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末的公司年会总是热闹非凡。水晶吊灯下觥筹交错,人人脸上堆满笑容。
销售部的曾浩南坐在主桌旁,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酒杯边缘。
他刚在台上接过了“年度销售冠军”的奖杯,掌声雷动。可此刻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银行入账提醒:1000元。这就是他全年业绩第一的年终奖。
曾浩南抬起眼睛,目光穿过晃动的人影,落在了不远处的程高澹身上。
那个平时业绩平平的同事,此刻正举杯与人谈笑风生。
有消息灵通的同事压低声音说,程高澹今年的年终奖,是八十万。
曾浩南脸上笑容未变,只是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却浇不灭心头那簇悄然窜起的火苗。
他没有去找主管理论,甚至没有对任何人提起这件事。
但从那天起,连续六个月,曾浩南的业绩报表上,销售数字始终是零。
01
年会结束已是深夜十一点。
曾浩南拖着疲惫的身子走出酒店,冷风迎面扑来,让他清醒了几分。
口袋里那张轻飘飘的银行卡,此刻却沉得像是灌了铅。
一千元。他反复咀嚼这个数字,嘴角扯出一丝自嘲的弧度。
路边等车时,几个同事勾肩搭背地从身边走过。
“高澹这回真是发达了,八十万啊!”穿灰色西装的李伟嗓门很大。
旁边戴眼镜的王磊推了推镜框:“人家肯定有咱们不知道的门路。”
“听说他明年就要升副主管了。”李伟压低声音,“蔡主管亲自提名的。”
曾浩南背对着他们,目光落在远处闪烁的霓虹灯上。
出租车来了,他拉开车门坐进去。车窗外的城市夜景飞速倒退,一如他此刻纷乱的思绪。
回到出租屋,曾浩南没有开灯。
他走到书桌前,打开电脑。屏幕的冷光映在他脸上,勾勒出紧绷的轮廓。
调出去年全年的业绩报表——他的名字高居榜首,数字比第二名高出近四成。
而程高澹的名字,在二十人的销售团队里,排在第十五位。
曾浩南盯着屏幕看了很久,直到眼睛酸涩。
他忽然想起三个月前的一件事。那天他加班到晚上九点,准备离开时,看见蔡主管的办公室还亮着灯。
透过虚掩的门缝,他瞥见程高澹正坐在蔡主管对面。
两人谈笑风生,茶几上摆着一盒精致的雪茄。曾浩南记得很清楚,那雪茄的牌子,一盒要上万。
当时他只当是普通的工作交流,现在想来,那场景处处透着不寻常。
手机忽然震动,是韩思颖发来的消息:“浩南,你没事吧?今晚看你脸色不太好。”
韩思颖是销售部里为数不多和他关系不错的同事,性格直率,没什么心机。
曾浩南手指悬在屏幕上,犹豫了几秒,最终只回了句:“没事,就是有点累。”
他关上电脑,躺到床上。
黑暗里,天花板上的裂纹在月光下若隐若现,像是某种不祥的预兆。
一千和八十万。这两个数字在他脑海里反复碰撞,发出刺耳的轰鸣。
直到凌晨三点,曾浩南仍然睁着眼睛。
他知道,有些东西从今晚开始,已经不一样了。
02
第二天上班,曾浩南准时出现在办公室。
他像往常一样和同事打招呼,整理客户资料,准备当天的拜访计划。
表面上看,一切都和过去三年中的任何一天没有区别。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内心某个地方已经结了一层坚冰。
上午十点,部门开周例会。蔡忠坐在长桌首位,四十出头,梳着油光发亮的背头。
“去年咱们部门的业绩很不错。”蔡忠笑容满面,“特别是浩南,冠军实至名归。”
所有人的目光投向曾浩南。他微微点头,脸上挂着得体的微笑。
“不过销售工作不能只看眼前。”蔡忠话锋一转,“有些客户虽然单子不大,但潜力无限。高澹去年就跟进了几个这样的客户,公司很看好。”
程高澹坐在蔡忠右手边第三个位置,闻言谦逊地笑了笑。
曾浩南注意到,程高澹今天戴了块新表。表盘在灯光下折射出冷冽的光芒,是某个瑞士奢侈品牌的经典款。
市场价至少在十万以上。
会议进行到一半时,曾浩南去了趟洗手间。刚走进隔间,就听见外面传来两个人的对话。
“程高澹那小子真是走了狗屎运。”是李伟的声音。
王磊压低声音说:“我听说他搞定的是鹏程实业,那可是咱们公司最大的客户。”
“鹏程实业的单子不是一直由蔡主管亲自负责吗?”
“所以才说他有门路啊。据说是搭上了鹏程的董事长彭宝财,蔡主管就是中间人。”
水龙头被打开,水流声淹没了后面的对话。
曾浩南站在隔间里,呼吸平缓。
鹏程实业。这个公司名字他太熟悉了。过去三年,他至少有五次尝试接触这个客户。
但每次都被蔡忠以“客户关系复杂”、“需要更高层对接”为由婉拒。
原来如此。
曾浩南推门走出去,李伟和王磊已经离开了。他站到洗手台前,看着镜中的自己。
眼睛里有血丝,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
但他扯了扯嘴角,镜中人露出了一个极淡的笑容。
回到会议室时,会议已经接近尾声。蔡忠正在做总结发言,程高澹认真做着笔记,一副勤奋好学的模样。
曾浩南安静地坐回自己的位置,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
那个节奏很规律,像是在计算着什么。
03
午休时间,曾浩南端着餐盘坐到了韩思颖对面。
食堂里人声嘈杂,空气中弥漫着油烟和消毒水的混合气味。
“昨晚真喝多了。”韩思颖揉着太阳穴,“我现在头还疼呢。”
曾浩南夹起一块茄子,状似无意地问:“程高澹昨晚好像没怎么喝酒?”
“他啊。”韩思颖撇撇嘴,“人家现在身份不一样了,自然要注意形象。”
“怎么说?”
韩思颖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我也是听说的。他跟蔡主管走得特别近,这几个月经常一起出去见客户。”
“见什么客户?”
“具体不清楚,但好像是鹏程实业那边的。”韩思颖喝了口汤,“上个月有天加班,我看见程高澹和蔡主管一起从停车场出来,都晚上十点多了。”
曾浩南点点头,继续吃饭。
“不过浩南,你真的太厉害了。”韩思颖认真地说,“去年那个医疗设备的单子,我都以为没希望了,你居然能谈下来。”
那是曾浩南去年最大的一个单子,前后跟进了八个月。
期间他跑了二十七次医院,修改了十五版方案,最后在竞标中以微弱优势胜出。
那个单子的利润,占去年部门总业绩的百分之十八。
“运气好。”曾浩南淡淡地说。
“什么运气,分明是实力。”韩思颖叹了口气,“我要是有你一半拼命就好了。”
饭后,两人一起走回办公室。在电梯里,韩思颖忽然说:“对了,下周好像有个鹏程实业的项目启动会,蔡主管要带人去参加。”
“带谁?”
“具体名单还没定,但程高澹肯定在其中。”韩思颖说,“你要是感兴趣,可以主动申请试试。”
电梯门打开,走廊里明亮的灯光涌进来。
曾浩南笑了笑:“再看吧。”
下午的工作照常进行。曾浩南打了几个客户回访电话,整理了下季度的工作计划。
四点钟,蔡忠从办公室里走出来,拍了拍手:“大家停一下手头工作。”
所有人都抬起头。
“下周三,鹏程实业有个新项目的启动会。”蔡忠说,“我需要带两个人去。高澹,你准备一下。”
程高澹立刻站起来:“好的蔡主管。”
“还有一个名额。”蔡忠的目光在办公室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曾浩南身上,“浩南,你去年业绩最好,也一起去学习学习。”
几道目光投向曾浩南,有羡慕,也有复杂的情绪。
“谢谢蔡主管。”曾浩南平静地说。
蔡忠点点头,转身回了办公室。玻璃门在他身后关上,百叶窗拉下了一半。
曾浩南坐回工位,电脑屏幕上是未写完的客户分析报告。
他盯着那些密密麻麻的文字和数据,手指在键盘上停留了很久。
最后,他删掉了正在写的那句话,重新输入:“保持观察,收集信息,等待时机。”
然后他将这行字设置成白色字体,隐藏在文档的空白处。
除了他自己,没有人会看见。
04
周三上午九点,曾浩南和程高澹跟着蔡忠来到了鹏程实业的总部大楼。
这是一栋三十层的现代化建筑,坐落在城市最繁华的商业区。
大厅挑高近十米,大理石地面光可鉴人。前台接待员穿着剪裁得体的制服,笑容标准得像量过角度。
“蔡主管,彭董已经在会议室等您了。”一位秘书模样的年轻女士迎上来。
“好,我们这就上去。”蔡忠整理了下领带。
电梯直达二十八层。走廊里铺着厚厚的地毯,脚步声被完全吸收。
会议室的门打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坐在长桌尽头。
彭宝财,鹏程实业的董事长。今年六十七岁,在商界摸爬滚打四十多年。
“蔡老弟,你可算来了。”彭宝财声音洪亮,站起身和蔡忠握手。
两人显然很熟络,寒暄了好一阵。
程高澹上前一步,微微躬身:“彭董好。”
“小程啊,最近气色不错。”彭宝财拍了拍程高澹的肩膀,转向曾浩南,“这位是?”
“这是我们部门的销售冠军,曾浩南。”蔡忠介绍道,“带他来学习学习。”
曾浩南不卑不亢地问好。彭宝财多看了他两眼,点了点头。
会议开始后,主要是彭宝财和蔡忠在谈。内容是关于一个新开发区的智能楼宇项目,投资规模很大。
程高澹偶尔插几句话,都切中要点。能看出来,他对这个项目已经做了不少功课。
曾浩南大部分时间在安静地听,同时观察着每个人的表情和动作。
他注意到,彭宝财说话时,蔡忠的身体会微微前倾,这是一种下意识的恭谨姿态。
而程高澹在蔡忠发言后,总会适时地补充一些数据或细节,配合得相当默契。
会议进行到一半,彭宝财忽然说:“对了,上次那批设备的尾款,财务已经安排支付了。”
蔡忠笑容不变:“彭董办事就是爽快。”
“应该的。”彭宝财端起茶杯,“咱们合作这么多年,规矩都懂。”
曾浩南的笔在笔记本上顿了一下。
他记得公司最近和鹏程实业的合同里,没有涉及大型设备采购。至少在他能接触到的资料里没有。
会议持续了两个小时。结束后,彭宝财留他们吃午饭。
餐厅设在顶楼的私人会所,窗外可以俯瞰整个城市的天际线。
席间,彭宝财和蔡忠聊起了高尔夫,程高澹也加入讨论,说自己最近在练习场进步很大。
“年轻人就该多运动。”彭宝财笑着说,“下周我约了几个朋友去西山球场,小程你也一起来吧。”
“谢谢彭董,我一定到。”程高澹立刻应下。
曾浩南安静地吃着菜,偶尔在话题转向自己时简单回应几句。
他像一块海绵,吸收着每一句对话、每一个眼神交流中透出的信息。
饭后,彭宝财的秘书拿来几个礼盒。
“一点小礼物,不成敬意。”彭宝财说。
蔡忠和程高澹坦然收下。曾浩南犹豫了一下,也接了过来。
回公司的车上,蔡忠坐在副驾驶,心情很好的样子。
“今天表现不错。”他对程高澹说,“彭董很看重你。”
“都是蔡主管栽培得好。”程高澹恭敬地说。
蔡忠从后视镜里看了曾浩南一眼:“浩南,多跟高澹学学。销售不只是拼业绩,人情世故也很重要。”
“明白了。”曾浩南说。
车窗外,城市在午后的阳光下显得格外明亮。
曾浩南低头看着手中的礼盒,丝绒质地,沉甸甸的。
回到办公室后,他拆开了礼盒。里面是一支万宝龙的钢笔,市场价大约三千元。
而他在洗手间无意间看到,程高澹拆开的礼盒里,是一块劳力士的腕表。
曾浩南把钢笔放进抽屉最深处,锁上了锁。
05
从鹏程实业回来后的那个周末,曾浩南去了市图书馆。
他在经济类阅览区待了一整天,翻阅了近三年的本地商业杂志和行业报告。
关于鹏程实业的报道不少,大多集中在公司扩张和慈善捐赠上。
彭宝财的照片经常出现在财经版块,笑容和蔼,像个普通的富家翁。
但在一本不太知名的行业期刊里,曾浩南看到了一篇深度报道。
文章提到鹏程实业近三年涉足了多个领域的投资,有些项目看起来与公司主业毫无关联。
其中一个细节引起了曾浩南的注意:鹏程实业去年投资了一家医疗器械公司。
而曾浩南记得,自己去年签下的那个大单,采购方正是那家公司。
他继续往下读,发现那家医疗器械公司的高管名单里,有一个熟悉的名字——谢学军。
曾浩南所在公司的三位高层之一,分管财务和采购。
报道里说,谢学军是那家医疗器械公司的独立董事,持有少量股份。
曾浩南合上杂志,靠在椅背上。
图书馆的日光灯发出轻微的嗡鸣声,周围是翻书页的沙沙声。
他闭上眼睛,把碎片信息一点点拼凑起来。
程高澹——蔡忠——彭宝财——谢学军。
这条线隐约浮现,但还缺少关键的连接点。
周一上班,曾浩南照常提交了上周的工作汇报。业绩栏里,他填上了几个正在跟进的小客户。
蔡忠看了报告,没说什么。
中午韩思颖约曾浩南一起吃饭,两人去了公司附近的快餐店。
“听说你去参加鹏程的会了?”韩思颖咬着吸管,“怎么样,见到彭宝财本人了吗?”
“见到了。”曾浩南说,“很和气的一个老人。”
“那当然,能做到那个位置的人,表面功夫都是一流的。”韩思颖压低声音,“不过我听说,彭宝财私下里脾气很大,手下人都怕他。”
“你怎么知道?”
“我表哥以前在鹏程做过项目。”韩思颖说,“他说彭宝财最讨厌别人质疑他的决定,一旦认定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曾浩南点点头,把这个信息记在心里。
“对了。”韩思颖忽然想起什么,“上周末我在商场看见程高澹了,他和他女朋友在买包。”
“女朋友?”
“嗯,挺漂亮的一个女孩,好像是在银行工作。”韩思颖说,“程高澹给她买了个香奈儿,两万多呢。他以前可没这么大方。”
曾浩南搅拌着杯里的冰块,没有说话。
“真是同人不同命啊。”韩思颖叹了口气,“不过浩南,你也别太往心里去。销售这行,有时候运气比实力重要。”
“我知道。”曾浩南说。
饭后回到办公室,曾浩南看见程高澹正在蔡忠的办公室里。
两人站在窗前说着什么,蔡忠的手搭在程高澹肩膀上,姿态亲近。
曾浩南走到自己的工位,打开电脑。
他调出去年所有与鹏程实业相关的合同和项目文件——当然,都是他权限内能看到的。
金额都不大,加起来不超过五百万。
但根据行业内的估算,鹏程实业每年在智能化改造上的投入,至少在两千万以上。
那么剩下的钱去了哪里?通过什么项目支付的?合同为什么不在公司公开系统里?
曾浩南盯着屏幕,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
那个节奏很慢,一下,又一下,像是在等待什么。
下班时,曾浩南最后一个离开办公室。
他走过蔡忠的办公室门口,门缝里透出灯光。里面还有人。
曾浩南放轻脚步,走到茶水间倒了杯水。从那个角度,他可以透过百叶窗的缝隙,看见蔡忠办公室的一部分。
蔡忠坐在电脑前,程高澹站在他旁边,两人正在看一份文件。
蔡忠说了句什么,程高澹点点头,拿出手机拨了个电话。
电话接通后,程高澹说了声“谢总”,然后走到窗边,声音压得很低。
曾浩南喝完杯中的水,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电梯下降时,他看着镜面轿厢里自己的倒影。
那张脸上没有愤怒,没有委屈,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
他知道,自己需要一个计划。
一个既能揭开真相,又能保护自己的计划。
06
接下来的一个月,曾浩南的工作状态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他仍然每天准时上班,参加所有会议,提交工作报告。
但业绩栏里的数字,开始逐周下降。
蔡忠注意到了这个变化。在月底的绩效面谈中,他委婉地提醒曾浩南:“最近状态是不是不太好?”
“在调整跟进策略。”曾浩南说,“有些客户需要更长的培养周期。”
蔡忠皱了皱眉,但没有深究。
曾浩南知道,自己去年冠军的光环还在,这给了他一小段缓冲时间。
他利用这段时间,做了两件事。
第一件事是通过韩思颖,了解到更多关于程高澹的信息。
韩思颖有个同学在银行工作,正好是程高澹女朋友的同事。
“听说程高澹最近在看好地段的楼盘。”韩思颖在茶水间小声说,“预算在八百万左右。”
曾浩南搅拌着咖啡:“他家里条件很好?”
“普通工薪家庭。”韩思颖摇头,“他女朋友私下抱怨过,说程高澹现在花钱大手大脚,跟变了个人似的。”
第二件事,曾浩南开始有意识地“偶遇”程高澹。
他发现程高澹每周三下午会去公司楼下的健身房,于是也办了一张卡。
第一次在健身房碰面时,程高澹有些意外:“浩南哥也来锻炼?”
“坐太久,肩颈不舒服。”曾浩南说。
两人一起在跑步机上运动,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程高澹很健谈,聊健身,聊美食,聊最近看的电影。但只要话题稍微涉及工作,他就会巧妙地带过。
几次接触后,曾浩南发现一个细节:程高澹的手机总是调成静音,而且他接电话时,总会走到没人的角落。
有一次在更衣室,程高澹的手机放在长凳上。屏幕亮起时,曾浩南瞥见了一个来电显示:谢。
电话很快被挂断,程高澹从淋浴间出来,拿起手机看了一眼,脸色微变。
“公司有事?”曾浩南随口问。
“嗯,有个文件要处理。”程高澹匆匆换好衣服,“浩南哥,我先走了。”
曾浩南看着他离开的背影,慢慢擦干头发。
那通电话之后的第三天,曾浩南在加班时,无意间听到了蔡忠的一段通话。
当时已经晚上八点多,办公室只剩他一个人。蔡忠的办公室门没关严,声音断断续续传出来。
“……谢总放心,都安排好了……鹏程那边没问题……高澹很懂事……”
曾浩南敲键盘的手停了下来。
他听见蔡忠笑了几声,语气里带着谄媚:“是是是,多亏您提携……下个月那批设备的款子……明白,走老渠道……”
通话持续了大约五分钟。挂断后,蔡忠哼着歌从办公室走出来,看见曾浩南时愣了一下。
“还没走?”
“还有个方案要修改。”曾浩南说。
蔡忠点点头,没再说什么,拎着公文包离开了。
曾浩南继续在电脑前坐了很久。屏幕上是一份未完成的客户提案,但他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他打开浏览器,在搜索栏输入了几个关键词:鹏程实业、设备采购、招标公示。
搜索结果里,有几条去年鹏程实业的公开招标信息。中标方都是曾浩南所在的公司。
但奇怪的是,这些项目的合同金额,都比招标公告里的预算低了百分之二十到三十。
曾浩南截屏保存了这些信息。
关上电脑时,已经晚上十点。整层楼只有应急灯还亮着,投下昏暗的光影。
曾浩南站在落地窗前,看着楼下的车流。红色的尾灯连成一条流动的河,消失在城市的夜色里。
他知道自己已经触碰到了某个秘密的边缘。
现在需要的,是更直接的证据。
07
从那个月开始,曾浩南的业绩报表上,销售额一栏彻底变成了零。
第一个月,蔡忠只是提醒他“加把劲”。
第二个月,蔡忠的语气严厉了些:“浩南,你到底在干什么?”
曾浩南的回答总是很平静:“在跟进几个大客户,需要时间。”
“什么大客户需要这么久不出单?”蔡忠明显不悦,“你把客户名单报上来,我帮你分析分析。”
“暂时还不方便。”曾浩南说,“客户要求保密。”
蔡忠盯着他看了几秒,最终挥挥手让他离开。
第三个月,部门里的议论开始多起来。
“曾浩南是不是江郎才尽了?”李伟在茶水间说。
王磊推了推眼镜:“可能拿了冠军就松懈了吧。这种事我见多了。”
只有韩思颖私下问曾浩南:“你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需要帮忙吗?”
“没事,就是调整期。”曾浩南说。
他确实在调整——调整自己的行动策略。
通过观察,曾浩南发现程高澹每周五下午会去见一个重要客户。每次都是独自一人,不开公司的车。
有一个周五,曾浩南提前请了假,在停车场等候。
下午三点,程高澹开着一辆新买的奥迪A6驶出地库。曾浩南打了辆出租车,远远跟上。
车子穿过半个城市,最后停在一家私人会所门口。会所的位置很隐蔽,招牌很小。
曾浩南让司机停在街角,自己下车走到对面的咖啡馆,选了靠窗的位置。
他等了将近两个小时。
下午五点十分,会所的门开了。程高澹和一个人并肩走出来。
那人五十多岁,身材微胖,穿着深灰色的中山装。曾浩南立刻认出,那是公司的财务总监谢学军。
两人在门口握手,谢学军拍了拍程高澹的肩膀,说了句什么。程高澹连连点头,姿态恭敬。
一辆黑色的奔驰驶来,谢学军上车离开。程高澹站在原地,目送车子远去,才转身上了自己的车。
曾浩南喝完已经凉透的咖啡,结账离开。
回家的地铁上,他整理着今天获得的信息。
谢学军亲自见程高澹,而且是私下会面。这证实了他的猜测:程高澹不仅仅是蔡忠的人,更是谢学军这条线上的人。
那么,鹏程实业的项目、设备采购、资金流转……所有这些背后,很可能有谢学军的影子。
而蔡忠,可能只是个执行者。
曾浩南看着车窗上自己的倒影,那张脸在飞驰的隧道灯光下忽明忽暗。
他知道自己正在做的事很危险。一旦被发现,不仅工作不保,可能还会惹上更大的麻烦。
但他停不下来。
那一千元的年终奖,像一根刺扎在心里。每次想起,都带来尖锐的痛楚。
那不是钱的问题,是尊严,是公平,是三年勤勤恳恳付出后,被彻底践踏的信任。
第四个月,曾浩南依然零业绩。
蔡忠把他叫进办公室,脸色很难看:“曾浩南,公司不养闲人。”
“我在工作。”曾浩南平静地说。
“工作?连续四个月零开单,你管这叫工作?”蔡忠提高了声音,“下个月如果再不出单,你就自己写辞职报告吧。”
“好。”曾浩南说。
这个回答让蔡忠愣了一下。他可能预期会看到辩解、求情,或者至少是慌乱。
但曾浩南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你……”蔡忠张了张嘴,最终烦躁地挥挥手,“出去吧。”
曾浩南转身离开。在关上门的那一刻,他听见蔡忠低声骂了句什么。
回到工位,韩思颖投来担忧的目光。曾浩南对她笑了笑,示意自己没事。
他打开电脑,开始整理这几个月收集的所有信息。
鹏程实业的招标文件、合同差异、谢学军与医疗器械公司的关联、程高澹的消费变化、蔡忠的通话片段……
这些碎片还拼不成完整的画面,但轮廓已经越来越清晰。
曾浩南知道,自己需要更直接的证据——录音、文件、转账记录,任何能证明非法操作的东西。
他开始更谨慎地行动。
08
第五个月,曾浩南的业绩依然是零。
部门里关于他的议论已经不加掩饰。有人猜他准备跳槽,有人猜他家里出了事。
蔡忠不再单独找他谈话,但每次部门会议,都会不点名地批评“某些人占着位置不做事”。
曾浩南安静地听着,从不反驳。
他现在的日常工作,除了维护几个老客户的关系,大部分时间都在“研究市场”、“分析竞品”。
实际上,他在梳理一条复杂的关系链。
通过公开信息和一些巧妙的打听,曾浩南发现了一个关键点:鹏程实业去年采购的那批设备,供应商并不是中标的那家公司。
准确说,中标公司把订单转包给了一家第三方公司。而这家第三方公司,注册地在另一个城市,法人代表是个从没听说过的名字。
但这家公司的银行流水显示,有大量资金流入后,很快又转到了几个个人账户。
其中一个账户的名字,曾浩南在程高澹的社保资料里见过——那是程高澹母亲的名字。
发现这个线索的那天晚上,曾浩南在出租屋里坐了很久。
窗外下着雨,雨点敲打着玻璃,发出细密的声音。
他泡了杯浓茶,在便签纸上画关系图。
鹏程实业——招标——中标公司——转包——第三方公司——个人账户。
中间至少有三个环节可以操作资金。如果每个环节截留百分之十,一笔千万级的合同,就能产生三百万的“利润”。
而这些利润,通过复杂的流转,最终进入了某些人的口袋。
曾浩南放下笔,揉了揉太阳穴。
他现在理解为什么程高澹能拿到八十万年终奖了。那不是奖金,是分成。
第六个月月初,曾浩南做了两件事。
第一件,他去了趟银行,以自己的名义开了个保险箱。把收集到的所有纸质资料都存了进去。
第二件,他在网上购买了一支录音笔。很小,可以夹在衬衫口袋里,续航二十四小时。
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能用上,但必须做好准备。
月中,部门组织团建,去郊区的一个温泉度假村。
活动是蔡忠安排的,说是让大家放松放松,增进感情。
曾浩南本来不想去,但韩思颖劝他:“你还是去吧,不然蔡主管又该有话说了。”
度假村的环境很好,独立的别墅,私密的温泉池。
晚上聚餐时,蔡忠喝了不少酒,话也多起来。
“销售这个行业,最重要的是什么?”他举着酒杯,目光扫过桌边的每个人,“是眼光!是格局!”
大家都附和着点头。
“比如高澹。”蔡忠搂住程高澹的肩膀,“他就有眼光,知道该跟什么人,做什么事。”
程高澹谦逊地笑着:“都是蔡主管教得好。”
“我教你是其次,关键是你自己争气。”蔡忠又灌了一口酒,“鹏程那个项目,谢总很满意。下个月还有一批,你继续跟进。”
“明白。”程高澹说。
曾浩南坐在餐桌另一端,安静地吃着菜。他的衬衫口袋里,录音笔正在工作。
饭后,大家三三两两去泡温泉。曾浩南说自己有点头疼,先回了房间。
别墅的隔音不太好。他躺在床上,能听见隔壁房间的说话声——那是蔡忠和程高澹的房间。
“……这批设备的价格,可以再提五个点。”是蔡忠的声音。
“彭董那边不会有意见吗?”程高澹问。
“老彭精着呢,他知道这里面有谢总的好处。只要项目能过审计,价格高一点低一点,他不在乎。”
“那合同怎么处理?”
“老规矩,做两版。一版给公司备案,一版实际执行。差价走第三方公司,谢总已经安排好了。”
两人又说了些细节,声音越来越低。接着是淋浴的水声,谈话中断了。
曾浩南关掉录音笔,在黑暗里睁着眼睛。
他刚才录下的内容,已经足够作为证据。但还不够——他需要知道更多,比如资金的具体流向,谢学军的确切角色。
第二天返程的大巴上,蔡忠坐到了曾浩南旁边。
“浩南,你来公司三年了吧。”蔡忠说,酒已经醒了,语气恢复了平时的严肃。
“三年零四个月。”曾浩南说。
“时间不短了。”蔡忠看着窗外飞驰的景色,“销售这行,吃的就是青春饭。你现在业绩好,不代表永远好。”
曾浩南没说话。
“我见过太多销售冠军,昙花一现。”蔡忠转过头看着他,“你知道为什么吗?因为他们不懂规矩。”
“什么规矩?”
“公司的规矩,行业的规矩,人际的规矩。”蔡忠意味深长地说,“有时候,业绩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你站在哪边,跟谁走。”
曾浩南点点头:“我明白了。”
蔡忠似乎对这个回答很满意,拍了拍他的肩膀:“你还年轻,有的是机会。下个月好好干,之前的事我可以不计较。”
“谢谢蔡主管。”
大巴驶入市区,高楼大厦逐渐密集起来。阳光透过车窗,在车厢里投下移动的光斑。
曾浩南看着那些光斑,心里一片清明。
他知道,最后的时刻快到了。
09
第六个月的月底,蔡忠终于爆发了。
那是周一的早晨,曾浩南刚在工位坐下,内线电话就响了。
“来我办公室一趟。”蔡忠的声音冷得像冰。
曾浩南起身时,整个办公室的人都抬头看他。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压抑的气氛。
韩思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担忧地看着他。
曾浩南对她笑了笑,推开了蔡忠办公室的门。
蔡忠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脸色铁青。桌上摊着部门的业绩报表,曾浩南的那一栏,连续六个月都是刺眼的零。
“把门关上。”蔡忠说。
曾浩南依言关上门,在蔡忠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曾浩南,你是不是觉得公司离了你不行?”蔡忠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像刀子,“连续六个月零业绩,你当公司是慈善机构?”
“我在跟进客户。”曾浩南平静地说。
“跟进客户?什么客户要跟六个月?”蔡忠猛地一拍桌子,“我查过你的工作记录,这六个月你根本就没拜访过几个新客户!”
“有些客户需要长期培养。”
“培养个屁!”蔡忠站起来,绕过办公桌走到曾浩南面前,“我告诉你,你今天要么给我个解释,要么就收拾东西滚蛋!”
办公室里的空气几乎凝固了。
窗外的阳光很亮,照在蔡忠因愤怒而涨红的脸上。他的眼睛里布满血丝,胸口剧烈起伏。
曾浩南抬起头,看着蔡忠。他的表情依然平静,甚至可以说得上是温和。
“蔡主管,您真的想知道原因吗?”
“你说!我今天倒要听听,你能编出什么花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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