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把红色羊毛衫平整地铺在床上时,我就知道要出事。
那是我爸生前最爱看她穿的一件。
她对着镜子比划了足足十分钟,手指反复摩挲着衣领处已经起球的面料。窗外传来三轮车吱呀吱呀的声音——楼下那个收废品的赵大爷,又准时出现在小区里了。
“妈,今天有约会?”我靠在门框上问。
她的手顿了一下,没回头,声音轻得像羽毛:“瞎说什么呢,就是试试旧衣服。”
可她的耳根红了。
三天后,她在饭桌上放下筷子,像是排练过无数次那样说:“思涵,妈想跟你商量个事。”
我夹菜的筷子停在半空。
“赵师傅人挺好的,”她避开我的眼睛,“我们想……搭个伴过日子。”
我什么也没说,只是安静地吃完那顿饭。
但当他们选好日子去民政局那天,我提前一小时请了假。母亲穿上那件红毛衣,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赵大爷也换了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领口熨得平整。
他们在小区门口碰头,相视一笑。
我站在三楼的窗户后面,手里捏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
袋子里装的东西,足够让那件红毛衣上的每一根毛线都失去颜色。
01
母亲的变化是从春天开始的。
最先消失的是阳台上的那盆君子兰。那是父亲去世那年她养的,十年了,每年都开花。可四月的某个早晨,我发现花盆空了,阳台角落堆着几个扎好的纸箱。
“花呢?”我问。
“送人了,”母亲在厨房煎蛋,背对着我,“老了,伺候不动了。”
她的声音很平静,可我看见她握锅铲的手,指节微微发白。
接着是书房里的旧书。父亲是中学语文老师,留下整整三面墙的书。那个周末我加班回家,看见母亲站在梯子上,一本一本地往下拿。
灰尘在午后的阳光里飞舞。
“这些也要处理?”我仰头问。
“嗯,”她递下来一摞《红楼梦》的不同版本,“占地方,也没人看。”
可我知道她每晚都会抽一本,坐在父亲常坐的藤椅上看半小时。那是她十年来的仪式。
我没再问,只是帮她一起整理。
她的动作很慢,每本书都要翻开扉页看一眼——那里有父亲用钢笔写的购书日期和简短的批注。
有时是一句“丽赠,八七年春”,有时是“与丽同游西湖,购此书以记”。
她的手指会在那些字迹上停留几秒。
整理到傍晚,她突然说:“思涵,你爸走了十年了。”
我没接话。窗外的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斜斜地印在书架上。
“有时候半夜醒来,”她继续整理书,声音很轻,“觉得这房子空得能听见回声。”
我把一捆书用绳子扎紧:“所以你要把书都清空?”
“不是清空,”她纠正我,“是整理。人不能总活在过去里。”
她说这话时,眼神飘向窗外。楼下传来叮叮当当的声音,是那个收废品的赵大爷在整理他的三轮车。
母亲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三四秒。
然后她转身,继续整理书,但动作明显快了些。
02
第一次正面遇见赵大爷,是在一个周六的上午。
母亲说收音机坏了,让我拿去修。我说现在谁还听收音机,手机什么都能听。她固执地摇头,说那是你爸留下的,德生牌,音质好。
我只好提着收音机下楼,准备去街角的维修店。
刚出单元门,就听见一个温和的声音:“是收音机坏了?”
赵大爷正蹲在他的三轮车旁整理废纸箱。他抬起头,脸上有深深浅浅的皱纹,但眼睛很亮。身上那件灰色夹克虽然旧,但洗得很干净。
“嗯,不响了。”我说。
“能让我看看吗?”他站起身,在裤子上擦了擦手。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递了过去。他接过收音机,动作小心得像在捧一个婴儿。他打开后盖,眯着眼看里面的结构,手指轻轻拨弄了几下线圈。
“电容老化了,”他抬头说,“不是什么大问题。我那儿有工具,你要是不急,我帮你看看?”
我还没回答,母亲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赵师傅还会修这个?”
她不知什么时候下了楼,手里提着一袋垃圾。
“年轻时候在厂里学过点电工,”赵大爷笑了笑,露出几颗镶过的牙,“卢老师要是放心,我试试。”
母亲看了我一眼,然后对赵大爷说:“那麻烦您了。”
就这样,我们跟着赵大爷去了他住的地下室。
那是小区物业隔出来的储物间,不到十平米,但收拾得井井有条。
工具整齐地挂在墙上,一张单人床铺得平平整整,小桌上甚至摆着几本书。
最醒目的是一个工具箱,打开里面是成套的螺丝刀、万用表、电烙铁。
“您这工具挺专业。”我忍不住说。
“以前吃饭的家伙,”他轻描淡写地说,已经戴上老花镜开始工作,“在钢厂干了三十年,设备维修。”
母亲拉了张凳子坐在旁边看。阳光从小窗户斜射进来,灰尘在光柱里缓缓飘浮。赵大爷的手指很稳,焊锡丝在烙铁下熔化,精准地落在电路板上。
“您以前在哪个钢厂?”母亲问。
“鞍钢,”他说,“九八年下岗潮,我就南下了。”
“家里人没跟着来?”
赵大爷的手停顿了一秒,烙铁在空中悬着:“老伴走得早。有个女儿,嫁在这边。”
他没再多说,专心工作。半小时后,收音机里传出了咝咝的电流声。他转动调频旋钮,一个戏曲频道的声音清晰响起:“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
是《牡丹亭》。
母亲的眼睛亮了一下:“您也听昆曲?”
“偶尔,”赵大爷关掉收音机,用软布仔细擦拭外壳,“以前厂里文艺汇演,我拉二胡伴奏过这一段。”
他把修好的收音机递还给母亲。母亲接过来时,他们的手指有短暂的触碰。
“多少钱?”我问。
赵大爷摆摆手:“邻里邻居的,收什么钱。就是个小毛病。”
离开地下室时,母亲回头说:“赵师傅,改天我做了饺子给您送下来。”
他站在门口,背有些驼,但笑得很实诚:“那敢情好。”
上楼时,母亲一直抱着那台收音机。
“他人挺好的。”她说。
我没吭声,只是注意到她今天下楼扔垃圾,换了件平时不舍得穿的浅紫色开衫。
03
饺子是周二晚上包的。
母亲拌馅时格外认真,瘦肉和白菜的比例反复调整,还特意加了点虾皮提鲜。她包了整整八十个,白白胖胖地排在案板上。
“是不是有点多?”我问。
“多出来的冻冰箱,你以后加班可以煮着吃。”她说,但装盒的时候,明显分成了两份。
大的那份装进了保温饭盒。
晚上七点,她提着饭盒下楼。我在阳台上晾衣服,看见她走到那辆三轮车旁。赵大爷刚收工回来,正在捆扎纸板。
他们说了几句话,赵大爷推辞了一下,最后还是接过了饭盒。
母亲没有马上离开,而是站在那儿继续说话。暮色渐浓,路灯一盏盏亮起来。我看不清他们的表情,只能看见赵大爷偶尔比划的手势,和母亲微微仰头倾听的侧影。
大约过了二十分钟,母亲才转身上楼。
她进门时,脸上带着一种久违的光彩。
“赵师傅非要给钱,我没要,”她一边换鞋一边说,“他说下次捡到什么好书,给我留着。他居然知道我喜欢看民国散文。”
我叠着衣服:“他怎么会知道?”
母亲顿了顿:“就……闲聊时候提过一句。”
接下来的周末,我发现阳台上的花盆又回来了。不是君子兰,而是一盆茉莉。正值花期,白色的小花藏在绿叶间,香气清浅。
“赵师傅给的,”母亲浇水时说,“他说茉莉好养,香,还能摘了泡茶。”
我走过去看,花盆是普通的塑料盆,但土是新鲜的营养土,植株健壮,一看就是精心挑选过的。
“他还懂养花?”
“他说他老家院子里以前种满了茉莉。”母亲的手指轻轻碰了碰花瓣,“他老家在苏州。”
一个东北钢厂的下岗工人,老家在苏州。这个细节像一根细刺,轻轻扎了我一下。
又过了几天,母亲晚饭时突然说:“思涵,你觉得人老了,是不是就该认命?”
我正在回工作邮件,头也没抬:“什么叫认命?”
“就是……不再折腾,不再想那些有的没的。”她的声音有些飘,“可有时候半夜醒来,想着这辈子就这样了,心里空落落的。”
我放下手机,看着她。
她低头拨弄着碗里的米饭:“赵师傅今天说,他年轻时候的梦想是当个工程师,设计大型轧钢设备。可时代变了,厂子没了,梦想也就没了。”
“他跟您说这些?”
“嗯,”母亲抬头,眼里有我看不懂的情绪,“他说,人老了,不是不能有念想,只是得换个方式。就像他修收音机,修自行车,帮邻居换灯泡——都是小事,但做着,就觉得这辈子没白活。”
我沉默了一会儿:“妈,您是不是太频繁去找他了?”
空气凝固了几秒。
母亲站起身,开始收拾碗筷:“就是聊得来,你想多了。”
她洗碗的时间比平时长了一倍。水流声哗哗的,掩盖了其他声音。但我站在厨房门口,看见她的肩膀在微微颤抖。
那天晚上,我半夜起来喝水,看见母亲房间的灯还亮着。
门虚掩着,她坐在床头,手里拿着父亲的相框。但她的目光,却落在窗外的那片黑暗里。
楼下的储藏室没有灯光。
可我知道,她看的是那个方向。
04
摊牌是在一个下雨的周四。
那天的雨从早晨就开始下,淅淅沥沥的,把整个世界泡得发软。我因为项目结项,提前下班回家,开门就闻见炖肉的香味。
母亲在厨房忙碌,餐桌上摆了四道菜。
“有客人?”我问。
“没,就咱们俩,”她端出汤,“就是今天菜市场排骨新鲜,多买了点。”
但我们两个人吃不完四菜一汤。而且其中有一道红烧狮子头,是父亲生前最拿手的菜,母亲已经很多年不做了。
饭吃到一半,母亲放下碗。
“思涵,”她说,“妈想跟你商量个事。”
我夹菜的手停在半空。
“赵师傅他……”她深吸一口气,“他一个人,我也一个人。我们想搭个伴,一起过日子。”
窗外的雨声突然变得很大。
我慢慢放下筷子:“什么叫搭个伴?”
“就是……领证,合法夫妻。”她说出这个词时,脸有些红,但眼神很坚定,“他搬上来住,或者我搬下去。地下室条件差,我想让他住得好点。”
“您了解他吗?”我的声音出奇地平静,“他有没有子女?经济状况怎么样?健康状况呢?”
“他都跟我说了,”母亲急急地说,“有个女儿,嫁人了。他以前是国企职工,有技术,现在捡废品是暂时的。人好,心善,这就够了。”
“暂时的?”我看着她,“妈,他六十五了,每天蹬三轮收废品,这叫暂时?”
“他说他在等一笔钱,”母亲的声音低下去,“以前的工龄补贴,还在办手续。”
“办了多少年了?”
母亲不说话了,手指绞着围裙的边缘。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雨幕里,那辆三轮车孤零零地停在楼下,盖着一块破旧的塑料布。
“爸才走了十年。”我说。
“就是因为你爸走了十年!”母亲突然提高声音,又猛地压下去,“十年,我一个人守着这套房子,守着这些回忆。思涵,你白天上班,晚上加班,周末还要和朋友出去。我呢?我每天对着电视,对着墙说话。”
她的眼眶红了:“我才五十八岁,不是七十八。我还想有人陪我散散步,说说话,一起做饭吃饭。这要求过分吗?”
“不过分,”我转身看着她,“但为什么非得是他?您可以参加老年大学,去跳舞,去旅游,认识条件相当的人。”
“因为那些人都不是他!”母亲脱口而出。
房间里安静得只剩下雨声。
她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颓然坐回椅子上:“我就是……就是觉得跟他说话,不累。他懂我为什么舍不得扔那些旧书,懂我为什么听昆曲会哭。他说他老伴走的时候,他把她的缝纫机留了二十年,直到去年才送给需要的人。”
我的喉咙发紧。
“思涵,”母亲的声音在颤抖,“妈这辈子,听父母的话,听领导的话,听你爸的话。现在你爸不在了,我就想为自己活一次,不行吗?”
我看着她的白发,看着她眼角的皱纹,看着她那双因为常年握粉笔而变形的手指。
我走回餐桌边,坐下,拿起碗筷。
“吃饭吧,”我说,“菜要凉了。”
母亲愣住了:“你……你不反对?”
“我反对有用吗?”我夹了一块排骨放进她碗里,“您已经决定了。”
她的眼泪掉进碗里,混着米饭一起扒进嘴里。那顿饭我们吃了很久,谁也没再说话。
但晚上躺在床上,我睁着眼睛看天花板。
手机屏幕在黑暗里亮起,我打开通讯录,找到一个名字——马俊驰,我大学同学,现在在市场监管局工作。
我给他发了条微信:“老马,帮我查个人。”
05
马俊驰第二天就回电话了。
“查不到,”他在电话那头说,“系统里只有基本信息:赵铁生,男,六十五岁,原籍辽宁鞍山。没有社保缴纳记录,没有养老金账户,没有房产登记。”
“这正常吗?”我问。
“对于一个国企下岗工人来说,不正常。”马俊驰顿了顿,“除非他离职手续有问题,或者……他根本没资格领退休金。”
我站在办公室的落地窗前,楼下是车水马龙的街道。母亲此刻应该在菜市场,或者和赵大爷在小区长椅上聊天。
“能查到他的家庭成员吗?”
“有个女儿,赵晓梅,三十八岁,婚姻状况显示离异。”马俊驰敲键盘的声音传来,“前夫叫王志强,本地人。其他信息就查不到了,保护隐私。”
离异。这个词像一块石头,沉进我心里。
“思涵,”马俊驰压低声音,“这人是你们家什么亲戚?你妈最近老提起的那个?”
“邻居。”我简短地说。
他听出了我的语气:“需要我继续深挖吗?我有朋友在街道办,也许能问到更多。”
“暂时不用,”我说,“谢了,改天请你吃饭。”
挂掉电话后,我在窗前站了很久。直到同事小张拍我肩膀:“梁姐,开会了。”
项目例会我全程心不在焉。PPT上的数字和图表在我眼前模糊成一片。经理点了我的名:“思涵,你对第三季度的推广方案有什么想法?”
我回过神,看见一会议室的人都在看我。
“我觉得,”我清了清嗓子,“应该更聚焦目标人群的真实需求。表面数据有时候会掩盖真相。”
说完我自己都愣住了。经理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说得好,那你会后写份详细分析。”
散会后,小张凑过来:“梁姐,你最近是不是没休息好?脸色很差。”
“可能吧。”我敷衍道。
那天我提前下班,没告诉母亲。我把车停在小区对面的便利店门口,坐在车里等。
下午四点二十分,赵大爷的三轮车准时出现在街角。他骑得很慢,车上堆着高高的纸箱和塑料瓶。到小区门口时,他下车推着走,右手不自觉地按了按左胸。
一个很小的动作,但被我捕捉到了。
他进了小区,没有直接回地下室,而是把车停在七号楼楼下。那里有个老太太在等他,递给他几个纸箱,又递给他一袋东西。赵大爷推辞,老太太硬塞,最后他鞠了个躬收下了。
我下车跟了过去。
老太太还在跟赵大爷说话:“……你也别太拼,身体要紧。你闺女最近怎么样?”
赵大爷笑了笑:“挺好,挺好。”
“那手术费还差多少?我们楼栋又凑了点……”
“够了够了,”赵大爷急忙说,“谢谢大家,真的够了。”
手术费?
我僵在拐角处。赵大爷和老太太又说了几句,然后推着车往地下室去了。他没有看见我。
我走回便利店,买了瓶水。老板娘认识我:“小梁啊,今天这么早下班?”
“嗯,阿姨,”我装作随意地问,“刚才跟赵大爷说话的那个老太太,是七号楼的?”
“你说刘婶啊?是七号楼的,人特好。”老板娘一边找零一边说,“她媳妇前年生病,赵大爷帮忙在医院守了好几夜,后来刘婶就老帮他。唉,赵师傅也是可怜人……”
她突然停住,意识到说多了。
“怎么了?”我问。
“没什么没什么,”老板娘摆摆手,“都是别人家的事。”
我拿着水走出便利店,太阳已经西斜。小区里开始有人散步,有孩子滑轮滑,有老人在健身器材上活动。
一切都显得那么平常。
可我知道,有些事不对劲。那些零碎的细节——按胸口的小动作、凑手术费的对话、离异的女儿、缺失的社保记录——像散落的拼图碎片,在我脑子里飘浮。
我还需要更多碎片。
但当我抬头看向我家窗户时,我看见母亲正站在阳台上。她手里拿着水壶,在给那盆茉莉浇水。
她的侧影在夕阳里,竟然有几分少女般的轻盈。
06
我约马俊驰周末见面。
地点选在离小区两公里外的咖啡馆,我不想让任何邻居看见。他到的时候穿着便服,手里拿着个文件夹。
“这么正式?”我看着他手里的东西。
“你要查的人,我托朋友问了。”他把文件夹推过来,表情严肃,“思涵,你妈是不是跟这个赵铁生走得很近?”
我翻开文件夹。里面是几页打印的资料,还有一些手写的笔记。
“他确实在鞍钢工作过,九八年下岗,南下打工。但零三年出了一次工伤,左腿骨折,之后就离开工厂了。”马俊驰指着其中一行,“关键在这里——他当时没办正式离职,算是自动离岗,所以工龄没续上,退休金也就黄了。”
“工伤没赔偿?”
“赔了,但不多。而且他当时急着用钱,一次性结算的。”马俊驰喝了口咖啡,“我朋友说,像他这种情况,现在想补办手续几乎不可能。档案都不全了。”
我继续往后翻,看到医疗记录部分时,手停住了。
“心脏病?”
“对,冠状动脉粥样硬化,去年做的支架手术。”马俊驰压低声音,“手术费八万多,医保报销后自付三万多。他女儿出了一部分,剩下的都是借的。”
文件夹里夹着一张医院缴费单的复印件,日期是去年十一月。金额栏里手写的数字,让我心里一沉。
“他女儿经济状况怎么样?”
“一般。在超市当收银员,离婚后自己带个孩子,七岁,男孩。”马俊驰往后靠了靠,“思涵,我知道我不该多嘴,但你妈要是真跟这人……负担会很重。”
我合上文件夹,看着窗外的街景。一个老人牵着狗慢慢走过,狗停下来嗅路边的树,老人耐心地等。
“他现在靠什么生活?”我问。
“捡废品,还有邻居接济。另外……”马俊驰犹豫了一下,“他女儿每个月会给他几百块钱,但也不固定。他前亲家那边好像也会帮衬点。”
“前亲家?”
“嗯,女儿前夫的父母。听说那家人不错,虽然离婚了,但看赵师傅可怜,时不时送点米面油。”马俊驰顿了顿,“对了,他前亲家母就住在我们区,叫刘秀娟,退休教师。要不要……”
“要,”我打断他,“地址给我。”
马俊驰写在一张便签上,推过来:“思涵,你打算直接找上门?”
“不然呢?”我看着便签上的地址,离这里只有三站地铁,“等我妈跟他领了证,一切都晚了。”
“那你妈那边……”
“我会处理。”我把便签折好放进口袋,“谢谢你,老马。”
他欲言又止,最后还是说:“需要帮忙随时打电话。还有……跟你妈好好说,别吵。”
我点点头。
离开咖啡馆时是下午三点。我没有回家,而是直接去了地铁站。便签上的地址是一个老式小区,八九十年代的建筑,外墙斑驳,但绿化很好。
刘秀娟住在三号楼二零一。我站在楼下,突然有些犹豫。这样贸然上门,合适吗?
正犹豫时,单元门开了,一个六十来岁的女人提着垃圾袋走出来。她看见我,愣了一下:“你找谁?”
“请问刘秀娟老师住这儿吗?”我问。
“我就是,”她打量着我,“你是?”
“我是……赵铁生师傅邻居的女儿。”我说,“有点事想跟您打听。”
听到赵铁生的名字,刘秀娟的眼神变了。她没说话,只是点点头,示意我跟她上楼。
她家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客厅墙上挂着全家福,照片里有一对年轻夫妇和一个孩子。我认出那女人是赵晓梅,比我想象中年轻些,笑得很灿烂。
“那是三年前照的,”刘秀娟给我倒了杯茶,“后来就离了。我儿子不争气,在外头有人了。”
她坐下,直截了当地问:“你是为你妈来的吧?卢老师?”
我有些意外:“您知道我妈?”
“老赵提过,”刘秀娟叹了口气,“他说卢老师人好,有文化,对他照顾。还说要结婚。”
“您觉得呢?”我问。
刘秀娟沉默了很久。阳台上的风铃叮当作响,远处传来孩子的嬉闹声。
“姑娘,我说实话,你别不爱听。”她终于开口,“老赵是个好人,一辈子没做过亏心事。但好人……不一定就是合适的结婚对象。”
她起身走进卧室,拿出一个铁盒子。打开,里面是一沓医院的单子和几张银行卡。
“这是他的病历,和看病的费用单子。”她推过来,“心脏手术做了,但还要长期吃药,一个月光药费就七八百。支架是有寿命的,过几年还要检查,可能还要做。”
我翻看着那些单子,手有些抖。
“他没退休金,就靠捡废品。好时一天三五十,下雨天一分没有。”刘秀娟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沉重,“我为什么帮他?因为我儿子对不起他闺女。晓梅现在带着孩子住娘家,其实也就是老赵那间地下室隔出来的一小间。三个人,十平米。”
“那为什么……”
“为什么不告诉你妈这些?”刘秀娟苦笑,“我问过老赵。他说,卢老师对他好,他这辈子没被人这么尊重过。他说他想体体面面地结一次婚,哪怕就一天。”
她的眼眶红了:“他说,等领了证,他会把一切都告诉卢老师。要是卢老师能接受,他就好好过日子。要是接受不了……他也不怪谁。”
“这不公平,”我说,“这是欺骗。”
“是,是不公平。”刘秀娟擦了擦眼角,“所以我今天跟你说这些。姑娘,你要是想拦,就趁早拦。老赵那边,我去说。他这个人,一辈子要强,要不是实在没办法……”
她没说完,但我知道她的意思。
离开刘秀娟家时,天色已经暗了。我站在小区门口,看着万家灯火一盏盏亮起。
手机响了,是母亲。
“思涵,晚饭回来吃吗?赵师傅来了,我包了饺子。”她的声音里有掩饰不住的喜悦。
“回,”我说,“很快。”
挂掉电话,我在路边站了很久。风有点凉,吹在脸上像细小的针。
我知道我该怎么做。
但当我想到母亲今天在电话里的声音,那种小心翼翼的、带着期盼的喜悦——
我突然不知道,揭穿这一切,到底是对她的保护,还是另一种伤害。
07
赵大爷坐在我家餐桌旁时,背挺得笔直。
他换了件干净的衬衫,虽然领口已经磨得起毛,但熨得很平整。头发也梳过,露出宽阔的额头。母亲忙前忙后,端饺子,拿醋碟,递蒜瓣。
“赵师傅,您多吃点,”母亲笑着说,“这馅是按您上次说的调的,白菜没挤太干。”
赵大爷夹起一个饺子,蘸了醋,小心地咬了一口:“嗯,好吃,有家里味儿。”
他吃得很慢,很仔细,仿佛在品尝什么珍馐美味。母亲坐在他对面,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吃。
那画面其实很温馨——如果我不知道那些真相的话。
“赵师傅,”我放下筷子,“听说您以前在鞍钢是技术骨干?”
赵大爷愣了一下,然后点头:“算是吧,管轧钢机的维修。”
“那怎么想到南下呢?”
母亲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制止的意味。但赵大爷笑了笑:“厂子不行了,发不出工资。孩子那时候要上学,得挣钱啊。”
“您女儿现在做什么工作?”我继续问。
空气凝固了一瞬。
“在超市上班,”赵大爷说,声音低了些,“也挺好,稳定。”
“那您外孙呢?上小学了吧?”
“思涵,”母亲打断我,“吃饭就吃饭,查户口啊?”
赵大爷摆摆手:“没事没事。孩子上一年级了,聪明,像我闺女小时候。”
他脸上的笑容是真挚的,但眼睛里有一闪而过的阴影。那是一种混合着骄傲和辛酸的神情,只有真正经历过生活重压的人才会有。
饭后,母亲去洗碗,我和赵大爷坐在客厅。电视里播着新闻,谁也没在看。
“梁姑娘,”他突然开口,“你妈是个好人。”
我没接话。
“我这辈子,没遇到过几个像她这样尊重我的人。”他看着电视屏幕,声音很轻,“在厂里,我是赵工。下岗后,我是捡破烂的。只有在你这儿,在你妈这儿,我才又觉得自己是个人。”
我攥紧了沙发扶手。
“我知道你担心什么,”他转向我,眼神坦荡,“我都这个年纪了,还能图什么?就是想有个人说说话,一起吃饭,天冷了互相添件衣服。”
“那您为什么不告诉我妈您的实际情况?”我终于问出口。
赵大爷的表情僵住了。厨房的水流声还在哗哗响,但我觉得整个世界都安静了。
“她……她都知道一些,”他艰难地说,“我说过我没退休金,说过女儿离婚了。”
“那您的心脏病呢?手术费还欠多少?您女儿和外孙跟您挤在十平米的地下室,这些呢?”
他一动不动地坐着,像是突然老了十岁。
母亲从厨房走出来,手里拿着抹布:“你们聊什么呢?”
赵大爷站起身:“卢老师,时候不早了,我该回去了。”
“再坐会儿吧,这才八点。”母亲说。
“不了,明天还得早起。”他往门口走,脚步有些踉跄。
母亲送他到门口,低声说了几句话。我坐在沙发上,听见赵大爷说:“卢老师,谢谢你今天的饺子。真的……很好吃。”
门关上了。
母亲走回来,坐在我对面,脸色不太好:“思涵,你刚才跟赵师傅说什么了?”
“就随便聊聊。”
“你别以为我看不出来,”母亲的声音有些发抖,“你不喜欢他,你看不起他收废品,是不是?”
我看着她:“妈,我从来没有看不起任何靠劳动吃饭的人。我只是希望您在做决定前,了解全部真相。”
“什么真相?你告诉我,什么真相?”她站起来,声音提高了,“他女儿离婚,他没钱,这些我都知道!可那又怎么样?我有退休金,有房子,我们可以一起生活!”
“那如果他需要长期吃药呢?如果他哪天心脏病复发,需要人全天照顾呢?如果他女儿和外孙需要接济呢?”我也站起来,“妈,您今年五十八,身体还好。但十年后呢?六十八岁的时候,您有没有精力照顾一个七十五岁可能卧床的病人?”
母亲的脸一下子白了。
“您觉得这是爱情,是陪伴,”我的声音软下来,“可现实是,这可能是一个无底洞。您准备好把您的晚年,您的积蓄,甚至我的未来,都搭进去吗?”
“我没想那么多……”她喃喃道。
“所以我要帮您想,”我走过去,想拉她的手,但她躲开了,“妈,我不是反对您找老伴。我是反对您闭着眼睛跳火坑。”
那天晚上,我们谁也没再说话。
母亲早早回了房间,门关着。我坐在客厅,看着那盆茉莉。白色的花在夜色里像小小的星星。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马俊驰发来的消息:“刘秀娟联系我了,说赵铁生同意暂时不提结婚的事。但你妈那边……”
我回:“我知道。”
又一条消息:“还有件事,赵铁生每周三上午会去市一院复诊。心脏科,王主任的号。”
我看着这条消息,突然做了一个决定。
我需要亲眼看看。
08
周三上午,我请了假。
市一院心脏科在门诊大楼三楼,人很多,大多是老人。我在候诊区的角落坐下,拿了一份过期的报纸假装看。
九点二十,赵大爷出现了。
他一个人,手里拿着病历袋,脚步比平时更慢。排队挂号,交费,然后坐在离我不远的塑料椅子上等。他的背弓着,双手撑在膝盖上,头低垂着,像是在积蓄力气。
叫到他的号时,他站起来,身体晃了一下,扶住墙才站稳。
我等他进了诊室,才走到分诊台。
“您好,我是赵铁生的家属,”我对护士说,“他刚才进去忘了拿药单,我能进去给他吗?”
护士看了我一眼:“你是他什么人?”
“……女儿。”我说出这个词时,心里揪了一下。
“进去吧,王主任正在看。”
诊室里,王主任正指着CT片子对赵大爷说话:“……这个支架位置很好,但你看这边血管,又有狭窄的趋势。药一定要按时吃,绝对不能停。”
赵大爷点头:“都按时吃着呢,主任。”
“最近还有胸闷吗?”
“偶尔,下雨天有点。”
“要注意,一旦持续超过五分钟,马上打120。”王主任在病历上写着,“下个月再来复查,我给你调一下药。还有,你上次说那个进口药太贵,我这次给你换国产的,效果差不多,能省点。”
赵大爷连连道谢。
我站在门口,手里捏着一张空白的缴费单,心里堵得难受。
王主任看见我:“你是?”
“我是他女儿,”我说,“来送药单。”
赵大爷转过头,看见是我,眼睛一下子睁大了。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接过那张空白单子,手指微微发抖。
“正好,”王主任说,“你爸这个情况,身边不能离人。你是他女儿,要多关心。”
离开诊室后,我和赵大爷并排走在走廊里。谁也没说话,直到走出门诊大楼,站在院子里那棵老榕树下。
“你都知道了。”他说。
“嗯。”
他找了张长椅坐下,拍拍旁边。我犹豫了一下,坐下了。
“我本来想,等领了证再告诉你妈全部,”他看着远处,“我想让她至少有那么一天,是开开心心做新娘的。哪怕就一天。”
“然后呢?”我问,“第二天再告诉她真相,让她选择要不要继续?”
“我没那么自私,”他苦笑,“我是想,如果她能接受这样的我,我就用余生对她好。如果不能……我就搬走,不拖累她。”
风吹过,榕树的叶子哗哗响。
“梁姑娘,你妈对我来说,就像这秋天的太阳,”他轻声说,“不烫,但暖。我这辈子,太冷了。”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布袋,打开,里面是一对金戒指。很细,很旧,但擦得亮亮的。
“这是我老伴留下的,”他说,“她走的时候说,以后要是遇到好人,就送人家。不值钱,就是个念想。”
他把戒指握在手心里,握得很紧。
“昨天你妈说,下个月八号是好日子,想去把证领了。”他转过头看我,“你说,我该去吗?”
我没有回答。
因为我也不知道答案。
那天我送赵大爷回小区。路上经过一家婚纱店,橱窗里模特穿着洁白的婚纱。赵大爷停下来看了很久,眼神温柔得像水。
“我老伴那时候,就想要一件这样的婚纱,”他说,“但那时候穷,就穿了件红衣服。”
他继续往前走,背影像一片秋天的叶子。
回到家,母亲正在试衣服。床上摊着好几件,有那件红毛衣,还有一套深紫色的套装,是她退休那年买的,只穿过一次。
“思涵,你看哪件好?”她看见我,眼睛亮起来,“下个月八号,我和赵师傅去领证。他说简单点,但我还是想穿得体面些。”
我站在门口,看着她比划衣服的样子。
她脸上有少女般的光彩,那种光彩我已经很多年没见过了。父亲刚走那几年,她脸上只有灰暗和疲惫。后来慢慢好了,但也只是平静。像现在这样的神采,是赵大爷带来的。
“妈,”我听见自己的声音说,“您想好了?”
“想好了,”她毫不犹豫,“我这辈子,第一次为自己做这么大的决定。”
她拿起那件红毛衣,在镜子前比划:“就这件吧,喜庆。”
我看着镜子里的她,看着那件承载着父亲记忆的红毛衣。我突然想,如果父亲在天有灵,他会希望母亲怎样?
是守着回忆孤独终老,还是抓住一点微光,哪怕那微光可能烫手?
我不知道。
但我决定,在母亲走向那束光之前,我必须让她看清光后面的一切。
包括阴影,包括代价,包括可能灼伤她的热度。
下个月八号。
还有十七天。
09
领证前一周,母亲开始失眠。
我半夜起来喝水,总能看见她房间门缝下的灯光。有时是深夜两三点,有时是凌晨四五点。她不开电视,也不看书,就那么安静地坐着。
我问她是不是紧张,她摇头:“就是睡不着,老了都这样。”
但我知道不是。
她有时会突然问我:“思涵,你说人死了之后,真的有灵魂吗?”
或者:“你爸会不会怪我?”
这些问题我没有答案,只能拍拍她的手。她的手很凉,即使在夏天。
赵大爷那边倒是很平静。他还是每天收废品,只是不再来我们家吃饭。偶尔在楼下遇见,他会对我点点头,笑一笑,但那笑容里有种我读不懂的东西。
像是告别。
领证前三天,母亲去烫了头发。回来后对着镜子照了又照,问我好不好看。我说好看,真的好看。她笑起来,眼角的皱纹像绽开的花。
那天晚上,她拿出一本相册,是我父母的结婚照。黑白照片,两个年轻人并肩站着,父亲穿着中山装,母亲扎着麻花辫,笑得羞涩。
“那时候真年轻,”母亲的手指抚过照片,“你爸说,等我们金婚的时候,要去补拍婚纱照。”
金婚是五十年。父亲只陪她走了二十八年。
“妈,”我说,“您要是……”
“别说,”她打断我,合上相册,“让我自己选。选对了选错了,我都认。”
我闭上嘴,心里像压着一块石头。
领证前一天,赵大爷托人送来一束花。不是玫瑰,是百合和康乃馨,配着几枝满天星。卡片上写着:“明天见。”字迹工整有力。
母亲把花插在花瓶里,放在餐桌中央。她吃饭时一直看着那束花,眼神温柔。
“他字写得真好,”她说,“像练过。”
“他以前在厂里是宣传干事,”我脱口而出,说完才意识到说漏了嘴。
母亲看了我一眼,没追问。
那一夜雨下得很大。雷声滚滚,闪电把房间照得惨白。我躺在床上,听着雨声,数着时间。
凌晨四点,雨停了。
我起床,看见母亲已经坐在客厅里。她穿着那件红毛衣,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化了淡妆。
“这么早?”我问。
“睡不着,”她说,“想着早点去,排第一个。”
我们都没吃早饭。母亲不停地看表,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打。七点,她站起来:“走吧。”
下楼时,赵大爷已经在单元门口等了。他也打扮过,深蓝色夹克,黑色裤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拿着一把伞,虽然雨已经停了。
“卢老师。”他笑着打招呼,但笑容有些勉强。
“赵师傅。”母亲的脸红了红。
他们并肩往外走,中间隔着一拳的距离。我跟在后面,手里提着我的包。包里有个文件袋,装着刘秀娟给我的病历复印件,医院的缴费单,还有马俊驰查到的资料。
太阳从云层后透出来,把地上的水洼照得亮晶晶的。
小区门口有早起的邻居,看见他们,笑着打招呼:“卢老师,赵师傅,今天气色真好啊!”
母亲笑着点头,赵大爷也点头。
出了小区,赵大爷说:“打车去吧,别挤公交了。”
母亲说:“好。”
我拦了辆车,三个人坐进去。司机从后视镜看了一眼:“哟,这是闺女陪爸妈出门啊?”
没人回答。
车里安静得可怕。母亲一直看着窗外,赵大爷看着自己的手,我看着前方。计价器上的数字一跳一跳,像倒计时。
民政局在城南,车程二十分钟。这二十分钟里,我想了很多事。
我想起父亲去世那天,母亲抱着我哭,说以后就剩我们俩了。想起我上大学离家,母亲在火车站挥手,身影越来越小。想起我加班到深夜回家,她总会留一盏灯,锅里温着汤。
还有赵大爷。他修收音机时专注的眼神,他提起女儿时骄傲的语气,他在医院长椅上弓着的背,他握着那对旧戒指时颤抖的手。
车停了。
“到了,”司机说,“三十六块。”
我付了钱,下车。民政局门口已经有人在排队,都是年轻情侣,手牵着手,说说笑笑。母亲和赵大爷站在台阶下,仰头看着那栋大楼。
阳光正好,照在“婚姻登记处”几个大字上,金光闪闪。
母亲深吸一口气,抬脚上台阶。
赵大爷跟着她。
我跟在他们身后。
一步,两步,三步。
走到台阶中间时,我开口了。
“妈。”
母亲回头,赵大爷也回头。
我走到他们面前,从包里拿出那个牛皮纸文件袋。我的手很稳,心跳也很稳,像早就排练过无数次。
“有件事,我必须现在告诉您。”我看着母亲的眼睛,“在您走进去之前。”
母亲的表情僵住了。赵大爷的脸色瞬间苍白。
排队的人都看了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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