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1月18日,陕西省渭南市高新区万达广场,“我要上省运渭南市广场舞大赛幸福舞起来。

风也识趣,敛了锋刃,只在广场边角疏疏地掠过,不扰人。我踏进高新区这方被楼宇环抱的“天井”里,便觉得自己像一颗误入暖巢的、带霜的粒子,周身那点由漫长寒冬裹挟来的瑟缩,竟被眼前这片沸扬扬的声光与色彩,一点一点地熨帖开了。

十二支队伍,像十二股不同颜色的、活泼泼的泉,从各县区,从各条生活的溪涧里汇流到此。红的扇,绿的绸,金的衣,蓝的裙……这些最是民间、最是亮烈的颜色,在午后的光里泼洒着,流淌着,交融着,将偌大一个广场,晕染成一幅正在徐徐舒卷的、暖色调的、动态的《上河图》。

看那位领舞的阿姨,该有六十许了吧。一身绛红的练功服,衬得身段依旧挺拔如修竹。那熟悉的、带着泥土芬芳的旋律,像一只无形的手,一下子攫住了所有人的心魄。她一个转身,一个扬臂,那臂膀划出的弧线里,竟藏着些年轻时或许曾是文艺兵或宣传队员的飒爽风姿。她的眼神是亮的,越过台下黑压压的掌声,仿佛看向很远的地方——那里或许有她青春时耕耘过的田垄,有她曾为之挥洒汗水的、如今已翻天覆地的故乡。她足尖的每一次跃动,都精准地踩在时代的节拍上,那哪里只是跳舞,分明是将大半生的风雨晴晦、将对这个崭新时代的礼赞,都凝在了这方寸的舞台上。

再看那一队身着湖蓝长裙的姐妹们。她们用关中大地孕育出的、结实而欢悦的肢体语言重新诠释。她们的手指纤纤地翘着,像是真的在捻弄着柔嫩的花苞;腰肢缓缓地扭着,如同风拂过莲塘。那份专注,那份从心底溢出的、对生活本身的沉醉,让这原本最是江南韵致的曲子,竟也染上了一层渭河平原特有的、豁朗而健美的色泽。她们跳的,是花,是美,更是自己那如花一般,在太平年景里才得以徐徐绽开的、丰盈而安宁的后半生。

我忽然觉得,这哪里只是一场比赛呢?这分明是一场最生动、最昂扬的“展览”。你看那台上,满头银丝与乌发共舞,矫健的青壮与沉稳的长者同台。他们有的刚从田间地头走来,鞋底或许还沾着新鲜的泥土气息;有的刚从车间的流水线或是办公桌旁暂歇,工装的挺括还未全然褪去。但此刻,他们都有一个共同而响亮的名字——“广场舞爱好者”。这名字背后,是吃饱穿暖后对“美”与“健康”最质朴的追求,是生活有了稳稳的底气和余裕后,自然生发出的那份想要歌唱、想要起舞的生命冲动。

掌声与喝彩,如潮水般一阵阵涌起,又落下。这声音是热的,是实的,落在耳里,竟有些沉甸甸的分量。它让我想起古书上说的“笙歌鼎沸,土民安乐”。千年的长安风,吹过沧桑的潼关,拂过这今日的渭南,这遍布城乡、如火如荼的“舞阵”。这舞阵里,没有饥馑年代的愁苦面容,没有动荡岁月的惊惶眼神,有的只是舒展的眉梢,红润的脸庞,和那从每一道皱纹里都溢出来的、安恬的笑意。

我的喉咙也有些发紧了。望着这一张张沉浸在光与歌里的、平凡而幸福的脸孔,我忽然无比真切地懂得了,祖国啊,我愿你永远如此刻这般,让每一寸土地上的炊烟都笔直而温暖,让每一条溪流都唱着欢快的歌,让每一个平凡的清晨,都有热腾腾的豆浆香飘出窗口,让每一个如今天这般的黄昏,都有无数的人,能无所挂虑地走出家门,在广袤的大地上,为他们自己创造出的好日子,尽情地、踏实地,舞上一曲。

这舞,是祝福,是答卷,更是这时代,最磅礡、最动人的心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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