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者席就我一个人
终场哨响,声浪如潮水般退去。山东蜜獾队的球员们向四面看台鞠躬,灯光勾勒出他们年轻而疲惫的轮廓。我下意识地去摸口袋里的记者证——硬质塑料封皮已被体温焐得柔软,内页空空如也,一如二十年前它崭新的模样。
2005年的春天,山东篮球的“主场”从地图上的一个名字,变成了我脚下真实的木地板。 那时的皇亭体育馆,像一位缄默的旧时绅士。木质看台在脚步下发出温厚的回响,油漆斑驳的梁柱间,浮尘在斜射的光柱里起舞。我站在场边,能听见泉城路上隐约的市声,与场内小贩“瓜子饮料”的吆喝混在一起。山东金斯顿队在这里投进了回归济南的第一个球,篮网翻起的白色浪花,瞬间引爆了整个馆内压抑已久的欢呼。那一刻我按下快门,胶片相机过卷的“咔嚓”声,与我自己的心跳重叠——我知道,有些东西就此落地生根了。
从此,我的时间开始以赛季为单位循环。有人问我,二十年,守着同一支家乡球队,看同样的场地,追大同小异的胜负,图什么?很多和我差不多入行的人早已升官不来现场了,只有我依然奋斗一线,出入更衣室,赛后新闻发布会。他们不懂,真正的“主场”从来不是一个固定的坐标,而是一段流动的、由无数瞬间凝固成的记忆河床。
我记得皇亭的“穷”与“热”。场馆老旧,空调是奢望,盛夏的比赛像在蒸笼里进行。汗水浸透记者证,滴在记录本上洇开字迹。可每当客队来袭,那种由地板传导至脚底、再由胸腔喷薄而出的声浪,能把一切不适蒸发。那是山东篮球最质朴、也最凶狠的底色。
我也见证过迁移的漂泊。那些年因场馆改造或赛事安排,球队曾短暂将主场设在东营、临沂。在东营,带着咸味的海风能灌进球馆;在临沂,球迷的呐喊里仿佛带着沂蒙山腔的坚韧。我跟着球队辗转,在陌生的宾馆写稿,在异乡的球场寻找熟悉的山东口音。那时才明白,“主场”更是一种心理的归属——只要那抹深蓝或橘红的战袍还在,只要“山东”二字还在队名之中,天涯亦是主场。
而当球队以山东黄金之名,将根深深扎进山东省体育中心这片沃土时,一个时代才真正宣告来临。崭新的灯光明亮如昼,万人呐喊能掀起气浪。座椅是舒适的,通道是宽阔的,可最初几次坐在记者席,我竟有些怀念皇亭那种几乎能触碰到球员呼吸的“逼迫感”。直到某个关键战役,当全场齐声跺脚、用最原始的方式为防守助威时,那股熟悉的、地动山摇的震颤从脚底传来——我笑了,内核没变。场馆是躯壳,那团火,才是灵魂。
今晚,这灵魂有了新的载体:山东蜜獾。 看他们比赛,像看一场青春的预演。面对经验老辣的焦作,他们莽撞、失误、被打反击,却也奔跑、协防、投进不讲理的三分。当曹晋昌在第三节命中那记扳平比分的远投时,省体沉寂了半场的穹顶,终于被一声积压已久的“山东加油”彻底刺穿。那一刻,时间发生了奇妙的折叠——我仿佛看到了2005年皇亭体育馆里,那些为张楠突破而跳起的青涩面孔;看到了2012年省体,睢冉玩命防守后捶打地板的瞬间。球队的传承,不是球衣颜色的更迭,而是这种“不死不休”的眼神,在一代又一代山东球员眼中,薪火相传。
比赛末段,当胜负已定,蜜獾队依然在执行最后一次边线球战术。球发出来,耗完时间,他们输了,但没有人提前离场。主教练王汝恒把队员们叫到一起,围成一个圈,手臂搭着肩膀。我听不清他说什么,但那个紧紧相依的圆圈,在空旷的球场中央,像一个沉默的誓言。
散场时,人潮缓慢移动。我听见身后一位父亲对年幼的儿子说:“记住今天,这是蜜獾队第一个赛季。”孩子问:“他们能赢吗?”父亲顿了顿,答:“会赢的。只要他们像今天这样,一直在拼。”
我放慢脚步,让这句话在耳边多留了一会儿。二十年前,我追寻的是胜负的激情;如今,我守望的是一种“在拼”的状态。 它属于场上的球员,属于看台的球迷,也属于像我这样,用不同方式“在场”的记录者。记者证终会过期,采编平台会从报纸变为屏幕,但“记录”本身,就是我参与这场漫长奔赴的方式。
走出省体,夜幕下的济南城灯火璀璨。皇亭体育馆如今已作他用,但泉城路依然人流如织;省体的轮廓在夜色中愈发宏伟,而蜜獾队的故事,才刚刚写下序章。所谓“主场情结”,或许就是明知一切都在流逝——场馆会旧,球队会变,少年会老——却依然坚信,有些东西能被留住。 它留在每一次奋不顾身的扑救里,留在每一声响彻穹顶的呐喊里,留在一代又一代人关于篮球的集体记忆里。
下一个二十年,这座球场还会迎来新的球队,新的英雄,新的悲喜。而我希望,当未来的某个记者或球迷,坐在这里,感受到那股从地板传来的、熟悉的震颤时,能隐约想起,在很多年前,曾有人用青春、热爱与纸笔,参与过这场伟大的奠基。这便够了。
因为篮球的归途,永远是下一个主场。而我的抵达,永远是现在进行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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