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随王昶行走川西古道

周德富

近年来,雅安市汉源县的古路村火爆全四川,客流量暴涨,高峰期日均游客多达上万。据说此村原名并非古路村而是咕噜村,因村落位于岩崖绝壁之上,经常有石头从山上滚落发出咕隆声而得名,后讹变为古路村。不过这一讹变不无道理,试想,该村落千百年来就一直存在,以往村民出入村庄肯定是有一条古路的,不过那条古路与游客今天看到的开凿于2016年的那条陡峭山路还是差别较大。据当地人讲,此地从前根本就没有现代意义上的路,有的地方只能借助天然的石缝和人工开凿的小石窝攀爬,有的地方则需要借助栈道才能通行。其实,位于包括雅安在内的川西自古以来也是行路难,许多地方比李白《蜀道难》描述的川东北的前往长安的古蜀道好不了多少。远的不说,看看二百五十多年前乾隆宠臣王昶笔下的川西古道,读者仍然会有心惊肉跳的感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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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路村(图源:汉源县融媒体)

王昶(1725一1806),字德甫,号述庵,又号兰泉,清代江苏青浦(今上海青浦区)人。清乾隆十九年(1754)进士。王昶深得乾隆皇帝赏识,乾隆二十二年(1757)乾隆皇帝南巡时将其召试一等,授内阁中书、协办侍读,入军机处,后又擢刑部郎中。乾隆三十七年(1772),王昶再次被授予重任,随大学士、云贵总督阿桂入川,平定大小金川土司(在今阿坝州金川县境内),乾隆皇帝对王昶“一切奏折文移皆其承办,颇为出力”甚是满意,特给王昶加军功十三级,记录八次。乾隆四十一年(1776),大军凯还,乾隆皇帝特在紫光阁为王昶等人赐宴,称王昶“久在军营,著有劳绩”,擢为鸿胪寺卿,赏戴花翎。不久,又升为大理寺卿,都察院右副都御史。累官江西、直隶、陕西按察使,江西布政使,刑部侍郎。五十八年(1793),以老乞罢,乾隆皇帝准许归里。王昶不仅是乾隆朝的名臣,而且还是当时与钱大昕、王鸣盛齐名的知名文人,是著名的“吴中七子”之一,有《春融堂集》《湖海诗传》《湖海文传》《明词综》《国朝词综》等多部著作传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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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昶(图源:中华典藏网)

雅州是进攻大小金川的必经之地,也是朝廷大军的大本营之一。从乾隆三十七年(1772)入川,到乾隆四十一年(1775)随师凯还,王昶在云、川、贵生活长达五年,行走在邛水、汶川之间,亲身感受了川西古路的险要难行,也耳闻目睹了川西的一些古老的交通方式,并用生动的笔墨作了具体的介绍,给今天的文史研究留下了一笔非常珍贵的财富。其《雅州道中小记》是现在研究古代建筑、古代交通等方面的重要文献,先后被茅以升的《中国古桥技术史》、管彦波的《中国西南民族社会生活史》、程国政的《中国古代建筑文献集要》、蓝勇的《古代交通生态研究与实地考察》、李合群《中国古代桥梁文献精选》、何明的《中国竹文化》、唐寰澄的《中国古代桥梁》、於贤德的《中国桥梁》、方国瑜的《民族史讲义》、向玉成的《巴蜀旅游史资料选编》等学术著作收录。

《雅州道中小记》记载的是王昶和同僚从雅州府治(今雅安老城)到大象岭(今雅安荥经县西四十里)沿途所见的情景,同时还补充介绍了川西其他地区的一些古路,可读性极强,特别是下列五个片段能给读者留下深刻印象。

距雅州府治四里,闻水声潺潺然,盖邛水也。编竹为篾浮水面,篾相接处以木亘之,维绋纚如篾席五重焉。行篾上,水汪然出马蹄下,竹间疏,可以通水,而履之若康庄,法至善也。巴、蜀之间渡水者,率用竹,故古谓之邛、笮。徐广云:“笮,竹索也。”

他们走的应该是古灵关道,由雅州府治出发,由东北往西南行走。这里所说的“邛水”是今荥经河的古称,是青衣江的一级支流,当时的水流量比现在要大。他们一行人马渡“邛水”凭借的是一种古老的浮桥。从这段文字我们可以看出,这里的浮桥是用竹子和木头做的,其方法是先将竹子编成一个一个竹筏或曰竹排浮在水面。因为河道较宽,一个竹筏是不够的,需要编制多个竹筏。然后把各个竹筏拼接起来形成桥体。竹筏的拼接用木头,想必是将木头的两端分别绑在一个竹筏上;估计拼接的木头应该不止一根,至少在对接缝隙的上下两端各有一根,说不定中间还有一到两根。又因为这种浮桥不仅要走人,有时还要走牛马等,战时还要运输重量不轻的武器和军需物质等,单层的竹筏是无法承受这个重量的,于是需要将竹筏叠加起来,有时要多达五层。正如王昶所说,这种方法很是巧妙,既不影响河流行水,又能方便人畜通行。今雅安、凉山一带是古部族“笮都夷”生活的地方。从部落名称就能明白这是一个很擅长开发利用竹子来服务于生产生活的民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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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闻汶川西北多索桥,法绞竹为绹,穴山趾,以贯首尾。一桥凡束数十绹,经于空中,人行其间,颠簸,心目皆眩晕,至有噫呕者。

汶川不属于雅州,古属茂州。王昶在此提及汶川的索桥,从为文之道来说,是对雅州古路的一个巧妙的补充。这种索桥制作材料也是竹子,但是需要将竹子绞成一根很粗的绳索,然后将绳索的首尾固定在河流两边的山脚。读者很好奇的估计是这竹索是如何固定在山脚的。“穴山趾”的“穴”已经交代了其固定的方法,参考其他文献可知,其法为在山脚挖一个洞穴,这个洞穴先是纵向往里挖,洞口相对较小,到了一定深度之后再横向向两边挖。横向洞穴是用来放置木头的,从纵向洞口伸进去的竹索就是固定在这根横着的木头上的。一座索桥通常要用数十根粗粗的竹索。这些竹索想必多数是平行放置于行人脚下的,按理,两侧应该还有几根是放置于略高于行人手臂的高度的,这样可以供行人用手抓扶,借此平衡身体。行人走在上面,上下颠簸,左右摇晃,常常会头晕目眩,甚至呕吐不已,这是情理之中的事。

又松潘杂谷有溜索,索亦裂竹绞焉。两崖植桩各二,高卑各一。西崖系索高桩上,则以其末曳东崖,属于桩之卑者;其自东而西亦然。剖竹为瓦状,有渡者,缚两瓦合于索上,又缚人于瓦上,推之,瓦循索自高以迄于卑,抵岸侧,则解其缚以行。他若财货、器用及婴儿,皆可用以渡。渡者如激矢,其下石如犬牙,与波浪相戛摩,而土人殊不为意。其奇诡险怪若此。或云即《蜀都赋》所云“都卢寻橦”者。嗟夫!徼外蛮、獠所造作器用,大率非中原所经见。

松潘今天属于四川省阿坝藏族羌族自治州,当时属于松潘抚民直隶厅,处在四川的西北部。这个溜索的索也是用竹做的。溜索的安装是这样的,先在山谷两岸各固定两个大木桩,一个高,一个低。先把竹索系在西边山崖的高的木桩上,然后把竹索的另一端拖拽到东边的山崖上,将索尾系在低的木桩上。同样,由东向西也是这样。那么溜索又是如何溜的呢?同样是利用本地随处可见的竹子,先将一根大竹一分为二,剖成瓦状的两块,估计这个瓦状竹片的长度应与一个成人的高度相当。有人要渡河,就将两块瓦状的竹片扣合在竹索上面,再把人捆绑在合起来的竹瓦上。再用力一推,竹瓦就会带着行人由高往低滑行。抵达对岸之后将身上捆绑的绳索解开即可。不仅行人,他如货物、器具乃至婴儿都可以用这种方法渡河。因为有坡度,又有重量,滑行的速度如同飞驰的箭头,脚下的巨石狰狞可怕,流水波涛汹涌,但当地的土著居民丝毫不感到害怕。有人说,这个溜索就是西汉成都人杨雄《蜀都赋》中所说的“都卢寻橦”。

又闻打箭炉西章谷河,夷人用牦牛皮绷于竹,以为船,围二丈余,径约七尺,容两人。船行杈枒乱石间,水若喷云,篙师举篙点之,篙善,委蛇屈曲,无不如意;否则触石棱,率以破败淹没云。

打箭炉即康定,今天属于甘孜治州,在今雅安的正西边。在打箭炉西部有一条河叫章谷河。河流两岸生活的都是少数民族,人们渡章谷河用的是牦皮船,其实准确说只是一种小皮筏。牦牛是当地的常见牲畜,牦牛皮结实不渗水,用此做船,成本低,方法简单易行,只需将牦牛皮绷在提前做好的船型竹架上即可。这个船是长方形或正方形或圆形,作者没有明说,但就“围”“径”看,圆形的可能性大一些,再者圆形相较于长方形和正方形侧翻的概率会小一些。这种牦皮船一般是圆周两丈多,直径七尺左右,一次只能容纳两人。驾驶这种牦皮船对篙师的驾驭技术要求极高。船行进在乱石激流中,飞流之下,礁石密布。篙师全靠一根竹篙控制船体,必须眼疾手快。何处该撑篙,该从什么角度撑,该用多大力度撑,一丝一毫都不能有差错。篙师手艺好,船就可以曲折迂回顺利通过激流险滩,否则就会撞上锋利的礁石,最后导致船破沉没。

自雅州至小关山,两山皆壁立,溪中石累累然,若卵,若棋,若弹丸,若缶瓶甓釜,大者若舟,盖夏秋间瀑流怒涨,挟石以下,轰訇乱纷,排击抵荡,凡角圭镌杀焉,故其状若此。溪水落,入为道,溪中水涨,则从偏桥以行。偏桥之制,先凿穴石壁上,下二三丈,复凿穴,以榰巨木,木斜出,杪与上壁穴平,举木横上穴中,复引其首,缀于木杪,势平后,固以縆或铁或竹索。两木间,则施骈木焉,实土布以版,如是始通人行。岁久,縆稍弛,率跛倚摇荡。又久者,版木朽腐,缺处俯见万石林林,石皆枪植剑矗,辄背汗,足瘁涩不能举。马蹈其隙,颠踣行人坠万仞下,肢肌糜裂以殁。若是者,壁绝路断处多有之,故其地号至险。予以十四日过此,雨甚,遇桥朽腐,必下马,以步其上。穷崖欹嶂,若鹏鶱,若虎搏,若熊蹲,若豕立牛骇,往往摩人顶。木千章荫芘,石左右蒙翳,甚者若屋若障,罨以云雾,昼冥晦。有鸟焉,噍杀咿嘎,如婴儿啼,下与溪水淙潺相应和。是溪也,北流入于邛水。

小关山在今雅安市荥经县。从雅州到小关山,沿途都是悬崖峭壁。枯水季节,溪流水位下降,人们可以进入河道在其石丛中行走。但溪水上涨的季节,就只能借助偏桥行走。所谓偏桥就是人们常说的栈道,又名阁道。那么偏桥又是如何修建的呢?第一步先在离地数十丈的石壁上凿一个小洞穴,然后在此洞穴的正下方二到三丈的地方再凿一个石穴。第二步,将一根大的木头的底端(粗的那端)放置于下面的石穴中,将该木头斜着向外伸出,使其较细的那端与上面石穴的高度平行。第三步,再将一根木头的一端插入上面石穴中,另一端水平向外伸出,与下面斜着伸出来作支撑的那根木头的上端连接在一起。连接处要么用粗麻绳索,要么用铁丝,要么用铁钉,要么用竹索加以固定。墙壁是垂直的,上面的木头是水平的,支撑的木头是斜伸的,这样一来就在崖壁上形成了一个稳定性较好的90度的倒三角架。第四步,再在崖壁前方同样的高度每间隔一段距离(估计一丈左右)再做一个同样的倒三角形的木架。第五步,每两个三角木架之间由崖壁向外并排铺上一排木头或木板。第六步,在并排铺上的木头或木板上先铺一层土布,再在土布上填上粘土,然后夯筑结实形成类似墙体式的路基,待路基干燥后上面就可以行走了。这种偏桥,时间一长,固定的铁丝、铁钉、绳索就会慢慢松弛,稳定性就会变差,整个桥身就会摇摇晃晃。时间更久,板木就会腐朽,桥面就会出席一些缺口和漏洞,从洞口往下可以看见万石林立,象矗立的剑戟戈矛,十分恐怖。人行走其上,常常是吓得浑身冒汗,腿脚僵硬得不敢抬起来。在我们一般人的认知中,偏桥只是用来供人走的,读了王昶的这篇文章才知道,有的偏桥有时还要用来跑马。如果马行走在这种已经破损的偏桥上就更加危险。马要是一脚踏入那些破洞之中往往就会摔倒,而坐在马上的行人自然就会摔下偏桥,坠落万丈深渊,结局当然就是四分五裂乃至变成肉泥。王昶说他比较谨慎小心,每每到了这样的地方,他就不骑马,而是下马步行,而且借助“制控”(应当是栏杆或钉在石壁上的铁链之类)以行,因此很少出事。而他的同僚当时“道中骋而蹶者十五、六,蹶而伤若损者十二、三”。

正如中国古桥研究会研究员浙江大学教授於贤德先生在其《中国桥梁》一书中所说:“王昶的《雅州道中小记》,文章就象玲珑晶莹的珍珠,小巧而工丽,精细而有气度。不但把雅州道路的险要、栈道构造的复杂写得翔实而清晰,而且把经过栈道时的紧张心情和所担的风险,作了真实而富有感染力的描写,完全算得上桥梁游记中的精品。”阅读这样的文章,读者不仅能增长知识,而且还能产生实地一游的渴望,渴望去实地感受一把“难于上青天”的惊恐,这就是这篇文章在今天的旅游价值。

来源:雅州史志

作者:周德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