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被敲响的时候,天刚蒙蒙亮。
我透过猫眼看见大姨徐银凤那张圆胖的脸,以及她身后表哥彭浩然不耐烦的表情。我的心一下子沉了下去。
“诗雅,开门!”大姨的嗓门很大,震得楼道里的声控灯又亮了起来。
我拉开一条门缝,还没来得及开口,大姨已经挤了进来。她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碎花外套,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可算找着你了。”大姨拍拍手上的灰,环顾着我租的这间一室一厅。
彭浩然跟在她身后进来,顺手关上了门。他瞟了我一眼,目光落在我身上那件穿了三年、袖口已经磨破的毛衣上。
“这么早……”我嗓子有些干。
大姨在屋里转了一圈,最后在沙发上坐下,拍了拍身边的位置:“来,坐。有事跟你说。”
彭浩然靠在门边的墙上,双手抱胸,眼睛盯着天花板。
我慢慢走过去,坐在沙发另一头。茶几上放着我昨晚算到半夜的账本,上面密密麻麻记着每一笔收入和支出。我下意识地用胳膊盖住了它。
“你昨天说,存了五万块钱。”大姨开门见山,语气里带着惯有的笃定,“我跟你哥合计了一晚上。”
我握紧了手,指甲掐进掌心。
“你哥决定买辆老头乐,代步用。”大姨笑着说,“我看好了,有四万八的,性能不错。剩下的两千,你留着当生活费。”
她说得那么自然,那么理所当然。
就像三年前,她对我妈说“让诗雅出去打工吧,女孩子读那么多书没用”时一样自然。
晨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照在账本的一角。
那上面真正的数字,是八十万三千六百二十七元四角八分。
01
凌晨四点的城市还在沉睡。
何记早餐店的后厨已经亮起了灯。我系好围裙,把手浸在温水里揉了揉,然后开始和面。面粉扑簌簌地落在案板上,像冬夜里悄悄降下的雪。
何玉山老爷子从里间走出来,手里拎着两壶刚烧开的水。
“小沈,今天来得更早了。”他把水壶放在灶台上,声音沙哑但温和。
“睡不着。”我笑了笑,继续揉面。
面团在手里反复折叠、按压,渐渐变得光滑有弹性。这个动作我做了三年,每天重复。何叔说我有天赋,揉的面蒸出来的包子特别暄软。
其实哪有什么天赋,不过是别无选择罢了。
三年前的冬天,我拖着行李箱离开老家。
母亲站在门口抹眼泪,父亲蹲在门槛上抽烟,一言不发。
大姨徐银凤的声音从屋里传出来:“让她走!二十八了还不嫁人,留在家里吃闲饭?”
北风刮在脸上,像刀子一样。
我在火车上发誓,攒不够首付,绝不回头。我要在这个城市有一个自己的家,哪怕只有三十平米。
第一份工就是何叔的早餐店。早上四点到八点,揉面、蒸包子、卖豆浆。何叔给我开一个月两千二,包一顿早饭。
八点半,我骑共享单车赶往第二份工的地方——市中心那栋写字楼。我的工作是在午休时间做保洁,两层楼,十二点到下午两点。
写字楼的保洁主管王姐是个刀子嘴豆腐心的人。第一次见我时,她皱着眉头:“这么瘦,干得动吗?”
“干得动。”我把袖子挽起来。
她看了我半晌,叹了口气:“试用期三天,不行就走人。”
三天后,我留了下来。王姐私下跟我说,没见过这么拼的小姑娘。她不知道,我不是小姑娘了,我已经二十八岁,没有退路了。
下午两点半,我在便利店买个饭团,边吃边赶往第三个工作地点——一家快递驿站。从三点到六点,我负责扫码入库、发取件码。
驿站的老板姓李,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他看我总是匆匆来去,有一次忍不住问:“小沈,你一天打几份工?”
“三份。”我说。
他摇摇头,没再问。只是每个月发工资时,会多给我一百块钱,说是“全勤奖”。
六点之后,是我的第四份工——代驾。我考了驾照,买了辆折叠电动车。晚上六点到十一点,站在几家大饭店门口等单。
第一次接到单时,我的手心全是汗。客人是个喝醉的中年男人,一路上骂骂咧咧。我紧握方向盘,眼睛盯着前方,把他安全送到了家。
下车时,他塞给我五十块钱小费。
我攥着那五十块钱,在夜风里站了很久。城市华灯初上,每一盏灯下都有一个家。而我还没有。
但我存折上的数字,正在一点点增加。
02
写字楼的午间很安静。
白领们要么外出就餐,要么趴在工位上小憩。我推着清洁车,从十八楼开始,一层一层往下打扫。
吸尘器的声音嗡嗡作响。我弯着腰,清理地毯上的碎屑。偶尔有加班的人经过,会对我点点头。大多数时候,他们看不见我。
就像三年前在老家的工厂里,我也总是被人看不见。每天在流水线上站十二个小时,组装那些小小的电子元件。工资卡在母亲手里,她说帮我存着,将来当嫁妆。
直到有一天,我偶然看见大姨和母亲的聊天记录。
大姨说:“女孩子存什么钱?浩然要买房子,先让诗雅拿十万出来。她这些年打工,肯定有。”
母亲回:“我问她了,她说没有。”
“她说没有就没有?你当妈的不能看看她卡里多少钱?”大姨的话隔着屏幕都能感受到那股急切,“再说了,浩然是你亲外甥,以后给你养老送终的!”
那天晚上,我问母亲要我的工资卡。她支支吾吾,最后说:“你大姨家困难,先借去用了。”
“借了多少?”
“……八万。”
八万,我整整两年的工资。我在流水线上站了七百多天,每天重复同一个动作上万次。我的手指关节早早变形,阴雨天就隐隐作痛。
而这些,成了表哥彭浩然的首付。
“小沈,休息会儿吧。”王姐的声音把我拉回现实。
她递过来一瓶水,在我旁边的台阶上坐下。楼道里的应急灯发出微弱的光,照着她眼角的皱纹。
“听说你晚上还做代驾?”王姐问。
我点点头,拧开瓶盖喝水。
“注意安全。”她顿了顿,“我侄女前阵子也被亲戚借钱,借了五万,说好三个月还,现在半年了,提都不提。”
我没说话,只是又喝了一口水。
水很凉,顺着喉咙流下去,让人清醒。
“亲戚啊,有时候比外人还不如。”王姐站起身,拍拍裤子上的灰,“外人借钱的还知道写个条,亲戚开口,你连拒绝都难。”
她推着清洁车往楼下走,脚步声在楼梯间回荡。
我坐在原地,看着窗外。玻璃映出我的脸,苍白,疲惫,但眼神很静。像深潭里的水,表面平静,底下却有暗流。
下午两点,我准时下班。在更衣室换衣服时,听见两个同事在隔间里聊天。
“我舅妈又来了,说我表弟要结婚,让我‘表示表示’。”
“你给了多少?”
“五千。还能不给吗?我妈电话都打过来了,说我要是小气,以后回娘家都没脸。”
“唉,都一样……”
我默默换好衣服,背上包离开。电梯从十八楼缓缓下降,数字一格一格跳动。我想起老家的那座三层小楼,想起大姨每次来我家时,那双精明算计的眼睛。
她总是说:“诗雅啊,女孩子要那么多钱干什么?以后嫁人了,都是婆家的。”
又说:“你哥不一样,他是男孩,要买房娶媳妇的。”
还说:“咱们是一家人,分那么清干什么?”
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我走进午后的阳光里,眯起眼睛。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银行的短信提醒。这个月四份工资全部到账,总共一万三千六百元。加上之前的存款,余额终于突破了八十万。
我站在原地,深呼吸。
还有二十万,我就能在这个城市付个小户型首付了。到时候,我要选一个向阳的房间,买一张软软的床,睡到自然醒。
这个念头让我加快了脚步。
我得赶去快递驿站,三点钟要准时上班。
03
傍晚六点,我站在金鼎饭店门口。
折叠电动车靠在墙边,我穿着代驾公司的蓝色马甲,手里举着牌子。晚高峰还没完全开始,我趁这个时间啃了个面包。
手机就是在这个时候响起来的。
来电显示:大姨。
我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几秒,面包卡在喉咙里。喝了好几口水才咽下去,按下接听键。
“诗雅啊,吃饭了没?”大姨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惯有的亲热。
“还没,正在吃。”
“哎呀,怎么这么晚还没吃饭?要注意身体啊。”她顿了顿,“在哪儿上班呢现在?”
“还在原来的地方。”我含糊地说。
“哦,那个早餐店是吧?一个月能挣多少啊?”她的语气听起来很随意,像拉家常。
我握紧了手机:“两千多。”
“那不够花啊。你房租多少?”
“一千二。”
“你看,这就去了一大半。”大姨叹口气,“你妈总担心你,说你在外面过不好。要我说,女孩子家,还是早点回来,找个踏实的人嫁了。”
我没接话。
饭店门口陆续有客人出来,有的喝了酒,脸红红的。我站直身体,把代驾牌子举高了些。
“诗雅,你听大姨说。”她的声音压低了些,“你表哥浩然,最近找了个新工作,在开发区那边。就是远了点,每天坐公交得一个多小时。”
我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他想买辆车,不用太好,能代步就行。”大姨继续说,“你看你现在一个人在外头,也没个依靠。以后有什么事,还不是得靠你哥?”
“大姨,我……”
“你先听我说完。”她打断我,“我知道你不容易,也不多要。你工作这些年,多少应该攒了点吧?有个三五万没有?”
夜风吹过来,我打了个寒颤。
“大姨,我房租吃饭都要钱,攒不下多少。”我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我自己都觉得陌生。
“那你到底攒了多少?”她追问。
一辆黑色轿车停在饭店门口,司机摇下车窗:“代驾走吗?”
“走。”我连忙应声,然后对着手机说,“大姨,我有活了,先挂了。”
“哎,你还没说……”
我挂断电话,朝轿车走去。手心里全是汗,手机屏幕被握得温热。
这一单是去城东的别墅区。客人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坐在后座,身上有淡淡的酒气。她一路上很安静,只是看着窗外。
等红灯的时候,她忽然开口:“小姑娘,你代驾多久了?”
“三年。”
“这么拼?”她从后视镜里看我,“白天还有工作吧?”
“嗯,白天在早餐店。”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也这么拼。一天打两份工,想在这个城市站稳脚跟。”
我没说话,只是专注地看着前方的路。
“后来站稳了,发现身边的人开始盯着你的钱。”她笑了笑,笑容里有种说不出的疲惫,“亲戚,朋友,甚至父母。他们都觉得,你有了,就该分给他们。”
绿灯亮了,我松开刹车。
“那您怎么办?”我轻声问。
“学会说‘不’。”她说,声音很轻,但很坚定,“无论他们说你自私,说你忘本,说你翅膀硬了。你要记住,那是你的钱,是你用时间和健康换来的。”
车子停在别墅门口。她付了钱,又多给了五十小费。
下车前,她回头看了我一眼:“小姑娘,心软是好事,但别让心软毁了你。”
我看着她走进那栋漂亮的房子,门口有温暖的灯光。站了很久,直到夜风吹得我手脚冰凉,才骑上电动车离开。
回到出租屋已经快十一点了。我洗了个澡,坐在床边擦头发。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大姨发来的微信:“周末家庭聚餐,在鸿运酒楼,一定来啊。你妈也来。”
下面还有一个定位。
我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最后回了一个字:“好。”
头发上的水滴下来,落在手机屏幕上,模糊了那个“好”字。
04
便利店的夜班是从晚上十一点到早上七点。
这份工是我半年前加的。那时算了一笔账,如果再加一份工,存够首付的时间能缩短半年。于是我去面试,老板看我老实,就留下了我。
周末的夜晚,便利店客人不多。我坐在收银台后面,整理货架清单。玻璃门映出街道的样子,偶尔有车驶过,灯光一闪而逝。
凌晨两点,宋慧婕推门进来。她是我在这个城市唯一的朋友,也是便利店的白班店员。
“就知道你在这儿。”她把一袋热腾腾的关东煮放在柜台上,“趁热吃。”
我接过袋子,热气扑面而来。鱼丸、萝卜、海带结,在汤里浮浮沉沉。
宋慧婕自己开了瓶汽水,靠在柜台上看我吃。她比我小两岁,性格直爽,短发,总穿工装裤和马丁靴。
“你大姨又找你了?”她问得直接。
我点点头,咬了一口萝卜。萝卜煮得很透,入口即化,温暖的感觉顺着食道往下蔓延。
“说什么了?”
“问我有多少存款,周末要家庭聚餐。”
宋慧婕嗤笑一声:“黄鼠狼给鸡拜年。她去年是不是还骗你妈买保险来着?”
我拿竹签的手顿了一下。
去年夏天,母亲突然给我打电话,说要买一份养老保险,一次性交八万。我问她怎么突然想起这个,她说大姨介绍的,说很划算。
我让她把合同发来看看。结果发现那是一份收益极低的分红险,要二十年才能回本。
“你妈就是耳根子软。”宋慧婕说,“你大姨说什么她都信。去年要不是你拦着,那八万就打水漂了。”
我把关东煮的汤也喝完了,浑身暖和起来。
“对了,还有个事。”宋慧婕压低声音,“我表姐跟你大姨住一个小区。她说前段时间看见你大姨跟人聊天,提到你了。”
我抬起头:“提到我什么?”
“说你在大城市做‘那种工作’,来钱快。”宋慧婕盯着我的眼睛,“还说你穿得光鲜亮丽,肯定赚了不少。”
便利店的日光灯嗡嗡作响。
货架上整齐排列的商品,收银机泛着金属光泽,玻璃门外是沉睡的街道。一切都那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我没……”我的声音有点干。
“我知道你没有。”宋慧婕拍拍我的手,“但别人不知道。尤其是你老家的亲戚,他们没见过你凌晨四点揉面的样子,没见过你扫写字楼累得直不起腰的样子。”
她停顿了一下,很认真地说:“诗雅,你得防着点。你大姨那种人,算计了一辈子,不会放过你这块肥肉的。”
我沉默着,把关东煮的纸杯扔进垃圾桶。动作很慢,像电影里的慢镜头。
“我周末去聚餐。”我说。
“去可以,但记住,”宋慧婕竖起一根手指,“无论谁问你存款,往少了说。说五千,说一万,就说刚够生活。”
“为什么?”
“因为你要是说多了,他们就会像嗅到血的鲨鱼一样围上来。”她的表情很严肃,“我见过太多这种事了。亲戚知道你有点钱,今天这个生病,明天那个要结婚,后天那个要买房。你借不借?借了,就别指望还。”
玻璃门被推开,一个穿着外卖服的小哥走进来,要了一包烟。我扫码,收钱,找零。整个过程机械而熟练。
小哥离开后,便利店又恢复了安静。
宋慧婕喝完最后一口汽水,把瓶子精准地扔进可回收垃圾桶。“我得走了,明天早班。”
“路上小心。”
她走到门口,又折回来:“诗雅,你存了多少钱,我不会问。但我知道,那是你拿命换来的。所以,谁也别给,听见没?”
我看着她,点了点头。
她这才满意地离开,背影消失在夜色里。
我继续整理货架,把过期的食品挑出来,补上新货。动作很仔细,很专注,像在做一件极其重要的事。
其实宋慧婕说得对。我的每一分钱,都是拿命换的。
三年,我没有休过一天假。春节,端午,中秋,我都在工作。因为节假日工资更高。我生了病,发烧到三十九度,还是爬起来去早餐店揉面。因为不去就没有全勤奖。
我的膝盖因为长期站立,阴雨天会疼。我的手腕因为揉面,有时会抖。我的黑眼圈,用再贵的眼霜也消不掉。
但这些,换来了存折上那个数字。
那个能让我在这个城市,有一个自己的家的数字。
凌晨四点,天空开始泛白。我交班,走出便利店。清晨的风很凉,我裹紧了外套,朝早餐店走去。
新的一天开始了。
05
鸿运酒楼在城西,一家老字号。
我到的时候,包厢里已经坐满了人。大姨徐银凤坐在主位,穿着那件紫色的新外套,头发烫了小卷。表哥彭浩然坐在她旁边,低头玩手机。
母亲看见我,眼睛亮了一下,招手让我过去坐。她老了,头发白了一大半,背也有些驼。
“诗雅来了。”大姨站起来,亲热地拉住我的手,“快让大姨看看,哎呀,瘦了,瘦了!”
她的手很粗糙,握得我很紧。我闻到她身上浓重的雪花膏味道。
“坐这儿,坐大姨边上。”她把我按在她右边的椅子上,左边是彭浩然。
菜陆续上来,红烧肉,清蒸鱼,白灼虾。都是硬菜,这一桌不便宜。大姨夹了一块红烧肉放在我碗里:“多吃点,你看你瘦的。”
母亲在对面看着我笑,眼里有泪光。她大概觉得,大姨对我这么好,是真心疼我。
“诗雅啊,现在还在那个早餐店上班?”大姨一边给我夹菜,一边问。
“嗯。”
“一个月还是两千多?”
“差不多。”
她叹了口气,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让全桌人都能听见:“不是大姨说你,女孩子家,做这种活儿太辛苦。你看你手,糙成什么样了。”
我低头吃饭,没说话。
彭浩然忽然抬起头:“妈,你不是说表妹还做保洁吗?”
“对对,在写字楼做保洁。”大姨拍拍我的手,“午休时间做,对吧?唉,这么热的天,跑来跑去,多受罪。”
包厢里的空调开得很足,但我后背开始冒汗。
“诗雅,你跟大姨说实话。”大姨凑近了些,声音压低,但每个人都竖着耳朵听,“你打这么多份工,一个月到底能挣多少?”
所有人都看着我。
母亲也看着我,眼神里有期待,有骄傲,还有一点说不清的东西。
我放下筷子,拿起纸巾擦了擦嘴。动作很慢,给自己争取思考的时间。
“没多少,房租吃饭就花完了。”
“怎么可能?”大姨笑了,“你这孩子,跟大姨还见外。我问过人了,代驾一晚上能挣好几百呢。”
“不是每天都有活。”
“那也有个三五千吧?加上早餐店,保洁,还有……”她顿了顿,“你晚上是不是还在便利店?”
我猛地抬头看她。
她怎么知道?
大姨脸上的笑容更深了:“我有个老姐妹的儿子,也在那个便利店上班。他说有个女孩,天天值夜班,长得跟你可像了。”
包厢里安静下来,只有空调出风口呼呼的风声。
彭浩然放下手机,第一次正眼看我:“表妹,你一天打四份工?”
我没否认。
“那你得攒了不少钱啊。”他说,语气里带着惊讶,还有别的什么。
母亲坐直了身体,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
大姨握住我的手,掌心滚烫:“诗雅,你跟大姨说实话,存了多少?有五万没有?”
我的手心冰凉。
所有人都看着我,等待一个数字。那个数字会决定他们对我的态度,决定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我想起宋慧婕的话:“往少了说。”
想起昨晚那个女客人说:“学会说‘不’。”
想起何叔每次发工资时,都会多给我一百,说:“小沈,别太拼了,身体要紧。”
我抬起头,看着大姨期待的眼睛,看着表哥探究的表情,看着母亲复杂的眼神。
包厢里的水晶灯很亮,照得每道菜都油光发亮。红烧肉的酱汁浓稠,鱼的的眼睛泛白,虾的壳子红得刺眼。
“大概……”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很平静,“五万吧。”
话音刚落,大姨的眼睛明显亮了一下。
06
那块红烧肉还躺在我碗里,油光发亮,肥瘦相间。
大姨给我夹的。她很少给我夹菜,从小到大,她总是把最好的夹给彭浩然。鸡腿是浩然的,鱼肚子是浩然的,连炒鸡蛋里唯一的虾仁,也是浩然的。
所以当她把红烧肉夹到我碗里时,我就知道,她要的肯定比一块肉多。
“五万啊。”大姨重复了一遍,夹菜的筷子停在半空,“三年存五万,不少了,不少了。”
她的笑容很真诚,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来。如果我不知道她的为人,一定会被这笑容打动,以为她是真心为我高兴。
彭浩然又低下头玩手机,但我看见他嘴角弯了一下。很轻,很快,但确实弯了。
母亲站起来给我盛汤:“诗雅,喝点汤,你最喜欢的老鸭汤。”
汤碗放在我面前,热气袅袅上升。汤很清,能看见底下的鸭肉和冬瓜。母亲还记得我喜欢吃什么,这让我心里一软。
“妈,你也吃。”我给她夹了块鱼。
大姨看在眼里,笑着说:“还是女儿贴心。不像我们家浩然,从来不知道给我夹菜。”
彭浩然头也不抬:“你又没说要。”
“你看看,你看看。”大姨指着儿子,语气是抱怨的,表情却是宠溺的,“养儿子有什么用,还是女儿好。”
话题就这样转到了儿女上。
大姨开始说彭浩然的新工作,在开发区一家工厂做质检。“虽然是临时工,但领导说了,表现好就转正。一个月四千五呢。”
四千五,在这个城市勉强够活。
“就是远了点。”大姨叹气,“每天六点就得起床,挤公交。晚上回来都快八点了,累得跟什么似的。”
母亲附和道:“那是挺辛苦的。”
“所以啊,我就跟浩然说,咱买辆车。”大姨放下筷子,看着彭浩然,“买个便宜点的,能代步就行。你说呢,浩然?”
彭浩然这才抬起头:“随便。”
“怎么能随便呢?这可是大事。”大姨转向我,“诗雅,你说是不是?有辆车方便多了,不用风吹日晒的。”
我点点头,没说话。
“买车好啊。”母亲也点头,“有辆车,找对象都容易些。”
大姨的眼睛又亮了一下:“可不是嘛!我就是这么想的。浩然都三十了,还没个对象,我这当妈的急啊。要是有了车,那就不一样了。”
她开始描绘有车之后的美好生活。彭浩然可以轻松上下班,周末可以带女孩子出去玩,将来结婚生孩子,接送也方便。
每说一句,她就看我一眼。
那眼神,像在评估一件商品,看值不值得投资。
我低头喝汤,汤很鲜,但喝在嘴里没什么味道。鸭肉炖得很烂,入口即化,可我嚼了很久。
“诗雅啊。”大姨忽然叫我。
我抬起头。
“你说,买什么车好?”她笑着问,像在征求我的意见,“不要太贵的,能开就行。你们年轻人懂这些,帮大姨参谋参谋。”
我放下汤勺:“我不懂车。”
“不懂可以学嘛。”她往前倾了倾身体,“你认识人多,打听打听。四五万块钱,能买个什么样的?”
四五万。
这个数字她说得很自然,仿佛那钱已经在她口袋里,只等挑一辆车开回家了。
彭浩然也看着我,这次他没玩手机。他的眼神很直接,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索取。好像我是他妹妹,就该为他付出,就像过去二十多年一样。
小时候,我的玩具他要玩,就得给他。我的零花钱他要用,就得给他。后来我打工挣的钱,他要买房,就得给他。
现在,他要买车,我的存款就得变成四个轮子。
“四五万……”我慢慢说,“可以买辆二手车。”
“二手车不好。”大姨摇头,“容易坏,修起来麻烦。要买就买新的,开着放心。”
“新车这个价位,选择不多。”
“怎么不多?”她的声音提高了一些,“我看人家开那种老头乐,就挺好的。不用驾照都能开,还便宜。”
老头乐。
那种三个轮子或者四个轮子的低速电动车,确实便宜。最贵的也就五万多。
“那种车不安全。”我实话实说,“不能上机动车道,出了事故没保险。”
大姨摆摆手:“哪有那么多事故?小心点开就是了。你王叔就开了一辆,开了三年了,一点事没有。”
她说的王叔是她邻居,去年因为开老头乐闯红灯,被撞断了腿。这事她肯定知道,但她选择不说。
“浩然,你觉得呢?”大姨问儿子。
“都行。”彭浩然又低下头玩手机,“能开就行。”
“那就这么定了。”大姨拍板,“咱们就买老头乐。我这几天去市场看看,挑个好的。”
她说完,笑着看我:“诗雅,你觉得怎么样?”
包厢里的灯忽然闪烁了一下。
我碗里的红烧肉已经凉了,白色的油凝固在表面,像一层蜡。
07
昨晚聚餐后,我直接回了出租屋。没去代驾,没去便利店,给自己放了一晚上的假。我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直到凌晨才勉强睡着。
睡眠很浅,梦里都是大姨的声音:“四五万……老头乐……你觉得怎么样?”
敲门声把我从浅睡中惊醒。我看了眼手机,早上五点四十。窗外还是灰蓝色的,路灯还没熄灭。
我穿上外套,深呼吸,拉开一条门缝。还没来得及开口,大姨已经挤了进来。她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碎花外套,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房间很小,只有十五平米。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张书桌,一个简易衣柜,就挤得满满当当。墙上贴着我从旧杂志上剪下来的风景画,算是一点装饰。
彭浩然跟在她身后进来,顺手关上了门。他瞟了我一眼,目光落在我身上那件穿了三年、袖口已经磨破的毛衣上,眉头皱了皱。
“这么早……”我嗓子有些干,清了清喉咙才说出完整的话,“大姨,表哥,有什么事吗?”
大姨在屋里转了一圈,最后在沙发上坐下。那是我从旧货市场淘来的二手沙发,海绵已经塌陷,坐上去会陷下去一块。
她拍了拍身边的位置:“来,坐。有事跟你说。”
彭浩然靠在门边的墙上,双手抱胸,眼睛盯着天花板。他的姿态很放松,像在自己家一样。
晨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照在账本的一角。那上面真正的数字,是八十万三千六百二十七元四角八分。
我握紧了手,指甲掐进掌心。疼,但能让我保持清醒。
“你哥决定买辆老头乐,代步用。”大姨笑着说,眼睛眯成一条缝,“我昨天回去就问了,有好几种呢。最贵的有五万多的,带空调,冬天不怕冷,夏天不怕热。”
她顿了顿,看着我:“不过我想了想,五万太贵了,没必要。买个四万八的就行,功能也齐全。”
四万八。
五万里去掉四万八,还剩两千。
“剩下的两千,你留着当生活费。”大姨说得那么自然,那么理所当然,“你也知道,你哥刚开始新工作,手头紧。等以后他工资高了,再还你。”
彭浩然这才开口,第一次正眼看我:“表妹,你放心,我会还的。”
他的语气很敷衍,像在念台词。眼神飘忽,说完又去看天花板。
我坐着没动,也没说话。手心里的汗湿了账本的封面。
大姨等了一会儿,见我没反应,脸上的笑容淡了些:“诗雅,怎么不说话?你哥买车是大事,你当妹妹的,不该支持一下吗?”
“大姨。”我的声音很轻,但很清晰,“我的钱,我有别的用处。”
“什么用处?”她立刻问。
“我想买房。”
这三个字说出来,房间里静了一瞬。
大姨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她看着我,像看一个陌生人:“买房?你一个女孩子买什么房?”
“我想有个自己的家。”我说。
“以后嫁人了,婆家没房吗?”她提高了声音,“再说了,你哪来的钱买房?就凭这五万?”
“我可以攒。”
“攒到什么时候?四十岁?五十岁?”大姨站起来,走到我面前,“诗雅,大姨是为你好。你现在把钱借给你哥,是雪中送炭。将来你哥发达了,能忘了你吗?”
彭浩然也站直了身体:“表妹,我又不是不还。等我工资高了,一定还你。”
我没看他们,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因为长期揉面、搞卫生、洗东西,已经粗糙得不像一个二十八岁女人的手。
指关节粗大,手心有茧,指甲缝里总有洗不干净的面粉。夏天会开裂,冬天会冻疮。
就是这双手,一点一点,攒下了八十万。
“大姨,表哥。”我抬起头,看着他们,
“这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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