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我叫了三十五年图纸,手上全是茧子,一辈子没穿过什么好衣服。

五十八岁那年,单位派我去临海市做项目验收,甲方提前给我订好了璀璨酒店,说费用他们出。

我拎着帆布包进了大堂,前台姑娘看我一眼,脸就沉下来了。

「房满了。」

我说我有预约,甲方订的。

她头都没抬:「系统没查到,您去别家吧。」

我说你再查查,肯定有。

她不耐烦地敲了两下键盘,说没有就是没有。

我急了,当场给甲方打电话,没人接。

前台看着我,嘴角挂着一丝笑,那笑里全是瞧不起人的意思。

二十分钟后,我被两个保安架着拖出了大堂。

我站在酒店门口,手机忽然响了——甲方回过来了,说预约没问题,房间早就订好了。

我盯着那扇玻璃门,忽然笑了。

我转身,推门又进去了。

不是去前台。

是去咖啡厅。

我点了一杯三十八块的美式,坐在能看见前台的位置,慢慢喝。

三小时后,那个前台姑娘跪在我面前,哭着求我离开这家酒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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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我这辈子,说起来也没什么出息。

技校毕业进了机械厂,从学徒干到技术员,一晃三十五年。

厂里效益不好那几年,好多人都走了,我没走。

不是我多有情怀,是我没别的本事,出去了不知道能干啥。

就这么熬着,熬到五十八,快退休了。

单位最后派给我一个活——去临海市验收一批数控设备。

甲方是个大客户,叫什么鹏达机械,据说在当地挺有名。

他们很客气,提前把酒店订好了,说住璀璨酒店,费用他们全包。

我一听璀璨酒店,心里还犯嘀咕。

那可是五星级,我这种人,平时出差住的都是快捷酒店,一百多块钱一晚的那种。

五星级什么样,我连门都没进去过。

但人家都安排好了,我也不好说什么。

出发那天,我收拾了一下行李。

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换洗衣服塞进帆布包里,带上验收资料,就这些。

老婆让我穿好一点,我说穿什么好的,去干活又不是去相亲。

我那件夹克穿了十来年,洗得有点发白,但干净,没破,能穿。

裤子是劳保店买的工装裤,耐磨。

脚上一双老北京布鞋,走路舒服。

我寻思这身行头挺利索,去验收设备,又不是走红毯,穿这么讲究干啥。

我坐了六个小时火车,下午三点到了临海市。

出了火车站,打了个车,直奔璀璨酒店。

车开了二十多分钟,停在一栋大楼前面。

我下车一看,好家伙,这酒店真气派。

门口立着两根大柱子,金灿灿的,大堂透过玻璃门能看见水晶吊灯。

门童穿着笔挺的制服,站得跟标枪似的。

我拎着帆布包往里走,门童看了我一眼,没动。

我以为他没看见,冲他点点头,他这才慢吞吞地把门拉开。

那眼神,怎么说呢,就像在看一个走错地方的人。

我没在意,进了大堂。

大堂真大,地上铺着亮得能照出人影的大理石,空气里飘着一股香味,不知道是什么。

我左右看了看,找到前台的位置,走过去。

前台站着一个年轻姑娘,二十四五岁的样子,化着精致的妆,头发一丝不乱,身上的制服熨得板板正正。

她正低头看电脑,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

然后她的表情就变了。

怎么形容呢,就像你在高档餐厅吃饭,忽然看见一只苍蝇飞进来。

那种嫌弃,她藏都懒得藏。

她上下打量了我一眼,目光在我的布鞋和帆布包上停留了两秒,然后扯出一个皮笑肉不笑的表情。

「大爷,有什么事?」

我说:「办入住,我有预约。」

她挑了一下眉毛:「预约?您贵姓?」

我报了名字和手机号。

她低头敲了两下键盘,速度很快,快得根本不像在认真查。

然后她抬起头,摊了摊手:「没有,系统里查不到您的预约。」

我说:「不可能,你再仔细查查,是鹏达机械订的。」

她又敲了两下,头都没抬:「没有就是没有,您是不是记错了?」

我说:「不会错,我出发之前确认过的。」

她叹了口气,那语气就像在跟一个不懂事的小孩说话:「大爷,我们这系统不会出错,您说的预约根本不存在。今天房间也满了,您去别家看看吧。」

我说:「别家我不去,就住这儿,是甲方指定的,别的地方不给报销。」

她冷笑了一声:「那是您的事,跟我们没关系。」

我有点急了:「你这什么态度?我有预约你不给查,现在又说房满了,你们这酒店怎么做生意的?」

她把脸一沉:「您这人怎么不讲理呢?我说了没预约就是没预约,房满了就是满了,您在这儿闹也没用。」

旁边有几个客人朝这边看,有人小声嘀咕着什么,我听不清,但能感觉到那种目光。

是看热闹的目光。

我活了五十八年,脸从来没这么烫过。

(二)

我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别跟她一般见识,先把事情搞清楚。

我掏出手机,当着她的面给甲方打电话。

嘟——嘟——嘟——

没人接。

我又打了一遍。

还是没人接。

前台看着我,嘴角慢慢翘起来,那笑容里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得意。

「打不通吧?」

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不大,但大堂里安静,好几个人都听见了。

有人笑了。

我听见身后有个女的小声说:「该不会是骗子吧,冒充有预约的。」

另一个声音说:「看那打扮就不像住得起这儿的。」

我攥着手机,手指都在发抖。

不是气的,是憋的。

我想解释,但我能解释什么呢?

电话打不通,预约查不到,我说什么都像在狡辩。

前台看够了热闹,收起笑容,换上一副公事公办的脸:「大爷,您看您电话也打不通,预约也查不到,我没法帮您办入住。要不您先回去,联系好了再来?」

我说:「我不走,我在这儿等着。」

她皱起眉头:「您等什么?」

「等电话打通,等你们查到我的预约。」

「我跟您说了,系统里没有——」

「那就是你们系统有问题!」

我嗓门大了,自己都吓了一跳。

大堂里的人都在看我。

前台脸色变了,声音也提高了几度:「您这人怎么这样?我们五星级酒店的系统能有问题?我看是您自己搞错了吧!」

我说:「我没搞错,预约是甲方定的,他们不会骗我。」

她哼了一声:「谁知道呢,也许人家压根就没订,您自己跑来碰运气的吧。」

我让她叫经理。

她翻了个白眼,拿起桌上的电话,说了几句。

过了两三分钟,一个三十来岁的女人走过来,穿着和前台差不多的制服,但胸前挂着「大堂经理」的牌子。

她先看了看前台,又看了看我,脸上带着一种职业化的笑容。

「先生,怎么了?」

前台抢着说:「李姐,这人说有预约,但系统里查不到,还赖在这儿不走。」

经理看了我一眼,目光在我的衣服和帆布包上扫了一圈,那笑容淡了一些。

「先生,您贵姓?哪个公司订的?」

我又把名字和甲方公司名报了一遍。

她走到电脑前,敲了几下键盘,比前台多敲了几下,但也没认真看的意思。

「先生,确实没有您的预约记录。」

我说:「不可能!」

她叹了口气:「系统里没有,我也没办法。要不这样,您先联系一下给您订房的人,确认一下是不是订到别的酒店了?」

我说:「就是这家,璀璨酒店,不会错!」

她耐心地笑着:「也许是同名的酒店呢?临海市有好几家璀璨——」

「我打车的时候特意跟司机说的就是这家!」

她的笑容僵了一瞬,很快又恢复了。

「先生,您先别激动。您看这样行不行,我帮您联系一下别的酒店,给您推荐一家差不多档次的——」

我说:「不行,我就住这儿。甲方指定的就是这家,别的地方不报销,我自己也掏不起。」

她的表情变了。

是那种「原来如此」的表情。

她好像终于确认了什么——确认我确实是那种「住不起」的人。

「先生,」她的语气也变了,不再耐心,带着一点不耐烦,「我理解您的难处,但我们也有我们的规定。系统里没有预约,今天房间又满了,我实在没办法帮您。您看,要不您先在旁边坐一会儿,联系上您的朋友再说?」

我说:「我可以等,但你们得给我一个说法,预约到底有没有?」

她沉下脸:「我已经说得很清楚了,没有就是没有。」

她转身对前台使了个眼色,低声说了句什么,然后对我说:「先生,您在旁边等着吧,别挡着其他客人。」

说完她就走了。

我站在原地,感觉自己像个傻子。

前台低着头摆弄电脑,装作没看见我。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就在旁边的沙发上坐下了。

我又给甲方打了两个电话,还是没人接。

我想可能人家在开会,或者忙别的事。

我只能等。

这一等就是半个小时。

这半个小时里,我看着前台接待了四五个客人。

那些客人,男的西装革履,女的穿着讲究。

前台对他们笑得跟花似的,办手续麻利得很。

没有一个人被说「房满了」。

没有一个人被说「查不到预约」。

就我,穿着布鞋和旧夹克的我,被晾在一边。

(三)

半小时后,我又走到前台。

「你再帮我查一次。」

前台抬起头,看见是我,脸上的笑容立刻消失了。

「大爷,我跟您说了多少遍了?没有就是没有。」

我说:「你就不能认真查一下吗?你刚才根本没仔细看。」

她冷笑:「我干这行三年了,会不会查预约还用您教?」

我说:「那为什么别人都能办入住,就我不行?」

她撇撇嘴:「人家有预约啊。」

「我也有!」

「您有您倒是拿出来啊,预约确认单有吗?短信有吗?邮件有吗?」

我愣住了。

甲方是电话里跟我说的,说订好了,让我到了直接报名字就行。

我确实没有什么确认单。

前台看出了我的窘迫,笑得更得意了:「您看,您什么都没有,就空口说有预约,我怎么信您?我们这可是五星级酒店,不是什么人都能进来的。」

旁边有客人在看,我听见有人嗤笑了一声。

我的脸烫得厉害,但我咬着牙说:「我不管,你们得给我解决。」

前台不耐烦了:「我怎么给您解决?没预约我变出来?房间满了我变出来?您要不讲理我可就要叫保安了。」

我说:「你叫吧。」

她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我这么硬气。

然后她真的拿起电话,说了句什么。

不到两分钟,两个穿制服的保安走过来。

都是三四十岁的中年男人,个头比我高,膀大腰圆的。

前台冲他们指了指我:「这人在大堂闹事,不走,你们请他出去。」

其中一个保安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前台,压低声音说:「这……这位大爷也没干什么吧?」

前台脸一沉:「我让你请他走你就请,哪那么多废话?」

保安叹了口气,走到我面前:「大爷,您别为难我们,走吧。」

我说:「我不走,我有预约。」

保安说:「有没有预约的事您跟酒店说,但您不能在这儿待着,影响人家做生意。」

我说:「我坐在沙发上等电话,我影响什么了?」

保安看了看前台,前台瞪着眼睛:「愣着干嘛?请出去!」

两个保安一左一右架住我的胳膊,往外拖。

我挣扎了一下,但我一个五十八岁的老头,哪里挣得过两个壮年男人。

我的帆布包从肩膀上滑下来,掉在地上。

里面的东西散了出来——验收资料、换洗衣服、保温杯、降压药。

我喊:「我的东西!」

保安没停,继续拖着我往外走。

我看见前台踩着高跟鞋,慢悠悠地走过来。

她弯腰看了看地上的东西,用脚尖踢了踢那盒降压药,然后直起身子,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大爷,我跟您说实话吧。」

她的声音不大,但周围的人都听得见。

「我们这是五星级酒店,最便宜的房间两千三一晚。您看看您这身打扮,」她指了指我的布鞋和夹克,「一看就不像住得起的人。您要是没钱,别硬撑,去马路对面,有家快捷酒店,一百多块钱一晚,适合您。」

大堂里有人笑出声。

我听见有人说:「这老头也是,打肿脸充胖子。」

另一个声音说:「估计是想骗住一晚,被识破了。」

我张了张嘴,想解释什么,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保安把我拖到门口,玻璃门自动打开,他们把我推了出去。

我踉跄了几步,差点摔倒。

门在我身后关上。

我回头看,透过玻璃门,看见前台已经回到柜台后面,正笑着跟一个西装革履的客人说话。

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四)

我站在酒店门口,浑身发抖。

不是冷,是气的,也是委屈的。

我活了五十八年,从来没被人这么羞辱过。

我只是穿得差了点,我犯什么错了?

我只是来住个酒店,做我的工作,我碍着谁了?

我蹲下身,把散落在门口的东西一件一件捡起来。

资料皱了,我抹了抹,塞回帆布包。

降压药的盒子被踩扁了一角,我看着那个脚印,是高跟鞋的形状。

我忽然很想哭。

我咬着牙,把药盒塞进包里。

就在这时候,手机响了。

我掏出来一看,是甲方的电话。

我接起来,声音有点抖:「喂?」

「老周啊,刚才在开会,没接到电话,不好意思啊。你到酒店了吗?」

我愣了一下,不知道该怎么说。

「老周?喂?你说话啊。」

我清了清嗓子:「我到了,但是酒店说……说查不到预约。」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查不到?不可能啊,我亲自订的,璀璨酒店,你的名字和手机号,我让秘书确认过的。」

我说:「前台说没有。」

「那她没查吧?你让她仔细查,就说鹏达机械订的。」

我苦笑了一下:「我说了,她不认。」

「什么叫不认?等会儿啊,我查一下订单记录……」

电话那头传来敲键盘的声音。

「找到了,我这儿有确认邮件,预约号都有,肯定订成功了。老周,你别着急,我让秘书给酒店打个电话问问,可能是她们前台系统抽风了。」

我说:「不用了。」

「啊?」

我说:「不用打了。」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我沉默了几秒。

我没跟他说我被赶出来了,我说不出口。

「没事,可能是个误会。我再进去问问。」

「行,有问题随时给我打电话啊。」

「好。」

我挂了电话,站在原地。

现在我知道了——预约是真的,房间是订好了的。

但前台根本懒得查。

她一看我的穿着打扮,就认定了我是「不该来的人」。

她从头到尾都在糊弄我。

我盯着那扇玻璃门,里面灯火通明,前台正弯着腰给客人递房卡,笑得温柔又甜蜜。

我忽然笑了。

五十八年了,我憋屈惯了。

年轻时候被师傅骂,忍。

中年时候被领导训,忍。

效益不好那几年工资都发不出来,还是忍。

我以为我这辈子就这样了,忍到死。

但今天不行。

今天她踩着高跟鞋,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说我「不像住得起的人」,说我「穿成这样就别来」。

我忍不了了。

我把帆布包拎好,深吸一口气,推门又进去了。

(五)

玻璃门自动打开,我走进大堂。

前台正低头看电脑,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是我,脸色立刻变了。

「你怎么又进来了?」

我没理她,径直往旁边走。

大堂的左边有一个咖啡厅,透过玻璃能看见里面摆着几张沙发和桌子,有几个客人在喝东西。

我走进咖啡厅,找了一个正对前台的位置,坐下。

服务员走过来,是个年轻小伙子,穿着黑马甲白衬衫。

「先生,请问喝点什么?」

我拿起桌上的菜单,看了一眼。

最便宜的是美式咖啡,三十八块。

「美式,一杯。」

「好的,请稍等。」

服务员走了。

我坐在沙发上,盯着前台的方向看。

隔着几十米,我能看见那个前台姑娘站在柜台后面,她也在看我,眉头皱着。

她大概在纳闷——这老头不是被赶走了吗?怎么又回来了?进咖啡厅干什么?

我冲她笑了笑。

她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但没过来。

可能是觉得我进了咖啡厅,就不归她管了吧。

咖啡端上来了。

我喝了一口,有点苦。

我平时不喝咖啡,喝不惯。

但我今天不是来喝咖啡的。

我端着杯子,眼睛盯着大堂的入口。

五分钟后,一个拖着行李箱的男人走进大堂。

三十来岁,穿着休闲西装,看起来像是出差的。

他朝前台走去。

我放下咖啡杯,站起身。

我走出咖啡厅,快步迎上去,赶在他走到前台之前拦住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