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我辅导的学生竞赛获奖,他上台感谢了所有人,却没谢我,后来他找我签字:老师,保送推荐信麻烦您了,我拿起笔,在纸上只写了5个字
深秋的杭城国际展览中心,颁奖进行曲在穹顶下回旋。
苏景明坐在第三排靠过道的位置,右手紧紧攥着那张蓝色门票,指尖压得发白。
这张票是他中午十二点半就来排队换来的,为此没能陪妻子林晚去产检。
他只是想离得近些,看清楚台上那个少年的脸。
全国高中生物理竞赛总决赛,这是国内中学物理领域的最高殿堂。
主持人的声音通过音响传来,带着刻意修饰过的激昂。
“铜奖获得者,王浩然,杭城外国语学校。”
掌声响起。苏景明的手心又湿了一层。
“银奖获得者,张晓雨,浙江省实验中学。”
更多的掌声。苏景明的后背绷得笔直。
“现在,让我们揭晓本届竞赛的最高荣誉——金奖获得者!”
会场骤然安静,追光灯在舞台上扫过。
“陈子涵,杭城第十四中学,高二年级。”
光柱精准地定格在那个站起身的少年身上。陈子涵穿着熨烫平整的校服,肩线挺括,起身时从容不迫。他走上台的步子很稳,腰背挺得像松,脸上没有任何属于这个年龄的紧张或雀跃。
苏景明的眼眶突然热了。
整整两年,七百三十多个日夜。
从陈子涵高一那个雨天,抱着湿漉漉的练习册敲开物理教研室的门开始,每个周六的下午,每个寒暑假的早晨,那间朝北的、不到十二平米的小办公室,就成了两个人的战场。
用过的草稿纸摞起来齐腰高,速溶咖啡的空袋子攒了整整三个大号收纳箱。
苏景明还记得,陈子涵最初连基础的“泊松亮斑”都解释不清,是他在那块掉漆的黑板上画了一遍又一遍,用不同的模型反复演示。后来是电磁学,再后来是相对论初步。最难啃的骨头是量子力学基础概念,陈子涵卡了整整四个月。
那段时间,苏景明把自己在复旦读博时的所有笔记和资料从宁波老家的阁楼里翻了出来。尘封的纸箱打开,里面是他用中英文混杂写下的推导过程,字迹密密麻麻。他一页页重新消化,转化成高中生能理解的语言,掰碎了喂给陈子涵。
妻子林晚那时刚怀上孩子,妊娠反应很重,吃什么吐什么。可苏景明依旧雷打不动地每周挤出二十多个小时,全部扑在陈子涵身上。
这些辅导,都是无偿的。
杭城十四中给的竞赛指导补贴,一个月一千八百块,连买那些最新的原版习题集都不够。苏景明自己垫进去的钱,早就算不清了。
他一直坚信,陈子涵是块蒙尘的玉。那种对物理图像天生的直觉,万里挑一。这样的天赋,不该淹没在题海里。
陈子涵的父母,在杭城做建材生意,家境殷实,几次提出要按市场价付课时费。苏景明都婉拒了。他告诉他们,能亲手带出一个真正有潜力的学生,是老师能得到的最大回报。
而现在,陈子涵就站在舞台最亮的地方。
金牌在他胸前反射着冷冽的光。
主持人将话筒递过去,笑容标准:“陈子涵同学,和大家分享一下此刻的心情吧。”
陈子涵清了清嗓子,目光缓缓扫过台下。
苏景明下意识坐直了,手指悄悄抚平了衬衫下摆的一道褶皱。尽管他知道,镜头不会扫到他这个坐在观众席里的普通男人。
“首先,我要感谢我的父母。”陈子涵的声音透过音响,清晰地在每个角落响起,“没有他们的支持和付出,我不可能走到今天。”
第一排正中,陈子涵的父母——陈建业和孙莉,脸上绽开骄傲的笑容,率先鼓起掌来。孙莉还优雅地从手包里取出丝帕,轻轻按了按眼角。
“其次,感谢杭城十四中的领导。”
“特别是李校长,为我们创造了最好的学习环境。”
坐在第二排的李校长,一位头发稀疏的中年男人,满意地朝台上点了点头。
“还要感谢我的班主任刘老师,以及物理组的所有老师。”
陈子涵在这里顿了一下。
苏景明的手指在膝盖上蜷了起来,心脏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攥住了。他在等,等那个名字,那个本该出现在此刻的名字。
“也要感谢食堂的张师傅,”陈子涵的语气忽然轻快了些,“他做的东坡肉,每次都能在我刷题累的时候给我加油。”
台下响起一阵善意的低笑。
“感谢宿舍的赵阿姨,不管我们多晚回去,她总给我们留着门。”
“还要感谢……”
陈子涵又说了几个名字,都是学校里的后勤职工。
苏景明的心,一点点往下沉,沉进看不见底的深潭里。他甚至怀疑自己听漏了,用力眨了眨酸涩的眼睛,竖起耳朵,捕捉着音响里传出的每一个音节。
“最后,感谢所有关心过我、帮助过我的人。”
陈子涵朝台下深深鞠了一躬。
“谢谢大家。”
掌声如潮水般涌起,持续了很久。
苏景明僵硬地坐在那里,没有抬手。放在膝盖上的手掌,冰凉。
陈子涵拿着奖杯和证书走下台,经过第三排过道时,视线似乎朝这边偏了一下,但只是极快的一瞬,快得像错觉,随即就移开了。
颁奖还在继续,银奖铜奖的学生依次上台。
苏景明却什么都听不清了,耳朵里只剩下尖锐的鸣响。
两年,七百多天。
无数个备课到凌晨两点的夜晚,无数次放弃陪妻子产检的周末。
换来的,就是这个。
一个连名字都不配被提及的结果。
典礼散场,人群开始向出口流动。
苏景明依旧坐着没动,直到工作人员走过来提醒清场。
他才缓缓站起来,腿因为久坐而发麻。
他步履有些不稳地走到大厅,那里已经成了欢庆的海洋。
获奖的学生和家长们围在一起拍照,陈子涵被簇拥在中心,像个得胜归来的少年将军。
他的父母陈建业和孙莉,正红光满面地和市教育局的几位领导交谈。李校长也陪在旁边,脸上堆着笑。
苏景明在人群外围站了片刻,还是走了过去。
他想,无论如何,学生得奖是好事,作为老师,该去说句恭喜。
他刚靠近那个人圈的中心。
孙莉就看见了他,脸上那浓得化不开的笑容立刻淡了几分。
“哟,苏老师来了。”
她的语气平常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陈建业闻声回头,冲他点了个头:“苏老师。”
再没别的话。
陈子涵正被一个报社记者拉着采访,背对着这边,似乎完全没察觉。
苏景明张了张嘴,那句准备好的“恭喜”在喉咙里滚了滚。
“恭喜……”
话音没落,就被孙莉打断了。
“苏老师,我们这边还要配合媒体拍照。”
“您要不先到旁边休息一下?”
话说得客气,但驱赶的意思明明白白。
这里,没有你的位置。
苏景明整个人僵在原地。
陈建业已经转过身,继续热情地和领导们说话,仿佛苏景明只是空气。
只有李校长,朝他投来一道复杂的目光,嘴唇动了动,终究什么也没说。
苏景明孤零零站在那里,像个误入宴席的局外人,进退不得。
最后,他只能狼狈地、沉默地向旁边退开几步,给那些相机和摄像机腾出空间。
他听见那个记者提问。
“陈子涵同学,听说你决赛最后一道大题用了超纲的解法,甚至涉及大学物理的内容,能分享一下思路来源吗?”
陈子涵对着镜头,露出一个得体而自信的微笑。
“主要还是平时自己多看多学吧。”
“我从小就对物理感兴趣,家里也支持,买了不少国外的教材。”
“当然,也请教过一些老师,但我觉得,最关键还是要靠自己钻研。”
孙莉立刻在旁边笑着接话。
“这孩子就这样,喜欢自己琢磨,不服输。”
“我们做家长的,也就是给他创造个条件。”
“路啊,还得他自己走。”
记者又问:“那么学校的老师呢?”
“在你的成长过程中,有没有哪位老师是你特别想感谢的?”
陈子涵沉吟片刻。
“杭城十四中的老师们都很负责,都很优秀。”
“给了我很多帮助和支持。”
这是个标准到无可挑剔的回答,听不到任何具体的指向。
苏景明只觉得胸口发闷,像被人迎面打了一拳。
他转过身,只想立刻离开这个让他窒息的地方。
“景明。”
李校长在这时叫住了他。
苏景明停下脚步,转回头。
李校长快步走过来,把他拉到柱子后面,压低声音。
“景明啊,你要体谅。”
“家长有家长的考虑和安排。”
“孩子拿了金奖,是天大的喜事,大家都高兴。”
“有些细节,就别太放在心上了。”
苏景明定定地看着李校长,一字一顿地问:“校长,我带了他两年,每周超过二十小时的无偿辅导,这些您都知道的。”
李校长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语气沉下来。
“我当然知道,你的付出,学校都记着。”
“但现在情况特殊,陈子涵这个奖分量太重,保送清北基本稳了。”
“有些事的处理,必须谨慎。”
“家长不希望外界觉得孩子是靠某个老师硬推上去的,他们需要突出孩子自己的‘天赋’和‘独立’。”
“你,明白我的意思吧?”
苏景明不明白,一点也不想明白。但他没有反驳。
他只是麻木地点点头。
“我明白了。”
声音干涩。
李校长又安抚性地拍了拍他。
“你先回去吧。”
“明天学校要给陈子涵办庆功会,记得来参加。”
苏景明转身就走,没再说一个字。
走出大厅的瞬间,他清晰地听见身后传来孙莉高亢的笑声。
“李校长,这次真是太感谢学校了!”
“我们家子涵以后在学校,还得您多费心啊!”
“哪里哪里,是子涵自己争气,天资过人!”
那些虚伪的客套和笑声,像一根根细针,扎进他的耳膜。
苏景明加快了脚步,几乎是逃出了大厅。
会展中心外的天空已经完全暗了,晚风带着深秋的凉意,吹得他单薄的夹克哗哗响。
他站在车流不息的马路边,看着城市的霓虹闪烁,觉得自己和这片喧嚣格格不入。
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是林晚发来的消息。
连着三条。
“结束了吗?”
“现场怎么样?”
“陈子涵那孩子发挥得好吗?拿奖了吗?”
苏景明盯着屏幕上那几行字,手指悬在键盘上方,半天没动。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艰难地回复。
“结束了。”
“都挺好。”
“马上回来。”
坐上出租车,电台里正在放夜间情感节目。一个女孩带着哭腔诉说男友的背叛,主播用冷静的声音分析:“你要认清,不是所有人都懂感恩。你的付出,在有些人眼里,只是理所当然。”
苏景明疲惫地闭上眼,头靠在冰凉的车窗上。
到家时,快晚上九点半了。
林晚挺着六个多月的肚子,正在厨房里热汤。
“回来了?”她看见他,脸上露出温柔的笑,“快去洗手,准备吃饭,给你炖了山药排骨汤。”
苏景明放下公文包,声音有些哑:“不是让你别等我,自己先吃吗?”
林晚笑着摇头:“一个人吃没意思。再说了,今天可是个大日子,我得跟你一起庆祝。”
她小心地把汤端上桌,热气腾腾。
“快跟我说说,现场什么情况?陈子涵是不是紧张坏了?上台领奖的时候是不是特别激动?”
苏景明拿起勺子,目光落在碗里浮着的枸杞上,沉默。
“还行,”他含糊地应了声,“他挺淡定的。”
林晚在他对面坐下,眼睛亮亮地看着他:“那你呢?自己学生拿了全国金奖,你这当老师的,是不是骄傲得不得了?”
苏景明没说话。
林晚的笑容慢慢僵住,她敏锐地察觉到丈夫情绪不对。
“怎么了?”她问,“出什么事了?”
苏景明放下了勺子。
“他没提我。”
“什么?”林晚没听清。
“获奖感言,”苏景明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他感谢了父母,感谢了李校长,感谢了班主任,连食堂师傅和宿管阿姨都感谢了。”
“唯独,没提我。”
林晚彻底愣住了,脸上的血色褪去。
“怎么可能?是不是你听错了?或者他说得太快,你没听清?”
“不会。”苏景明摇头,眼神空空的,“我一个字一个字听的,清清楚楚,没有我的名字。”
林晚的脸色变得铁青。
“那他父母呢?他们总该有点表示吧?”
“没有。”苏景明扯了扯嘴角,露出个苦涩的笑,“他妈让我别挡着他们拍照。”
厨房里暖黄的灯光,此刻显得格外刺眼。
林晚的眼圈一下子红了。
“凭什么?”她的声音开始发抖,压不住的愤怒,“苏景明你告诉我,他们凭什么这么对你?”
“你这两年是怎么带他的?他高一进来时物理刚及格!是你,把他从一个普通学生,一点点带到今天这个位置!”
“我怀孕四个月的时候出血,让你陪我去医院,你说要给陈子涵上关键课,走不开!”
“去年冬天,我妈做手术,你说竞赛到了冲刺阶段,一天假都没请,一趟都没去看过!”
“你现在告诉我,他连你的名字都不配提一下?!”
林晚的身体因为激动微微发颤,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苏景明连忙站起身,走到她身边,轻轻把她搂进怀里。
“别激动,别激动,小心动了胎气,对孩子不好。”
林晚把脸深深埋进他胸口,压抑许久的眼泪终于涌出来,瞬间打湿了他的衬衫。
“我就是替你委屈,我心疼你……”她哽咽着说,“这家人,太过分了!”
苏景明一下下轻抚她的背,重复着苍白的安慰。
“没事的,都过去了。”
“孩子拿奖了,总是好事。”
“我这个当老师的,也算……”
他顿了顿,后面的话怎么也说不出口。
也算尽到责任了。
这话说出来,连他自己都觉得虚伪。
那一夜,苏景明彻底失眠。
他睁着眼,直直盯着天花板,过去两年的画面像默片一样在脑子里一帧帧回放。
他记得陈子涵第一次来办公室问问题,那怯生生的样子。
“老师,这道题的光路图,我怎么也画不对。”
他耐心讲了三种画法,讲了一个多小时。
陈子涵恍然大悟时,眼睛里迸出的光。
“原来是这样!老师您太厉害了!”
后来熟悉了,陈子涵会带些家里的零食来,偷偷塞给他。
“老师,我爸从上海带的蝴蝶酥,您尝尝。”
竞赛集训最苦的时候,陈子涵也崩溃过,趴在堆满草稿纸的桌上哭。
“老师,我觉得我到极限了,我不行了。”
是苏景明陪着他,在空无一人的校园里一圈圈走,聊到深夜。
“陈子涵,要相信你的天赋,更要相信你自己。”
“老师陪着你,我们一起往前走。”
最后一次模拟考,陈子涵拿了接近满分,兴奋得在办公室里跳起来。
“老师!我做到了!我真的做到了!”
那时候,那个少年的眼睛亮得像星星,里面是纯粹的真诚和感激。
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
苏景明努力回想,却找不到一个清晰的节点。
或许,是从陈子涵保送希望越来越大的时候。
或许,是从他那个精明强势的母亲开始频繁进出校长办公室的时候。
又或许,是从杭城本地媒体开始用“物理天才”这样的词报道他的时候。
人,一旦被捧得太高,就容易忘记,自己是踩着谁的肩膀上去的。
第二天,苏景明照常去学校。
刚进物理组办公室,就察觉到气氛不对劲。
几个平时关系还不错的同事,看见他时眼神都有些躲闪,欲言又止。
备课组长,年长的周老师,把他拉到走廊拐角。
“景明,你听说了吗?”
“听说什么?”
“陈子涵的庆功会。”
“今天下午,在市中心的凯悦酒店。”
“学校出钱,包了整个宴会厅,请了校领导和教育局所有相关的人。”
周老师刻意压低声音,凑近了些。
“邀请名单上,没有你。”
苏景明端着茶杯的手,在半空顿了一下。
“可能是……教务处那边漏了吧。”他勉强笑了笑。
“漏了?”周老师叹气,脸上满是同情,“我上午特意去问了行政处的小王,他跟我说,是陈子涵家长亲自拟的名单。”
“名单上,明确写了,不邀请你。”
“至于理由……”周老师犹豫了一下,才艰难开口,“他们说,怕你一个辅导老师,在那种场合,抢了孩子的风头。”
苏景明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
“我一个普通老师,能抢他什么风头。”
“人心难测啊。”周老师重重拍了拍他的肩,“反正,你心里有个数就行。下午那个场合,就别往上凑了,免得尴尬。”
上午第三节课,正好是陈子涵原来那个高二重点班的物理课。
苏景明拿着教案走进教室,原本低声说话的学生们看见他进来,瞬间安静。
许多目光投向他,带着各种情绪,有好奇,有同情,还有些说不清的意味。
陈子涵坐在第四排靠窗的位置,正低头翻一本厚厚的英文原版书,眼皮都没抬一下,仿佛他只是个无关紧要的路人。
苏景明深吸一口气,像往常一样翻开教案。
“今天我们继续讲电磁感应中的能量转化。”
一节课,讲得异常艰难。
课讲到一半,陈子涵突然举起了手。
“老师,这道题如果用拉格朗日量来解,是不是更简洁?”
苏景明点点头,示意他。
“思路可以,你上来给大家演示一下。”
陈子涵迈着从容的步子走上讲台,拿起粉笔,没有丝毫停顿,流畅地写下一串复杂的推导。
写完,他转过身,目光平静地看着苏景明。
“老师,您看这样可以吗?”
苏景明注视着他的眼睛,那双曾经满是对他崇拜和感激的眼睛,此刻只剩下平静,一种近乎冷漠的平静。
“可以,”苏景明的声音有些发紧,“思路清晰,甚至比标准答案更优。”
陈子涵淡淡笑了笑,笑容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优越。
“谢谢老师。”
他走回座位,旁边的同学立刻凑过去,满脸崇拜地小声说:“陈子涵你也太牛了,这方法你都会。”
陈子涵不以为意地耸耸肩。
“没什么,多看书自然就会了。”
苏景明握在手里的半截粉笔,被他无意识地捏碎了,白色粉末簌簌落了一地。
下课铃响。
苏景明默默地收拾讲台上的教案。
陈子涵却在这时走了过来。
“老师。”
苏景明抬起头,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有事?”
“关于下午的庆功会,”陈子涵的语气十分自然,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我爸妈让我跟您说一声,您就不用过去了。”
“酒店那边请的都是领导,座位紧张,安排不开。”
苏景明的目光像锥子,直直刺向他。
“这是你的意思,还是你父母的意思?”
陈子涵的眼神躲闪了一下,避开了他的注视。
“都一样。”
“老师,希望您能理解。”
说完,他便径直转身离开,甚至没等苏景明的回应。
理解。
又是这两个字。
苏景明独自站在空旷的教室里,一股前所未有的疲惫席卷全身。
那天下午,整个杭城十四中都在议论凯悦酒店的庆功会。
有人说,酒店门口停满了车,宴席摆了二十多桌。
有人说,市教育局的副局长亲自到场讲话。
还有人说,陈子涵在会上又发表了一次感言,这次感谢的名单更长了,从小学老师一直感谢到初中同学。
当然,依旧没有苏景明的名字。
临近放学时,苏景明在行政楼的楼梯口,迎面撞上刚从外面回来的李校长。
李校长明显喝了不少酒,满面红光,走路有些晃。
看见苏景明,他愣了一下,脸上露出些许不自然。
“景明啊,还没下班?”
“正准备走。”
“那个……”李校长搓搓手,似乎在组织语言,“正好有件事,要跟你商量。”
“关于下学期的工作安排。”
“学校研究决定,让你去带高一的普通班,另外,再兼任一下化学实验室的管理员。”
“至于重点班和竞赛辅导这边……”
“陈子涵保送之后,我们要培养新苗子,学校打算让新来的徐博士接手。”
徐博士,比苏景明年轻七八岁,去年刚从国外名校博士毕业空降到学校,据说他父亲是市教育局的一位领导。
苏景明沉默了足足半分钟。
“校长,我带物理竞赛带了六年了,经验和成绩,全校都有目共睹。”
“我知道,我知道你有经验,有能力。”李校长的语气变得有些官方和敷衍,“但是学校用人,要从大局出发,要综合考虑。”
“徐博士年轻,有冲劲,而且有海外背景,能带来新思路。”
“而且……”他再次压低声音,凑近了些,“陈子涵家长那边,也向学校提了建议,希望下一届的竞赛辅导能换个老师。”
“他们说,孩子需要接触新鲜血液和新思路。”
“景明,你也体谅一下学校的难处。”
又是体谅。
苏景明深吸一口气,把胸中翻腾的东西强压下去。
“我明白了。”
“实验室管理员的工作,我会做好。”
李校长明显松了口气,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笑。
“这就好,这就好。”
“景明啊,你是个顾大局的好同志,学校不会亏待你的。”
“好好干。”
他再次重重拍了拍苏景明的肩,然后哼着小调,摇摇晃晃地走了。
苏景明独自站在楼梯拐角,看着窗外的夕阳把整个校园染成一片刺目的血红。
很美,也冷得让人心寒。
手机响了,是林晚。
“下班了吗?晚上想吃什么?”
苏景明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努力让声音听起来正常些。
“都可以,你看着办。”
“对了,”林晚的声音忽然轻快了些,“我今天下午去产检了,医生说宝宝一切都好,很健康。”
“就是……”她顿了顿,“我胎盘位置还是有点低,医生嘱咐我要多休息,不能累着。”
苏景明的心猛地一紧。
“那你怎么不早点告诉我?还想着给我做饭。”
“没事啦,”林晚在电话那头轻笑,“做顿饭而已,累不着。你早点回来,我给你炖了莲藕排骨汤。”
挂断电话,苏景明无力地靠在冰冷的墙上,久久没动。
他想起了去年,林晚孕早期大出血,医生下了病危通知,要求必须卧床保胎。
那天,恰好是陈子涵参加省内竞赛初赛的日子。
陈子涵在考前给他打电话,声音里满是掩饰不住的慌乱。
“老师,我好紧张,我怕我考砸了,您能过来陪陪我吗?”
苏景明看着病床上脸色苍白的妻子,内心无比煎熬。
林晚却反过来安慰他,虚弱地对他说:“你去吧,孩子比赛是大事,我这里有医生护士,没事的。”
他最终还是去了。
在考场外,像个焦急的父亲一样,等了整整一天。
陈子涵走出考场时,看见他的第一句话就是:“老师,我感觉有几道题没发挥好,我考砸了怎么办?”
苏景明压下心中的担忧,温和地安慰他:“没关系,尽力了就好。”
后来成绩公布,陈子涵以绝对优势拿了全市第一。
他兴奋地第一时间打电话给苏景明,在电话那头喊:“老师!我进了!我进决赛了!谢谢您!”
那时候的感谢,应该是真心的吧。
至少,听起来是那么真诚。
可现在呢?
苏景明走出校门,回头看了眼灯火通明的教学楼。
陈子涵他们班的教室还亮着灯,想必庆功会还没结束。
或者说,那场真正为他举办的庆功会,从来就不需要自己的在场。
回到家,林晚已经准备好了一桌饭菜。
三菜一汤,都是他平时爱吃的家常菜。
“快洗手吃饭。”林晚挺着肚子,行动已经有些不便。
苏景明连忙上前,从她手里接过碗筷。
“你快坐着别动,我来盛饭。”
饭桌上,两个人异常沉默。
林晚几次看向他,欲言又止。
最终,她还是没忍住。
“学校里今天……是不是发生什么事了?”
苏景明夹了块排骨放进她碗里,轻描淡写地说:“没什么大事,就是下学期的工作岗位调整了。”
“让我去带高一的普通班,不带重点班了。”
林晚握着筷子的手,在半空停住了。
“为什么?”
“你带的重点班成绩不是一直很好吗?陈子涵这次还刚拿了全国金奖……”
她的话说到一半,突然停住了。
她看着苏景明那毫无血色的脸,瞬间什么都明白了。
“是因为他们家?”
苏景明没有说话,算是默认了。
林晚“啪”地放下筷子,胸口剧烈起伏。
“苏景明,我们不能就这么算了!”
“我们现在就去学校找他们说理去!凭什么?你为他们付出了那么多,他们凭什么这么对你?”
她的声音因为愤怒带上了哭腔。
苏景明伸手,握住了她冰凉的手。
“算了,晚晚。”
“去闹,只会让场面更难堪。”
“再说……”他露出一丝苦涩的笑,“我又能拿什么理去说呢?辅导学生本就是老师分内的工作,没有哪条规定说学生必须对你感恩戴德,也没有哪条规定说学校必须因此重用我。”
“就这样吧,都过去了。”
林晚的眼泪,终究还是不争气地掉了下来。
“我就是咽不下这口气,我心疼你这两年……”
“好了,”苏景明伸手,用指腹温柔地为她擦去泪水,“别哭了,医生说孕妇情绪不能激动,对宝宝不好。”
“我们吃饭。”
那顿饭,两个人吃得食不知味。
晚上,苏景明在书房里整理旧物。
他把陈子涵那两年来用过的所有练习册、错题本、模拟试卷全都翻了出来,厚厚一大摞,堆在书桌上像座小山。
每张试卷上,都布满了他的批注,红色的字迹密密麻麻,有些地方甚至因为反复修改而磨破了纸。
他还找到了一个专门为陈子涵准备的笔记本,上面详细记录了陈子涵每个阶段的学习状态和心理波动。
“三月十八日,电磁学模块突破,已能独立解决大部分复杂问题。”
“五月三十日,光学部分基础概念仍有薄弱环节,需加强针对性训练。”
“七月十五日,临近决赛,心态出现较大波动,表现焦虑,需及时疏导。”
一字一句,记录的都是他曾付出的心血。
而现在,这一切都变得毫无意义。
陈子涵不再需要他了。
学校也不再需要他带竞赛了。
这些承载着过去记忆的资料,或许,该处理掉了。
苏景明抱起那沉重的一摞纸,一步步走到墙角的垃圾桶旁。
他高高举起手,悬在半空中,却迟迟无法松开。
最终,他还是把它们抱了回来,塞进了书柜最底层的格子里,然后用一把小锁,将柜门锁上。
眼不见,心不烦。
洗漱完躺上床时,已经过了午夜十二点。
林晚背对着他,呼吸平稳,似乎已经睡着了。
苏景明悄悄伸出手,轻轻放在她隆起的腹部。
肚子里的宝宝似乎感受到了他的触摸,轻轻动了一下,像是在和他打招呼。
他的眼眶,在那一瞬间,毫无征兆地湿了。
他赶紧转过身,面朝冰冷的墙壁,死死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发出一点声音。
第二天是周六,苏景明难得睡了个懒觉。
醒来时已经快上午十点,林晚不在身边。
他走出卧室,听见厨房里传来压抑的说话声,是林晚在接电话,语气不太好。
“……妈,我知道,我知道您是为我们好。”
“但是景明他现在心情本来就不好,您就别再说那些话刺激他了,行吗?”
苏景明放轻脚步走过去,林晚看到他,立刻匆匆挂断电话。
“醒啦?”她挤出一个笑容,“是我妈打来的,没什么事。”
苏景明看着她微红的眼眶,追问道:“妈说什么了?”
“真的没什么。”林晚转身去给他盛粥,试图回避这个话题。
苏景明拉住了她的手腕,坚持地问:“告诉我。”
林晚咬着下唇,沉默了半晌,才低声说:“她……她听说陈子涵家里的事了。”
“这事不知道怎么就在我们老家那边传开了,传得很难听。”
“说你这老师当得没本事,带的学生拿了全国金奖,却连句感谢的话都捞不着,肯定是你教学方式有问题,或者人品有问题。”
苏景明握着她手腕的手,无力地松开了。
“哦。”
“还有呢?”
“还说……”林晚的声音越来越小,几乎听不见,“还说你当初就不该清高,不该免费给人家辅导。现在好了,费心费力,吃力不讨好,到头来成了整个家族的笑话。”
苏景明忽然笑了。
“是啊,我就是个笑话。”
“景明!”林晚心疼地抱住他,“你别听他们的!他们什么都不知道!我知道你有多好,我知道你是全世界最好的老师,这不就够了吗?”
苏景明轻轻拍了拍她的背。
“嗯,我知道。”
话虽如此,那根扎在心里的刺,却因为这些流言蜚语,扎得更深了。
吃过早饭,苏景明本想回学校的实验室取些个人物品。
刚走到楼下,就迎面碰上了邻居王婶牵着她的泰迪散步回来。
王婶看到他,眼神明显有些躲闪,下意识想绕开走。
苏景明还是主动打了声招呼:“王婶,早。”
“啊,早,早……”王婶的笑容显得十分勉强,“那个,景明啊,听说你们学校有个学生,拿了全国物理大奖?真了不起啊。”
“是啊。”
“真厉害。”王婶顿了顿,话锋一转,“不过我听小区里的人说……那个孩子好像对老师不太尊重?是不是有什么误会啊?”
苏景明脸上的笑容瞬间僵硬。
“没什么误会,孩子可能是一时紧张,忘了。”
“哦,这样啊……”王婶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也是,现在的孩子啊,一个个都被家里宠坏了,是不太懂得感恩。景明你可千万别往心里去啊。”
说完,她就匆匆牵着狗走开了,一边走还一边回头看他,那眼神里的同情和怜悯,像一根根细密的针,扎得他浑身难受。
苏景明站在单元楼下,突然间失去了去学校的勇气。
他转身上楼回家。
林晚看到他这么快就回来,惊讶地问:“怎么了?忘带东西了?”
“嗯,忘带钥匙了。”苏景明撒了个谎,径直走进书房,关上了门。
他坐在书桌前,对着窗外发了很久的呆。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高二年级组的同事群。
李校长在群里发了一条消息,并附上了一张庆功会现场的合影。
“热烈祝贺我校陈子涵同学荣获全国中学生物理竞赛金奖!这是我校建校以来历史性的重大突破!感谢所有为之辛勤付出的老师们!”
下面立刻刷出了一长串整齐划一的“恭喜校长!”“恭喜陈子涵同学!”“学校的骄傲!”。
苏景明盯着那个热闹的聊天界面,手指在输入框上悬停了许久。
最终,他也打出了两个字。
“恭喜。”
点击发送。
那条消息瞬间就被后面更多的恭维和祝贺淹没了,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就像他这个人,在这场盛大的狂欢里,可有可无。
中午时分,家里的门铃突然响了。
林晚挺着肚子,疑惑地走过去开门。
门外站着的,是孙莉和她的儿子陈子涵。
孙莉手里拎着一个包装精美的果篮,脸上堆着热情的笑容。
“林老师在家啊?我们来看看苏老师。”
苏景明从书房里走出来,看到门口的不速之客,整个人都愣住了。
陈子涵站在他母亲身后,微微低着头,眼神飘忽,不敢与他对视。
孙莉将果篮硬塞到苏景明手里。
“苏老师,昨天的庆功会实在太忙乱了,都没顾得上跟您好好说几句话,今天我特意带这孩子来给您赔个不是。”
她的话说得滴水不漏,但那双精明的眼睛里,却看不到丝毫歉意。
苏景明接过果篮,侧身让他们进来。
“请进吧。”
孙莉一进门,便毫不客气地打量起这套小小的两居室。
“苏老师家布置得真雅致,就是面积小了点。以苏老师您的才华,早该在杭城换套大房子了。”
林晚的脸色有些难看,但出于礼貌,还是给他们倒了茶。
“坐吧。”
孙莉在沙发上坐下,陈子涵则像个木偶一样,紧挨着她坐着,始终一言不发。
“苏老师啊,”孙莉率先开口,“这次我们家子涵能拿到这个金奖,您确实是费了大心血的,我们做家长的,心里都记着您的好呢。”
苏景明没有接话,只是端起茶杯,等着她的下文。
“不过呢……”孙莉话锋一转,终于露出了真实目的,“孩子未来的路还很长,这次的全国金奖,也仅仅是一个开始。我们打算让他冲刺一下明年的国际物理奥林匹克竞赛。”
“所以……”她审视地看着苏景明,“我们可能需要为他聘请一个更高水平,更有国际视野的教练团队。苏老师,您应该能理解吧?”
苏景明握着茶杯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理解,应该的。”
孙莉满意地笑了。
“我就知道苏老师是个通情达理的人。其实我们今天来,主要还有另外一件事。”
她从随身的包里,拿出了一个厚厚的牛皮纸信封,推到苏景明面前的茶几上。
“这里面是一点小小的心意,算是感谢您这两年来的辛苦付出。”
苏景明看了一眼那个信封的厚度,没有八万,也有五万。
“这是……”
“是辅导费。”孙莉的语气说得理所当然,“虽然您当初清高,说不收钱。但我们做家长的不能不懂事,您付出了劳动,我们就该支付报酬,这是天经地义的事情。”
“再说了……”她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您收了这笔钱,以后子涵再取得任何成绩,也就跟您没什么关系了。这样,对我们大家都好。”
这话已经说得不能再直白了。
这就是一笔买断费。
用金钱,买断这两年的师生情分,买断苏景明所有的心血和付出。
从此以后,银货两讫,两不相欠。
苏景明没有去看那个信封,他的目光越过孙莉,直直地落在陈子涵的脸上。
“这也是你的意思吗?”
陈子涵终于抬起了头,与他的目光对视了一秒,又迅速地垂了下去,声音小得像蚊子哼。
“老师,您就收下吧。我妈说得对,您……您也不容易。”
苏景明忽然笑了,笑得眼眶都有些发酸。
“是啊,我是不容易。”
“所以你们就觉得,用这点钱,就可以把我打发了?”
孙莉的脸色瞬间变了。
“苏老师,您这话是什么意思?我们可是一片好心,不想让您白白辛苦一场。”
“白辛苦……”苏景明咀嚼着这三个字,只觉得满嘴苦涩,“原来在你们的认知里,我这两年的所有心血,就仅仅是‘白辛苦’三个字可以概括的。”
“我不是这个意思……”孙莉还想解释。
却被苏景明抬手打断了。
“钱,你们拿回去吧,我不需要。”
“至于陈子涵同学未来的成就,你们也尽管放心,我苏景明还没有落魄到需要去蹭一个学生的荣光。”
“也根本,蹭不着。”
客厅里的气氛,瞬间降到了冰点。
林晚在旁边,伸出手,紧紧地握住了丈夫的手。
孙莉收回那个信封,脸上的笑容已经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的寒霜。
“既然苏老师这么清高,那就算了。”
“子涵,我们走。”
她猛地站起身,陈子涵也连忙跟着站了起来。
走到门口时,陈子涵回头,用一种极其复杂的眼神看了苏景明一眼,嘴唇动了动,但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跟着他母亲快步离开了。
门被重重关上。
林晚立刻上前抱住了苏景明。
“你做得对!这钱我们绝对不能要!要是收了,我们就真的成了天底下最大的笑话了!”
苏景明疲惫地靠在妻子的肩上,感觉身体的力气都被抽空了。
“晚晚。”
“嗯?”
“我是不是很失败?”
“胡说什么!”林晚捧起他的脸,认真地看着他的眼睛,“你是我见过最了不起的老师,是他们,不配得到你的教导。”
苏景明闭上眼睛,没有再说话。
但他知道,心里那团被压抑的东西,已经烧得越来越旺。
而他不知道的是,更让他感到屈辱和憋屈的事情,还在后面。
周一,苏景明刚走进办公室,就听见几个同事在低声议论。
“听说了吗?那个陈子涵,要转学了。”
“转学?转去哪儿啊?”
“还能是哪儿,杭城实验中学呗!”
“听说实验中学那边直接开出了保送清华的承诺,还一次性奖励了四十万的奖学金。”
“我的天,手笔这么大?”
“那可不,全国金奖啊,这块金字招牌,哪个学校不抢着要?”
苏景明正准备推门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转学?
这件事,陈子涵和他的家人,从未向他透露过一个字。
“苏老师来了。”
办公室里有人看见了他,立刻朝其他人使了个眼色,议论声戛然而止。
苏景明面无表情地走到自己的座位上,放下公文包。
旁边的周老师凑了过来,小声对他说:“景明,陈子涵转学的事……”
“我听说了。”苏景明打断了他的话,“跟我没关系。”
周老师叹了口气,愤愤不平地说:“我就是觉得这家人做事,太不地道了!你辛辛苦苦带了他两年,他倒好,说走就走,连声招呼都不跟你打,简直是……”
苏景明打开电脑,登录工作系统,语气平淡。
“孩子有更好的发展平台,是好事。”
话说得云淡风轻,心里却早已翻江倒海。
上午第三节,依旧是陈子涵原来那个班的物理课。
苏景明走进教室,一眼就看到,陈子涵的座位已经空了。
班长站起来向他报告:“老师,陈子涵今天请假了,他爸爸妈妈一早来学校,说是在给他办转学手续。”
教室里一片死寂。
所有学生的目光,都齐刷刷地聚焦在他身上,那目光里,有好奇,有同情,也有掩饰不住的意味。
苏景明只是平静地点了点头。
“知道了,我们开始上课。”
那一节课,他讲得格外艰难,好几次都因为走神而说错了话,甚至在黑板上写错了一个最基本的公式。
下课铃一响,苏景明便匆匆收拾好教案,逃也似的离开了教室。
没想到在走廊里,却迎面撞上了李校长。
“景明,正好要找你,来我办公室一趟。”
校长办公室里,李校长递给了他一份打印好的文件。
“你看看这个。”
苏景明接过来,是一份红头文件,标题是“关于苏景明老师岗位调整的通知”。
“经学校校委会研究决定,苏景明老师自即日起,不再担任高二重点班物理教师及竞赛辅导工作,调至高一普通班任教,并兼任学校化学实验室管理员一职。”
通知的末尾,是校长龙飞凤舞的签名,和那个鲜红刺目的学校公章。
苏景明盯着那份通知,看了很久很久。
“校长,我能问一下,这是为什么吗?”
李校长搓着手,避开他的目光。
“这个……也是学校的综合考虑。陈子涵转学之后,我们学校的竞赛辅导工作需要重新布局。徐博士那边人脉广,资源多,能请到省里甚至国家队的教练来做指导。”
“所以,”苏景明打断了他,语气平静得有些可怕,“所以,我就不配再带竞赛了,是吗?”
李校长的脸色有些尴尬。
“话不能这么说,景明。你的教学能力,学校是绝对认可的。但是搞竞赛这个东西,不光是看能力,更要看资源。徐博士的父亲在市教育局……”
“我明白了。”
苏景明放下那份通知。
“我接受学校的安排。”
“如果没有别的事,我先出去了。”
李校长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他会这么干脆地接受。
“没……没了。实验室那边,你明天去和后勤处交接一下工作。”
“好。”
苏景明转身就走。
“景明。”李校长在他身后叫住了他,“别胡思乱想,在新的岗位上,也要好好干。学校是不会亏待你的。”
又是这句虚伪得令人作呕的话。
苏景明没有回头。
“知道了。”
他走出校长室,长长的走廊里空无一人,学生们都在安静地上课。
他无力地靠在墙上,仰起头,看着天花板上那些斑驳的霉点。
他突然想起自己刚博士毕业,满怀期待地来到这所学校的时候。
他也曾这样靠在这面墙上,心里充满了对未来的憧憬。
他曾幻想过,要在这里带出多少优秀的学生,要成为一个受人尊敬的好老师。
可现在呢?
他倾注了两年心血,最引以为傲的学生,转学了,连一句再见都没有。
他付出了全部精力的竞赛辅导工作,被别人轻易地摘了桃子,连个像样的理由都懒得给。
他这个人,在所有人的眼里,大概彻头彻尾就是个笑话吧。
一个自作多情,吃力不讨好,最终被无情抛弃的笑话。
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是林晚发来的消息。
“晚上想吃什么?我下班路上买了条很新鲜的鲫鱼。”
苏景明看着屏幕上那行温暖的文字,眼眶瞬间就热了。
至少,这个世界上,还有一个人,在乎他高不高兴,在乎他晚饭吃得好不好。
他深吸一口气,打字回复。
“都行,只要是你做的,我都爱吃。”
发送。
然后他收起手机,迈开脚步,走向高一教学楼的方向。
新的岗位,新的开始。
尽管心中充满了憋屈和不甘,但日子,总归要继续过下去。
只是苏景明没有想到,陈子涵的转学,仅仅是一个开始。
一场真正针对他的风暴,还在后面。
实验室管理员的工作,清闲得近乎无聊。
每天的工作内容,就是清点那些蒙了灰的仪器,整理过期的化学耗材,再给高一的学生们准备一下简单得可笑的实验器材。
他偶尔会路过原来那个专门用于竞赛辅导的小教室。
现在,那间教室的门上已经挂上了一块崭新的牌子——“奥赛菁英集训中心”。
透过门上的玻璃窗,可以看到新来的徐博士正站在讲台上,用流利的英语讲解着某个复杂的模型,意气风发。
底下坐着的,是几个从高一高二选拔出来的,所谓的新苗子。
没有人会记得,这间教室曾经堆满了如山的草稿纸。
也没有人会记得,曾经有一个叫苏景明的老师,陪着一个叫陈子涵的学生,在这里熬过了无数个不眠的夜晚。
苏景明每次经过那里,都会下意识地加快脚步,像是在逃避着什么令他难堪的记忆。
林晚的肚子一天比一天大,行动也越来越不方便。
最近一次产检,医生再次警告,她的胎盘前置状态很危险,必须卧床静养。
苏景明想让她干脆辞掉工作,安心在家养胎。
林晚却执意不肯。
“你一个人每个月那点工资,要还房贷,要养我,马上孩子出生了,到处都是花钱的地方,怎么够用?”
“我还能坚持,等拿到年终奖再说。”
她在一家小型的外贸公司做文员,工作本身不算辛苦,但每天上下班通勤就要花掉近三个小时。
苏景明心疼得无以复加,却又无可奈何。
家里的存款本就不多,他被调岗后,工资降了一大截,每个月六千多块钱,在杭城这座物价高昂的城市里,生活过得捉襟见肘。
那天下午,苏景明正在实验室里擦拭一批显微镜的镜头。
手机响了,是一个陌生的本地号码。
他疑惑地接了起来。
“请问,是苏景明老师吗?”
电话那头的声音很熟悉,是孙莉。
苏景明擦拭镜头的手,停顿了一下。
“是我,有事吗?”他的语气冷淡而疏离。
“是这样的,”孙莉的语气倒是显得很客气,一种居高临下的客气,“我们家子涵在实验中学这边,需要提交一份过去两年竞赛学习经历的详细证明材料,学校要统一存档。”
“您看,能不能麻烦您帮忙开具一下?”
苏景明愣了愣。
“证明材料?”
“对,”孙莉解释道,“就是您辅导他的那两年,详细的起止时间、辅导内容、阶段性成果等等,写得越详细越好。最后,最好能盖上你们学校的公章。”
“实验中学这边对材料的要求非常严格,所有档案都必须完整无缺。”
苏景明沉默了几秒钟。
“孙女士,陈子涵已经从我们学校转走了,他的相关材料,理应由杭城实验中学来出具。”
“不是这个意思,”孙莉立刻说,“实验中学要的是原始的辅导记录。您是他最初的、也是最重要的辅导老师,只有您亲手开具的这份证明,才具有最高的权威性和有效性。”
“而且……”她顿了顿,语气变得不容置喙,“子涵的清华保送申请,以及后续的出国留学申请,都需要这份至关重要的证明材料。”
“苏老师,您就当是帮孩子最后一个忙,行吗?”
话虽然说得像是在请求,但苏景明却清晰地听出了那话语里命令的意味。
你必须开,也只能由你来开。
他握紧了手机,指节因为用力而咯咯作响。
“材料我可以整理,但是盖章需要通过学校的行政流程,我现在这个岗位……”
“这个您不用操心。”孙莉立刻打断了他,“李校长那边,我已经打过招呼了。您只需要把材料写好,剩下的事情,我们自然会去办妥。”
苏景明的心,彻底沉了下去。
原来,所有的一切,他们都早已安排妥当。
他需要做的,只是扮演好一个工具人的角色。
一个负责签字画押,证明他们儿子“天赋异禀”的工具。
“什么时候要?”他听见自己麻木的声音问。
“越快越好,明天上午可以吗?我明天上午派司机来学校取。”
挂断电话,苏景明独自站在空旷的实验室里,看着满屋子冰冷的仪器,只觉得无比讽刺。
需要他的时候,他是“苏老师”。
不需要他的时候,他是可以随意丢弃的累赘。
现在,又有用得着他的地方了,他又成了一个必须随叫随到的工具。
工具,是不需要有感情的,只需要听从指令,完成任务就行。
下班后,苏景明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去了原来高二的办公室。
他的那张办公桌还在原来的位置,但上面已经堆满了徐博士的各种书籍和私人物品。
他从书桌最底层的抽屉里,翻出了那个被他锁起来的笔记本。
那个专门记录陈子涵学习成长的笔记本。
他翻开泛黄的本子。
第一页,是他刚劲有力的字迹。
“九月五日,第一次为陈子涵同学进行辅导。该生物理基础中等,但思维敏锐,逻辑性强,具备较高的物理天赋和潜力。”
一页一页地往后翻,每一页都浸透着他的心血。
本子的最后一页,记录的是:
“八月二十八日,全国总决赛前最后一次模拟测试。满分150分,得分146分。状态稳定,心态略有起伏,需注意调整。”
苏景明注视着这些熟悉的字迹,手指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
他从笔筒里抽出一支笔,铺开一张A4纸,开始整理那份所谓的“证明材料”。
他严格按照孙莉的要求,把时间、辅导内容、阶段性成果,写得详尽而专业。
那份材料,看起来就像一份冷冰冰的工作报告,不带一丝一毫的个人感情。
写完的时候,窗外已经漆黑一片,墙上的挂钟指向了晚上九点。
实验室里只开了一盏昏暗的台灯,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孤独地投射在墙壁上。
林晚打来电话,声音里满是担忧。
“怎么还没回来?出什么事了吗?”
“没有,在加班,整理一点材料。”
“吃饭了吗?”
“在外面吃过了。”
他撒了谎。他从中午开始就没吃任何东西,胃里空得发慌,却感觉不到丝毫饿意。
“那你也早点回来,路上注意安全。”
“嗯。”
挂断电话,苏景明将那份写好的材料仔细地装进一个牛皮纸文件袋,用胶水封好口,放在桌子正中央。
然后,他关掉灯,锁上门,走在空无一人的校园里。
深秋的夜风,吹得他浑身发冷。
第二天上午,孙莉的司机准时开着一辆黑色的奥迪A6,停在了行政楼的门口。
苏景明把文件袋递给了那个穿着西装的司机。
“都在里面了。”
司机接过文件袋,甚至没有打开看一眼,只是点了点头。
“多谢苏老师。”
他从口袋里拿出一个信封,比上次孙莉拿出的那个薄了很多。
“这是我们夫人的一点心意,说是给您未出生的孩子买点营养品。”
苏景明看都没看那个信封一眼。
“不用了,拿回去吧。”
“举手之劳而已。”
司机笑了笑,也没坚持,将信封收了回去。
“那我先去校办盖章了,苏老师您忙。”
他转身要走。
苏景明却鬼使神差地叫住了他。
“麻烦问一下。”
“苏老师您说。”
“陈子涵同学在实验中学,一切都还适应吗?”
司机转过身,脸上的表情有些微妙。
“挺好的,一切都很好。实验中学给他配的教练,是省里专门请来的专家,比原来的条件强多了。”
“陈子涵同学进步非常快,下个月就要代表杭城去参加国际奥赛的国家队选拔赛了。”
“如果能入选,就能代表国家,去国外参加比赛了。”
他说得云淡风轻,但那语气里的骄傲和自豪,却是怎么也藏不住的。
苏景明点点头,喉咙有些发干。
“那就好。”
“麻烦您转告他,好好比赛,注意身体。”
司机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眼神有些复杂。
“苏老师,有些话,本来不该我说。”
“但既然您问了,我就多句嘴。”
“我们少爷现在在新的环境,有新的开始,前途一片光明。”
“过去的人,过去的事,该放下的,还是早点放下比较好。”
“您是个聪明人,应该明白我的意思。”
苏景明注视着他,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明白。”
“以后,绝不会再打扰他了。”
司机满意地笑了笑。
“那就好。”
他转身上了车,黑色的奥迪悄无声息地滑走,卷起一片尘土。
苏景明站在原地,站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才迈着沉重的步伐,慢慢走回那间属于他的、阴暗潮湿的实验室。
那天下午,高二年级组的同事群里又一次热闹了起来。
新来的徐博士,在群里发了一张陈子涵在实验中学集训的照片。
照片上的陈子涵,穿着实验中学的校服,站在一群同样优秀的学生中间,笑容灿烂,意气风发。
徐博士配的文字是:
“昔日的弟子,如今更上一层楼!热烈祝贺陈子涵同学成功入选国际物理奥林匹克竞赛国家预备队!”
下面又是一长串的恭喜和点赞。
苏景明看着照片里陈子涵那张既熟悉又陌生的脸,那眼里的光芒,和他在这里的时候,已经完全不一样了。
更加自信,也更加……冷漠。
他默默地关掉了群聊界面,继续埋头整理那些显微镜。
他的手,却不听使唤地抖了起来。
一片载玻片从他指间滑落,“啪”的一声,在水泥地上摔得粉碎。
他蹲下身去捡拾那些玻璃碎片,锋利的边缘划破了他的手指,一滴鲜红的血珠,慢慢地渗了出来。
不怎么疼,就是心里,麻得厉害。
晚上回到家,林晚一眼就看到了他手指上贴着的创可贴。
“怎么弄的?”
“不小心,被玻璃划了一下。”
“怎么这么不小心。”林晚心疼地拉过他的手,仔仔细细地检查着,“疼不疼?”
“不疼。”
林晚拿出家里的医药箱,小心翼翼地为他换上了一张新的创可贴,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对待一件稀世珍宝。
“今天……陈子涵的妈妈来找我了。”她一边包扎,一边低声说。
苏景明的身体一僵。
“找你?”
“嗯,下午我下班的时候,在公司门口等我。”
“她跟你说什么了?”
“也没什么。”林晚低着头,整理着药箱,“就是旁敲侧击地问你现在怎么样,工作顺不顺心。我说挺好的。”
“然后她又说了一些乱七八糟的话,话里话外的意思,就是让我们以后不要再跟陈子涵有任何联系,怕影响到孩子的比赛心态和前途。”
苏景明笑了,笑得满是苦涩和自嘲。
“我影响他?我现在连他的人都见不到,我拿什么去影响他?”
“可人家就是这么想的。”林晚抬起头,眼圈又红了,“他们就是觉得,你现在落魄了,会赖上他们,会去沾他们儿子的光。”
“景明,我们以后,就当从来没认识过这家人,好不好?”
苏景明伸手,将妻子紧紧地拥入怀中。
“好。”
“我们再也不管他们家的事了。”
话是这么说,但有些人,有些事,并不是你想躲,就能躲得掉的。
一周之后,苏景明接到了李校长的电话,让他立刻去一趟校长室,语气异常严肃。
苏景明的心里咯噔一下,不知道又出了什么幺蛾子。
校长办公室里,除了脸色阴沉的李校长,还坐着一个陌生的中年男人。那人五十岁上下的年纪,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穿着考究的西装,浑身上下透着一股精英的气息。
“景明,这位是杭城实验中学的孙主任。”李校长介绍道。
“孙主任,这位就是我跟你提过的,苏景明老师。”
那位孙主任用一种审视的目光,上上下下地打量了苏景明几眼。
“苏老师,你好。”
“我今天过来,是想向您核实一些事情。”他的语气虽然客气,但那镜片后的眼神,却锐利得像一把手术刀。
“您请说。”
“是关于陈子涵同学竞赛辅导的相关事宜。”孙主任从他的公文包里,拿出了苏景明前几天整理的那份证明材料。
“这份材料,是您亲手开具的吗?”
“是。”
“里面的所有内容,都完全属实?”
苏景明看了一眼那份材料。
“属实,每一个字,都是真实的。”
孙主任点点头,继续问道:“那么请问,陈子涵同学在竞赛中展现出的那些独特的解题思路和方法,都是您亲自指导的吗?”
“是。”
“有没有……借鉴或者参考过其他的学术资料?”
苏景明皱起了眉头。
“孙主任,您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只是在进行例行的背景核实。”孙主任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陈子涵同学在最近的一次国家队模拟选拔考试中,所用的一种解题方法,非常新颖,引起了我们教练组的高度关注。”
“我们几位专家研究了很久,发现他使用的其中一些核心思路,和您几年前公开发表的一篇学术论文,存在高度的相似性。”
“所以,我们想了解一下,这些解题方法,是您亲自传授给他的?还是他自己通过其他渠道学习研究的?”
苏景明整个人都愣住了。
他确实发表过一篇关于“非线性动力学在经典力学中的应用”的论文,但那是在非常专业的国际物理期刊《物理评论》上发表的,别说一个高中生,就连国内大部分物理老师都接触不到。
“我教过他一些解题的基础思想和方法,但具体的解题过程,都是他自己琢磨出来的。”
“那个孩子,确实很有天赋。”
孙主任的目光紧紧地盯着他。
“苏老师,您确定吗?”
“我确定。”
“如果……”孙主任的语气变得严肃起来,“如果我们经过技术比对,发现陈子涵同学的解题步骤,完全是照搬了您论文中的核心算法,甚至连符号标记都一字不差。”
“您觉得,这算不算学术抄袭?”
苏景明的手心,开始不受控制地冒出冷汗。
“孙主任,我不太明白您的意思。我的那篇论文是纯理论研究,专业性极强,陈子涵一个高中生,他怎么可能看得到?”
“万一呢?”孙主任反问道,“万一,是有人特意拿给他看的呢?”
“比如,您本人?”
办公室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李校长坐在一旁,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孙主任,您这话说的就有点……有点严重了吧?”
“李校长,我不是在指责任何人。”孙主任打断了他的话,“我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核实一个情况。陈子涵同学现在是我们实验中学,乃至整个杭城市重点培养的苗子,他的前途,不容许有任何一点污点。”
“所以,这件事,我们必须彻查到底,搞个一清二楚。”
他转回头,目光再次锁定在苏景明身上。
“苏老师,请您如实回答我,您到底有没有,把您的那篇论文,给陈子涵同学看过?”
苏景明的脑子在飞速地运转。
他可以百分之百地确定,他从来没有。
他教给陈子涵的,都是经过他自己简化和转化的思想,和论文里那些艰深晦涩的原始算法,完全是两码事。
“没有。”他斩钉截铁地回答,“我从来没有给他看过我的任何一篇学术论文。”
“那篇论文,您发表在哪本期刊上?”
“《物理评论》,前年第四期。”
“您觉得,陈子涵同学有任何可能,通过正常渠道看到这本期刊吗?”
“绝无可能。”苏景明摇头,“那是顶级的国际专业期刊,我们学校的图书馆都没有订阅,国内也只有少数几所顶尖大学的物理系才会有。”
孙主任在本子上记了几笔,然后点点头。
“好的,情况我大致了解了。”
“今天打扰您了,苏老师。”
他站起身,对李校长说:“今天我们谈话的内容,还请两位务必保密,不要外传。尤其是在陈子涵同学那边,绝对不要让他本人知道,以免影响他的备赛心态。”
李校长连忙点头哈腰地应承:“明白,明白,我们一定保密。”
送走了孙主任,李校长“砰”的一声关上办公室的门,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死死地盯着苏景明,质问道:“景明,你老老实实告诉我,你到底有没有把论文给他看?”
“没有!”
“你敢对天发誓?”
“我敢!”
李校长盯着他看了足足十几秒,最终颓然地叹了口气。
“算了。”
“从今天起,关于陈子涵的任何事情,你都不要再管,不要再问。实验中学那边,由我来出面应付。”
“校长,您不相信我吗?”苏景明追问道。
李校长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景明,现在已经不是相信不相信的问题了。陈子涵现在是实验中学的宝贝,是杭城市冲击国际金牌的希望,他绝对不能出任何差错,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所以,就算他真的抄袭了我的论文,你们也会想尽一切办法,帮他把这件事压下去,对吗?”苏景明的声音因为愤怒而微微发抖。
“我没这么说。”李校长皱起了眉头,“但事实是,他现在代表的,是学校的荣誉,是杭城市的荣誉,甚至将来可能是国家的荣誉!”
“在这些集体荣誉面前,有些个人的小事,就不能太较真!”
苏景明看着眼前这个他曾经无比尊敬的校长,突然觉得无比陌生和恶心。
“校长,如果有一天,我的孩子,也被人这样窃取了成果,还被倒打一耙,您会怎么做?”
李校长被他问得一愣,随即恼羞成怒:“景明,你这是什么话!”
“我就是随便问问。”苏景明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凄凉的笑,“没什么事,我先回去了。”
他转身离开。
走到门口时,李校长在他身后叫住了他。
“景明。”
“我知道你心里委屈。”
“但是这个社会就是这样,人,有时候,总得学会低头。”
苏景明没有回头,只是冷冷地抛下一句话。
“我低下的头,还不够多吗?”
说完,他猛地拉开门,大步走了出去。
回到家,林晚正靠在沙发上打盹,手里还拿着一根织了一半的婴儿毛衣的棒针。
电视开着,声音调得很小,正在播放一档无聊的养生节目。
苏景明轻轻地走过去,拿起遥控器关掉电视,又从卧室里拿了一条薄毯,小心地盖在她身上。
林晚被惊醒了,揉了揉惺忪的睡眼。
“你回来啦?怎么不叫醒我。”
“看你睡得香,不忍心。”苏景明在她身边坐下。
“今天在医院待了一下午,感觉怎么样?”
“还好,”林晚顺势靠在他的肩膀上,“就是腰特别酸,医生说这是正常现象,后期会越来越明显。”
苏景明伸出手,隔着衣服,轻轻地为她揉捏着后腰,动作轻柔而专注。
“景明。”
“嗯?”
“我今天下午,仔细地想了想。”
“等孩子出生以后,我们就换个城市生活吧。”
苏景明的手,猛地顿住了。
“换个城市?”
“嗯,”林晚的声音很轻,但语气却异常坚定,“我们离开杭城,去一个没有人认识我们的地方,重新开始。”
“我不想让我们的孩子,在这样一种乌烟瘴气的环境里长大。”
“我不想让他看到,他的爸爸,一个满腹才华的人,是怎样被人欺负和践踏的。”
“我更不想让他觉得,在这个世界上,努力是没用的,付出是没有回报的,真心是会被辜负的。”
苏景明的鼻子一酸,眼眶瞬间就红了。
“晚晚……”
“我们走吧,”林晚抬起头,一双清澈的眼睛认真地注视着他,“去一个没人认识我们的南方小城。你去找一份普通的工作,实在不行,去开个小书店也行。我专心在家带孩子。”
“日子就算过得清苦一点,也没关系。但至少,我们一家人,可以活得有尊严。”
苏景明再也控制不住,一把将妻子紧紧地拥入怀中,抱得那么用力,仿佛要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好。”
“我们走。”
“等孩子一出生,我们就走。”
那天晚上,苏景明又做了一个噩梦。
他梦见陈子涵再次站在了金碧辉煌的领奖台上,手里拿着国际奥赛的金牌,他的获奖感言,依旧感谢了全世界,唯独没有他。
但这一次,陈子涵在说完感谢词后,却转过头,隔着遥远的距离,对着他露出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然后,他用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
“苏老师,谢谢你。”
“谢谢你教给我的那些独一无二的方法,我都用上了。”
“效果,真的很好。”
台下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
苏景明想冲上去质问他,却发现自己喉咙里发不出任何声音,身体也像被灌了铅一样,动弹不得。
他猛地从梦中惊醒,出了一身的冷汗。
身旁的林晚睡得正沉,呼吸均匀。
他悄悄地起身,走到阳台上,从一个被遗忘的角落里,翻出了一包皱巴巴的香烟。
他已经戒烟很久了,但今天,他突然无比渴望尼古丁的味道。
他点燃一根烟,在缭绕的烟雾中,过去的一幕幕再次浮现在眼前。
他想起陈子涵第一次叫他“老师”时,那清脆的声音。
想起那个少年眼中曾经闪烁过的,对他毫无保留的崇拜。
想起那些他们一起熬过的夜,一起演算过的难题。
而现在,这一切,都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一根烟燃尽。
他拿出手机,翻出了陈子涵的联系方式。
他们的聊天记录,还停留在三个月前。
陈子涵发来一条消息:“老师,我进全国决赛了。”
他回复:“恭喜,继续加油。”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他盯着那个阳光帅气的头像,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按下了“删除联系人”的按钮。
就像删除一段不堪回首的记忆。
虽然他知道,有些东西,是永远也删除不掉的。
但至少,可以眼不见为净。
第二天,苏景明照常去学校上班。
他刚走进校门,就听见几个聚在一起的学生在激烈地议论着什么。
“听说了吗?杭城实验中学那个陈子涵,要被取消国家队的资格了!”
“真的假的?为什么啊?”
“好像是说他学术不端,抄袭!”
“抄袭?他那么牛,还需要抄别人的?抄谁的啊?”
“具体不知道,反正听说事情闹得挺大的,证据确凿。”
苏景明的心脏,猛地一跳。
他快步走过去,沉声问道:“你们在说什么?”
那几个学生看到他,吓了一跳,立刻闭上了嘴。
“苏……苏老师……”
“陈子涵他怎么了?”
“我们……我们也是在贴吧上看到的……”一个胆子大点的男生小声说,“实验中学的校园贴吧里都传疯了,说陈子涵在选拔考试里用的解题方法,是抄袭了别人公开发表的论文。”
“现在省教育厅和竞赛委员会已经成立了联合调查组,正在调查这件事。”
苏景明的脑子里“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他立刻冲回办公室,打开电脑,用颤抖的手在搜索框里输入了“杭城实验中学贴吧”。
果然,贴吧的首页,一个被标红置顶的帖子,标题起得无比刺眼。
“深度扒皮:所谓‘天才少年’陈子涵的抄袭之路!”
他点进去,楼主用大量的截图和技术分析,做出了详细的对比。
一边是陈子涵在模拟考试中的解题步骤,另一边,是某篇学术论文的核心段落。
两相对比,不能说相似,简直是一模一样。
甚至连一些独特的物理符号标记,都没有做任何改动。
帖子下面的跟帖,已经盖了上千楼。
“我的天,这也太明目张胆了吧?这是生怕别人看不出来他抄袭吗?”
“还天才少年呢,闹了半天,原来是个学术小偷!”
“这下杭城实验中学可丢人丢到全国去了。”
“听说国家竞赛委员会已经介入调查了,如果属实,不光要被开除出国家队,可能连之前的全国金奖都要被追回!”
苏景明的手抖得越来越厉害。
他认出来了。
那篇被当做“铁证”的论文,就是他前年发表在《物理评论》上的那一篇。
他可以对天发誓,他从来没有给陈子涵看过这篇文章。
那到底,是怎么回事?
就在这时,他的手机疯狂地响了起来,是李校长打来的。
“景明,立刻来我办公室!马上!”电话那头的声音,是前所未有的惊慌和愤怒,“出大事了!”
苏景明冲进校长室的时候,李校长的脸色已经铁青。
“你看到贴吧上的帖子了吗?”
“看到了。”
“那篇论文,是你的?”
“是。”
“你确定,你真的没有给陈子涵看过?”
“我以我的人格担保,绝对没有。”
李校长死死地盯着他,像一头被激怒的狮子,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
“杭城实验中学那边已经彻底炸锅了!陈子涵的家长刚才亲自给我打电话,在电话里咆哮,质问是不是你在背后搞鬼,故意泄露论文,就是为了陷害陈子涵!”
“说我?”苏景明愣住了,只觉得荒谬又可笑,“他们凭什么说是我?”
“就凭那篇论文是你写的!”李校长猛地一拍桌子,提高了音量,“现在所有人都怀疑,是你因为之前的待遇不公,心生怨恨,所以才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报复陈子涵!”
“我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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