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日,第三届天下洞庭国际芦苇艺术节于湖南岳阳君山岛开幕,展出15件芦苇装置作品。其中,由英国皇家艺术学院校友组成的艺术团体SSG创作的《浮土》引发争议。
作品以9.5米高的镜面不锈钢塔“抬升”一片芦苇湿地,试图借此探讨人与自然的“连接与脱离”、生态环境被观看和记忆的方式等问题。
然而,作品翻车了。
野生动物摄影师、红树林基金会(MCF)理事徐可意在微博指出,该装置恐成为“人造屠场”——镜面反射天空与芦苇,误导候鸟高速撞击,对途经东亚-澳大利西亚迁徙路线的鸟类构成严重威胁。
舆情迅速发酵后,装置不到两日被责令拆除。此事也被舆论称为“始祖鸟炸山2.0”,折射出在生态敏感区开展艺术活动时,普遍存在的流程缺失与观念不足。
公共艺术或文旅项目应如何平衡艺术表达与生态安全?除了像这次事件中这样“发现问题并发声”,在日常生活中,关心候鸟的普通公众可以通过哪些具体、可持续的方式参与保护?此外,拍鸟成了当下许多人士的爱好,但在实际拍摄中应注意哪些伦理准则?观察者网就此对话了从事生态摄影十余年、作品曾获得首届中国野生生物视频年赛等奖项的徐可意。
【对话/观察者网 李泠】
观察者网:您最初是如何注意到《浮土》这个艺术装置的?
徐可意:最初是在一个观鸟爱好者的微信群里看到的。群里常有鸟友分享信息,但我平时工作忙,很少实时关注。当时正好有人转发了英国皇家艺术学院在官方平台上发布的相关内容,我点进去仔细看了,这也是为什么我后来保留了截图——有人质疑学校与此事无关,但事实上学校在外网和国内社交媒体上的官方账号都用这个项目做了宣传,怎么可能一点关系都没有?
“浮土”航拍图 图源:微博@徐可意Shirky
早在去年12月,就有鸟友在讨论中提到,这个装置可能会引发鸟撞风险,原文评论区也产生过争论。我觉得这件事的影响已经超出了评论区讨论的范围,它关乎公共环境与生态伦理。我发声的核心目的,并不是单纯要求拆除这个装置,而是希望唤起更广泛的重视——今后任何在自然环境中进行的艺术创作,都应当把生态伦理纳入必要的考量。
因此,我花了大约二十分钟,把键盘都打“冒烟”了。我自认内容是比较客观的,围绕事实展开讨论,最后落脚点是呼吁对装置进行生态影响的重估,并未涉及任何针对个人或团队的攻击。
徐可意在其微博科普了拆除“浮土”这一艺术装置的必要性
观察者网:在那条微博里,您将这一装置称为“人造候鸟屠场”;装置设计团队回应称,由于材料反射率不高、距离候鸟区远且为短期装置,因此“风险极低”。您如何看待这种说法?
徐可意:我怀疑那篇回应是AI写的。AI写的文章看似逻辑通顺,但存在很多事实性错误。他们的这篇回应存在四点事实性错误。
第一,他们说反射率不高,鸟就不会撞上去。但昆山杜克大学的李彬彬教授研究过,不光是玻璃,任何材料如果能映射出周边环境,对于鸟类都是致命的陷阱,导致它们与人造物体相撞。从现场照片看,这艺术装置能反射蓝天、芦苇,甚至人的形状。所以装置设计团队认为反射率不高就不会撞上去,这种说法不成立。
第二,他们说装置位于“洞庭湖核心湿地区域”,但“距离候鸟主要越冬、觅食与飞行区域约2公里”。我们一看到“核心区”三个字就“炸”了,湿地核心区哪能搞这些东西?两公里对人来说要走半小时,对长途迁徙的候鸟来说根本不算什么。
第三,他们说装置旁边都是芦苇,没有树,白天有游客,所以鸟不多。但实际上芦苇就是鸟类很喜欢的生境,而且鸟撞情况多发生在清晨和傍晚。尚且不说这是在君山岛,就像我们日常看到的写字楼,处于城市中心,玻璃幕墙也会被鸟撞。
最后一点很重要,他们说装置存在两个月,是在冬天候鸟不活跃的时候。这明显是胡说,鸟又不冬眠,实际上从10月份开始,洞庭湖就是鸟类迁徙的高峰季。
他们这篇回应大概率是让AI写的,这更说明他们的傲慢,也说明他们之前没做过生态方面的伦理审查。
观察者网:我看到您是1月14号发这条微博,到16号这装置已被当地相关部门责令拆除,整个过程非常迅速,不到两天时间。这一系列后续是否在您的意料之内?您如何看待文旅部门、鸟类保护专家及广大网友在此次事件中的角色与联动?
徐可意:这个发展在我的意料之外,我觉得景区会回应、动手拆,但没想到这么快。过程能这么迅速,我想感谢一下省林业局如此神速责令拆除,觉得得益于三个方面。
一是这几年“绿水青山”理念确实深入人心,公众对大自然的保护意识增强了。我在微博上写道“鸟命就不是命啊?”,这句话引发了许多共鸣,很多人转发,说明大家已认识到野生动物与我们共享地球家园,它们的生存状况值得关切。
二是有前车之鉴。这次事件与去年9月引发争议的“始祖鸟炸山”事件有相似之处,本质都是某些人以“人与自然连接”为名进行艺术创作,实则对自然造成潜在或实际危害。因此也有人称这次事件是另一种形式的“炸山”。一位来自北京猛禽救助中心的康复师说这比“炸山”还恶劣,她亲手救助了几千只鸟,知道很多鸟都是因为类似情况撞伤甚至死亡。她的措辞情绪激烈,进一步推动了事件的传播和公众关注。
三是这几年政府部门对网络舆情越来越重视。根据我实地观察洞庭湖天鹅的经历,湖南乃至国家层面对于洞庭湖的保护是下了力气的。我推测,相关主管部门此前可能并不知晓这个装置的具体情况,得知后便迅速采取了拆除措施——就现场的照片来看,我觉得拆掉的样子更像是“艺术”。
SSG团队在其社交媒体账号发布了现场拆除照片
观察者网:确实现在很多所谓的艺术作品纯粹是“为艺术而艺术”,只是创作者在“自我感动”。
除了这次事件,您也经常到湿地、自然保护区等生态敏感区域摄影。就您的观察来看,这些生态敏感区域进行文旅开发或艺术活动时,是否存在一些普遍性的流程缺失或观念误区?
徐可意:我在社交媒体上看到国内一些文旅项目会借鉴美国“火人节”(Burning Man Festival)创意,在沙漠等地设置大型装置吸引打卡。我估计这类追求流量的项目很少会经过正规、严格的环境影响评价。
昨天SSG团队账号发帖称,“感谢大家的指正和关心,作品现已在拆除中,万幸目前没有导致任何鸟类的伤亡,我们的本意也绝非破坏和伤害。未来,我们会在创作中优先考虑自然生态保护,确保不再发生类似的事件。”虽然前面写得仿佛是自己主动意识到问题并主动拆除,但如果他们未来真能做到“在创作中优先考虑自然生态保护”,而不是单纯为了“炫技”或流量,那也是让人满意的改变。
观察者网:提到环评,您认为在生态敏感区进行艺术创作,风险评估的标准应该是什么?
徐可意:如果是长期项目,按规定必须进行环评。短期装置可能在流程上不强制要求环评,但像这次这种在重要湿地、且宣传声势浩大的艺术节装置,尤其是在敏感区域附近,最好还是主动进行严谨的生态影响评估。而且,不能简单地走过场,应对当地水文、地理、生物多样性等多方面进行客观、真实的综合评价。具体操作标准,需要依据相关法律法规和指导文件。
观察者网:就您的了解,有没有哪些公共艺术或文旅项目,真正做到了艺术表达与生态安全兼顾?
徐可意:我首先想到深圳湾的红树林。在一个人口密集、经济发达的城市,在靠海地段房价高昂的背景下,政府能划出这样一片生态涵养区留给候鸟,非常难得。滨海公园还会每到候鸟季主动关闭部分灯光,以减少对候鸟栖息的影响。
观察者网:说到灯光影响,我记得2000年初杭州曾推出一个照明工程,给西湖边上的宝石山做了“灯带”点亮山体。后来发现,夜晚山体亮灯后,严重干扰鸟儿的栖息,甚至造成鸟儿死亡,这一情况也被人批评是“烧山”。之后杭州在城市照明规划中引入了“黑天空保护区”概念,并对照明进行了改造。前几年我去西湖边上看时,发现灯光确实相对暗了一些。也就是说,从深圳到杭州再到全国各地,很多地方在规划时对鸟类的保护意识已在提升,这无疑是一个很好的现象。
这次事件也让“鸟撞”问题进入大众视野。您多次参与防鸟撞公益活动,据您了解,除了您在微博里提到的防撞贴纸这一“目前最成熟有效的解决方案”,以及刚聊的灯光照明问题,还有哪些已经被证实有效的防鸟撞措施可以推广?
徐可意:比起大规模改造玻璃幕墙等建筑外立面,防撞贴纸目前确实是最经济、有效且易于推广的方案。
现在为了让其更美观、更易被接受,一些组织也设计了各种图案的贴纸。比如北京猛禽救助中心设计了很多猛禽贴纸;在我担任理事的深圳红树林基金会,前不久也完成了一个与防鸟撞相关的项目——向社会征集贴纸设计以便做成窗花,后续若出售相关产品,收入会由公募基金会监管。我今年还参与了一个项目,有网友说发现高速公路护栏也有鸟撞情况,我鼓励他写成文字,稍微修改后转到微博,当地政府关注到这一问题后给这些护栏贴了贴纸,之后鸟撞问题得到了改善。
此外,在建筑设计中预先考虑防鸟撞也很重要。例如,上海自然博物馆在其二期工程中,就将减少玻璃反射、降低鸟撞风险纳入了建筑设计考量。
观察者网:对于关心候鸟保护的普通公众,除了像这次事件中这样“发现问题并发声”,在日常生活中,我们可以通过哪些具体、可持续的方式参与保护?
徐可意:这个问题很好,如果展开讲,我可以讲一个小时。简单来说,有几个方面。
一是就近参与一些公益组织的公益活动,比如大家都很熟的“自然之友”,或者当地的一些公益项目,付出你的努力,这些都是有用的。
二是改变生活习惯。比如我夏天吃小龙虾都不用塑料手套,尽量减少一次性塑料使用,出去也都会带杯子。
肯尼亚,一个塑料杯子卡住了粉红背鹈鹕的喙,影响它的进食和飞行。 作者供图
三是了解相关知识,了解是保护的第一步。比如中国有1500多种鸟,超过全世界的十分之一;而北京有记录的鸟种超过500种,在世界各国的首都里都名列前茅,但很多人不知道,觉得北京是个现代化大都市,生物多样性没那么丰富,其实不是这样的。看野生动物不一定非要去非洲看大迁徙,我们国家也是生物多样性大国,公众可以主动学习相关知识,并成为科普传播的节点,这些都能为鸟类和其它野生动物保护作出小小的贡献。
此外,还需做到“不投喂、不打扰、保持距离”。经常能在公园里看到有人喂面包等食物,其实投喂对鸟类的身体非常不好。
总之,管住手(不干扰、不破坏)、选择更环保的生活方式、积极传播正确知识、参与保护行动,我觉得这些都能为鸟类保护贡献一份力量。
观察者网:当下,拍鸟也成了很多人的爱好,我们也经常能在公园里见到一群大爷大妈扛着“长枪大炮”。从事生态摄影十余年,在您看来进行相关拍摄时,最好能秉持哪些原则?是否存在为保护鸟类而主动放弃拍摄的情况?
徐可意:确实存在这种情况。我自己就不参加北京公园里的一些围拍或“诱拍”。北京位于候鸟迁徙通道上,经常会有一些比较少见的鸟在北京暂时停留,很多人都没见过它们,所以会用面包虫等食物诱引,甚至布置固定食物的支架。有次我也想去公园拍鸟,看到了红喉歌鸲,结果发现他们已经在那摆好了,我扭头就走。
观察者网:这种人为干扰具体可能带来哪些危害?
徐可意:第一,有些人会用铁丝等尖锐物品把虫子固定在那,鸟会不小心把铁丝一起吃了,导致内部损伤甚至死亡。
第二,候鸟迁移有自己的迁徙节律,主要受自然食物资源和气候条件驱动。如果你一直在某个地方投喂,它可能错过飞走的时间,一旦遭遇寒潮等恶劣天气,它就冻死了。
第三,会让这些鸟减少对人的警惕性。一些人觉得只是喂鸟,是对小动物“善意”的表达,但你不能保证所有人都不想抓它,尤其是考虑到很多人有“提笼遛鸟”的爱好。
我希望尽量不打扰那些鸟类,如果一定要拍稀有物种,我更倾向于去野外寻找并抓拍自然状态下的它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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