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棵老槐树被锯倒的时候,锯末飞得到处都是,树根刨出来后露出底下发黑的泥土,像翻开了谁的旧伤疤。村里人都说,树一走,那个家也就散了。我村里的老李头就是那时候把宅子卖了的,三十万,现金到账,银行卡短信都发了三回,他当时还乐得合不拢嘴,逢人就讲:“咱也算挣了笔快钱。”可谁也没想到,这钱后来像风一样,刮过就没影了,而房子,再也回不去了。
后来听说他儿子在城里买了个六十多平的老小区,还是顶楼,夏天闷得跟蒸笼似的。老李头过去带孙子,一家五口挤着,尿布、奶粉、玩具堆得连脚都难落。阳台窄得挂两件衣服都得错开时间,晾在床头的秋裤,三天都没干透。他坐在小马扎上,看着楼下统一的小车棚,突然就想起自己原来院里的黄瓜架,藤蔓爬得多高,春天一到,嫩芽蹭蹭地往上窜,媳妇儿还总骂他种得太多,吃不完。
其实前几年村里真没人愿意留。路是土的,下雨一脚泥,自来水经常停,晚上出门得打手电。老李头卖房那会儿,觉得这破地方留着也没用,孩子又不回来,空宅子耗着不如变现。买主是个外地人,开着SUV来的,一口气付了三十万,合同签得利索,连律师都没请。老李头还记得那人笑着说:“伯,您这位置不错,将来搞民宿能翻几倍。”他当时不懂啥叫民宿,只觉得钱落袋为安,踏实。
可这才几年?水泥路铺到了每家门口,天然气管道也埋好了,路灯一排排亮起来,夜里比城里某些背街都亮堂。村东头新修了个小公园,有健身器材、塑胶跑道,傍晚跳广场舞的大妈能站满两片地。最绝的是,去年开始有公司来谈整村开发,说要统一设计风貌,保留老格局。有人悄悄打听,这种宅子眼下市场价,少说得八十万起。
老李头去年回村一趟,穿着洗得发白的旧外套,站在村口愣了好一会儿。原来自家墙根的位置,现在是栋两层小楼,铝合金窗锃亮,门口还停着辆电瓶车。他想进去看看,脚刚迈过去,迎面出来个年轻女人,客气地说:“叔,您找谁?”他摆摆手,说看错了,转身往回走,眼眶发热。那一刻他忽然明白,有些人卖掉的不是房子,是往后半辈子回头时,能落脚的地方。
现在政策宽松了,宅基地能确权、能流转,租出去一年也有上万进账。隔壁老张家两间厢房租给拍短视频的,人家搭了棚、摆了灶,直播做农家饭,老张每月底收租金,笑得牙花子都露出来了。你说图那三十万,值吗?钱花着花着就没了,可地没了,根就断了。人在外头跑,心里总得有个锚,不然风吹哪儿算哪儿,连个念想都没处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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