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娅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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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提起古镇,大众的评判标准似乎已高度统一:商业化严不严重。
商业化,俨然成了古镇的“原罪”。越是声名在外的古镇,越是饱受商业化诟病;越是冷门的古镇,反而因其未开发的状态,对游客更有吸引力。
于是,古镇旅游的风向悄然转变。人们开始有意识地绕开“名镇”,转而去找寻那些仍住着原住民、游客稀疏、生活未被过度打搅的清净之地,以体验到真正的、纯粹的古镇风貌。
当以小吃、纪念品、服饰和客栈为核心的传统商业模式,不断让一座座古镇渐失个性、趋于雷同的今天,围绕古镇的讨论,或许早已不再是“要不要商业化”,而是,古镇需要怎样的商业化?在旧模式已然饱和的当下,古镇商业化的新空间,究竟在哪里?
“逃”不出的古镇
中国现代意义上的古镇旅游,可追溯至20世纪80年代的周庄。当时发展旅游的初衷,是为了筹集资金以保护古镇风貌。据学术研究资料,80年代的周庄除了零星的绘画爱好者和写生学生外,几乎不见游客踪影。直到1989年,周庄正式对外开放,当年游客5.5万人次,营业收入约20万元。这一尝试,标志着古镇保护与旅游开发相结合的新模式初现雏形。
随着1994年周庄镇旅游发展公司成立,到1997年已实现年接待80万人次、收入1.9亿元的突破。2001年的股份制改造进一步推动发展,至2007年,周庄年接待游客达330万人次,旅游收入突破10亿元。
周庄模式的成功催生了“江南水乡古镇游”的热潮,西塘、南浔、乌镇等相继开发运营。“整个古镇作为一个景区统一对外发售联票”的模式从江浙推广至全国,古镇经济由此兴起。据《2024年古镇旅游发展报告》显示,全国古镇景区分布高度集中,四川、浙江、江苏、安徽、云南和江西六省,以全国14.5%的国土面积,集聚了半数以上的古镇景区,形成了显著的集群效应。
古镇的核心魅力,源自其深厚的历史人文底蕴。许多古镇保留着元、明、清时期的建筑风貌和空间格局,让游客得以寻觅历史痕迹,感受与现代都市生活截然不同的“慢生活”。正是这种文化差异与生活节奏的对比,赢得了游客的青睐。
然而,随着古镇开发在全国范围内推进,同质化现象日益凸显。从江南水乡到西南边陲,全国古镇不约而同地走上了“模板化”发展路径:同样的义乌小商品、相似的网红小吃、连锁茶饮、雷同的文创店铺,甚至连旅拍场景和姿势都如出一辙。游客们无奈地发现,除了地理坐标不同,这些古镇提供的体验几乎可以互相替代。
“都长一个样”“复制粘贴”“过度商业化”已成为游客评价古镇时的高频词。无论是江浙的周庄、乌镇,湘西的凤凰古城,山西的平遥古城,还是云南的丽江古城,贵州的千户苗寨,这些曾经各具特色的文化地标,如今都面临着同质化质疑与商业化的争议。
*小红书截图
于是,游客开始了新一轮的探寻。“反向旅游”渐成趋势,越来越多的人转而寻找那些尚未被广泛认知的古镇。例如,许多前往云南地区古镇的游客,首选目的地已不再是传统热门的丽江古城、大理古城,而是巍山、剑川等更为小众的古镇。有游客在社交媒体上分享从大理古城转往剑川古城的经历,认为大理古城已失去往日格调,充斥着同质化商铺、拥挤的人流与相似的“游客披肩”,而剑川则仍保留着生活气息与宁静氛围,体验更佳。
然而,这种反向旅游,本身却可能成为商业化的开端。一旦某个冷门古镇被“发现”、被推荐、被打卡,流量便会随之涌入,商业的齿轮也会开始转动。
全国古镇,共享一套“商业基因”
事实上,商业化并非古镇的敌人,而是现代旅游体验的基础支撑。从清晰的导览系统到洁净的卫生设施,从安全的餐饮住宿到便捷的交通接驳,这些构成舒适旅行体验的要素,都建立在有效的商业运作之上。
更现实的是,一个完全排斥商业的古镇,等于自愿退出当代的经济循环。它无法将自身的文化价值转化为经济价值,比如为当地居民提供就业和收入,也难以留住年轻人口。这样的古镇,最终只能在静态保护中逐渐丧失活力,走向沉寂。从历史维度看,古镇本就是区域商业中心,其活力源自人流、物流与文化的流动交换,而非一成不变的凝固状态。
值得关注的是,古镇保护所面临的现实困境,远比想象中更为严峻。以上海为例,澎湃研究所的调查显示,当地12个名镇名村中,约三分之二面临基础设施维护资金短缺的问题。仅以道路保洁为例,普通市政道路每小时养护成本约50元即可达标,而古镇的石板路、弹格路保洁成本则远高于此。此外,文物建筑的抢险修缮资金动辄高达50万元,即便有政府补贴也难以覆盖全部支出。这一切都表明,古镇的保护与发展需要持续且远超常规的资金投入。商业化与社会资本的介入,几乎成为必然选择。
因此,在这样的背景下,我们或许能更理性地看待商业化现象。当然,承认商业化的必要性,不等于认同当前古镇开发的路径。发展旅游本身无可厚非,但问题是,古镇旅游发展三十余年来,同质化与过度商业化的问题早已显现,为何开发方对游客的反馈往往视而不见?这背后,实则是资本基于投入产出比的理性考量。
打造一个真正独特、有文化深度的古镇,需要漫长的文化挖掘、业态培育和市场教育过程,成功率低,风险极高。而直接复制一个成熟的商业模式,招商、运营、营销都有现成的路径,资金回收周期可预测,风险可控。因此,景区“同质化”在某种程度上,成为一种理性的商业选择。投资方追求快速回报,最稳妥的选择就是照搬成功模板,这最终导致各地古镇共享同一套“商业基因”。
*小红书截图
况且,即便是高度同质化的商业形态,也能带来可观的收入。以凤凰古城为例,尽管其过度商业化的氛围让游客感到失望,但其人流量与旅游收入依然令人瞩目。数据显示,即使在受疫情影响的2021年,凤凰县仍接待游客2006.09万人次,实现旅游收入187.63亿元,分别增长12.94%和8.3%。到2023年,接待游客1831.01万人次,旅游收入达172.61亿元;2024年游客量突破2000万人次,旅游收入超过190亿元。
古镇展现出的经济潜力,也促使不少地方投入巨资打造人造古镇,希望复制成功模式。江西的望仙谷就是一个典型案例:对外营业仅一年,客流量就突破百万人次;2023年,该景区接待游客369.1万人次,总营业收入达4.14亿元。
与此同时,尽管游客吐槽古镇过度商业化和同质化,但《2024年古镇旅游发展报告》显示,最吸引游客的因素恰恰是“悠闲的生活氛围”(27.1%),其次是建筑风格(23.4%)与特色美食(20.7%),而历史文化、民俗活动等更深层的元素反居其后。游客前往古镇的主要目的,集中在“放松心情、体验慢生活”(43.5%)、“品尝地方美食”(30.7%)和“拍照打卡”(18.6%)。
这种消费偏好客观上助长了“拍照打卡+特色小吃”的浅层旅游模式,也让资本缺乏升级业态的足够动力。
古镇的真正价值从未改变
不可否认,“古镇”这一自带文化地理属性的标签,至今仍具备天然的引流能力,传统商业模式下的古镇也依然能吸引游客。然而,当千篇一律的体验让审美疲劳持续累积,游客不再愿意为“换个地方逛同一条街”买单,古镇的吸引力便开始持续流失。越来越多游客转向追寻冷门古镇,正是这一危机的明确信号。古镇的发展困境,已经来临。
值得深思的是,古镇的危机并非源于商业化本身,而是源于商业模式的停滞与僵化。张家界大庸古城投资24亿元,最终落得个四年累计亏损超10亿元,日均游客不足20人的结局。它证明了,缺乏历史沉淀与文化内核,即便硬件再精美,也难以唤起游客的情感共鸣。
游客真正排斥的,其实是商业化带来的文化死亡,那种喧宾夺主,缺乏分寸感的商业化。如今的游客,对“真实感”有着强烈的执着:他们到达一座城市,会主动寻找最具本地生活气息的街巷,打卡本地人常去的餐馆;会为了体验最地道的市井生活,特意早起赶当地的早市;拍照也更偏爱捕捉有生命力的日常场景。这种需求转变背后,是对“有温度、有个性、有文化”体验的深层渴求。
古镇真正的困境也并非太商业,而是商业得不够高级。当前的古镇开发模式,始终在用现代商业逻辑改造古镇,却只提供了满足基本物欲、缺乏文化价值的同质化商品,未能将古镇独有的历史、地域文化与生活气息转化为可感知的消费体验。
那么,古镇未来的商业化空间在哪?在于“讲故事”的能力,即用当代的语言,讲述独属于这片土地的生活叙事,让商业成为滋养地域文化、放大个性魅力的力量。
在这方面,乌镇提供了一个值得借鉴的样本。尽管同样面临“商业化”的讨论,游客却对其服务与细节多有赞誉。从统一管理的民宿到独具特色的夜游,从融合自然的建筑设计到深厚的人文底蕴,乌镇构建了一套完整的体验体系。乌镇戏剧节、木心美术馆,甚至民宿房间中放置的木心作品,都在讲述着属于这里的故事。而“早茶客”传统与NPC扮演菜农的沉浸式场景,更让游客感受到鲜活的地域文化魅力。
*乌镇民宿(惊蛰研究所摄)
如果游客的古镇之旅仅停留在打卡拍照、浅尝辄止,无法获得深层次的文化共鸣与情感满足,无法全身心地感受这个地方,那么古镇终将沦为一次性目的地。在这个体验经济的时代,唯有将深厚的文化底蕴转化为打动人心的体验,古镇才能避免沦为千篇一律的旅游商品,重新找回属于自己的灵魂。
古镇的真正价值其实从未改变,它一直在那里,等待着被更深刻地理解、更用心的呈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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