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阵子风声特别紧，2020年开始，村里头开会一场接一场，红头文件摞得比砖头还厚。土地不让随便动，房子也不能想盖就盖，谁家屋顶冒个铁皮棚，第二天就有人来拍照、量尺寸。说是保护耕地，18亿亩红线不能破，不然以后14亿人吃饭成问题。这话听着挺吓人，一时间村村户户都绷着根弦，不知道哪天自家院子会不会被划进“违建”名单。
其实大家也不是不讲理，乱搭乱建确实影响村容，有些地方猪圈挨着厕所，污水横流，下雨天一脚踩进去能拔不出鞋。人居环境整治五年计划一出，说要提升乡村面貌，这本是好事。可一听说要拆，人心就开始晃了。王老三家去年刚搭的鸡舍，花了一万多，李婶家孙子结婚前翻新的两间偏房，也说不准合不合规。最怕的是“一刀切”，搞得最后每个村子都长得一样，白墙灰瓦，整整齐齐像兵营，没了土路、没了树荫、没了灶台边飘出来的柴火味，那还是老家吗？
更揪心的，是宅基地的事。农民一辈子拼啥？不就是脚下这块地嘛。祖上传下来的老屋，哪怕破旧，也是根。可这几年合村并镇搞试点，有的地方整村搬迁，住进统一盖的楼房。看上去是现代化了，三室一厅带电梯，可谁乐意？张叔就嘀咕：“住在四楼，下趟楼买酱油都得坐电梯，鸡鸭咋养？院子里种的青菜晒不到太阳，扁豆藤爬不上墙，这算啥日子？”关键是，搬走了，宅基地还归不归你？以前不少拆迁案例，房子一拆，地权就这么悄没声地没了。户口还在农村，可名下没地，跟空户有啥区别？
住哪儿，怎么住，也吵翻了天。有人说集中上楼省土地，配套齐全，医疗教育都方便。可真住上了，又觉着别扭。农民不是城里人，图的不是电梯马桶，人家要的是个自在。院子里撒把白菜籽，墙角养两只芦花鸡，门口晾条咸鱼，这种生活没法搬进二十楼。再说，要是全往城里挤，城市也扛不住啊。北京上海都快挤爆了，交通堵得动不了，水电供应天天告急，再加几亿人，想都不敢想。
但说农村要消失，我倒是不信。中国人要吃饭，饭从哪来？靠农村。东北的稻米、河南的小麦、山东的蔬菜，哪个不是田里长出来的。农村还是退路——经济一不景气，打工的回乡种地，饿不着。这几年国家推乡村振兴，政策一个接一个，钱也往里投，明显是把农村当底牌在用。以后的新农村，估计不会是老样子，小洋楼、水泥路、太阳能路灯，慢慢都会来。户口在农村的人，说不定哪天更值钱。
至于未来咋样，谁也说不准。但有一点我信：只要中国人还得吃饭，农村就不会倒。宅基地能不能守住，户口还有没有用，这些问题可能还得熬几年。但现在风向有点变了，上面开始强调“农民主体地位”，说不能折腾老乡。听上去，至少没那么慌了。村里老支书抽着烟说：“地在人在，根就在。”这话，我记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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