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宋宣和年间,汴京。

宋徽宗的内府里,书画堆得让后来的博物馆都羡慕;宫墙之外,茶坊挂画、酒楼通宵,街头有人说书,有人赏花。

而宫廷最受珍视的一类瓷器,却奇怪得很,没有金银,没有龙凤,一身淡淡天青色,安静得近乎“什么都没设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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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有意思的是,此时的大宋,北方压力从未真正消失。

一个并非以武力称雄的王朝,为什么偏偏把诗词、书画、瓷器乃至喝茶插花,都做到了后来反复被追慕的程度?

宋代美学的秘密,恐怕恰恰藏在这种反差里。

北宋宣和年间,汴京。

宫廷里收藏着大量前代书画,宋徽宗又极度痴迷艺术。徽宗朝官方主持编纂《宣和画谱》,系统整理内府绘画收藏,说明此时的宫廷审美已经不只是喜欢几幅画,而是发展成一套完整的收藏、鉴赏和整理体系。

宋代器物也越来越追求一种与前代不同的气质:不靠浓艳堆砌,而更强调含蓄、清雅和余味。

汝窑,就是这种审美最醒目的代表之一。

一件典型的汝窑器物,造型往往并不复杂,颜色也不张扬。天青、淡雅、温润,表面甚至可能没有繁密纹饰。和那些金碧辉煌、色彩强烈的器物相比,它乍看之下甚至显得太素。

可偏偏就是这种“素”,后来被无数人视为宋代审美的象征。

原因不在于宋人不会做复杂装饰。

恰恰相反,宋代工艺已经相当成熟,瓷器烧造、绘画、书法、织造等领域都拥有高度复杂的技术能力。宋人真正特别的地方,是在技术足够成熟之后,反而开始追求克制。

能做满,却不一定要做满。

能用艳色,却未必一定要艳。

这就是宋代美学真正有意思的地方。

当然,如果因此把宋代简单说成极简主义,同样不准确。

宋徽宗时期的院体花鸟极其精细,《千里江山图》色彩也十分绚丽;汴京街头更不是一片冷清灰白,而是酒楼、茶坊、灯火、杂戏交织的繁华城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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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宋代真正成熟的,不是单一的“素”。

而是它已经能够同时容纳繁与简、雅与俗、宫廷与市井。

一边是皇帝、士大夫收藏书画,研究笔墨意境;另一边,是茶坊挂画、百姓听说书、商铺售卖各种生活器物。美不再只是宫殿里的装饰,也逐渐进入普通人的日常。

这也是宋代美学为什么难以用一个词概括。

它既有范宽笔下浑厚壮观,压顶逼人的大山,也有马远画面里的大片空白;既有苏轼书法中的率意,也有宫廷院画中的精工;既有天青色瓷器的安静,也有汴京夜市里的喧闹。

这些东西看上去完全不同,却共同指向一个变化:

宋人开始把审美从看起来漂亮,推进到怎样理解世界、怎样安排生活。

问题也就来了。

为什么偏偏是宋朝?

答案不能只从一只瓷器里找。

还得把镜头从宫廷拉出去,看看960年以后,一个怎样不同于前代的社会,正在一点点形成。

实际情况并非如此。

宋朝从建立开始,就长期处在压力之中。北有辽,西有西夏,后来又有金、蒙古。

邓小南用“生于忧患,长于忧患”来概括两宋,这个判断很贴切:宋代并不是一个三百年太平无事的时代。

可也恰恰是在这种压力之下,宋代社会出现了另一种变化。

城市更繁荣了。

商业活动越来越深入日常生活,店铺、酒楼、茶坊、瓦舍与居民区之间的界限变得不像前代那样森严,城市的夜生活也越来越活跃。

这件事对审美影响极大。

过去很多艺术活动,主要发生在宫廷和士大夫圈子里。

到了宋代,情况开始改变。

词不只写给案头读,也进入歌楼酒肆;绘画不只悬在宫殿,也出现在茶坊酒肆;

也就是说,宋代美学之所以成熟,不只是因为出了几个天才艺术家。

更重要的是,社会本身变了。

审美一旦进入日常,就会变得更细。

杯子什么颜色,花怎么插,茶怎么点,字画挂在哪里,房间里要不要焚香,宴饮时用什么器具,这些过去看似不起眼的小事,也开始被认真对待。

宋代美学真正厉害的地方,就在这里。

它不是只追求一件“国宝级”作品。

而是把审美分散到了生活的各个角落。

印刷的发展又让知识传播速度加快。

于是,宋代社会里出现了一个很关键的变化:

美开始变成一种可以学习、模仿、消费和传播的生活方式。

一边是士大夫追求清雅、含蓄、内省;

另一边则是汴京夜市、人声鼎沸、说书杂戏。

它们并不冲突。

恰恰因为城市商业足够繁荣,才有条件让“雅”与“俗”同时生长。

唐代那种铺陈、壮阔、外放的美,到宋代逐渐多出了一种新的方向:

不再急着把一切都塞满。

而是开始追问什么东西,可以不画?

如果把唐宋艺术放在一起看,会发现一个很有意思的变化。

唐代审美往往带着一种向外舒展的力量。盛唐壁画、雕塑、金银器乃至诗歌,都不回避浓烈、饱满与华丽。

到了宋代,这种审美并没有突然消失,《千里江山图》的青绿依然灿烂,宫廷花鸟同样精细繁复。

真正发生变化的,是宋人越来越知道什么时候应该“收”。

这种变化,在山水画里尤其明显。

北宋范宽的《溪山行旅图》,仍然气势逼人。巨峰占据画面主体,山石层层向上,人和驮队却被压缩得极小。人在天地之间不再是绝对中心,而只是山川中的一点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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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熙等北宋画家同样重视山水空间的经营。

可到了南宋,画面又出现新的变化。

马远、夏圭等人不再执着于把整座山、整条河完整铺陈出来。他们常常截取山水一角,把景物集中在局部,另一边则留下大片空间。

后世因此有“马一角”、“夏半边”的说法。

奇妙的地方就在这里。

纸明明空了,画面却没有空。

一片没有落笔的地方,可以是江水,可以是云雾,也可以是远天。画家不把答案全部塞给观者,而是故意停下来,让人的想象自己进入那片空白。

这种审美变化被概括为更加重视含蓄、淡雅,以及以少胜多、以虚代实。

这也是今天谈宋代美学时,“留白”总会反复出现的原因。

但留白并不是简单的少画一点。

如果只剩下一张空纸,当然谈不上高级。

真正困难的是知道哪里应该画,哪里必须停。

宋人的审美由此出现了一个很重要的倾向:不再单纯依靠增加东西制造美感,而开始通过取舍建立意境。

这种变化同样进入器物。

一件汝窑器物,不需要布满龙凤花纹,温润的釉色本身就可以成为视觉中心;一枝花也不必插得满满当当,疏密、高低和枝条之间的空间,同样属于作品的一部分。

宋代插花尤其强调清雅素淡、疏密聚散,对内在意趣的重视超过单纯追求繁盛。

所以,把宋代美学简单理解成今天所谓极简风,其实低估了宋人。

他们并不排斥繁华。

汴京可以灯火通明,青绿山水可以浓艳,宋徽宗的花鸟画甚至可以把一根羽毛描绘得极其细致。

宋人真正成熟的地方,是逐渐掌握了“繁”与“简”的边界。

该繁时可以做到极致,该省时又敢于什么都不放。

而这种审美背后,还有一个更深的变化。

到了宋代,士大夫越来越不满足于艺术只是像不像、漂亮不漂亮。他们开始强调作品背后的性情、修养和精神状态。

于是,画山水不再只是画山水。

写几个字,也不再只是把字写得端端正正。

元丰五年,公元1082年,被贬黄州的苏轼写下《寒食帖》。

那张纸上的字并不始终整齐。

可也正是从这里开始,我们能够看见宋代美学的另一扇门:

艺术最终要表达的,已经不只是物,而是人。

元丰五年,公元1082年,黄州。

苏轼已经在这里度过了两年多的贬谪生活。

三年前,一场乌台诗案把他从仕途高处狠狠摔了下来。到了黄州,他的身份、处境和心境都发生了巨大变化。也正是在这里,他写下《赤壁赋》《念奴娇·赤壁怀古》,以及后来被视为书法名作的《寒食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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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只用三个字形容《寒食帖》,那就是不整齐。

字有大有小,笔画有轻有重,行距也并非处处规整。写到情绪激荡处,字势甚至明显发生变化。

可它恰恰成了理解宋代书法的一把钥匙。

唐代书法留下了一座极高的法度高峰。欧阳询、颜真卿、柳公权等人的作品,在结构、笔法和规范方面形成了强大的传统。

到了宋代,书法家面对的问题变了。

前人的规矩已经足够成熟,后来者如果只想着写得像,很难走出自己的路。

于是宋人越来越重视一个“意”字。

后世常用“宋人尚意”概括这种倾向。它不是不要技法,而是在熟悉技法之后,更强调书写者本人的性情、心境和生命经验。苏轼、黄庭坚、米芾、蔡襄等人的书法,也因此呈现出非常鲜明的个人面貌。

不过,如果宋代美学只停留在苏轼、黄庭坚这些士大夫的书房里,它仍然不足以解释为什么这个时代如此特别。

北宋汴京的热闹,与宋代山水画中的大片留白,看起来几乎是两个世界。

一个人声鼎沸,一个安静克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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茶,就是一个很典型的例子。

一只茶盏因此不再只是盛水的容器。

颜色、器形、釉质,都成为审美的一部分。

花也是如此。

宋人插花更加讲究枝条高低、疏密聚散。花并非插得越多越好,几枝花木配合瓶器和周围空间,同样能够形成完整的视觉效果。

于是,点茶、焚香、插花、挂画这些活动,逐渐成为今天理解宋人雅生活的重要窗口。

但宋代美学如果只有这些,还只是士大夫的生活情趣。

真正有意思的是,普通人的生活也在发生变化。

两宋留下了大量陶质模印制品,题材包括人物、动物乃至各种生活场景。有些器物只有几厘米大小,并不是什么皇室珍宝,更接近普通人的日常消费品。相关研究把这些小东西视为观察宋代社会生活的一种“微缩景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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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意味着,美正在进入生活最细小的角落。

所以,宋代美学绝不能简单理解成今天所谓的“极简风”。

它并不排斥繁华。

《千里江山图》可以浓艳绚丽,宫廷花鸟可以精细入微,汴京夜市更可以灯火通明;可另一方面,一件汝窑器物又可以不靠繁密纹饰,只凭温润的釉色和简洁的器形打动人。

宋人真正成熟的,是对“繁”与“简”的控制。

需要繁时,可以做到极致;需要安静时,又知道什么时候应该停下来。

从山水画里的留白,到苏轼书法里的性情;从瓷器上的天青色,到插花时留下的空间,背后的逻辑其实相通:

美不只是增加东西,更重要的是懂得取舍。

这也解释了为什么宋代美学常被视作中国古代审美的一座高峰。

不是因为宋代出现了一种压倒其他时代的唯一审美,更不是因为宋人发明了茶、花、瓷器和书画。

而是到了这个时代,诗词、书法、绘画、瓷器与日常生活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近,艺术开始更深地进入普通的生活秩序。

于是再回头看第一章那件天青色的汝窑器物,就会发现真正值得注意的并不只是它有多“素”。

它背后站着一个已经懂得如何选择的时代。

宋人可以在一幅画里留下半张空白,也可以把一场夜市经营得灯火辉煌;可以研究一笔墨如何落下,也可以认真对待一只茶盏、一枝花、一炉香。

他们没有规定美必须是什么样子。

只是把美从高高的殿堂里,一点点带进了吃饭、喝茶、读书、赏花和待客的寻常日子。

一杯茶可以喝得认真,一枝花可以插得有趣,一间普通的屋子也值得好好安顿——宋代美学走到最后,美的其实是生活本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