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家楼下有家面馆,老板是个怪人。

他以前在张江搞芯片的,三十七岁那年突然不干了,盘下这个二十平米的小店,只卖三种面:

阳春面、葱油拌面、雪菜肉丝面。

价格贴在发黄的墙上,用毛笔写的,五年没变过。

有次一个熟客说:

“老陈,你这手艺开在大学城,价格翻倍都得排队。”

他正揉着面,头也不抬:

“那得多早起?现在四点起,已经要了我半条命。”

我常去,是因为他店里的规矩,不准谈工作。

门口小黑板写着:“聊股票、房价、KPI者,加收20%精神损失费。”

真有人被罚过,是个穿着西装的小伙子,对着手机吼:“这个需求今晚必须上线!”

老陈端面过去时,轻轻放了张纸条:“您的外卖焦虑已到货,补缴四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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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久了,我发现这店像个结界。

推门进去是2023年,扫码点单、短视频外放、所有人语速飞快;

推门出来像是进入了某种缓慢的旧时光。

老陈煮面用的还是老式蜂窝煤炉子,他说火“柔”,面汤才有魂。

有次我问他,用电磁炉不是省事多了?他擦着汗笑:“人一省事,心就空了。

手上有点麻烦事捏着,日子才实诚。”

最让我印象深的,是有个下雨的深夜。

一个浑身湿透的姑娘进来,没点面,只要了杯热水。

坐了半小时,突然开始抽泣。老陈正在封炉子,听见了,也不劝,只是多下了把面。

端过去时说了句:“吃点热的,眼泪是咸的,得用面汤压一压。”

姑娘后来常来,成了熟客

我才知道她是附近律所的助理律师,那天刚丢了跟了一年的案子。

她说在老陈这儿哭,不丢人,“

因为这屋里好像没什么‘应该’,没人觉得你应该坚强,应该成功,应该三十岁前结婚买房。

这里只在乎面烫不烫,葱香不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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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陈的“不拼哲学”,是有来历的。

他给我看过手机里唯一留着的前同事群截图,满屏都是“又猝死一个”、“体检报告七项预警”、“房贷还到六十五岁”。

他说离职前那个月,组里二十个人,十九个在吃褪黑素或抗抑郁药。

最后一个项目庆功宴上,他看着窗外的陆家嘴灯火,

忽然觉得那一片璀璨不是星光,是“所有崩溃正在静音模式中进行”。

“我们那时候,管自己叫‘高附加值人力资产’。”

老陈往面汤里撒了把葱花,“好听吧?

其实就是高级牛马。

区别是普通牛马知道自己是谁,我们还得多背个‘人设’,

得精致,得上升,得让每一步选择都看起来像阶层跃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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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离开时,卡里有三百多万,上海一套房。

所有人都说疯了。但他算了一笔账:

房子租出去,加上积蓄的利息,每月到手一万出头。

面馆每月赚个五六千,够了。“以前一个月花三万,觉得穷;现在一个月花八千,觉得富。原来富裕不是加法,是减法。”

有次我问他,这么活着,真没焦虑过?

他指了指墙上一个旧钟,钟摆走得特别慢。“你看,它每秒都响,但连起来就成了催眠曲。

焦虑也是这样,

你把一个个‘万一’拆开看,它们小得像秒针的‘嘀嗒’。

但你非要把它听成一首催命曲,那就是自己吓自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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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见过真正“不焦虑”的活法,是来自一个常来收泔水的老人。

老人七十多了,每天蹬三轮车,车厢总是擦得锃亮,还养了盆蔫了吧唧的茉莉花。

老陈问他,这么辛苦图什么?

老人说,儿子病死了,老伴走了,自己能动一天,就赚一天。“

我问他怕不怕死,他想了想说:‘怕,但更怕没把今天这车蹬完。’”

“那一刻我明白了,”

老陈说,“咱们的焦虑,是因为总在活‘想象的生活’。

想象自己该年入百万,想象孩子该上名校,想象中年该有体制内的安稳。

那老人活的是‘手头的生活’:

今天的泔水收完了,花还活着,晚上回去能看两集《雍正王朝》,就是好日子。哪个更实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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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个月,面馆歇业了三天。重新开张时,老陈手臂上缠着黑纱。

他母亲走了,九十二岁,睡梦中去的。那几天他照样揉面、煮汤、招呼客人,只是话少了些。

收摊后,我见他一个人坐在空店里,就着半碟花生米喝酒。

我过去陪他坐。

他说母亲最后一年已经不认识他了,但每次他来,都笑得像孩子。“

她这辈子没出过县城,最远去过市里的百货大楼。

但她临终前那个笑,比我见过的所有‘人生赢家’都满足。”

他抿了口酒,“你说人这一生,拼来拼去,最后不就图个心里不闹腾?”

最近一次去,发现小黑板上的字换了,是老陈歪歪扭扭的笔迹:

> 本店供应:

> 1. 阳春面(管饱)

> 2. 清静(免费)

> 3. 明天的事(本店不负责)

面端上来时,热气糊了我一眼镜。

我摘下擦着,听见老陈在哼歌,是走调版的《沧海一声笑》。

屋外,外卖电动车尖叫着掠过,几个年轻人边走边争论“AIGC的变现路径”。

而在这二十平米的结界里,一个前芯片工程师用最老的煤炉,煮着一碗成本不到三块钱的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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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突然觉得,所谓“不焦虑”,或许不是解决了什么问题,而是终于肯承认:

很多问题根本不需要被解决。

就像你不需要战胜黑夜,你只需要点一盏灯;不需要征服大海,你只需要学会游泳。

走的时候,老陈叫住我,递过来一小罐自己腌的雪菜。“带回去,早上配白粥。”

玻璃罐还带着水汽,沉甸甸的。

我走在回公寓的路上,手里握着那点温凉的踏实感,忽然想起他某次闲聊时说的话:

“牛都知道歇晌呢,人倒比牛还倔。

累了就卧,饿了就吃,天黑就睡,这么简单的道理,咱们读那么多书,倒给读忘了。”

夜风起来,吹得路边的梧桐哗哗响。

像笑,又像叹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