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只三万一的托特包挤过楼道时,帆布侧边蹭上了不知谁家堆放的旧纸箱。

灰白的尘埃在昏暗光线下扬起,像极了她此刻心里那点说不清的失落。

于依晨甚至刻意放慢了脚步,让包身上醒目的logo能多暴露几秒。

可收房租的大叔正埋头记账,对门的夫妻在争吵今晚谁洗碗。

没人看她,更没人看她的包。

五年前她曾发誓,离开这鬼地方时要让所有人看见她的成功。

如今真的站在了云顶苑二十七层的落地窗前,她却穿着夜市买的汗衫。

窗外江景璀璨,门廊外邻居路过,对她汗衫上褪色的卡通图案投来微笑。

那微笑里没有审视,只有寻常的邻里友善。

原来有些东西,拼命想展示时无人问津。

真正放下后,反而获得了最平静的接纳。

直到筒子楼的老邻居突然出现在这光洁的大理石大堂。

两个世界以最尴尬的方式碰撞——

她才终于懂得,这十年的迁徙,从来不是从破旧走向奢华。

而是从“需要被看见”走向“无需证明”。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1

傍晚六点半,“光明里”三号楼的声浪准时响起。

炒菜声、电视声、孩子的哭闹、夫妻的争执,全部挤进这条不足一米宽的楼道。

于依晨的高跟鞋小心翼翼地寻找落脚点。

右边是王家的旧自行车,左边是李家舍不得扔的腌菜坛子。

她的新包——浅咖色小牛皮,五金件闪着含蓄的光——不得不侧着身子通过。

“小宇回来啦?”

收租的陈伯从账本里抬头,老花镜滑到鼻尖。

他习惯叫所有年轻租客“小”加名字最后一个字。

于依晨嗯了一声,目光扫过陈伯的脸。

老人已经低下头继续算账,笔尖在泛黄的纸上沙沙作响。

他甚至没注意到她换了包。

也对,上个月她背的是两百块的帆布包,拉链坏了用别针凑合。

陈伯那时也没多看一眼。

二楼转角,谢淑英阿姨正站在自家门口剥毛豆。

塑料盆搁在矮凳上,豆荚噼啪落进盆里。

“依晨今天又加班?年轻人别太拼,身体要紧。”

谢阿姨说话时手上不停,眼睛却将她从头到脚扫了一遍。

于依晨下意识把包往身前拢了拢。

logo应该朝外吧?她早上出门前确认过三次。

“哎,这包挺结实,能装不少东西吧?”谢阿姨终于说了句相关的话。

“还好,工作需要。”于依晨声音平淡,心跳却快了些。

“实用就好,实用就好。”谢阿姨已经转向毛豆,“对了,上周我跟你说的那男孩子……”

于依晨笑着搪塞过去,逃也似的爬上三楼。

她的房间在走廊尽头,二十平米,带一个能转身的卫生间。

钥匙插进锁孔时,隔壁门开了。

韩斌端着不锈钢饭盒走出来,看样子要去公共厨房热饭。

四十五六岁的男人,穿着洗得发白的工装衬衫。

“回来了。”他点点头,声音不高。

“韩师傅。”于依晨也点头。

两人做邻居三年,对话不超过五十句。

韩斌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秒。

真的只有一秒,然后他就端着饭盒往走廊另一头去了。

于依晨关上门,后背靠在门板上。

房间里弥漫着老旧家具和潮湿墙壁混合的气味。

她把包轻轻放在唯一像样的家具——一张二手书桌上。

台灯亮起,昏黄的光照在包身上。

皮质纹理细腻,缝线工整,一切都彰显着“昂贵”二字。

这是她连续加班三个月换来的季度奖金。

买下它时,导购小姐的笑容甜得发腻,话语里满是恭维。

于依晨当时觉得,自己终于配得上这样的包了。

可此刻在二十平米的老破小里,这包显得突兀又滑稽。

像闯错剧场的演员,穿着华服站在废墟上。

窗外传来谢阿姨响亮的声音:“老韩,我家炖了排骨,给你盛一碗?”

然后是韩斌低沉的回应:“不用了,谢谢。”

于依晨拉开窗帘。

对面楼距离近得能看清别人家电视里播的节目。

一家三口正围着小桌子吃饭,孩子挥舞着筷子。

她忽然想起导购小姐的话:“这包很衬您的气质。”

什么气质呢?

筒子楼里,所有人的气质都被潮湿的空气、狭窄的空间、嘈杂的声音同化了。

变成一种名为“生存”的灰扑扑的底色。

包静静地躺在桌上,像个沉默的讽刺。

02

周六早晨,筒子楼醒得早。

七点不到,公共水房已经排起队。

于依晨端着塑料盆,里面泡着两件衬衫。

前面是谢阿姨和两个同样年纪的女人,正在交换菜场情报。

“东头那家肉铺今天排骨特价,去晚了就没了。”

“青菜还是老刘家的新鲜,他自家地里种的。”

水声哗哗,肥皂泡在水池里堆积成小小的雪山。

“依晨今天休息?”谢阿姨扭头看见她,自然地接过话头。

“嗯,这周双休。”于依晨把衬衫浸入水中。

“那正好,下午跟我去趟公园。”谢阿姨眼睛发亮,“我侄子在事业单位,三十岁,有房……”

“谢阿姨,我真的暂时不考虑。”于依晨挤出一个笑。

“你呀,就是眼光高。”旁边胖胖的李婶插话,“女孩子二十八不小了,再拖就难找喽。”

于依晨搓衣服的力度大了些。

泡沫溅到池边,她默默擦掉。

“人家小于是白领,跟咱们想法不一样。”谢阿姨打着圆场,语气却透着不认同。

白领。这个词在筒子楼里有种微妙的距离感。

既不是彻底的自己人,又还没够到真正“楼上那些人”的档次。

于依晨端起洗好的衣服,穿过走廊。

各家门户大开,为了通风,也为了某种心照不宣的互相照看。

谁家孩子哭了,谁家夫妻吵架了,谁都瞒不过邻居的耳朵。

302的门虚掩着,韩斌正在修一把旧椅子。

工具摊在地上,他蹲在那里,背影宽阔而沉默。

于依晨经过时,他刚好抬头。

两人目光撞上,她下意识移开视线。

“衣服洗好了?”韩斌开口,声音还是那样平。

“嗯。”她应了一声,脚步没停。

“今天太阳好,顶楼晾衣绳应该有空位。”

于依晨愣了愣,转头看他。

韩斌已经低下头继续摆弄椅子,好像刚才那句话只是随口一提。

但她知道不是。

顶楼晾衣绳是这栋楼的稀缺资源,周末通常要抢。

韩斌是在提醒她。

“谢谢。”她说。

男人摆摆手,没再抬头。

于依晨端着盆上楼。

铁质楼梯发出沉闷的回响,每一级都像是岁月的叹息。

顶楼果然空旷,只有两根绳子上挂着床单。

她把衬衫抖开,小心地用夹子固定。

江风从楼宇缝隙吹来,带着浑浊的江水气息。

远处,新开发的江景楼盘玻璃幕墙反射着阳光。

那些建筑像另一个世界的水晶塔,遥远而不真实。

她曾经无数次站在这里眺望,幻想有一天能住进去。

如今那只三万的包就挂在房间里的椅背上。

可幻想和现实之间,似乎还隔着比江水更宽的东西。

“小于,晾衣服呢?”

谢阿姨的声音从楼梯口传来。

她端着淘米篮上来,准备利用阳光晒些豆子。

“嗯,趁太阳好。”于依晨夹好最后一个夹子。

谢阿姨走到她身边,顺着她的目光望向江对岸。

“看那些高楼啊?我儿子也想买,说了一年了,首付还差三十万。”

语气里是自豪,也是叹息。

“会买上的。”于依晨说。

“难哦。”谢阿姨抓了把豆子撒在竹筛上,“咱们这种普通人,一辈子就图个安稳。”

她转头看于依晨,眼神复杂。

“阿姨知道你心气高,是好事。但有时候也得看看脚下,看看眼前人。”

话里有话,于依晨听懂了。

“我明白。”她轻声说。

谢阿姨拍拍她的手,没再说什么。

豆子在竹筛里滚动的沙沙声,混合着远处工地的轰鸣。

两种声音,两个世界,在这个灰扑扑的顶楼短暂交汇。

于依晨忽然想起韩斌刚才的眼神。

平静,通透,好像什么都看明白了,又什么都不说破。

那种眼神让她莫名有些慌。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3

萧俊迈的车停在巷口,进不来。

光明里的巷道太窄,两侧还停满了电动车和旧自行车。

于依晨踩着高跟鞋小心地走出去,避开地面的积水。

“这儿!”萧俊迈从车窗探出头。

他今天开了公司的车,一辆黑色SUV,在破旧巷口格外扎眼。

几个小孩围着车转,手指小心翼翼地碰触光洁的车漆。

于依晨拉开车门坐进去,皮革座椅的凉意透过薄裙传来。

“等很久了?”她系好安全带。

“十分钟而已。”萧俊迈发动车子,“这地方真该拆迁了。”

车子缓缓驶离,后视镜里筒子楼渐渐缩小。

于依晨注意到,萧俊迈说“这地方”时,语气里有种不自觉的疏离。

不是厌恶,更像是某种划清界限的声明。

“想吃什么?”他问。

“都行。”于依晨靠在座椅上,疲惫感涌上来。

连续加班一周,今天终于能正常下班。

萧俊迈选了家新开的融合菜餐厅,人均三百。

服务员引他们到靠窗的位置,窗外是精心设计的庭院景观。

“我升职了。”于依晨在点完菜后说。

萧俊迈正在倒水,手顿了顿:“真的?什么职位?”

“项目副总监,下个月生效。”

“太好了!”他笑起来,眼角有浅浅的纹路,“我就知道你能行。涨薪多少?”

“基本工资加百分之三十,还有项目分成。”

于依晨说这些时,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餐巾。

她期待看到萧俊迈眼里有更多的东西。

不只是高兴,还有一些……比如认可?或者别的什么。

“那我们可以考虑换房子了。”萧俊迈果然说到这个,“你现在那个地方实在……”

“实在什么?”于依晨端起水杯。

“你知道的,环境太差,治安也一般。上次我去接你,楼道灯坏了两盏。”

他说得没错,但于依晨心里还是刺了一下。

“我住了五年。”她说。

“所以才更要搬。”萧俊迈语气温和,“依晨,我们都不年轻了,该为未来打算。”

“我们”这个词用得自然而然。

于依晨看着他,这个交往两年的男人。

三十一岁,外企中层,有车,正在攒首付。

符合一切世俗意义上的“合适”。

“你觉得云顶苑怎么样?”萧俊迈翻开手机相册,“我同事刚在那儿买了,江景房。”

照片里是开阔的客厅,整面落地窗,江水在远处流淌。

阳光洒在木地板上,干净得没有一丝灰尘。

“多少钱一平?”于依晨问。

“七万左右,最小户型一百二十平。”

她默默心算,首付至少要三百万。

“我看看存款。”萧俊迈点开银行APP,眉头微蹙,“还差不少。”

“我也存了一些。”于依晨说。

萧俊迈抬头看她,眼神有些惊讶:“你那个房租和开销……能存多少?”

话一出口,他自己也意识到不妥。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

“我季度奖金挺多的。”于依晨打断他,“加上之前的积蓄,大概有八十万。”

这次萧俊迈是真的惊讶了。

他张了张嘴,好一会儿才说:“你从来没提过。”

“没找到合适的机会。”于依晨低头切牛排。

肉质鲜嫩,酱汁浓郁,是她平时舍不得点的菜。

“那加起来,我们有一百六十万。”萧俊迈眼睛亮起来,“再贷点款,也许真能看看云顶苑。”

他的兴奋溢于言表,开始规划户型、楼层、装修风格。

于依晨安静地听着,偶尔点头。

餐厅轻柔的音乐流淌,周围是衣着得体的客人,低语浅笑。

一切都符合她对“体面生活”的想象。

可为什么心里空落落的?

“对了,下周我爸妈来,一起吃个饭?”萧俊迈忽然说。

于依晨叉子上的牛排停在半空。

“怎么突然……”

“他们想见见你。”萧俊迈笑着,但眼神里有种催促,“毕竟我们也交往两年了。”

她想起谢阿姨的话:“女孩子二十八不小了。”

想起楼道里潮湿的气味,想起韩斌沉默的背影。

想起那只孤单地躺在二十平米房间里的名牌包。

“好。”她说。

萧俊迈明显松了口气,笑容更自然了。

饭后他送她回光明里,车依然停在巷口。

“我就不进去了,明天一早要出差。”他说。

于依晨点头,下车前,萧俊迈拉住她的手。

“依晨,我们会越来越好的。”

他的掌心温暖干燥,语气诚恳。

“我知道。”于依晨微笑。

她看着车子驶远,尾灯消失在街角。

转身走进巷道时,高跟鞋踩进一个小水洼。

污水溅到脚踝,凉意顺着皮肤往上爬。

她忽然想起,刚才在餐厅,萧俊迈自始至终没注意到她换了新包。

一次都没有。

04

项目签约成功的那天,于依晨在会议室里很平静。

甲方代表握手时说“于总监年轻有为”,她只是微笑说谢谢。

反倒是团队里的年轻人欢呼雀跃,嚷着要她请客。

她当然请了,选了人均五百的日料店。

清酒倒进小瓷杯时,组里刚毕业的小姑娘凑过来。

“晨姐,你那个包是不是今年新款?真好看。”

终于有人注意到了。

于依晨心里那点微妙的满足感还没浮上来,就听见另一个声音。

“晨姐背什么都好看,人家是气质好。”

话题很快转向明星八卦、网红店打卡。

那只包被提及了十秒,然后就被遗忘了。

就像在筒子楼里一样。

深夜回到光明里,于依晨没有直接上楼。

她站在巷口,抬头看这栋老建筑。

外墙斑驳,空调外机像爬满墙面的甲虫,窗口伸出各种晾衣杆。

她的房间在四楼最左边,窗帘紧闭,黑暗一片。

整整十年。

十八岁来这座城市读大学,毕业后留在这里。

从八人间的公司宿舍,到与人合租,再到咬牙租下这二十平米的单间。

她以为搬进独立空间就是胜利。

后来才发现,真正的战场在更广阔的地方。

奖金到账的短信是凌晨一点来的。

数字后面的零,她数了三遍。

足够付云顶苑的首付,甚至还能留出装修钱。

于依晨坐在床沿,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

没有狂喜,没有激动,只有一种深重的疲惫。

和一种更深的茫然。

第二天是周末,她破天荒睡到九点。

敲门声响起时,她正在煮泡面。

“依晨,在吗?”是谢阿姨的声音。

于依晨拢了拢睡衣,开门。

谢阿姨端着一碗还冒热气的馄饨:“刚包的,给你尝尝。”

“谢谢阿姨,太麻烦了。”于依晨接过碗。

“不麻烦,反正我也要包。”谢阿姨没走,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

房间很小,一眼就能看完。

书桌、床、简易衣柜,还有墙上贴的世界地图。

地图上有许多标记,都是她想去的地方。

“你要搬家?”谢阿姨忽然问。

于依晨心里一惊:“阿姨怎么知道?”

“韩斌说的,他看见你在看房产广告。”

谢阿姨的语气很平常,但眼神里有东西。

“还没定,只是看看。”于依晨含糊道。

“是该换了。”谢阿姨叹气,“这房子太旧,冬天冷夏天热。找到合适的告诉我,阿姨帮你找搬家公司。”

她说完就走了,留下那碗馄饨和满屋的香气。

于依晨关上门,背靠着门板。

谢阿姨没问她搬去哪里,没问房价,没说那些惯常的关心话。

这种反常的沉默,反而让她难受。

下午,她去了云顶苑售楼处。

销售是个比她年轻的女孩,笑容标准,话术流畅。

“这套二百七十度江景,楼层好,视野开阔。就是价格稍高一些。”

样板间里,阳光透过落地窗洒满每个角落。

开放式厨房,双主卧设计,阳台大到可以放下一套藤椅。

于依晨站在客厅中央,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我要了。”她说。

销售愣了一下,随即笑容更灿烂:“您确定?不用和家人商量一下?”

“确定。”于依晨拿出银行卡,“全款。”

签合同的过程很快,快得像一场梦。

直到走出售楼处,晚风一吹,她才清醒过来。

手机响了,是萧俊迈。

“依晨,我爸妈改到下周来了,你这周末有空吗?我们看看房子?”

“我买了。”于依晨说。

“什么?”萧俊迈没反应过来。

“我买了云顶苑的房子,今天刚签。”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久到于依晨以为信号断了。

“你一个人买的?”萧俊迈的声音有些干。

“嗯,全款。”

更长的沉默。

“怎么不跟我商量?”这次语气里有了别的情绪。

“你上周不是说,再攒一年钱才能看云顶苑吗?”于依晨平静地说,“我等不及了。”

“等不及什么?”

等不及离开光明里。

等不及证明自己真的可以。

等不及摆脱那种需要被认可、却总是无人看见的状态。

但这些话她没说。

“等不及想有个自己的家。”她最终这样说。

萧俊迈叹了口气:“好吧,买了也好。户型怎么样?多大面积?”

“一百八十平,江景。”

“一百八……”萧俊迈倒吸一口气,“那得一千多万。你哪来这么多钱?”

“项目奖金,加上这些年的积蓄,还有……我把老家的房子卖了。”

最后一句是假的。

老家的房子早就不属于她了,父母离婚时判给了父亲。

但她需要这个理由,让一切显得合理。

“你从来没提过。”萧俊迈又说了一遍这句话。

“现在你知道了。”于依晨说,“下周你爸妈来,我可以请他们来新家吃饭。”

电话挂断后,她站在街边。

霓虹灯次第亮起,车流如织。

手里提着售楼处送的礼品袋,里面是精致的楼书和钥匙扣。

钥匙扣上挂着云顶苑的logo,银质,冰凉。

她握紧它,金属棱角硌着掌心。

真实的痛感。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5

搬家那天是个阴天。

于依晨只叫了搬家公司,没告诉任何人。

其实也没什么可搬的。

大部分家具都留给了谢阿姨,让她分给有需要的邻居。

衣服、书、一些杂物,加起来不到二十个纸箱。

“真要走啦?”谢阿姨站在门口,眼睛有些红。

“嗯,谢谢阿姨这些年的照顾。”于依晨递过去一个信封,“一点心意。”

“这我不能要!”谢阿姨推开,“你一个女孩子在外面打拼不容易,留着钱好好过日子。”

推让几次,于依晨只好收回来。

“有空回来看看。”谢阿姨拉着她的手,“不管住哪儿,这儿总是你的娘家。”

这话让她鼻子一酸。

下楼时遇到韩斌。

他刚下班,工装外套上沾着些灰。

“韩师傅。”于依晨打招呼。

韩斌看看她,又看看搬家公司的人。

“要走了?”

“嗯,今天搬。”

他点点头,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布包。

“老家寄来的枣,自己晒的,不甜,但干净。”

布包洗得发白,边缘有些毛糙。

于依晨接过,沉甸甸的。

“谢谢。”

“客气什么。”韩斌摆摆手,“新家在哪儿?”

“云顶苑。”

他眼里闪过一丝什么,很快又恢复平静。

“好地方。好好过。”

说完就转身上楼了,背影消失在昏暗的楼道里。

于依晨握紧那个布包,枣子的香气隐隐透出来。

搬家的车驶离光明里时,她没回头。

不敢回头。

新家在二十七层。

电梯平稳无声,镜面映出她有些苍白的脸。

她今天特意穿了最旧的T恤,夜市三十块买的,洗得领口都松了。

牛仔裤膝盖处磨得发白,帆布鞋边沿开了胶。

像是一种仪式,或者一种测试。

电梯门开,走廊铺着厚厚的地毯,吸走所有脚步声。

她的房间在走廊尽头,双开门。

钥匙转动,门开的瞬间,江景扑面而来。

阴天的江水是灰蓝色的,缓缓流淌,货轮像小小的玩具。

房间空旷,说话都有回声。

纸箱堆在客厅中央,像一座孤岛。

于依晨站了一会儿,开始拆箱。

先把书摆进定制书柜,再把衣服挂进衣帽间。

衣帽间比她光明里的整个房间还大。

那只三万的包被放在最显眼的位置,旁边是其他几只轻奢品牌。

现在它们终于有了匹配的环境。

可她却不想背了。

忙到傍晚,肚子饿了。

她决定去小区超市买点吃的。

出门前,她看了一眼镜子里的自己。

旧T恤,牛仔裤,头发随便扎成马尾,素面朝天。

就这样吧。

小区绿化做得极好,像公园。

石板小径蜿蜒,两旁是精心修剪的灌木。

几个老人在慢走,穿着舒适的运动服。

牵着狗的女人对她点头微笑,狗绳是某奢侈品的经典花纹。

超市在会所一楼,干净明亮,货品陈列得像艺术品。

于依晨拿了牛奶、面包、水果,排队结账。

前面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米色羊绒开衫,珍珠耳钉。

购物车里是有机蔬菜和进口食材。

轮到于依晨时,收银员微笑:“新邻居?”

“今天刚搬来。”

“欢迎入住。”收银员熟练扫码,“需要送货上门吗?超过两百元免费配送。”

“不用了,就这些。”

于依晨拎着袋子走出超市,天开始飘雨。

毛毛雨,不碍事,但她还是加快了脚步。

“等等。”身后传来声音。

是刚才前面那个女人,撑着伞走过来。

“一起走吧,雨虽然小,淋久了也容易感冒。”

伞面倾向她这边,淡淡的香水味,不浓郁,很好闻。

“谢谢。”于依晨说。

“不客气。我是唐银娥,住十二栋。你呢?”

“于依晨,刚搬来,八栋。”

“八栋江景房,视野最好。”唐银娥微笑,“装修累人吧?我去年搬来时折腾了三个月。”

“还好,买的精装,添点家具就行。”

“那省心多了。”唐银娥自然地接过话题,“周末社区有咖啡分享会,有空可以来坐坐。在会所二楼,十点开始。”

“好,有时间一定去。”

走到八栋楼下,唐银娥收起伞。

“那周末见。”

“周末见。”

于依晨走进大堂,电梯门关上。

镜面里,她的旧T恤在光洁的环境中显得格格不入。

但唐银娥刚才的眼神里,没有任何审视或评判。

只有平等的、友善的交流。

就像她穿的不是三十块的汗衫,而是和唐银娥一样的羊绒开衫。

电梯上行,数字跳动。

于依晨靠着轿厢壁,忽然笑出声。

笑声在密闭空间里回荡,有点空,有点涩。

原来是这样。

原来真的可以这样。

06

云顶苑的生活节奏很慢。

或者说,这里的人有能力把生活过慢。

早上七点,于依晨被鸟叫声唤醒。

不是光明里那种麻雀的叽喳,是更清越的、不知名的鸟鸣。

她拉开窗帘,江面笼罩着薄雾,对岸的建筑若隐若现。

晨跑的人沿着江滨步道慢跑,身影在雾中时隐时现。

她换上运动服,也下了楼。

空气清新得有些不真实,带着植物和江水的气息。

“早啊。”遛狗的老人打招呼。

“早。”于依晨笑着回应。

她逐渐认识了一些邻居。

晨跑时遇到的退休教授,总是在同一时间出现。

会所咖啡厅里写生的艺术系学生,一杯咖啡坐一下午。

还有唐银娥,每周二四六在瑜伽室练普拉提。

周末的咖啡分享会,于依晨还是去了。

会所二楼是个开阔的空间,落地窗外是庭院景观。

长桌上摆着各种咖啡器具,手冲壶、摩卡壶、虹吸壶。

十几个人围坐,年龄从三十到六十不等。

唐银娥看见她,招招手:“依晨,这边。”

介绍是简单的:“这是于依晨,新邻居,住八栋。”

大家点头微笑,没有多余的问题。

聊天内容很分散。

有人在讲最近去新西兰徒步的见闻,有人讨论有机农场的新鲜蔬菜。

一个戴眼镜的男人正在演示如何用手冲壶冲出柑橘风味。

“于小姐喜欢什么豆子?”他问。

“我喝得不多,不太懂。”于依晨实话实说。

“没关系,尝尝这个,埃塞俄比亚的耶加雪菲。”

咖啡递过来,香气层次丰富。

她小口啜饮,酸度明亮,确实有柑橘的余韵。

“怎么样?”唐银娥问。

“好喝。”于依晨说,“比星巴克的好喝。”

大家都笑了,不是嘲笑,是那种“我们都这么觉得”的会心一笑。

“下次我带点瑰夏来,那才是真正的好东西。”演示的男人说。

聚会到中午散场,大家约着下周去试一家新开的素食餐厅。

于依晨和唐银娥一起下楼。

“还适应吗?”唐银娥问。

“挺好的,比我想象中好。”于依晨说。

“想象中?你以为这里会是什么样?”

“不知道,可能更……”于依晨斟酌用词,“更冷一些?”

唐银娥笑了:“其实住久了都一样。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只是不说罢了。”

这话说得平淡,却透着某种真实。

走出会所,阳光正好。

几个孩子在草坪上踢球,家长在旁边看着,不时提醒小心点。

“你做什么工作?”唐银娥忽然问。

“互联网公司,项目总监。”

“那很忙吧?看你总是独来独往。”

“习惯了,之前更忙。”

“年轻时拼事业是对的。”唐银娥语气温和,“但也要注意身体。我先生前年心梗,幸好抢救及时。”

于依晨看向她,这才注意到唐银娥眼角细细的纹路。

不是岁月的痕迹,更像某种经历的烙印。

“现在好些了吗?”

“恢复得不错,就是不能再喝酒应酬了。”唐银娥笑笑,“塞翁失马,现在他每天陪我散步,说话的时间比以前十年都多。”

分别时,唐银娥说:“下周社区有慈善义卖,要不要一起来帮忙?缺个会记账的。”

“我可能不太……”

“没关系,很简单的。就这么说定了?”

于依晨犹豫了一下,点头。

回到家,她站在阳台上。

江风吹来,带着水汽。

“依晨,我爸妈下周真的来了。你那边方便吗?”

“方便,来吧。”

“他们可能……会问一些问题,关于房子,关于你的工作。”萧俊迈语气有些迟疑。

“问就问吧。”于依晨说。

“你好像变了。”萧俊迈忽然说。

“有吗?”

“变得……更平静了。以前说到见我父母,你会紧张。”

于依晨看着江面,一艘货轮正缓缓驶过。

“可能吧。”她说,“人总会变的。”

挂断电话,她走进衣帽间。

那只三万的包还放在最显眼的位置。

她把它拿下来,摸了摸皮面,然后放进了最里面的格子。

不需要了。

至少在这里,不需要用这个来证明什么。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7

慈善义卖在社区中心草坪举行。

长桌铺着白色桌布,上面摆满各种物品。

二手书、手工艺品、孩子们画的画,还有各家捐出的闲置。

于依晨负责登记和收款。

她穿了简单的棉麻衬衫和长裤,头发扎成低马尾。

唐银娥是活动组织者之一,忙前忙后。

“依晨,这是收款二维码,你保管好。”

“这是价签,不清楚的问我。”

于依晨点头,在临时搬来的桌子后坐下。

陆续有人来,大多是熟悉的邻居。

退休教授捐了一套绝版书,艺术系学生拿出几幅小画。

唐银娥捐了一只爱马仕丝巾,崭新,标签都没拆。

“女儿送的,颜色太艳,不适合我。”她轻描淡写。

标价三千,很快被一个年轻女孩买走。

“于小姐记账很仔细啊。”一个老爷子凑过来看。

“应该的。”于依晨微笑。

活动到中午,太阳有些晒。

于依晨起身帮忙调整遮阳伞,动作利落。

“小心。”唐银娥扶住差点倒下的展板。

两人相视一笑。

“你做事很稳。”唐银娥说,“以前组织过活动?”

“公司经常办,习惯了。”

“难怪。”唐银娥递给她一瓶水,“下午有拍卖环节,你来主持怎么样?”

“我?不行不行。”于依晨连忙摇头。

“可以的,就是简单介绍拍品,喊喊价。我看你条理清晰,说话也清楚。”

推脱不过,于依晨只好答应。

拍卖品是几件比较贵重的东西。

一块古董表,一幅小有名气的画家作品,还有唐银娥捐的翡翠胸针。

于依晨站到临时搭的小台子上,拿起麦克风。

手心里有点汗。

下面坐着几十个人,都看着她。

她深吸一口气,声音透过音响传出来。

“感谢各位邻居的支持,现在开始拍卖环节。第一件拍品,王老先生捐赠的民国时期怀表……”

声音起初有些紧,渐渐放松。

她介绍了每件拍品的来历、特点,语气平实,偶尔带点幽默。

竞拍气氛热烈,价格一点点往上走。

翡翠胸针最后以八千元成交,买主是唐银娥的朋友。

“捐出去的东西又买回来,你呀。”朋友笑她。

“做慈善嘛,形式不重要。”唐银娥说。

活动结束,清点善款,总共筹到六万八千元。

全部捐给山区小学图书馆项目。

收拾场地时,唐银娥走到于依晨身边。

“今天多亏你了。”

“应该的。”于依晨擦擦额头的汗。

“下个月社区要改选业委会,你有兴趣吗?”

于依晨愣了:“我?我刚搬来不久。”

“没关系,就是挂个名,偶尔开开会。”唐银娥看着她,“我觉得你挺合适的,认真,负责,不浮夸。”

这话里的认可,比任何恭维都让她触动。

“我考虑一下。”

“好,不急。”

回到家,于依晨泡了杯茶,坐在阳台上。

夕阳把江水染成金色,波光粼粼。

手机里有萧俊迈的未接来电,她回拨过去。

“义卖刚结束,有事吗?”

“我爸妈明天到,晚上一起吃个饭?”萧俊迈说,“就在云顶苑附近,我订了餐厅。”

“好,地址发我。”

“对了,他们可能会问房子的事……你就说我们共同买的,行吗?”

于依晨沉默了几秒。

“为什么?”

“这样听起来……正常一点。”萧俊迈声音低了些,“一个女孩子自己买一千多万的房子,他们可能不理解。”

“不理解什么?”

“依晨,别这样。就当是为了我,行吗?”

江风吹来,有些凉。

于依晨握紧茶杯,温度透过瓷壁传来。

挂断电话,她看着远处的江水。

货轮的灯一盏盏亮起,像浮在水面的星星。

她忽然想起光明里的夜晚。

从顶楼看出去,只有密密麻麻的窗口灯光,像蜂巢。

没有江,没有这么开阔的天空。

但那里有谢阿姨的馄饨,有韩斌给的枣,有陈伯永远算不完的账。

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翻涌,说不清是什么。

她起身走进屋里,打开衣柜。

明天穿什么?

最后选了一件简单的连衣裙,素色,剪裁合体。

不张扬,也不寒酸。

就像她希望呈现的状态。

08

韩斌找到云顶苑时,是周日下午。

他拎着一个编织袋,里面是老家新收的花生和红薯。

晒得很干,带着泥土的香气。

光明里拆迁在即,谢阿姨让他给于依晨送点东西。

“那孩子一个人在外,也不容易。这些自家种的,干净。”

韩斌本来不想来。

太远,要转三趟公交。

但谢阿姨说:“最后一次了,以后拆了,各奔东西,想见都难。”

他只好来了。

按照旧地址找到这一带,发现全是高楼。

问路人,对方指指那片玻璃幕墙的建筑:“那就是云顶苑。”

韩斌站在小区门口,第一次感到踌躇。

大门气派,岗亭里站着穿制服的保安,身材挺拔。

进出车辆都是好车,安静地滑过路面。

他低头看看自己。

洗得发白的工装裤,旧皮鞋,手里拎着编织袋。

像走错片场的群众演员。

深吸一口气,他走向岗亭。

“你好,我找八栋2701的于依晨。”

保安打量他,眼神礼貌而警惕。

“请问您和业主有预约吗?”

“没有,我是她以前的邻居,给她送点东西。”

“请稍等,我联系一下业主。”

保安走进岗亭打电话。

韩斌站在外面,阳光有些刺眼。

他能感觉到进出车辆里投来的目光,短暂,不带恶意,但有种距离感。

保安出来了,面带歉意。

“电话没人接。您要不改天再来?”

“她不在家吗?”

“可能出去了,或者没听见。”

韩斌看看手里的编织袋,又看看里面那些漂亮的楼。

“我能进去等她吗?东西放门口就行。”

“对不起,非业主不能进入。”保安语气温和,但坚定。

“那我把东西放这儿,您转交一下?”

“我们有规定,不能代收物品。抱歉。”

僵持了一会儿。

韩斌叹口气:“那我在外面等会儿,万一她回来了呢。”

“您可以到那边的休息区等。”保安指向大门外侧的长椅。

韩斌走过去坐下。

长椅很干净,旁边是精心修剪的灌木。

他掏出烟,想了想又放回去。

这里太干净,不适合抽烟。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进出的人不多,偶尔有遛狗的老人,推婴儿车的年轻父母。

没人多看他一眼,但也没人表现出异样。

就像他只是风景的一部分。

一辆黑色SUV驶入,在岗亭前停下。

车窗降下,驾驶座是个三十岁左右的男人,穿着 polo衫。

副驾坐着一个女人,侧脸有些熟悉。

韩斌眯起眼睛。

是于依晨。

她今天穿了条浅色裙子,头发挽起,和以前很不一样。

更……从容。对,就是这个词。

“依晨!”韩斌站起来,喊了一声。

车子已经驶入,不知道听见没有。

他追了两步,被保安拦住。

“先生,您不能进去。”

“刚才那车里的,就是我找的人!”韩斌指着车尾。

“您确定吗?如果是,您可以再打个电话。”

韩斌掏出手机——老旧的按键机,屏幕有裂纹。

他没有于依晨的新号码。

只有光明里那个座机,早就停机了。

“我……”他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保安看他这样,语气软了些:“要不您留个联系方式,等业主回来我转告她。”

“不用了。”韩斌摇头,“我把东西放这儿,她要是问,您就说老邻居送的。”

他把编织袋放在长椅旁,转身要走。

又停住,从袋子里抓出一把花生,塞给保安。

“自家种的,尝尝。”

保安愣愣地接过。

韩斌走了,背影在夕阳下拉得很长。

保安看看手里的花生,又看看那个编织袋,摇摇头。

拎起袋子,准备先放到岗亭里。

就在这时,他看见那个男人又折回来了。

“我还是等等吧。”韩斌说,“万一她等下出来了呢。”

保安无奈,只好随他。

太阳渐渐西斜,江风大了些。

韩斌坐在长椅上,看着那些高楼。

每一扇窗都反射着金光,像镀了层蜂蜜。

他想起于依晨在光明里的房间。

二十平米,窗户对着对面楼的墙壁。

她总喜欢在窗台养绿萝,说有点绿色看着舒服。

那些绿萝现在不知道怎么样了。

也许扔了,也许送人了。

就像光明里的一切,终将被推倒,被遗忘。

他忽然有些伤感,为那些终将消失的东西。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9

于依晨和萧俊迈的父母吃完饭,回到家时已经晚上七点。

餐厅的对话还算愉快。

萧父萧母问了她的工作、家庭,她一一作答。

说到房子时,她按照萧俊迈的意思,说是两人共同购买。

萧母明显松了口气,笑容更真诚了些。

“年轻人一起奋斗好,有共同目标。”

萧俊迈在桌下握了握她的手,眼神里有感激。

她回以微笑,心里却空了一块。

送走他们,萧俊迈送她到楼下。

“今天谢谢你。”他说。

“不客气。”

“我爸妈对你印象很好,特别是听说你会做饭。”

“家常菜而已。”

两人站在大堂门口,灯光柔和。

“依晨,我们……”萧俊迈欲言又止。

“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想说你今天很美。”

他凑过来想吻她,于依晨下意识偏了偏头。

吻落在脸颊上。

萧俊迈愣了愣,随即笑了:“害羞了?”

“累了。”于依晨说,“上去休息了。”

“好,明天联系。”

电梯里,她看着镜中的自己。

裙子合身,妆容得体,一切都恰到好处。

可为什么觉得累?

比在光明里加班到深夜还累。

回到家,她踢掉高跟鞋,光脚踩在地板上。

凉意从脚底升起。

手机有未读消息,是物业发来的。

“于小姐您好,今天下午有位自称您老邻居的先生来访,留了一袋东西在门岗。请方便时来取。”

老邻居?

于依晨心里一动,难道是韩斌?

她立刻拨回去。

“请问那位先生长什么样?”

“四十多岁,穿工装,拎个编织袋。说是从光明里来的。”

果然是韩斌。

“他走了吗?”

“下午等了很久,后来……发生了一点误会。”保安语气有些为难。

“误会?什么误会?”

“那位先生可能等得着急了,想进去找您,走错了路,误入了十二栋唐女士家的后院。”

于依晨心里一紧。

唐银娥家?

“然后呢?”

“唐女士当时在家,以为是……是可疑人员,就报了警。”

“什么?!”于依晨站起来,“现在人呢?”

“在物业中心,警察正在调解。您要不要过来一下?”

“我马上到!”

于依晨套上外套就往外冲。

电梯下行时,她看着数字跳动,心跳得厉害。

韩斌怎么会闯进唐银娥家后院?

唐银娥又怎么会报警?

两个完全不该有交集的人,以最糟糕的方式碰面了。

物业中心灯火通明。

于依晨推门进去时,看见韩斌坐在角落的椅子上。

背微微佝偻,手里攥着旧帽子。

唐银娥坐在另一边,脸色不太好看。

两个警察正在询问情况。

“于小姐来了。”物业经理迎上来。

所有人都看向她。

“依晨。”韩斌站起来,表情有些窘迫。

“于小姐,这位先生您认识吗?”警察问。

“认识,他是我以前在光明里的邻居,韩师傅。”

“他今天来给您送东西,因为联系不上您,在小区里迷了路,误入了唐女士家的院子。”物业经理解释。

唐银娥看向于依晨,眼神复杂。

“唐姐,对不起,这是个误会。”于依晨走到唐银娥面前,“韩师傅是老实人,绝对不是坏人。”

“我知道。”唐银娥叹气,“但我当时在二楼,看见一个陌生男人在院子里张望,确实吓了一跳。”

“我家后院篱笆坏了,还没修。”她补充,“所以他才进得来。”

韩斌低着头:“对不起,我以为是公共花园,想抄近路出去。”

他的声音很低,带着浓重的疲惫。

于依晨心里一酸。

她走到韩斌身边:“韩师傅,谢谢你特意过来。谢阿姨还好吗?”

“还好,就是念叨你。”韩斌抬头看她,眼里有血丝,“东西在门岗,花生和红薯,自家种的。”

“谢谢你,还专门跑一趟。”

“最后一次了。”韩斌笑笑,皱纹更深了,“光明里下个月就拆,大家各奔东西。”

警察了解完情况,确认是误会,做了记录就离开了。

物业经理也松了口气。

“既然是误会,那大家说开就好。”

唐银娥站起来,走到韩斌面前。

“韩先生,刚才我态度不好,抱歉。主要是最近小区发生过几起盗窃案,我有点神经过敏。”

“理解,理解。”韩斌忙说,“是我不好,不该乱走。”

“东西送到了,我该走了。”他对于依晨说。

“我送您出去。”

“不用,你忙你的。”

“要送的。”于依晨坚持。

两人走出物业中心,夜色已深。

路灯把影子拉长,一前一后。

“给你添麻烦了。”韩斌说。

“没有的事。您吃饭了吗?”

“吃过了,在路边吃了碗面。”

走到小区门口,于依晨忽然说:“您等我一下。”

她跑回岗亭,拎出那个编织袋。

又跑回来,从钱包里掏出所有现金。

“韩师傅,这个您拿着。”

“不行不行!”韩斌推开,“我是来送东西的,不是来要钱的。”

“不是给您的,是给谢阿姨,还有楼里其他叔叔阿姨的。”于依晨把钱塞进他口袋,“光明里要拆了,大家找地方住都要花钱,一点心意。”

韩斌看着她,眼神很深。

“依晨,你是个好孩子。”

“我只是……忘不了那些年大家对我的照顾。”

“那都是应该的。”韩斌拍拍她的肩,“你一个人在外打拼,不容易。现在好了,住这么好的地方,要好好的。”

“我会的。”

“那我走了。”

“我帮您叫车。”

“不用,公交直达。”

韩斌拎起编织袋——现在轻多了,大部分东西都留下了。

他转身走进夜色,背影很快消失在街角。

于依晨站在原地,久久没动。

夜风吹来,有点冷。

她抱紧手臂,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那个冬天。

光明里的暖气坏了,她冻得感冒。

谢阿姨煮了姜汤,韩斌帮忙修暖气片。

那时她觉得二十平米的房间很温暖。

比现在这一百八十平的大平层还温暖。

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下来。

她蹲在地上,无声地哭了。

为那些回不去的时光。

为那些终将消失的人和事。

也为自己这十年,拼命奔跑,却不知为何而跑的十年。

10

于依晨没有立刻回家。

她在小区里慢慢走,沿着石板路,一圈又一圈。

夜露打湿了鞋面,凉意渗进来。

她想起韩斌的眼神,那种平静的、什么都接受的眼神。

想起唐银娥报警时的紧张,那种对自己领地的本能保护。

两个世界,两种逻辑。

没有对错,只是不同。

手机震动,是萧俊迈。

“依晨,睡了吗?”

“还没。”

“今天的事,我想了想,还是觉得应该告诉你。”萧俊迈声音有些犹豫,“我爸妈其实……私下问了我房子的产权。”

于依晨停下脚步。

“你怎么说?”

“我说是我们共同买的,但房产证上只有你的名字,因为我的征信有点问题。”

这个谎编得圆滑。

既解释了现状,又维护了男性的面子。

“你反应很快。”于依晨说。

“依晨,你别这样。”萧俊迈听出她语气里的冷淡,“我只是不想让他们有想法。你知道的,老一辈人观念传统。”

“传统到不能接受女人比男人强?”

电话那头沉默。

“我不是这个意思。”萧俊迈最后说,“我只是想让我们顺利一点。”

“顺利什么?”

“结婚,过日子,像所有普通人一样。”

像所有普通人一样。

于依晨抬头看天空,城市光污染严重,看不见星星。

只有一片混沌的橙红色。

“俊迈,你有没有想过,我可能不想做‘普通人’?”

“你已经不是普通人了。”萧俊迈苦笑,“你有云顶苑的房子,有高薪工作,你比百分之九十的人都成功。”

“那为什么还要在你父母面前假装?”

“因为……”萧俊迈说不下去。

因为男人的自尊。

因为社会期待。

因为那些看不见却无处不在的规则。

“我累了。”于依晨说,“我们改天再谈吧。”

挂断电话,她继续往前走。

走到十二栋附近时,看见唐银娥家还亮着灯。

她犹豫了一下,按了门铃。

唐银娥很快来开门,穿着家居服,脸上有倦意。

“依晨?这么晚了,有事吗?”

“想跟您说声对不起,为今天的事。”

“进来坐吧。”唐银娥侧身让她进来。

客厅布置得雅致,墙上挂着字画,书架满满当当。

“喝茶还是咖啡?”

“茶就好。”

唐银娥泡了壶普洱,茶香袅袅。

“那个韩师傅,真是你老邻居?”

“嗯,在光明里住了很多年。人很好,话不多,但很热心。”

“看得出来,是个实在人。”唐银娥抿了口茶,“今天是我反应过度了。”

“不怪您,是他不该乱走。”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依晨,你以前住的地方……很旧吧?”唐银娥问。

“很旧,二十平米,公共卫生间,冬天漏风夏天闷热。”

“住了多久?”

“五年。”

唐银娥看着她,眼神里有种理解。

“不容易。”

“也还好,习惯了。”于依晨笑笑,“那时候觉得,能有个独立空间就是胜利。”

“现在呢?”

现在?

于依晨环顾这个客厅,宽敞,明亮,处处透着用心。

是她曾经梦想的一切。

“现在觉得,空间大小不重要,重要的是……”她寻找合适的词,“心里的空间。”

唐银娥笑了:“你比我通透。我花了二十年才明白这个道理。”

“什么道理?”

“家不是房子,是心安处。”唐银娥放下茶杯,“我先生心梗那次,我在医院守了一个月。那时候觉得,什么豪宅豪车,都比不上他醒过来对我笑一笑。”

她的声音很轻,却有重量。

“所以你现在明白,为什么我们不在乎谁背什么包,穿什么衣服了吧?”

于依晨点头。

不是不在乎,而是知道那些不重要。

真正重要的东西,无法用标签标价。

“韩师傅今天让我想起我父亲。”唐银娥忽然说,“他也是工人,一辈子老实巴交。我年轻时候嫌弃他土,现在想想,他最珍贵。”

茶慢慢凉了。

于依晨告辞时,唐银娥送她到门口。

“周末社区有读书会,来吗?”

“来。”

“好,我给你留位子。”

走回家的路上,于依晨脚步轻盈了些。

打开门,房间空旷,但不再觉得冷清。

她走到阳台上,江风扑面而来。

远处,光明里的方向,只剩一片漆黑。

那里即将消失,成为记忆。

但她知道,有些东西不会消失。

比如谢阿姨的馄饨,比如韩斌给的枣,比如那些拥挤却温暖的夜晚。

手机又响了。

是韩斌发来的短信,用那个老旧按键机,字不多:

“东西收到,大家谢谢你。照顾好自己。”

她看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回复:“你们也是。”

没有说再见。

因为有些关系,不需要告别。

她走进屋里,打开衣帽间。

那只三万的包还在最里面的格子。

她把它拿出来,背在身上,走到镜子前。

皮质依然光亮,款式依然经典。

但镜子里的人,已经不再需要它来证明什么。

她笑了,把包放回去,轻轻关上柜门。

窗外,城市灯火璀璨。

江水平静地流淌,载着星光,载着时光。

十年打拼,从二十平米老破小到一百八十平大平层

她曾以为这是关于空间的迁徙。

现在才懂,这是关于心灵的抵达。

抵达一个地方——

在那里,拎三万的包不会高人一等。

穿三十的汗衫也不会低人一头。

你就是你。

足够丰盈,无需证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