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商长篇小说《东岸纪事》首发于《收获》2012年长篇专号春夏卷,近期由浙江文艺出版社·KEY—可以文化推出新版彩绘本。
文|梁艳萍
关注夏商,大约始于上世纪末。那时的夏商热衷于先锋性、探索性、技术性的小说写作,并在1998年率先提出“先锋之后中国文学何处去?”的命题,在一定范围内引起学者、作家的讨论与共鸣。当时他们本来计划在1999年创办一份民间刊物,以宣传作为一个群体的“后先锋”作家的文学思想、理念与主张。
之后,随着讨论范围逐步扩大,文学编辑界的有识之士也进一步关注到了“后先锋”作家的写作。1999年《作家》、《青年文学》和《时代文学》第三、四期联手推出“后先锋文学”专辑,使夏商、李洱、李冯、张执浩、海力洪、施战军、葛红兵们作为集团式的作家批评家群体陡然矗立,引起文坛瞩目,成为世纪末文学的最后一道风景。
我在《后先锋文学论纲》中认为:“后先锋”作家是创作主体的主动集合——集合于“后先锋”的旗帜下,作为作家群体进入公众视野。从创作理念到创作方式,从叙述手法到文本构架,从审美理想到艺术表达,都显现出探索与多元的特征。
夏商在当时不仅仅提出了“先锋之后中国文学向何处去”的世纪之问,也在思考究竟何谓“先锋精神”,分析先锋精神与现实主义的不同,直言先锋精神是另一种存在主义和人道主义,对世界的怀疑和检讨将是先锋作家书写主题。夏商认为:“先锋精神仅仅是一个现代艺术家的良心与品质的真挚流露,他的不妥协并不具有侵略性,它实际上是一种创作者自身内部的精神清洁。” (摘自《先锋是特立独行的姿态》,原载于《作家》1999年第5期)。
在思考的同时,夏商的小说写作也在扎扎实实地推进——《我的姐妹情人》里三角爱恋的纠结、相互奉献的情爱张力、无法割舍的两难选择以及人性的怯懦;《裸露的亡灵》中同性、异性爱的错位,死亡的丑陋,以及死亡引发的灵肉分离后,属灵的回观与灵的情愫与的倾诉;《爱过》《恨过》《石头剪刀布》《看图说话》《八音盒》《标本师之恋》等都是夏商先锋时代关于“人性”的作品,是“后先锋”作家时代夏商的故事建构与人物造像。
进入新世纪以来,夏商不再用先锋文本式的叙事方法进行写作,逐渐回归写实性的小说创作,回归对于存在、生命、爱欲的思考和解析,其最新面世的长篇小说《东岸纪事》堪称一次充满古典情怀的转身。
《东岸纪事》以上世纪七十年代到八十年代末20多年间上海浦东城乡结合部市井生活为主要背景,“百科全书式”的讲述了一个叫六里的浦东村镇的社会变迁。描写了乔乔、崴崴、刀美香、大光明、王庚林、侯德贵、老虫绢头、小开等一系列市井人物的日常生活,将他们的喜怒哀乐、爱欲情仇融入历史与时代的发展与变迁进程中,试图刻画出上海浦东开发之前的生活百态,反映时代浪潮中的小人物命运。
读过《东岸纪事》之后,我发现这部作品小说不仅仅是一种散点的叙写——浦东大开发前乡镇里各色人物的故事相互交织,形成一幅市井人物图谱,而是采用了明暗两条线的叙述方法——表面上是浦东的社会发展变迁,背后写的是远在云南边陲勐海的知青生活和生命历程。
如果说乔乔、涓子、马卫东、小开、梅亚平、大光明、邱娘这些一直生活浦东六里的人是小说的重要人物的话,那么以崴崴、刀美香、柳道海为中介,隐伏着一批成长、生活于西双版纳勐海的老百姓的镜像叙事——三姐、腊沙、尚依水以及在云南插队的柳道海和刀美香的爱情故事。
浦东与勐海之间的交集一直没有断裂,崴崴在上海甲肝爆发期间,还带着老婆薛美钏回版纳去躲疫情,生孩子。从某种意义上说,生长于六里的乔乔某种意义是就是生长于勐海的刀美香的复写——因为少女时的美丽被诱惑、被迷奸、被损害,乃至丧失生育能力。
作为文学青年的大学生乔乔被小螺蛳那对邪恶的母子设计迷奸怀孕,堕胎失败切除子宫,被勒令退学回乡后沦入市井生活,出走、沉沦、嫁人、出轨、离婚、经商;而年幼无知的版纳少女刀美香被尚依水诱惑,生下双胞胎儿子,尚依水后来患上麻风病成了“琵琶鬼”,刀美香与柳道海恋爱,反复堕胎,无法再生育,最后被柳道海杀害投入了锅炉的烈火中,“看着炉膛,熊熊的火焰像炼狱一样通红。谁都没有看见过炼狱,柳道海也没有、他觉得今天火焰特别奇怪,好像里面在焚烧一个人……火焰再次升腾起来,被焚烧的人又出现了,那根大麻花辫让他恍惚了一下——一个寒噤像电鳗一样从他身上有过。”刀美香就这样失踪了,消失在烈焰中。
浦东与勐海的交集,实际上建构了小说的复调——场景与人物的命运齐头并进,各自展开,从而形成小说的市井风俗图画。
《东岸纪事》中的互为镜像作为一种暗写式的技法,充满了隐喻色彩。乔乔和刀美香,琵琶鬼和小螺蛳,是不同时代投射在不同地理环境中的“人物标本”。对他们的命运刻画,具有强烈的对比度,尤其是乔乔和刀美香,命运有惊人的相似之处,虽然在一个生于版纳勐海,一个生于浦东乡村,具体的人生过程中存在一些变貌,但两位美丽女子凄婉、悲凉的命运本质是一样。再譬如六里与勐海在地理上的互为镜像,知青垦荒和新区开发在时代背景上的互为镜像,都是非常有意思的话题。
在写这篇评论前,笔者曾与夏商有过沟通与交流,他不否认设计乔乔和刀美香这两个人物的镜像意图,夏商坦言“为什么较大篇幅写了刀美香在云南的生活,是因为想对现代化进程中土著和外来人口进行深层剖析。乔乔是浦东土著,刀美香是新浦东人,在中国大陆城市化变革中,尤其是像上海这样的大城市中,后者越来越占据主导地位,浦东开发后,新浦东人(其实也是新上海人)成了这个新兴城区的主角,反而很多土著在激烈的竞争中被边缘化了。
所以将刀美香的故事从浦东叙事中抽离出来,虽然使结构上略有倾斜,但从时空的架构上更显得立体,刀美香从一个云南土著成为一个新浦东人的过程充满艰辛和坎坷,更像是一个传奇,这种镜像是对整个移民群体的投射,也是对中国大陆人口迁徙制度的反思。”
而在社会与时代的变革前夕,六里人庸常的日常生活被彻底改写,伴随着动迁而来的焦灼与期盼,原先的秩序被打破,同时伴随着风土人情的流失,夏商用了大量笔墨来还原老浦东的衣食住行,乃至方言,正如《东岸纪事》的题记“我以为写的是浦东的清明上河图,其实是一摞人生的流水账”,夏商试图用这种方式来保留即将消失的故土,果然,等这本小说出版发行的时候,《东岸纪事》文本上的浦东乡村地理已从现实中消失,取而代之的是鳞次节比的现代化高楼和崭新的生活方式,这是另一种互为镜像:当下和往昔。
“平静的叙述,它本身就是一种力量。”《东岸纪事》整部小说看上去没有特别花哨的噱头和技巧,而是将浦东与勐海两个不同的地域场景交织起来,用崴崴、刀美香两个主要人物系结起来,从而实现了小说的双重回观——一重回观是从现在回观上世纪七八十年代那段开始躁动却又被旧制度、旧体制拘囿着的人们的突围和诉求;另一重回观则是从上世纪的七八十年代回观至川沙地域、顾家(邱娘)的富庶、知青一代的坎坷,并将重大的历史事件楔入小说故事,使小说成为立体的、鲜活的人物画廊。
《东岸纪事》在小说的语言运用方面,采用了普通话与上海方言相结合的言说方式,叙述故事和人物特定场景的对话中,经常出现一些有韵味的上海方言,从而增加了小说的地域特质。夏商在浦东度过了青春期,对于时代变迁中逐渐消失的故乡有着“乡愁”。现代化进程中消失的乡村故土,也就是夏商所说的那个记忆中的浦东,已经在现实世界中完全中隐遁了。未来的日子里,我们该如何告诉自己的后代,我们曾经有过的家乡、田园、故土、文化?
夏商曾经说过:“真正的先锋小说家,是姿态的先锋,而不是文本的先锋。”《东岸纪事》就是以先锋的姿态而写作的朴素文本,从这个意义上来说,《东岸纪事》的写作难度无疑大幅提高,转型中的夏商如威廉·福克纳所说的那样,完成了一次挑战自己的写作。
(原标题为《一次充满古典情怀的转身——夏商长篇小说《东岸纪事》读后》,刊载于《南方文坛》2013年第五期。作者系原湖北大学文学院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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