯了一声,夹起一根粉条,慢慢嚼着。

他吃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那副样子,让我想起我爸临终前。吃饭没有味道了,嚼不烂了,下咽的时候要憋一口气。

我心里不是滋味,嘴上却没吭声。

下午我洗衣服时,从口袋摸出手机。

犹豫了一下,我拨通了赵志远的电话:“志远,你岳父……以前体检过吗?”那头沉默了几秒:“妈,你问这个干吗?”

“没什么,就是看着脸色不太好。”

赵志远叹了口气:“我丈母娘说就是血压高,加上气管炎,冬天老毛病。她说没事。”

“你媳妇知道吗?”

清璇也这么说。

我挂了电话,盯着墙上挂钟看了好一阵。

如果连亲女儿都不知道,那谢淑贤把这件事瞒得有多严?

一个人心里的担子重到什么程度,才能在一家人面前演了一整年好戏?

那天晚上,谢淑贤收拾碗筷时,手一滑,一只碗摔在地上,裂成两半。她弯腰去捡,我喊住她:“别用手,拿笤帚扫。”

她蹲在原地没动,半晌,声音闷闷的:“嫂子,没事。”

我蹲下去,和她四目相对。她眼眶有点红,很快又笑了,捡起碗片扔进垃圾桶:“碎碎平安嘛,好事。”

那碗瓷片磕在铁皮垃圾桶里,发出一声清脆的响。我蹲在那儿,喉咙有点发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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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转折发生在第十二天。

那天早上我进厕所刷马桶,发现垃圾桶里多了几团揉得很紧的废纸。

我起初没在意,把纸团一个个捏起来准备扔。

第三个纸团捏在手里,手感不对,里面硬硬的,像夹着什么。

我把它展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