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的手机铃声,总是带着某种不祥的预兆。

何峻熙拖着加班的疲惫身躯刚进家门,那尖锐的铃声便撕裂了寂静。屏幕上跳动着“物业沈经理”的字样。他心头莫名一紧,接听起来。

“何先生吗?我是沈浩!出大事了!你家漏水了,哗哗地往下淌,把楼下‘时光铭刻’表店给淹了!”沈浩的声音又急又慌,背景音一片嘈杂。

何峻熙脑袋“嗡”的一声,脱口而出:“沈经理,搞错了吧?我那是毛坯房,还没装修呢。”

“没错!就是701!你快过来吧,人家韩老板的表……哎呀,损失太大了,初步估摸着得有好几百万!你赶紧!”沈浩几乎是在吼。

好几百万?何峻熙握着手机的手瞬间冰凉,脊背蹿上一股寒气。他声音发干:“不可能……我房子钥匙都没怎么用过,总水阀我亲手关死的,从来没开过!哪来的水?”

电话那头,沈浩的语气充满了怀疑与焦灼:“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水就是从你家下来的,现场一塌糊涂!韩老板已经报警了,你赶紧过来处理!”

电话被匆匆挂断。

何峻熙僵在原地,耳边回荡着“好几百万”和“报警了”的字眼。

他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那套他倾尽所有、背负着漫长贷款买下的毛坯房,此刻仿佛成了一个漆黑的无底洞,正张大口,要将他连皮带骨地吞噬。

毛坯房,关死的水阀,滔天巨债……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发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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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晚上十点四十七分,何峻熙冲出了租住的公寓。

初秋的夜风带着凉意,刮在脸上,却吹不散他心头的燥热和恐慌。

他连外套都忘了拿,身上只穿着单薄的衬衫,在路边拼命挥手拦车。

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又急促地敲打着,冷汗湿透了衬衫的后背。

好几百万?

楼下是名表店?

他的眼前一阵阵发黑。

那套位于老城区“馨苑小区”的房子,是他工作五年,加上父母半生积蓄才凑够首付买的。

七楼,顶楼,面积不大,纯粹的毛坯状态。

他原本计划再攒两年钱,好好装修一番。

每月近八千的房贷,已经让他这个普通程序员捉襟见肘,每一分钱都精打细算。

好几百万的赔偿?

这个数字足以让他的人生瞬间崩塌。

出租车司机被他苍白的脸色和急促的催促吓了一跳,一路风驰电掣。

馨苑小区是一个有近二十年历史的老小区,楼体略显陈旧,但位置尚可。

何峻熙跌跌撞撞地冲进三号楼单元门,电梯正在上行,他等不及,直接冲向楼梯。

七楼,701的房门敞开着,里面灯火通明,传出激烈的争吵声和哗啦啦的水声。何峻熙喘着粗气出现在门口,眼前的景象让他倒吸一口凉气。

屋内是他熟悉的、冰冷的水泥地、灰色墙壁,但此刻,地面上竟积着一层反光的水!

水渍从卫生间方向蔓延出来,靠近门口的地面相对干燥,越往里越湿滑。

卫生间里,天花板的角落正“滴答、滴答”不断地往下滴水,水珠连成了线。

更清晰的水流声来自地板之下——那是水流向楼下渗透的声音。

物业经理沈浩是个身材微胖、戴着眼镜的中年男人,此刻正拿着对讲机,满脸是汗地指挥着两个保安用盆接水,但显然是杯水车薪。

看到何峻熙,他立刻冲过来,语气带着强烈的责备:“何先生!你怎么才来!看看!你看看这水!”

何峻熙喉咙发紧,声音干涩:“沈经理,这水……这水到底从哪儿来的?我家的总阀……”他踉跄着冲向卫生间门口内侧的管道井,那扇小金属门虚掩着。

他猛地拉开,里面是水管和阀门。

他清晰地记得,交房时他亲手将那个铜制的总闸门顺时针拧到了底,关得死死的。

此刻,他伸手去摸——阀门手柄的位置……似乎有些松动?

但他不确定是不是心理作用。

他用力去拧,纹丝不动,确实是关闭状态。

“关着的!是关死的!”何峻熙回头对沈浩喊道,声音带着一丝绝望的求证。

沈浩走过来,用手电照着阀门,又看了看仍在滴水的天花板角落,眉头紧锁:“这就怪了……可水明明是从你家下去的。楼下已经成河了!韩老板都快疯了!”

楼下……何峻熙的心再次沉入谷底。他跟着沈浩和保安下到六楼。601的门口围着一小群人,有邻居探头探脑,窃窃私语。门内景象更加触目惊心。

“时光铭刻”名表店装修雅致,暖黄色的灯光原本应衬托出商品的奢华,此刻却照亮了一场灾难。

店里一片狼藉,天花板多处浸湿、起皮、剥落,水珠还在不断滴落。

货架、柜台、地毯全部湿透,地上遍布水洼。

最令人心惊的是那些玻璃柜台里面——许多手表表盘进水起雾,皮质表带被泡得变形,一些精致的小表盒散落在地,沾满污渍。

店中央,站着一个五十岁左右的男人,身材高大,穿着考究的深色衬衫,此刻袖子挽起,眼睛通红,正对着两个穿着制服的警察激动地比划着。他应该就是店主韩海明。

“……警察同志,你们看到了!我这店里都是什么货色?最便宜的一块也要三五万!这些收藏级的,几十万上百万都有!现在全完了!进水了!机械表一进水芯就废了!这些损失谁来赔?啊?”韩海明的声音嘶哑,挥舞的手臂指向一片狼藉的店铺。

一个年轻的民警试图安抚:“韩先生,您先别激动,损失我们一定会登记,现在首要任务是止水,厘清原因。”

“原因?”韩海明猛地抬头,目光如同鹰隼般扫向门口,瞬间锁定了脸色惨白的何峻熙,“原因不就是楼上吗?!七楼的业主来了是吧?好啊,我正要找你!”

他大步流星地跨过水洼,冲到何峻熙面前,浓重的怒气扑面而来。

“你是怎么搞的?啊?你家发大水,把我一辈子的心血全淹了!你知道我这些表值多少钱吗?初步估计至少五百万!五百万!你赔得起吗?!”

何峻熙被他吼得后退半步,巨大的数额像铁锤砸在胸口,让他呼吸艰难。

他强迫自己镇定,抬起头,迎向韩海明几乎要喷火的眼睛,用尽力气清晰地说:“韩老板,对不起……但是,我家是毛坯房,没人住,水表总阀我确认是关死的,从来没有打开过。我也不知道水是哪里来的。”

02

“关死的?没开过?”韩海明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脸上的肌肉抽动着,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讥讽和不信,“水难道是天上掉下来的?还是我店里的表自己出汗,淹了你自己?警察同志,物业,你们都听到了!他在推卸责任!”

沈浩赶紧打圆场:“韩老板消消气,何先生刚来,具体情况还要查。何先生,你确定阀门关了?会不会记错了,或者……”他斟酌着词句,“或者有别人动过?”

“没有别人!”何峻熙急切地解释,“房子空着,钥匙就我和我父母有,他们在外地,半年没来过了。我上次来是一个多月前,就看了一眼,阀门绝对是关的!”他想起刚才阀门手柄那细微的松动感,但此刻说出来更像狡辩。

一位年纪稍长的民警走过来,神情严肃:“701的业主是吧?你说阀门关着,但现场水确实是从你家漏下来的。这需要专业排查。物业,你们先想办法彻底止水,然后检查管道。损失认定和责任划分,等原因查明再说。”

韩海明却不依不饶,他指着何峻熙的鼻子:“等?我的表每分每秒都在损坏!等你们查明,我这些东西就全成废铁了!我不管什么原因,水是从你家下来的,你就得负责!五百万,一分不能少!不然咱们就法院见!”

“法院见”三个字像冰锥刺进何峻熙的耳朵。

他看着韩海明暴怒而决绝的脸,看着满屋狼藉的名贵手表,看着民警公事公办的表情,看着沈浩无奈的眼神,还有门口邻居们混杂着同情、好奇和疏远的视线,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

五百万。他银行卡里所有的存款加起来,不到八万。父母的积蓄为了这套房已经掏空。巨大的、冰冷的绝望感,一点点攫紧了他的心脏。

沈浩指挥保安终于找到了楼层的总阀门,暂时关闭,七楼持续的滴水声渐渐停止。

但六楼的灾难已然铸成。

民警开始拍照取证,记录韩海明初步报损的清单,听着他报出一串串令人心惊肉跳的数字和表款名称。

何峻熙像个木偶一样被要求配合说明情况。

他机械地回答着问题:业主,未婚,独居,房屋空置,未装修……每一个答案,似乎都更加坐实了“管理疏忽”的可能性。

韩海明在一旁听着,不时发出一声冷哼。

初步处理持续到凌晨一点多。

民警表示会立案,并建议双方先自行协商或准备法律途径。

韩海明丢下一句“等着我的律师函”,便红着眼去抢救那些湿漉漉的手表,不再看何峻熙一眼。

沈浩拍了拍失魂落魄的何峻熙:“何先生,先回去吧。明天……明天我们物业工程部的人会详细检查管道。你也好好想想,是不是有什么……疏漏的地方。”他的语气意味深长,显然也不太相信“阀门一直关闭”的说法。

何峻熙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租住处的。

他瘫坐在冰冷的椅子上,脑子里反复回放着滴水的天花板、韩海明暴怒的脸、还有那恐怖的“五百万”。

一夜无眠,窗外天色渐渐泛白,他眼睛布满血丝,却毫无睡意。

一个无比清晰的念头刻在脑海里:水阀绝对是关死的。

那么,水从何来?

这背后,到底有什么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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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第二天一早,何峻熙顶着沉重的脑袋再次来到馨苑小区。702的邻居,一位姓卢的大妈,正好拎着菜篮子出门,看到他,眼神有些躲闪,欲言又止。

“卢阿姨早。”何峻熙勉强打了个招呼。

卢玉霞五十多岁,身材微胖,平时还算热心,但有些爱打听。

她停下脚步,压低声音:“小何啊,楼下那事儿……闹得可真大。我昨晚听到动静了。韩老板那店,东西金贵着呢。”她顿了顿,观察着何峻熙的脸色,“你说你那房子空着,水阀真关好了?会不会……哎,我是说,会不会你自己忘了,或者上次来看房,顺手拧开了点,没在意?”

何峻熙心头一堵,耐着性子解释:“卢阿姨,我记得很清楚,一直是关死的。而且我这一个多月都没来过。”

卢玉霞“哦”了一声,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神色,像是怜悯,又像是怀疑。

“那可就奇了怪了……不过小何啊,阿姨多句嘴,这韩海明可不是好惹的。他在这一片有点名气,人脉广,脾气也硬。你这事儿……唉,自求多福吧。”她摇摇头,拎着菜篮子下楼了。

这话非但没有安慰,反而让何峻熙心里更沉。他走到701门口,物业沈浩和两个工程部的师傅已经在里面了。沈浩看到何峻熙,点了点头,脸色比昨晚稍微缓和些,但依然凝重。

“何先生,我们正在检查。”沈浩说,“有个情况……你得有个心理准备。”他示意何峻熙跟他到水表箱前。

老式小区的水表都在楼道公共管道井里,但馨苑小区前两年改造,换成了智能远传水表,每户的表箱安装在自家室内靠近门口处,一个带玻璃盖的小盒子,里面是智能水表,平时物业抄表不用入户。

沈浩指着何峻熙家那个小表箱:“你看这里。”玻璃盖内侧贴着上次抄表的读数记录,字迹有些模糊。

沈浩拿出一个手持终端似的仪器,接上线,连在表箱某个接口上,按了几下。

小小的液晶屏幕上跳出一串数字。

“这是远程读到的你家电表近期水量记录。”沈浩指着其中一行,“你看,最近一次有效用水记录,是前天晚上十点零五分开始,持续了大约……两个小时。用水量,差不多有十五立方米。”

“十五吨水?!”何峻熙失声叫道,“这不可能!我家里连个水龙头都没装!哪来的用水?”

“但系统记录显示,那段时间,水表确实在走字。”沈浩看着他,目光带着审视,“何先生,这系统虽然不算顶尖,但基本记录不会出错。这和你说的‘阀门从未开启’,矛盾很大啊。”

就在这时,韩海明阴沉着脸出现在门口。他显然也听到了刚才的对话。

“系统记录都在了,你还有什么好说的?”韩海明的声音冰冷,带着压抑的怒火,“口口声声说阀门关着,水表自己会走字?何先生,大家都是成年人,敢作敢当。现在证据确凿,水就是从你家用了,然后漏下来的!我的损失,你必须承担!”

“这不是证据!”何峻熙急得额头青筋直跳,“这只能说明水表走了字,但不能证明是我开了阀门!也许是水表坏了,也许是管道出了问题,也许是……是别的什么原因!”

“别的什么原因?”韩海明嗤笑一声,“什么原因?鬼开的阀门?何先生,你的意思是我在讹你,还是物业在陷害你?白纸黑字的系统记录你不认,空口白牙说你关着阀门我们就得信?沈经理,你们物业怎么说?”

沈浩夹在中间,很是为难:“韩老板,何先生,你们先别急。水表记录是一个方面,我们还得结合管道实际情况看。师傅,里面检查得怎么样?”

一个老师傅从卫生间走出来,手上沾着灰:“沈经理,我们看了。总阀门确实处于关闭状态,手动拧死的。从阀门后的室内管道看,没有明显的破损点。但是……”他迟疑了一下,“漏水点主要集中在天花板的那个角落,对应楼上卫生间排污管和给水管集中的位置。如果楼上阀门关死,按理说,给水管里没水,就算管道有裂缝,也不会漏这么多水,除非……”

“除非什么?”何峻熙和韩海明同时问。

“除非,漏水发生时,管道里是有水有压力的。”老师傅说,“而且水量不小,才能造成楼下这种渗透规模。”

空气瞬间凝固。老师傅的话,无形中给那“十五吨水”的系统记录增加了一个旁证。韩海明的眼神更加锐利冰冷。沈浩看向何峻熙的目光也充满了疑惑和压力。

何峻熙感到百口莫辩。

阀门关着,管道看似完好,但系统记录和漏水痕迹都指向“有过通水”。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难道自己真的在梦游中开了阀门?

不,绝不可能!

一定有什么地方不对!

“查!继续查!”何峻熙嘶声道,眼睛布满血丝,“沈经理,我要求彻底检查!检查水表系统,检查所有管道!我不信这个邪!”

韩海明冷冷道:“你当然可以要求查。但在查清之前,我的损失每天都在扩大。何先生,我的律师下午会联系你。我们法庭上见吧。”说完,他转身大步离开,留下一个充满压迫感的背影。

沈浩叹了口气:“何先生,我们会尽力配合检查。但你也看到了,情况对你……很不利。系统记录是硬证据。你最好也仔细回忆回忆,或者……想想有没有其他可能。”他的话里,已经带上了几分劝何峻熙面对现实的意味。

何峻熙孤立无援地站在空旷冰冷的毛坯房里,听着沈浩和师傅们商量着进一步检测的方案,只觉得刺骨的寒意从脚底蔓延到全身。

系统记录像一道铁幕,将他牢牢罩住。

五百万的索赔,如同悬在头顶的铡刀。

他紧紧攥着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不行,不能就这样认了。

一定有哪里出了问题。

他必须自己找出真相!

04

接下来的两天,何峻熙如同行尸走肉。

公司那边勉强请了假,领导听闻他的“遭遇”,同情之余也暗示不要影响工作太久。

律师函果然送到了他的租住处,韩海明委托的律师事务所措辞严厉,要求他在规定期限内协商赔偿,否则立即提起诉讼。

压力从四面八方涌来。

父母的电话他不敢接,编造着工作忙的借口。

邻居卢玉霞偶尔遇见,眼神里的探究和疏远更加明显,甚至有一次他听到她和另一个邻居在楼梯间低声说:“……平时看着挺老实,怎么惹上这么大祸?听说咬死不认,可物业都有记录……唉,知人知面不知心。”

这些话像细针一样扎在心上。

他成了邻居们口中那个“闯了祸还想赖账”的倒霉蛋。

物业沈浩那边,进一步的检测没什么突破性发现。

管道经过加压测试,没有发现明显渗漏点。

智能水表也被拆下送检,初步反馈是表计机械部分和电子模块工作正常,无故障迹象。

“何先生,水表没问题。”沈浩在电话里的声音带着公事公办的无奈,“记录就是记录。现在所有的表面证据都指向……你那段时间确实用水了。你看,是不是再和韩老板好好谈谈,看看能不能在赔偿金额上……”

“我没用水!”何峻熙对着电话低吼,随即又无力地垂下肩膀,“沈经理,我真的没有。这里一定有误会,有我们没查到的问题。”

挂断电话,何峻熙再次来到701。

这次,他没有通知物业。

空荡的毛坯房在白天显得更加寂寥,水泥地面残留着之前积水干涸后的淡淡水渍和灰尘混合的印子。

他关上门,隔绝了外界的嘈杂,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像勘查现场一样,一寸一寸地查看。

他蹲在卫生间门口,盯着地面。

之前保安接水、人员走动,使得大部分水迹混乱不堪。

但他注意到,靠近内侧墙壁、比较不受踩踏的地方,水渍的痕迹有些特别。

它不是均匀的漫延,而是有几道相对清晰、呈放射状的细流痕迹,源头似乎更靠近墙壁角落,而不是正下方滴水最厉害的那个点。

他打开手机手电,仔细照射墙壁与地面的接缝处。

水泥墙面粗糙,在靠近角落的位置,他似乎看到一点点极其细微的、不同于普通水渍的暗色痕迹,很淡,像是某种液体曾顺着墙根流淌过,但已经几乎蒸发干净。

他伸手摸了摸,手指上沾了点极细的灰尘,没什么特别。

他又走到管道井旁,再次检查那个总阀门。

关死的,没错。

他尝试用尽力气反方向拧动,阀门纹丝不动。

他仔细观察阀门手柄、阀体、连接的管道螺丝……忽然,他的目光停留在阀门上方一小段横向的供水主管道上。

那里积着一层薄灰,但在某个角度光线下,似乎有一小片区域的灰尘被蹭掉了,露出下方金属管壁原本的颜色,形成一个非常模糊的、有点像手指捏过的痕迹。

有人动过这里?

还是之前物业师傅检查时碰到的?

何峻熙心跳加速,凑近了看。

痕迹很淡,难以判断。

他直起身,环顾这间空无一物的房子。

谁会来这里?

谁能进来?

钥匙只有他和父母有。

父母远在千里之外。

物业有万能钥匙吗?

通常紧急情况下可能有,但沈浩说他们没有擅自进入过。

一个念头浮起:会不会是有人撬锁?

他立刻检查门窗。

老式的防盗门锁看起来完好,没有撬痕。

窗户都是开发商安装的普通铝合金窗,锁扣简单,但从外部打开七楼的窗户并不容易,而且窗台没有脚印痕迹。

难道真的是自己记忆出现了偏差?

在某个梦游或者精神恍惚的时刻,来这里打开了水阀?

这个想法让他不寒而栗。

他努力回忆最近一个月的状态。

工作压力大,加班多,睡眠不好是常事,但从未有过梦游史或记忆断片的情况。

烦躁和绝望再次袭来。他靠在水冷的墙壁上,缓缓坐下。五百万……这个数字像山一样压着他。难道真的要认下这莫须有的罪名,背负一辈子都可能还不清的债务?不,不甘心!

就在他几乎被沮丧淹没时,门口传来轻微的脚步声,然后是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

何峻熙一惊,猛地站起。

门被推开了,进来的是个穿着深蓝色旧工装、身材干瘦、头发花白的老人。

老人手里提着一个小小的工具包,看到屋里的何峻熙,也愣了一下。

“你是?”老人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我是业主何峻熙。您是?”何峻熙警惕地问。

老人哦了一声,脸上的皱纹动了动:“我是小区以前的水电工,姓王,王德厚。物业沈经理让我过来,再帮忙看看管道。他说……你这情况有点邪门。”

王德厚?何峻熙想起似乎听邻居提过,小区有个技术很好的老水电工,退休后被物业返聘帮忙,但不太常出现。他心中燃起一丝微弱的希望。

“王师傅,您来得正好!我正想找人好好看看!”何峻熙急忙把情况又说了一遍,重点强调阀门一直关闭,自己对系统用水记录的极度困惑,以及刚才发现的那点细微痕迹。

王德厚默默地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放下工具包,先走到管道井,仔细看了看总阀门,又伸手摸了摸那段主管道,尤其是何峻熙指出灰尘有异样的地方。

他的手指粗糙,动作很轻。

看了半晌,他没说话,又蹲到卫生间角落,查看漏水最严重的那片天花板和墙面,还用一把小螺丝刀轻轻刮了刮墙根那点可疑的暗痕,放在鼻子下闻了闻。

“王师傅,有什么发现吗?”何峻熙紧张地问。

王德厚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看着何峻熙,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光。

“阀门是关着的,现在。”他缓缓开口,“管道我看过,老管道,但没坏。楼下漏成那样,水量肯定不小。”

“那水表记录……”何峻熙急切地问。

王德厚没有直接回答,他走到智能水表箱前,盯着那小小的液晶屏和复杂的线路接口看了一会儿,慢吞吞地说:“这新玩意儿,我不太懂。但听说,能远程看数,还能远程控制啥的。”

“远程控制?”何峻熙一怔。

“我也是听搞这系统的人吹牛时说过一嘴。”王德厚摇摇头,“具体不懂。不过……”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空荡荡的房间,“小伙子,你说你从没开过阀,水表却走了字。要是阀门自己开了,水表走了字,然后又自己关上了,你觉得可能不?”

何峻熙如遭雷击,猛地瞪大了眼睛。“阀门自己开……自己关?这怎么可能?除非……”一个惊人的、之前从未敢深想的可能性,骤然闯进他的脑海。

王德厚提起工具包,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何峻熙一眼,那眼神意味深长:“这楼里,管道走得弯弯绕绕,有些地方,不通着,也能想办法让它通一下。我老了,眼花,有些东西看不清喽。你要真想弄明白,得找看得懂那新玩意儿的人,查查它的‘心眼’。还有,多看看‘路’是不是只有一条。”

说完,王德厚拉开门,佝偻着背影离开了,留下何峻熙独自站在房间中央,心潮剧烈翻涌。王德厚的话虽然含糊,却像一道闪电,劈开了他眼前的重重迷雾!

阀门可能被远程操控?管道有隐秘的旁路?这不是意外,难道是……人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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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王德厚的话在何峻熙脑中反复回响,如同投入死水潭的石子,激起剧烈涟漪。人为的?陷害?这个念头让他脊背发凉,却又在绝望中撕开一道透着微光的裂缝。

如果真是人为,动机是什么?

是针对自己,还是针对楼下的韩海明?

自己一个普通上班族,与人无冤无仇……除了这次事故,他唯一能想到的“得罪人”,可能就是上次因为装修噪音问题,和卢玉霞阿姨有过几句不太愉快的争执,但那早已过去。

难道是她?

这个想法让他自己都觉得有些荒唐,卢玉霞一个家庭妇女,能有这种手段?

或许,目标真的是韩海明?韩海明生意做得不小,脾气也硬,说不定有什么仇家。而自己这个长期空置、水阀关闭的毛坯房,恰好成了一个完美的、不易被怀疑的“工具”?

何峻熙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分析。

现在有几个关键点:第一,智能水表系统可能存在的远程操控漏洞——王德厚暗示的“心眼”。

第二,管道可能有隐秘的“另一条路”——王德厚说的“路是不是只有一条”。

第三,谁有能力、有动机这么做?

他首先需要查证第一个点。沈浩对智能水表系统了解多少?何峻熙立刻拨通了沈浩的电话。

“沈经理,我是何峻熙。我想问一下,我们小区的智能水表系统,除了远程抄表,有没有远程控制阀门开关的功能?”

电话那头,沈浩似乎愣了一下:“远程控制?理论上……高级一点的系统是有这个功能的,可以远程开阀关阀,方便管理。但我们小区这套,当时改造的时候为了省钱,选的是基础款,只有远程抄表和用水量异常报警功能,没有远程控制阀门的模块。你问这个干嘛?”

没有远程控制功能?

何峻熙心一沉,但随即想到王德厚含糊的“听人吹牛”,或许老系统有隐患,或者被人动了手脚?

“沈经理,您确定吗?有没有可能系统本身有漏洞,或者被人……后期改装了?”

沈浩的语气变得严肃起来:“何先生,你的意思是……有人故意远程开了你家的水阀?这可不是小事,得有证据。我们这套系统是正规公司安装的,后台管理权限在物业办公室,密码只有我和工程部主管知道。改装?那得是非常专业的人才能做到。”

“那后台日志呢?”何峻熙抓住另一条线,“能不能查一下,我家水表在前天晚上那个时间段,除了用水量记录,有没有其他异常操作日志?比如登录记录、指令下发记录之类的?”

沈浩沉默了几秒,似乎在思考这个要求的合理性。

“后台日志……我可以试试找工程师看一下。但这个需要时间,也要联系当时的安装公司。何先生,我理解你的心情,但这些都是很专业的领域,而且你的猜测……有点太跳跃了。目前所有证据还是指向……”

“沈经理!”何峻熙打断他,语气带着恳求,“我知道这听起来像天方夜谭。但王德厚王师傅刚才来看过,他暗示管道和水表系统可能有问题。王师傅在小区干了几十年,他的话,是不是值得重视一下?就当是排除一切可能性,请您帮我查一下后台日志,可以吗?这对我真的很重要!”

听到王德厚的名字,沈浩明显犹豫了。

王德厚在小区维修方面的威望很高,他的话物业也得掂量几分。

“王师傅真这么说了?……好吧,我联系一下负责系统的工程师,看看能不能调取更详细的日志。但你也要有心理准备,很可能查不出什么。”

“谢谢!太感谢了沈经理!”何峻熙连声道谢。

挂断电话,何峻熙稍微松了口气,但心依然悬着。

他看向管道井,想起王德厚说的“另一条路”。

他再次仔细检查自家从总阀门之后延伸出去的几条管道。

冷水管、热水管(未通热水)、马桶水管、洗手盆水管……都是毛坯交房时的初始状态,除了阀门处,没有额外的接口和改动痕迹。

“不通着,也能想办法让它通一下……”王德厚的话萦绕耳边。

何峻熙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墙壁。

这些管道在进入各家各户之前,是在公共管道井里联通的。

难道问题出在公共区域?

有人从公共管道接了一条临时水管,通到我家,用完再拆掉?

这个想法让他头皮发麻。

如果是这样,那需要对这个楼的管道系统非常熟悉,并且有合适的时机进入公共管道井甚至他家进行操作。

公共管道井虽然上锁,但钥匙并非绝密。

谁会这么做?

他想起卢玉霞那欲言又止、带着怀疑和疏远的眼神。

想起韩海明咄咄逼人、一口咬定要他赔偿的态度。

想起沈浩虽然帮忙却始终带着公事公办、倾向“证据”的立场。

每个人似乎都有某种合理性,但又都罩着一层迷雾。

还有王德厚,他为什么要暗示自己?是纯粹的技术人员的好奇和正直,还是他知道更多内情?他提到“听搞这系统的人吹牛”,那个“搞系统的人”又是谁?

线索纷乱如麻,但调查的方向似乎渐渐清晰。

何峻熙感到一种久违的、带着刺痛感的清醒。

他不再是那个只能被动承受恐慌和压力的受害者,他开始了主动的追寻。

尽管前路依旧险恶,五百万的铡刀依然高悬,但至少,他看到了撬动那块压顶巨石的支点可能在哪里。

他决定,一边等待沈浩那边的后台日志结果,一边自己开始暗中观察。

观察这栋楼的异常,观察相关的人。

尤其是韩海明,他的表店损失惨重,但如果目标是陷害他,幕后黑手会不会就在他身边?

何峻熙想起韩海明提到“一辈子的心血”时那真实的、痛彻心扉的愤怒,那不像伪装。

但如果目标是韩海明,为何要绕这么大圈子,用楼上毛坯房漏水的方式?

直接破坏他的店铺不是更直接?

除非,这种方式能更好地隐藏真凶,并且……嫁祸给一个像自己这样看似毫无关联、又有“疏忽”嫌疑的替罪羊。

何峻熙走出701,轻轻带上门。

楼道里安静无声。

他看了一眼对面702紧闭的房门,又看了一眼楼梯方向,目光沉沉。

真相,或许就隐藏在这些看似平常的角落,和那些看似合理的话语背后。

他必须把它揪出来。

06

等待沈浩回复的时间格外煎熬。何峻熙试图联系王德厚,想再详细问问,但王师傅手机关机,物业说他这两天请假回老家了,归期不定。这更增添了几分神秘感。

何峻熙没有坐以待毙。

他开始有意识地在小区里“闲逛”,尤其是晚上。

他观察三号楼的公共管道井所在位置——位于每层楼梯拐角的隐蔽处,一个带锁的铁皮柜门。

锁是普通的挂锁,看起来有些年头了。

他也开始留意韩海明的“时光铭刻”表店。

店铺暂停营业,门口拉着警戒线,里面偶尔有灯光,似乎是韩海明本人在清理、评估损失。

何峻熙远远看着,能感受到那种沉郁压抑的氛围。

韩海明有时会站在店门口抽烟,眉头紧锁,望着街道出神,那背影透着一股沉重的疲惫和愤怒,不似作伪。

难道韩海明真的是纯粹的受害者?

何峻熙有些动摇。

如果韩海明也是受害者,那陷害者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仅仅是为了制造一场灾难?

还是说,这场“事故”能带来别的利益?

比如保险理赔?

他随即否定了这个想法,如果是骗保,韩海明自己放水更合理,何必绕这么大圈子。

第三天下午,沈浩终于打来电话,语气有些异样:“何先生,你过来物业办公室一趟吧。系统后台的日志……有点发现。”

何峻熙心跳骤然加速,几乎是跑着去了物业办公室。

沈浩的办公桌上放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显示着复杂的系统界面和日志文件。

沈浩脸色严肃,旁边还坐着一个穿着格子衬衫、戴着眼镜的年轻人,沈浩介绍说是智能水表系统公司的维护工程师,姓赵。

“何先生,这是赵工。我们调取了你家水表号在前天晚上前后三天的详细操作日志。”沈浩指着屏幕上一行行代码和英文混合的记录,“你看这里,时间戳对应你家用水的那个时段。”

何峻熙凑近屏幕,艰涩地辨认着那些专业术语。

“Water_Flow_Start(水流开始)”、“Volume_Record(体积记录)”……这些和他之前知道的差不多。

他的目光急切地搜索着。

“看这里,”赵工程师用鼠标圈出日志中不那么起眼的几行,“‘Valve_Ctrl_Signal_Received(阀门控制信号接收)’,时间在用水记录开始前大约一分钟。还有这里,‘Cmd_Source_IP:192.168.xx.xxx’,这是一个命令源IP地址。”

“阀门控制信号?”何峻熙声音发紧,“沈经理,您不是说系统没有远程控制功能吗?”

沈浩脸色很难看:“赵工确认了,我们小区采购的这批表,硬件上确实预留了远程控制阀门的模块接口,但软件功能上没有购买激活。理论上,没有软件授权,远程控制指令是无法执行的。但是……”

赵工程师推了推眼镜,接口道:“但是,从日志看,在那个时候,确实有一个来自特定IP地址的控制信号被水表接收了,并且紧接着就开始了水流记录。这非常反常。有两种可能:第一,系统存在未知漏洞,被外界利用发送了伪造指令;第二,有人通过非正常手段,在后台或者网络层面,临时激活或模拟了这个控制功能。”

“这个IP地址能查到吗?”何峻熙急切地问。

赵工程师摇头:“这是一个内网IP段,应该是从我们物业内部网络某个设备发出的。具体是哪台电脑或设备,需要查当时的网络设备日志,或者看这个IP有没有绑定固定设备。但这需要时间,而且……如果是有意为之,可能已经清除了痕迹。”

物业内部网络发出的指令?

何峻熙和沈浩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震惊。

这意味着,如果这不是系统漏洞导致的错误信号,那么发出这个“开阀”指令的人,很可能就在物业内部,或者能够接触到物业内部网络!

沈浩的脸色变得煞白:“这……这怎么可能?赵工,会不会是系统误报?或者病毒?”

“误报的可能性很小,日志记录很明确。”赵工程师谨慎地说,“病毒或黑客攻击……针对我们这么一个小区的物业系统?动机是什么?而且从指令发出的IP归属来看,内部操作的可能性更大。”

办公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何峻熙感到一阵寒意,但更多的是找到关键线索的激动。果然有问题!是人为远程操控!

“沈经理,现在您相信了吧?水阀不是我开的,是被人远程打开的!”何峻熙的声音带着颤抖,不知是愤怒还是解脱。

沈浩擦了擦额头的冷汗,喃喃道:“这……这太离谱了。谁会这么做?为了什么?”他忽然想到什么,“何先生,你刚才说王师傅提过管道可能还有‘另一条路’?”

何峻熙点头:“王师傅说‘不通着,也能想办法让它通一下’,还让我看看‘路是不是只有一条’。我怀疑,是不是有人从公共管道接了临时水路到我家里?如果结合这个远程开阀指令,完全可以实现定时放水!”

沈浩霍然站起:“走!再去你家,不,去公共管道井看看!如果真有人做手脚,可能会留下痕迹!赵工,麻烦你也一起来,看看水表那边有没有被动过的迹象。”

一行人再次来到三号楼七楼。

沈浩用钥匙打开了公共管道井的铁皮柜门。

里面是密密麻麻的各种管道和阀门,布满灰尘和蛛网。

手电光柱下,沈浩和何峻熙仔细查看通向701的几根主要管道。

“看这里!”何峻熙眼尖,指着一根冷水立管(从楼下通上来,再分户接入各家的主管道)靠近701分支接口的上方。

那里有一个老旧的、原本可能用于检修或者连接其他设备的细小支管接口,用一个大号铜帽封死了,铜帽上布满铜绿。

但此刻,铜帽边缘的灰尘被蹭掉了一圈,铜帽本身似乎也有极其微小的、新鲜的拧动痕迹!

“这个封口……好像最近被人动过!”沈浩凑近看,脸色大变。

他尝试用手去拧那个铜帽,有些紧,但还是能拧动。

“这是个废弃的支管口,理论上封死了就没事。但如果拧开,再接上软管……确实可以把公共主管道的水,直接引出去!”

赵工程师则检查了701室内的智能水表箱。

他拆开外壳,用专业工具检测线路。

“表体没有拆卸痕迹,但是……”他指着连接水表信号线的一个小型转接模块,“这个转接模块的接口有非常轻微的插拔痕迹,很新。可能有人临时接入了什么设备,用于接收或增强那个远程控制信号。”

所有的线索,在这一刻似乎隐隐串联了起来!

一个惊人的、充满恶意的可能性,清晰地浮现在何峻熙眼前:有人利用对小区管道系统和物业网络的熟悉,精心策划了这场“事故”。

先通过某种方式(可能是内部网络设备)远程发送指令,打开了701本应关闭的智能水表阀门(或许利用了系统漏洞或后门),同时,可能提前拧开了公共管道井里那个废弃支管口的封帽,用临时软管将水直接引入701室内(或者通过其他更隐蔽的方式),造成漏水。

事后,再远程关闭阀门(如果有此功能)或等待水流尽,恢复管道原状,清除大部分痕迹。

最终,楼下韩海明表店遭受巨大损失,而所有表面证据都指向701业主何峻熙的“疏忽”!

这个人,必须极其熟悉管道、水表系统、物业网络,并且有充分的动机——要么是针对何峻熙,要么是针对韩海明,或者……一箭双雕?

沈浩显然也想到了这些,他的脸色苍白如纸。

如果真是物业内部或与物业密切相关的人所为,那他这个物业经理也难辞其咎。

“报警!必须马上报警!”沈浩的声音有些发抖,“这件事,已经超出我们的处理范围了!”

何峻熙重重地点头,心脏狂跳。真相近在咫尺,但揪出那个隐藏的策划者,似乎更加紧迫和艰难。那个IP地址,那个能接触管道井和水表系统的人……会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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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报警后,派出所高度重视,两名刑警很快赶到物业办公室,听取了沈浩、何峻熙以及赵工程师的详细汇报,并查看了相关日志和现场痕迹。

警方初步认定,这很可能是一起利用技术手段实施的故意损害财物案件,并可能涉及诬陷陷害。

案件性质升级,调查立刻展开。

警方首先扣押了物业相关网络设备,并让赵工程师配合追踪那个发出“开阀指令”的内网IP地址(192.168.xx.xxx)的历史绑定信息。

同时,另一路民警对三号楼的公共管道井、701室内以及韩海明的表店进行更细致的刑事勘查,寻找指纹、纤维、工具痕迹等物证。

何峻熙被要求随时配合调查,但心头压着的巨石,因为警方的介入和调查方向的明确,似乎松动了不少。

至少,他的“疏忽致损”嫌疑被大大降低了。

韩海明也被警方再次传唤,告知了案件出现的新疑点和可能的人为陷害性质。

韩海明震惊之余,对何峻熙的态度虽然依旧冷硬,但那种咄咄逼人的索赔逼迫暂时缓和了,他也急于知道是谁害他损失如此惨重。

调查并非一帆风顺。

那个内网IP地址经过追溯,发现是物业办公室一台用于监控小区老旧安防摄像头(非数字网络摄像头,需要转换器)的备用电脑的地址。

但这台电脑配置很低,平时很少开机,没有密码,任何能进入物业办公室的人都有可能使用。

电脑上的操作记录已被清理,难以复原。

物业办公室的钥匙,除了沈浩和几个值班人员,前物业员工也可能持有或私自配备。

管道井的铜帽上提取到几枚残缺的指纹,与何峻熙、沈浩以及已知的物业维修人员指纹库初步比对,没有匹配。

现场也未发现明显的软管或其他连接工具痕迹,推测作案者可能自带并带走了工具。

案件似乎陷入了僵局。但警方和何峻熙都没有放弃。那个能同时熟悉管道、水表系统、并能接触到物业办公室电脑的人,范围其实可以缩小。

沈浩在配合调查时,提供了一个重要信息:大概一年前,小区智能水表系统改造时,当时的物业工程部有个姓萧的副主任,具体负责对接安装公司,全程跟进。

这个萧副主任对这套系统非常上心,甚至自己钻研过,还提出过一些“优化建议”,但后来因为和时任物业经理(已调离)矛盾,被辞退了。

临走时闹得不太愉快。

“萧副主任?全名叫什么?”刑警问。

“萧威。三十五六岁,本地人,有点技术底子,但脾气比较倔,人缘一般。”沈浩回忆道,“他走了以后,系统就由我和现在的工程部主管接手,很多细节我们其实没他清楚。”

“他和韩海明,或者何峻熙,有没有什么过节?”刑警追问。

沈浩想了想:“和何先生肯定没有交集。和韩老板……好像听说有过争执。大概是一年多前,萧威家里装修,运材料时可能碰坏了韩老板店门口的一点装饰,韩老板不依不饶,让他赔了不少钱,还投诉到物业,当时闹得挺难看。萧威对此一直耿耿于怀,喝酒时提过几次,说韩海明仗着有钱欺负人。”

一条重要的线索浮出水面!

萧威,前物业工程部副主任,熟悉水表系统和小区管道,与韩海明有旧怨,因矛盾被辞退对物业也可能心怀不满。

他完全具备作案的知识、技能条件,也有针对韩海明的动机!

至于何峻熙,很可能只是被他随机选中(或者因为701长期空置、易于下手)的替罪羊。

“能联系上这个萧威吗?他现在在哪里工作?”刑警立刻问。

沈浩翻了翻通讯录,摇摇头:“他离职后就没联系了。听说好像在一家什么设备公司跑业务,具体不清楚。我试试打个电话?”他拨通了萧威留下的手机号,提示已停机。

警方迅速将萧威列为重点调查对象,开始排查他的社会关系、近期行踪和经济状况。

同时,另一条线索也有了进展。

在走访701对门702的卢玉霞时,卢玉霞起初还是那些说辞,但在民警反复询问下,她眼神闪烁,终于支支吾吾地提到,漏水事件发生前几天,她在楼道里似乎看见过一个有点像萧威的背影,匆匆从楼梯下楼,但她当时没在意,也不能完全确定。

“他还住在小区里吗?”民警问。

“早搬走了吧?他离职后房子好像租出去了?”卢玉霞不太确定,“不过……前阵子我好像在小区门口便利店见过他一次,就打了个照面,没说话。”

萧威的嫌疑急剧上升。

警方调取了小区及周边监控,但由于老小区监控覆盖面有限且部分损坏,没有直接拍到萧威在案发时段进出三号楼的清晰画面。

但通过技术手段,警方确认萧威原来的手机号在案发前一周有多次拨打韩海明表店电话的记录(均未接通),以及一次短暂接入小区附近公共Wi-Fi的记录。

何峻熙也从警方那里得知了萧威的情况。

他努力回忆,自己是否和这个萧威有过交集,答案是没有。

自己买房入住(虽然是毛坯空置)是在萧威离职之后。

自己纯粹是倒霉,成了萧威报复韩海明计划中一个完美的“工具”。

愤怒和后怕交织在何峻熙心头。

就因为私人恩怨,这个萧威竟然策划如此阴损的圈套,差点让他背负五百万的巨额债务,人生尽毁!

而韩海明,虽然脾气不好,但遭受如此无妄之灾,损失惨重,也是可怜的受害者。

现在,关键就是找到萧威,获取确凿证据。

警方已经部署了对萧威的查找和可能的抓捕。

何峻熙知道,自己现在能做的有限,只能等待警方的消息。

但他心里始终还有一个细微的疙瘩:卢玉霞之前那些可疑的态度,真的只是因为她多疑和听到了关于萧威的传闻吗?

王德厚师傅的及时提醒,是巧合,还是他也察觉到了什么与萧威相关的蛛丝马迹?

真相仿佛隔着一层薄纱,已经能窥见轮廓,但最后的揭晓,还需要那块拼图的关键一片。

08

警方对萧威的搜寻持续了三天。

这三天里,何峻熙在焦虑中等待,同时也在反复梳理整个事件。

萧威的动机、能力都吻合,但一些细节仍让他觉得有些说不通。

比如,萧威如何确保远程开阀指令一定能被701的水表接收并执行?

赵工程师说过,可能需要临时接入设备增强信号。

萧威离职了,如何能轻易进入701室内做这个手脚?

即便有万能钥匙或者撬锁技术,进出七楼也有风险。

还有,选择701真的只是随机吗?

701长期空置固然是个优点,但同样空置或容易下手的房子可能不止这一套。

为什么偏偏是701?

是因为七楼水压合适?

还是……有其他原因?

他再次想起卢玉霞。

卢玉霞对萧威行踪的含糊指认,以及之前对他“是否真的关好阀门”的反复质疑,现在看来,可能不仅仅是因为多疑。

有没有可能,卢玉霞知道些什么,甚至……在无意中,成为了萧威计划的一部分?

比如,萧威利用卢玉霞爱打听、对何峻熙略有不满(因装修噪音)的心理,故意散布一些关于701业主疏忽、水阀可能没关严的谣言,为事后何峻熙“背锅”增加可信度?

而卢玉霞的“多嘴”,正好成了这种谣言的传播渠道?

这个推测让何峻熙不寒而栗。如果真是这样,萧威的心思可谓缜密恶毒到了极点。

第四天下午,沈浩突然打来电话,语气激动:“何先生!萧威找到了!警方在邻市一家小旅馆把他控制住了!”

何峻熙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抓到了?他承认了吗?”

“刚开始嘴硬,后来警方在他随身携带的笔记本电脑里,发现了关键证据!”沈浩语速很快,“里面有我们小区智能水表系统的部分后台程序代码片段,还有他自己编写的一个模拟控制指令的小程序!更重要的是,在一个加密文件夹里,有几张照片,是公共管道井里那个废弃支管口拧开状态的照片,还有一根特制软管的购买记录截图!另外,他最近搜索和浏览记录里,大量是关于名表进水损坏鉴定、民事赔偿诉讼流程,以及……如何制造意外漏水事故嫁祸他人的内容!”

铁证如山!何峻熙握着手机的手微微发抖,长久以来的巨大压力、委屈和愤怒,在这一刻似乎找到了宣泄的出口。“他为什么要这么做?就为了和韩海明那点旧怨?”

沈浩叹了口气:“警方审讯后,萧威基本交代了。他对当年韩海明让他当众赔钱道歉的事怀恨在心,一直想报复。被物业辞退后,工作不顺,更加心理失衡。他利用之前参与水表系统改造时偷偷留的后门程序和漏洞,早就琢磨着怎么用技术手段陷害韩海明。选择701,是因为他记得那房子一直空置毛坯,业主年轻看起来没背景,好拿捏。而且七楼水压相对稳定,容易控制水量。”

“他提前踩点,利用对小区监控死角的了解,找机会用私配的钥匙(离职未上交)进入物业办公室,用那台不常用的电脑发送了远程开阀指令。同时,他提前拧开了管道井的废弃支管口,用自制的、可快速拆装的软管接头,从公共管道直接引水到701卫生间附近(他通过某种方式短暂进入了701,可能是技术开锁,并接入了那个增强信号的小设备)。他计算好时间,放水两小时左右,然后远程尝试发送关阀指令(未完全成功,但水压变化后,他自制的接头处可能自动脱落或减缓了水流),再迅速收回软管,拧回铜帽,清除进入痕迹。整个过程他可能反复演练过。”

“至于卢玉霞,”沈浩顿了顿,“萧威承认,他偶然听到过卢玉霞抱怨你家之前准备装修时沟通不畅,就故意在小区里散布‘701小伙子马虎,房子空着也不管好’之类的闲话,想引导舆论。卢玉霞只是爱传话,并不知道内情。”

一切都清晰了。

一场因狭隘怨恨而起的、利用技术漏洞和人性弱点精心设计的陷害。

何峻熙是那个被随机选中、险些被碾碎的棋子;韩海明是主要报复目标,承受了巨额财产损失;而卢玉霞,成了无意中被利用的传声筒。

“王德厚师傅呢?他好像知道些什么?”何峻熙问。

“王师傅是老水电工,对管道极其熟悉。他可能在日常巡检时,隐约发现过管道井那个封口有被动过的迹象,但不确定。后来出事,他来看现场,结合你的说法和水表系统的‘邪门’,心里就有了怀疑。但他没有证据,也不确定是谁,所以只能含糊地提醒你方向。他请假回老家,可能也是不想卷入太深,或者……有点自责没能早点发现阻止?”沈浩分析道。

原来如此。何峻熙对那位沉默寡言的老师傅,心中充满了感激。

“那现在怎么办?韩老板那边的损失……”何峻熙最关心这个。

“警方已经将调查结果通报给韩海明了。萧威因涉嫌故意毁坏财物罪、诬告陷害罪已被刑事拘留,他的个人财产将首先用于赔偿损失,虽然可能远远不够。至于韩海明对你这边的索赔……”沈浩声音轻松了些,“于情于理于法,都应该撤销了。毕竟你也是受害者。警方会出具相关情况说明。不过,具体可能还需要你们双方沟通一下。”

挂断电话,何峻熙长久地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的车水马龙。

一种虚脱般的疲惫,混杂着沉冤得雪的复杂情绪,弥漫全身。

这短短十几天,像一场漫长而恐怖的噩梦。

如今梦魇散去,阳光重新照进来,却带着劫后余生的恍惚和冰凉。

真相大白,责任厘清。

但他的生活,韩海明的生意,甚至这个小区看似平静的表面,都因为一个人的恶意,而被彻底扰乱,留下了难以磨灭的伤痕。

接下来,就是面对现实,处理这噩梦留下的一地狼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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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萧威被正式批捕的消息,很快在馨苑小区传开。

人们震惊之余,议论纷纷,风向彻底转变。

何峻熙从那个“可能马虎闯祸还想赖账”的邻居,变成了“运气太差被人陷害”的同情对象。

卢玉霞见到何峻熙时,神色颇为尴尬,讪讪地说了句“小何啊,阿姨之前也是听信了谣言,你别往心里去”,便匆匆躲开了。

何峻熙只是淡淡点头,没有多言。

韩海明主动通过沈浩联系了何峻熙,希望能见面谈一谈。

见面地点约在小区附近一家安静的茶室。

再次见到韩海明,何峻熙发现他比之前憔悴了许多,眼里的红血丝还没褪尽,但之前那种咄咄逼人的戾气消散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重的疲惫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愧色。

“何先生,请坐。”韩海明的声音有些沙哑,他亲自为何峻熙斟了茶,“首先,我要向你郑重道歉。”他抬起头,目光坦诚地看着何峻熙,“之前我情绪失控,一口咬定是你的责任,说了很多过分的话,给你造成了巨大的压力和困扰。对不起。警方已经向我说明了全部情况,你是这起事件里,比我更无辜的受害者。”

何峻熙没想到韩海明会如此直接地道歉,一时间有些无措,心中的怨气也消解了大半。“韩老板,事情弄清楚就好。您的损失才是最大的,那些表……”

韩海明苦笑了一下,摆摆手:“损失确实惨重,很多收藏款 irreplaceable(不可替代)。但这不是我迁怒于你的理由。萧威那个混蛋,我和他的恩怨……唉,当年是做得有点绝,没想到他心思如此歹毒,用这种方式报复,还把你也拖下水。”他揉了揉眉心,“我已经正式向警方和法院表明,撤销对你的一切索赔要求。相关的律师函和诉讼程序,我会立刻终止并发出澄清声明。”

压在何峻熙心头最重的那块巨石,终于彻底落地。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感觉连日的阴霾被驱散了一些。“谢谢您,韩老板。能澄清就好。那您的损失……”

“萧威名下有点财产,但远远不够赔。保险那边正在核定,可能能覆盖一部分。剩下的……”韩海明眼神黯淡了一下,“只能我自己扛了。就当是……为我当年的盛气凌人买个教训吧。只是这教训,代价太大了,还连累了你。”

两人沉默地喝了一会儿茶。曾经的激烈对立,在真相面前,化为了同病相怜的唏嘘。

“何先生,以后在小区里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可以找我。”韩海明最后说道,“这次事情,你也受惊了。如果需要心理上或者法律上的后续支持,我也可以介绍一些朋友。”

“谢谢韩老板,我……还好。”何峻熙诚心道谢。虽然损失了时间、精力,承受了巨大的精神压力,但比起可能背负的巨额债务,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

离开茶室,何峻熙去了物业办公室。沈浩正在指挥人彻底检查整个小区的水表系统和公共管道安全,封堵所有类似隐患。

“何先生,这次真是……我们物业也有不可推卸的管理责任。”沈浩面带愧色,“对离职员工钥匙收缴不严,对系统后台权限管理和漏洞排查不力,对公共设施日常巡检不够细致……我们已经上报公司,会进行彻底整改,加强安防,升级系统补丁,并考虑对您和韩老板进行一定的、象征性的补偿,虽然无法弥补你们的损失。”

“沈经理,过去的事情就让它过去吧。重要的是以后别再发生类似事件。”何峻熙说道。他并不想过多追究物业的责任,沈浩在这件事后期也算尽力配合了。

“另外,”沈浩想起什么,“王德厚师傅回来了。他听说案子破了,特意让我跟你说声,他老了,眼神不好,没能早点看出问题,让你受苦了。”

何峻熙心中涌起一股暖流。“王师傅已经帮了我大忙了。没有他的提醒,我可能还在死胡同里打转。我想当面谢谢他。”

在小区维修班窄小的工具房里,何峻熙见到了正在擦拭工具的王德厚。老人还是那副沉默寡言的样子,看到何峻熙,只是点了点头。

“王师傅,谢谢您。”何峻熙诚恳地说,“要不是您那天指点,我可能就真的认了。”

王德厚停下手中的活,看了他一眼,布满皱纹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淡淡说:“管子是死的,人心是活的。活人不能让死管子给冤了。没事了就好。”说完,又低头继续擦他的扳手。

话虽朴实,却让何峻熙感触良深。是啊,再精巧的机关,再隐蔽的陷阱,终究抵不过对真相的执着追寻,和哪怕来自陌生人的一点正直提醒。

走出馨苑小区,何峻熙回头望了望那栋曾让他噩梦缠身的三号楼。

701的窗户紧闭着,依然是毛坯状态。

他暂时不打算去装修,甚至考虑卖掉它。

这个地方,留下了太多不愉快的记忆。

事件似乎尘埃落定。

萧威将面临法律的严惩。

韩海明在舔舐伤口,艰难重建。

物业在整改。

小区恢复了往日的平静,只是邻里间偶尔的闲谈中,还会提起这桩离奇的“水淹名表店”案件,作为一则警示故事。

何峻熙的生活也逐渐回到正轨。

他重新投入工作,但性格似乎变得更加沉默和谨慎。

这场无妄之灾,像一道深刻的划痕,刻在了他年轻的生命里。

它让他见识了人性的幽暗与复杂,也感受到了在绝境中坚持的艰难与可贵。

损失或许可以计算和弥补,但某些东西,一旦改变,就再也回不去了。

10

三个月后,初冬。

何峻熙最终没有卖掉馨苑小区的房子。

经过一段时间的心理调整,他决定面对而不是逃避。

他联系了一家可靠的装修公司,开始着手将那套命运多舛的毛坯房,打造成一个真正属于自己的、温暖的家。

开工那天,他亲自去看了,工人们忙碌着,电钻声、敲打声充满了房间,嘈杂却透着生机。

楼下“时光铭刻”表店也重新开业了。

招牌焕然一新,店内装修更加精致现代。

韩海明瘦了些,但精神看起来好了不少。

他不再像以前那样总是绷着脸,偶尔会在店门口和熟客微笑打招呼。

损失无法完全挽回,但他似乎从这场劫难中悟到了些什么,生意风格沉稳了许多。

何峻熙有一次路过,进去打了个招呼,韩海明很高兴,还送了他一支不错的入门级腕表作为“压惊兼贺新居”之礼,何峻熙推辞不过,只好收下,心里却记下了这份善意。

物业公司的整改措施陆续落实。

智能水表系统由原厂进行了全面安全升级,修补了所有已知漏洞,远程控制模块被物理隔离,后台管理权限实行双重加密和日志审计。

公共管道井全部换装了更安全的锁具,并增加巡检频次。

沈浩因为此次事件管理不力被公司通报批评,降职留用察看,他工作倒是比以往更加认真细致了。

萧威的案件已经进入司法程序。

等待他的将是漫长的刑期和高额的民事赔偿判决。

他的犯罪过程被作为利用技术手段实施新型犯罪的典型案例,在相关行业和社区普法中被提及,警示后人。

卢玉霞阿姨还是那么爱打听,但再提起这事,总是唏嘘:“谁能想到呢?看着挺懂技术的一个人,心肠这么黑!以后啊,可真不能听风就是雨。”她似乎也从中吸取了教训,传闲话时收敛了不少。

王德厚师傅依然在维修班,带了个小徒弟。

何峻熙装修期间,水电方面遇到些小问题,还请他上去帮忙看过。

老师傅话不多,活干得利索漂亮。

何峻熙要付钱,他死活不要,只说:“顺手的事。你这家,该顺顺当当了。”

是啊,该顺顺当当了。

何峻熙站在即将装修完毕的新房里,望着窗外冬日疏朗的天空。

房间墙壁刷上了温暖的米黄色,地板铺着浅色的木纹砖,厨房和卫生间亮堂堂的。

虽然面积不大,但处处透着他对新生活的期待。

这几个月,他经历了从天堂到地狱,再挣扎着回到人间的过程。

五百万的索赔如同一场呼啸而过的飓风,虽然最终没有将他摧毁,却卷走了他原有的平静和天真。

他变得更加敏感,对陌生人会多一份警惕,对签署文件会反复审阅,对家里的水电阀门会下意识地多检查两遍。

这是创伤后遗症,也是一种被迫成长。

但同时,他也看到了人性中并非全然的恶意。

有王德厚师傅沉默却关键的点拨,有沈浩后期尽力配合的调查,有韩海明最终磊落的道歉和撤销索赔,甚至还有同事们得知真相后默默的关心和支持。

这些微小的善意,在黑暗中曾像萤火一样,支撑着他没有彻底崩溃。

周末,何峻熙约了仅有的几个知心朋友来温居。小小的客厅里充满了欢声笑语和火锅蒸腾的热气。朋友们默契地没有多提那件事,只是祝福他新居安宁,未来顺遂。

送走朋友,收拾完碗筷,何峻熙独自靠在崭新的沙发上。

夜晚很安静,能听到暖气片里水流循环的细微声响。

他抬起手腕,看了看韩海明送的那块表。

秒针平稳地跳动着,时间在无声流逝。

一切都似乎回到了正轨,甚至比之前更好。

但他知道,有些东西终究不同了。

那份对世界毫无保留的信任,那份认为努力就能掌控一切的笃定,已经在那场突如其来的风暴中,被打磨得有了裂痕,也包裹上了一层坚硬的壳。

他关掉客厅的灯,走到窗前。小区里灯火点点,平静如常。三号楼下,“时光铭刻”的霓虹招牌安静地亮着。远处城市的光晕渲染着夜空。

生活还在继续,带着伤痕,也带着新的希望。何峻熙深吸一口冰凉的空气,拉上了窗帘。明天,又是新的一天。而这次,他将会更加小心,也更加勇敢地,走在自己选择的路上。

那套曾经是毛坯、曾溢出莫名之水、险些将他淹没的房子,终于要成为一个叫做“家”的地方。

里面不会有名贵的手表,也不会有滔天的索赔,只会有属于他自己的、踏实而平凡的日子。

而这,或许就是这场荒诞噩梦之后,生活给予他的,最珍贵的补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