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唐欣宜,婚宴上看着月薪1500的丈夫谢越彬意气风发承诺包揽小姑子四年大学费用。

身旁公公胡广德掌声如雷,婆婆邓春芳红光满面。

我沉默握住自己确诊卵巢早衰的检查单,想起婚后为备孕辞去高薪工作、省吃俭用反遭婆家嘲讽“不会下蛋”。

我妈林玉珺突然起身,在满堂宾客注视下平静开口:“第一,我女儿三年工资卡都在你儿子手里;第二,你儿子去年工伤赔偿金20万到账了;第三,亲家公你职工内退名额其实是顶了我亲家的岗。”

全场死寂中,我当众掏出早已拟好的离婚协议。

原来妈妈早就悄悄调查清楚了一切,只等我亲自睁开被“爱”蒙蔽的眼睛。

婚礼进行曲的尾声仿佛还粘在空气里。

大红桌布铺开,油腻香气混杂着廉价香水味。

我坐在主位,旗袍领口的盘扣勒得有些喘不过气。

谢越彬被一群兄弟围着灌酒,笑得眼角堆起褶皱。

婆婆邓春芳正捏着嗓子向隔壁桌炫耀:“我们家越彬啊,人老实,心善!”

她说话时,眼睛斜斜地瞟过我,像在估价一件不太满意的货物。

公公胡广德喝得满脸通红,巴掌拍在亲家公背上,砰砰响。

我低头看着自己指甲,边缘有细小的毛刺。

掌心那张薄薄的检查单,被体温焐得发软,边角却像刀片一样硌人。

卵巢早衰。自然受孕几率极低。

医生平静的声音还在脑子里打转:“这么年轻,怎么拖到现在?”

怎么拖的?我扯了扯嘴角,没笑出来。

为了备孕,我辞了月薪八千的设计师工作。

每天喝黑糊糊的中药,算着排卵期,小心翼翼地过日子。

谢越彬每月给我一千五百块家用,说剩下的要存起来“为将来打算”。

我信了,甚至为这份“节俭”感到一丝莫名的安心。

直到刚才,司仪把话筒递给谢越彬。

他站起来,整了整并不合身的西装领子,脸上有种奇异的红光。

“今天趁着我结婚,我也宣布个事儿!”

他声音拔高,带着酒意和亢奋。

“我妹妹婷婷往后四年大学的生活费,我谢越彬,全权负责了!”

话音落下,胡广德猛地站起身,巴掌拍得震天响。

“好!这才是我儿子!有担当!”

邓春芳笑得眼睛眯成缝,连连点头。

满桌宾客静了一瞬,随即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

我捏着检查单的手指,一点点收紧。

耳朵里嗡嗡的,全是血液冲上头顶的声音。

一千五的月薪。负责一个大学生四年开销。

那我算什么?我这些年的忍耐和牺牲,又算什么?

我抬起头,看向隔壁桌的母亲。

她一直没怎么说话,只是安静地吃着菜。

此刻,她放下筷子,用纸巾擦了擦嘴角,动作很慢。

然后,她站起身。

喧闹的宴会厅,像被突然抽走了所有声音。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

她个子不高,穿着半旧的暗红外套,站得笔直。

目光扫过胡广德,扫过邓春芳,最后落在谢越彬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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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认识谢越彬,是在三年前的春天。

朋友组的饭局,他坐在我对面,不怎么说话。

别人高谈阔论时,他只是安静地听着,偶尔点点头。

轮到他说话,声音不高,有些慢:“我在纺织厂维修部,工作挺稳定。”

饭局散场,他主动要送我回家。

路上没怎么交谈,到小区门口时,他忽然说:“你穿这件浅蓝色毛衣,挺好看的。”

路灯昏黄,他耳朵有点红。

后来他约我,都是些很实在的地方。

公园散步,街边小馆子吃面,看一场打折的电影。

他话不多,但记得我不吃香菜,看电影时会把爆米花桶往我这边推。

我妈见过他一次,没说什么。

只是夜里我起来喝水,看见她坐在客厅,对着父亲的照片发呆。

“妈,你觉得他怎么样?”

她转过头,看了我很久:“人看着老实。但欣宜,太老实了,有时候未必是好事。”

我当时不懂。

只觉得谢越彬的踏实,是风雨飘摇里能抓住的浮木。

父亲病倒后,家里气氛一直很沉。

母亲要照顾父亲,还要操心医药费,肉眼可见地憔悴下去。

谢越彬来医院探望过几次,拎着水果,帮忙跑跑腿。

有一次缴费窗口排队,他默默站到我前面,掏了钱包。

“我来吧。”他说,“你一个女孩子,别总扛着。”

那笔钱不多,八百多块。

但我站在他身后,看着他并不宽阔的肩膀,鼻子忽然就酸了。

半年后,他求婚。

没有戒指,就在我家楼下,搓着手,结结巴巴。

“我知道我现在条件一般……但我会对你好。真的。”

母亲坐在客厅,透过窗户看着我们。

我点头说好时,瞥见她轻轻叹了口气。

婚礼办得很简单。

谢家出了酒席钱,我家出了嫁妆,一套新打的被褥,几件首饰。

婆婆邓春芳拉着我的手,笑眯眯的:“以后就是一家人了,越彬性子软,你多担待。”

公公胡广德喝多了,拍着谢越彬的肩:“成了家,就是大人了!好好过日子!”

婚房是谢家早些年分的老公房,两室一厅。

墙壁有些泛黄,家具是旧的,但收拾得干净。

谢越彬把工资卡交到我手里,又拿回去。

“还是我管着吧,”他挠挠头,“你心思细,但不太会算计。我存起来,以后换大房子,养孩子。”

我看着他诚恳的眼睛,点了点头。

那时我以为,这就是夫妻间的信任。

第一个月,他给了我一千块钱。

“菜钱,水电煤气,日用品,你先用着。”

我算了算,有点紧,但还能周转。

第二个月,还是一千。

我犹豫着开口:“是不是少了点?物业费就要两百多。”

他正在看电视,头也没回:“省着点花。我工资也不高,得存钱。”

第三个月,他涨到一千五。

“以后就按这个数吧。”他说,“我打听过了,普通人家够用了。”

我张了张嘴,最终没再说话。

辞掉工作,是在结婚半年后。

婆婆开始明里暗里地催生。

“趁年轻,好恢复。”

“越彬都三十了,该当爹了。”

谢越彬也试探着提过几次:“要不,你先别上班了?专心调养身体,要孩子也容易些。”

我那家公司正逢架构调整,压力很大。

犹豫再三,我递了辞呈。

经理很惋惜:“小唐,你很有天赋,再熬两年,位置就稳了。”

我苦笑一下,没解释。

心想,家庭也是事业吧。

谢越彬知道我辞职那天,显得很高兴。

晚上多炒了一个菜,开了瓶啤酒。

“以后我养家,你管家。”他碰了碰我的杯子,“咱们早点要个孩子,爸妈也高兴。”

我喝着杯里的白水,心里有些空,又有些暖。

至少,他是在乎这个家的。

至少,我们是在往一个方向努力。

只是我没想到,方向从一开始,就是错的。

02

辞职后的日子,像一潭慢慢变浑的水。

起初还算平静。我每天买菜做饭,打扫房间。

把之前的作品集翻出来,偶尔接点零散的设计私活,报酬不高,但能贴补家用。

谢越彬每月一号,雷打不动给我一千五。

现金,装在信封里,递过来时从不看我的眼睛。

“这个月家里要交保险,多留了两百。”他解释,像在汇报工作。

我点点头,接过信封,心里细细地算。

菜价又涨了,肉少买点。水果挑便宜的,苹果比橙子划算。

我的衣服很久没添新的,护肤品换成超市开架货。

这些,谢越彬似乎都没注意到。

他下班回来,吃饭,看电视,睡觉。

话越来越少。

婆婆每周会来一次,说是看看我们,手里总拎点菜市场处理的蔫巴蔬菜。

她眼睛像探照灯,在屋里扫来扫去。

“这地板擦得不亮啊。”

“窗台有灰。”

“年轻人,不能太懒。”

我赔着笑,手里的抹布擦得更用力。

她坐到沙发上,开始絮叨。

“对门老张家的媳妇,上个月生了,大胖小子。”

“楼下李姨的闺女,二胎都怀上了。”

“欣宜啊,你这肚子,怎么还没动静?”

我端着茶水的手,微微一顿。

“妈,我们在准备。”

“准备啥呀?女人生孩子,看缘分,也得看自己争不争气。”她接过茶杯,吹了吹,“你看你,脸色黄的,是不是没吃好?还是身子虚?”

我低头看着自己洗得发白的居家裤,没吭声。

晚上谢越彬回来,我跟他说起婆婆的话。

他脱外套的动作停了一下。

“妈就那样,心直口快,没坏心思。”他把外套挂好,“你也别太敏感。”

“我不是敏感,”我声音有点干,“就是觉得……压力大。”

他走过来,拍拍我的肩:“别多想。咱们慢慢来。明天我去银行,再取点钱,你买点好的吃,补补。”

第二天,他果真多给了我三百。

攥着那三百块钱,我去药店买了最贵的叶酸,又称了点红枣桂圆。

结账时,店员随口问:“备孕啊?”

我嗯了一声,心里泛起一丝微弱的希望。

或许,再努力一点,就好了。

私活渐渐少了。设计这行,更新太快,我脱离圈子久了,风格跟不上。

甲方婉转地说:“唐小姐,感觉您现在的作品,有点……过于朴实了。”

我对着电脑屏幕,看着自己反复修改却依然平庸的图稿,发了一会儿呆。

关掉页面,起身去淘米做饭。

饭桌上,谢越彬提起厂里的事。

“最近效益一般,可能要裁人。”他扒了口饭,“我们维修部还好,但奖金估计没了。”

我心里一紧:“那工资……”

“工资照发,就是紧巴点。”他夹了一筷子青菜,“你那边,私活还能接吗?”

我摇摇头:“不太行了。”

他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那顿饭,吃得格外安静。

夜里,我睡不着,轻轻起身去客厅倒水。

听见谢越彬在阳台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

“我知道……嗯,在存……放心,跑不了……”

我握着水杯,站在黑暗里,没动。

他很快挂了电话,走回卧室。

我等他躺下,才慢慢挪回去。

“刚跟谁打电话?”我问,声音平静。

“厂里同事,问个零件的事。”他翻了个身,背对我,“睡吧。”

我没再问。

但那个压低的声音,像一根细刺,扎进了心里。

周末,婆婆又来。

这次,小姑子谢婷婷也跟着。

谢婷婷刚高考完,打扮得很时髦,指甲涂得鲜亮。

她进了屋,眼睛四下打量,撇了撇嘴。

“哥,你们这房子也太旧了。我同学家都住新房。”

谢越彬笑了:“旧点怕啥,地段好。”

“好什么呀,连个电梯都没有。”谢婷婷一屁股坐在沙发上,拿起我新买的橘子剥,“妈,我上大学,你得给我买新笔记本,还有手机也得换。”

婆婆满口答应:“买买买,咱家婷婷考上大学,是喜事。”

说着,目光转向我:“欣宜,你这当嫂子的,也得表示表示吧?”

我正端着洗好的水果过来,手僵了一下。

“妈,我……”我看了眼谢越彬。

他低头玩手机,好像没听见。

“婷婷上学是大事,”婆婆打断我,“一家人,不能太小气。你虽然没上班,以前总有点积蓄吧?或者,找你妈帮帮忙?”

话像软刀子,刮得我耳根发热。

“我……我问问。”我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

谢婷婷咔嚓咔嚓嚼着橘子,眼皮都没抬。

那天他们待到很晚。

谢越彬送她们下楼,我站在窗边看着。

路灯下,婆婆拉着谢越彬说什么,谢越彬频频点头。

谢婷婷在一旁玩手机,手指飞快滑动。

他们看上去,才像真正的一家人。

而我,像个寄居的旁观者。

夜里,谢越彬洗澡时,他手机放在床头,屏幕亮了一下。

一条短信预览滑过。

“【XX银行】您尾号xxxx账户07月15日收入(工伤赔偿金)200000.00元,余额……”

后面的字,被更多信息顶掉了。

我盯着那已经暗下去的屏幕,浑身冰凉。

二十万?

工伤赔偿金?

他从来没提过。

水声停了。

我飞快地躺好,闭上眼睛。

心跳如鼓,在胸腔里撞得生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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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那串数字在我脑子里盘旋了一整夜。

二十万。不是小数目。

谢越彬去年确实受过一次工伤,左手小指被机器切掉了一小节。

他休养了两个月,厂里来人探望过,提过会有赔偿。

但事后我问起,他只是轻描淡写:“没多少,医药费报销完,剩点营养费。”

我当时还心疼他,觉得他吃苦了。

现在想来,自己像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第二天早上,我眼下发青。

谢越彬看起来心情不错,哼着歌刮胡子。

“今天发工资,晚上给你带好吃的。”他对着镜子说。

我看着他映在镜中的脸,那张曾经让我觉得踏实的脸,此刻有些模糊。

“越彬,”我听见自己声音发飘,“你去年那工伤,厂里最后赔了多少钱?”

刮胡刀的声音顿住了。

他从镜子里看我,眼神闪了一下。

“怎么突然问这个?”他转过身,脸上还沾着泡沫,“不是跟你说过吗,没多少。都过去的事了。”

“我就是想知道。”我坚持,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桌沿,“具体多少?”

他皱起眉,似乎有些不耐烦:“两三万吧,具体忘了。钱都存起来了,以后有用。”

两三万,和二十万。

中间的差距,像一道深不见底的沟壑。

我没再追问,默默转身去厨房热牛奶。

心却一路往下沉,沉进冰冷的泥沼里。

他出门后,我坐在安静的屋子里,发了很久的呆。

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照出空气里飞舞的微尘。

这个我苦心经营,以为能遮风避雨的家,忽然变得陌生而脆薄。

我拿起手机,想给母亲打个电话。

号码拨到一半,又按掉了。

能说什么呢?说我觉得丈夫骗了我?说我们之间可能从一开始就是算计?

母亲自己还在为父亲的病和生计奔波。

不能再给她添乱了。

我起身,开始机械地打扫卫生。

擦桌子,拖地,整理衣柜。

在谢越彬那件很少穿的旧西装内袋里,我摸到一个硬硬的东西。

掏出来,是一张折叠起来的纸。

展开,是银行转账回单。

日期是上个月。金额:200,000.00。

收款人:胡广德。

附言栏写着两个字:还款。

还款?还给公公?

这笔赔偿金,不是他的吗?为什么要“还”?

我捏着那张薄薄的纸,手指抖得厉害。

很多碎片化的细节,突然涌上来,串联成一条隐隐约约的线。

婚前,谢家突然说手头紧,彩礼减半。

婚房装修,用的是最便宜的材料,谢越彬说“能住就行”。

婆婆总念叨“越彬不容易,挣钱辛苦”。

公公胡广德去年办了内退,据说拿了一笔不错的“买断工龄”钱,整天钓鱼打牌。

还有父亲当年出事。

也是在纺织厂,也是工伤,伤得很重,脊柱受损,瘫痪在床。

厂里一开始说会给照顾,给内退名额,保障医疗。

但后来流程拖了很久,名额莫名其妙没了着落。

母亲四处求告,最后只拿到一笔微薄的赔偿。

父亲因此耽误了最佳治疗期,病情越来越重。

母亲那时哭着说:“是人都有良心,怎么能这样顶了我们的名额?”

顶名额……

我靠住冰凉的衣柜,慢慢滑坐在地上。

回单上的“胡广德”三个字,像烧红的烙铁,烫着眼睛。

如果,父亲的倒霉,成就了别人的“福气”?

如果,谢越彬的靠近,从一开始就不单纯?

我不敢再想下去。

胃里一阵翻搅,恶心得想吐。

我把回单按原样折好,塞回西装口袋。

手脚冰冷地收拾好一切,坐在客厅等谢越彬回来。

我需要一个解释。

哪怕是最拙劣的谎言,我也想听他说。

晚上他回来,手里果然提着半只烤鸭。

“路过菜市场,看着不错。”他递过来,笑容自然。

我接过,放在桌上,没动。

“越彬,我们谈谈。”

他换鞋的动作慢下来:“谈什么?”

“那二十万。”我盯着他,“工伤赔偿的二十万。”

他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僵住,消失。

“你翻我东西?”他声音冷下来。

“我不翻,你打算瞒我到什么时候?”我听见自己声音在抖,“那是你的赔偿金,为什么转给爸?还是‘还款’?你欠他什么?”

谢越彬沉默了几秒,扯了扯嘴角。

“那是家里的钱。”他走过来,坐到我对面,语气缓和下来,“爸当初为了帮我打点进厂,疏通关系,借了不少。这钱是还他的。”

“打点?疏通关系?”我重复着这几个词,“进一个普通维修岗,需要花二十万?”

“你知道什么!”他声音陡然拔高,又猛地压低,“厂里哪有那么容易进?没点关系,轮得到我?这钱是早就该还的,现在赔偿金下来,正好填上。”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我逼问,“我们是夫妻,这么大一笔钱,你问都不问我一声?”

“告诉你有什么用?”他有些不耐烦,“钱是还债的,又不是乱花。告诉你,你也帮不上忙,还跟着瞎操心。”

“所以我就活该被蒙在鼓里?”眼泪不争气地涌上来,“活该每个月算计着一千五百块钱过日子,连吃中药都要掂量?谢越彬,你把我当什么?”

他看着我哭,脸上闪过一丝烦躁,但很快又变成惯有的那种“忍让”表情。

“又来了。”他叹口气,“我不是说了吗,现在紧巴点,都是为了以后。钱还了债,无债一身轻,以后才能好好过日子。你怎么就不能理解呢?”

“理解?”我擦掉眼泪,忽然觉得无比荒谬,“我怎么理解?用我的辞职,我的积蓄,我的健康,去理解你们家这些不清不楚的债?”

“唐欣宜!”他猛地站起来,“你说话注意点!什么‘你们家’?结婚了就是一家人!我爸妈也是你爸妈!帮家里还点债怎么了?”

“那是一点债吗?那是二十万!”我也站起来,声音嘶哑,“而且,我爸当年在厂里出的那事,那个内退名额……”

话到嘴边,我又咽了回去。

没有证据。只是猜测。

说出来,只会让争吵变得更难堪。

谢越彬看着我,眼神复杂,有恼怒,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你爸的事,跟我们家有什么关系?”他语气强硬,“别胡思乱想。日子还得过。这钱的事,到此为止。以后我工资卡里的钱,怎么安排,我心里有数。你管好家里就行。”

说完,他转身进了卧室,砰地关上了门。

我站在原地,看着桌上那半只渐渐凉透的烤鸭。

油光凝固,呈现出一种黯淡的黄色。

像极了这场婚姻,表面温热,内里早已冷透,变质。

那天晚上,我们背对背躺着,中间隔着一条无形的鸿沟。

我知道,有些东西,彻底不一样了。

而我身体里,那一直隐隐存在的不适感,也越来越清晰。

是时候,该去看看了。

04

医院的走廊很长,弥漫着消毒水特有的、冰冷的气味。

我坐在候诊区的塑料椅子上,手里攥着挂号单。

周围人来人往,有挺着肚子的孕妇,被家人簇拥着,脸上有期待的光。

也有和我一样,独自一人,面色沉寂的。

叫到我的号,我起身,走进诊室。

女医生很年轻,但眼神干练。问了情况,开了检查单。

“先做个B超,抽血查一下激素水平。”

我点点头,按着单子去交费,排队。

B超室里很暗,仪器探头在腹部移动,凉凉的。

医生盯着屏幕,眉头微微蹙起。

“卵巢体积偏小,卵泡数量很少。”她轻声说,记录着数据。

抽血结果要等下午。

我在医院附近找了家小面馆,点了一碗最便宜的阳春面。

面条寡淡,我机械地往嘴里送,尝不出味道。

脑子里乱糟糟的,是B超医生的表情,是谢越彬不耐烦的脸,是婆婆催生的声音,是那张二十万的转账回单。

还有母亲。

拿起手机,拨通了家里的电话。

响了很久,母亲才接起,背景音有些嘈杂。

“欣宜啊?怎么了?”她声音听起来有些疲惫。

“妈,你在哪?爸怎么样?”

“在社区医院,给你爸拿药。他这几天腿有点肿。”母亲顿了顿,“你呢?声音怎么没精神?”

“我……”话到嘴边,又哽住了,“我没事,就是有点累。”

“谢越彬对你还好吗?”母亲突然问。

我鼻子一酸,差点掉下眼泪。

“还……还行。”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欣宜,”母亲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穿透力,“日子是自己过的。好就是好,不好就是不好。别骗自己。”

我咬住嘴唇,嗯了一声。

“妈,爸当年厂里那个内退名额的事……后来,到底是怎么回事?”

母亲那边呼吸明显一滞。

“怎么突然问这个?”她语气谨慎起来。

“就是……今天听到点闲话。”我含糊地说,“关于谢越彬他爸的。”

母亲叹了口气,那叹息很长,很沉重。

“有些事,妈本来不想说。怕你难做。”她慢慢说道,“但你爸那个名额,确实被人顶了。当时厂里管人事的副厂长,跟胡广德是远房表亲。具体怎么操作的,不清楚。结果就是你爸没了保障,看病难,家里也垮了。”

“那……谢越彬进厂,也是因为这个?”

“他一个中专生,那么顺利进了效益还行的维修部,没点关系,可能吗?”母亲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怒意,还有深深的无力,“这些事,妈后来才慢慢拼凑出来。可那时候,你已经跟谢越彬处对象了。妈看你挺喜欢他,他面上也过得去,就想……也许孩子是无辜的。”

无辜的?

我想到那二十万,想到他理直气壮的隐瞒。

他真的无辜吗?

“欣宜,”母亲声音严肃起来,“你是不是在谢家受委屈了?跟妈说实话。”

下午,拿到所有的检查报告。

医生看着结果,眉头皱得更紧。

“唐小姐,你才二十八岁。”她指着激素指标,“但你的卵巢功能,已经相当于四十多岁的状态了。医学上叫卵巢早衰。”

“什么意思?”我听见自己声音在飘。

“自然受孕的几率,非常低。”医生推了推眼镜,语气尽量温和,“可能需要借助辅助生殖技术,而且成功率也……不乐观。”

后面的话,我听得断断续续。

“长期压力……情绪……过度劳累……都可能是诱因。”

“建议尽快系统治疗,但也要有心理准备。”

我捏着那几张轻飘飘的纸,走出诊室。

阳光刺眼,晃得人头晕。

非常低。不乐观。

这几个字在脑海里反复撞击。

我为了要孩子辞了工作,熬坏了身体,结果却是这样。

而那个口口声声要和我一起“努力”的男人,却在偷偷转移财产,帮着吸干我原生家庭血肉的家庭,算计着我的剩余价值。

多么讽刺。

我没有立刻回家。

沿着街道漫无目的地走,直到华灯初上。

路过一家婚纱店,橱窗里模特穿着洁白的婚纱,头纱轻盈。

我和谢越彬拍婚纱照时,也笑得很甜。

摄影师说:“新郎看新娘的眼神,真有爱。”

那时我也以为,那是爱。

现在想来,也许只是终于得偿所愿的轻松,或者,是对未来可期利用的满意?

我走到河边,靠在栏杆上。

初夏的风吹过来,带着湿气和水藻的味道。

手机响了,是谢越彬。

“在哪?这么晚还不回来做饭?”他语气不满。

“在外面,有点事。”我声音平静得自己都意外。

“什么事?赶紧回来,妈和婷婷来了,等着吃饭呢。”

又是这样。理所当然的使唤。

“你们先吃吧,我不饿。”我说完,挂了电话。

把他号码暂时拉黑。

我需要一点时间,一点点就好,理清这团乱麻。

回到家时,已经快九点。

屋里灯火通明,电视声音开得很大。

餐桌上杯盘狼藉,骨头鱼刺堆在盘子里。

婆婆、小姑子、谢越彬坐在沙发上,正嘻嘻哈哈地看着综艺。

没人问我去了哪里,吃没吃饭。

婆婆抬眼看到我,哎哟一声:“可算回来了。赶紧把桌子收了,碗洗了。婷婷明天还要去学校拿资料,得早点睡。”

谢婷婷翘着脚,啃着苹果,眼皮都没抬。

谢越彬看了我一眼,没说话,又转回头去看电视。

我默默走过去,开始收拾碗筷。

油腻腻的盘子叠在一起,很沉。

走进厨房,打开水龙头。

哗哗的水声里,我终于忍不住,肩膀轻轻抖动起来。

没有声音,只是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混进洗碗池的泡沫里。

哭什么呢?

哭自己傻?哭命运不公?还是哭这一地鸡毛的狼狈?

不知道。

只是觉得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累。

洗好碗,擦干手,我走出厨房。

婆婆正在和谢越彬说话。

“……婷婷上学的事定了,学费家里出,这生活费,你得帮着点。你妹妹,不能在学校让人看低了。”

谢越彬点头:“我知道,妈。放心吧。”

“欣宜啊,”婆婆转向我,脸上带着笑,笑意却不达眼底,“你当嫂子的,也表个态?婷婷上大学,是喜事。”

我抬起眼,看着他们。

谢越彬有些紧张地看着我,眼神里有催促,也有警告。

谢婷婷也停下了玩手机,好奇地看过来。

我张了张嘴,喉咙发干。

最终,只是很轻地说了一个字:“好。”

婆婆满意地笑了,拍拍谢越彬的手:“你看,欣宜还是懂事的。”

懂事。

多好听的词。

像一道枷锁。

那天夜里,等身边响起鼾声。

我悄悄起身,从衣柜深处,摸出那个很久没动过的旧文件袋。

里面装着我的毕业证书,资格证,还有一些以前的设计稿。

最底下,压着几张银行卡。

那是辞职前,我自己攒下的钱,不多,几万块。

是留给自己的退路。

我以为永远不会用到。

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照在卡面上,泛起微光。

我握着那几张卡,冰凉坚硬的触感,却让我奇异地镇定下来。

不能这样下去了。

我要弄清楚,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

就算要离开,也要明明白白地离开。

首先,是那二十万赔偿金的真正去向。

还有,父亲名额被顶替的真相。

我看向窗外沉沉的夜色。

心里那个模糊的念头,渐渐清晰,坚硬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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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第二天,我起了个大早。

做好早饭,谢越彬吃得很匆忙,说厂里最近忙。

婆婆和谢婷婷还没起。

我收拾完厨房,换了身不起眼的衣服,出了门。

没有直接去银行。先去了父亲以前所在的纺织厂家属区。

老房子还没拆完,住着不少退休的老职工。

我在小公园里转了转,看到几个下棋的老人。

走过去,在旁边看了一会儿。

闲聊几句,慢慢把话题引到厂里旧事上。

“大爷,您还记得以前维修车间有个叫唐建国的吗?工伤瘫了那个。”

一个戴着老花镜的大爷抬起头,打量我一眼。

“老唐啊……怎么不记得,可惜了。”他摇摇头,“多实在一个人。”

“听说他当时该有个内退名额,后来没了?”

大爷左右看看,压低声音:“这事儿……嗨,怎么说呢。名额就那么多,狼多肉少。老唐人老实,又伤了,没人帮他说话。让胡广德那老小子钻了空子。”

“胡广德?”

“就住后面那栋,以前在后勤的。他有个表亲,当时在人事科当副科长。”大爷撇撇嘴,“操作一下,名额就归他了。老唐家那口子,来闹过几次,没用。厂里领导换了,谁还认旧账?”

我心里发冷,继续问:“那胡广德儿子,谢越彬,进厂也是走的这关系?”

“那小子?”另一个观棋的大妈插嘴,“中专毕业,没点门路能进来?还不是他爸拿那个内退名额换的?当时都说,胡广德精明,自己退了,还把儿子弄进来,双保险。”

果然。

猜测被证实,并没有带来快意,只有更深的寒意和恶心。

谢家父子,是踩着我父亲的脊梁,爬上去的。

而谢越彬靠近我,难道也是计划的一部分?

为了稳住可能知情的我家?或者,还有别的图谋?

我谢过几位老人,离开了家属区。

坐公交车去了谢越彬工资卡所在的银行。

我没他的卡和密码,但我知道他常用这家银行。

在大厅的智能柜台机附近徘徊,假装办理业务,观察着。

运气不错,等了半个多小时,看到谢越彬的一个同事进来。

我认得他,姓赵,婚礼时来过。

我走过去,假装偶遇。

“赵哥,来办业务啊?”

赵哥愣了一下,认出我,笑了:“哟,弟妹。是啊,取点钱。你也来办业务?”

“嗯,越彬让我来看看他那个工伤赔偿金的明细,好像有点问题。”我尽量说得自然,“但他把回单弄丢了,密码也忘了。正着急呢。”

赵哥是个热心肠,也没多想。

“赔偿金啊?那笔钱不是上个月才到吗?越彬还请我们吃了顿饭呢。二十万,不少啊。”

“是啊,所以得查清楚。”我顺着他说,“赵哥,你们厂里赔偿金都是统一打到工资卡吗?”

“一般是。越彬的应该也是吧?他工资卡不就是这家银行的吗?尾号好像是……xxxx?”赵哥努力回忆着。

我心里一紧,正是我昨晚看到短信预览的那个尾号。

“可能吧。谢谢赵哥啊。”

又闲聊两句,赵哥去办业务了。

我走到查询机前,插入自己的银行卡,遮挡着,输入了谢越彬的银行卡号。

然后,尝试密码。

他的密码,会不会是……

我输入他的生日,错误。

输入我们结婚纪念日,错误。

输入他父亲的生日……错误。

最后,我输入了他母亲邓春芳的生日。

屏幕一闪,进入了查询界面。

心跳猛地加速。

我快速查看交易明细。

近几个月的工资入账,数额没错,确实不高。

然后,上个月中旬,一笔二十万的收入,备注:工伤赔偿金。

紧接着,就在同一天,一笔二十万的转出,收款人:胡广德。

附言:还款。

所以,谢越彬没说谎,钱确实转给了他爸。

但“还款”这个说法……

我继续往前翻。

翻到更早的记录,大概两年前,我们刚结婚不久。

有一笔五万元的支出,收款人也是胡广德。附言:借款。

再往前,还有几笔几千到一万不等的转出,都是给胡广德或邓春芳。

名目有的是“家用”,有的是“医药费”。

而所有给我的转账,只有每月固定的一千五,从无例外。

我盯着屏幕,血液一点点凉透。

这个账户,就像一个吸血管道。

谢越彬微薄的工资是细流,那二十万赔偿金是突然涌入的血浆。

而管道的尽头,是他的父母。

我,只是管道壁上,一个无关紧要的附着物。

或许,连附着物都算不上。

只是一个幌子?一个让他“成家立业”显得更合理,更方便他持续输血给原生家庭的幌子?

我拔回自己的卡,手脚冰凉地走出银行。

站在喧嚣的街头,阳光刺眼,我却感觉不到温暖。

所有线索都串起来了。

一个精心编织的,或许谈不上多么高明,却足够有效的局。

而我,是局中最蠢的那颗棋子。

还在幻想爱情,憧憬未来。

手机震动起来,是谢越彬。

我盯着屏幕上的名字,看了很久,才接通。

“你跑哪去了?妈说你一早就出门了。”他语气带着质问。

“办点事。”我说,“晚上回去,我们好好谈谈。”

“谈什么?你又想闹什么?”他不耐烦,“我晚上有事,不回来吃饭。你把家里收拾好,妈和婷婷还在。”

又是这样。

“谢越彬。”我叫他的名字,声音很平静,“你爸当年内退的名额,是怎么来的,你真的不知道吗?”

电话那头,骤然沉默。

呼吸声,变得粗重起来。

“你……你听谁胡说八道?”他声音发虚,却强装强硬。

“是不是胡说,你心里清楚。”我慢慢说道,“还有那二十万。真的是‘还款’吗?还是说,从一开始,你的工资,你的赔偿金,你的一切,都只是你父母存在你这里的?”

“唐欣宜!”他低吼,带着被戳穿的恼羞成怒,“你调查我?你凭什么?”

“凭我是你法律上的妻子。”我冷笑,“虽然,可能在你和你家人眼里,我连这个都不算。”

“你别太过分!”他喘着气,“日子不想过了是吧?”

“这话,该我问你。”我闭上眼睛,复又睁开,“谢越彬,从结婚到现在,你有哪一刻,是真心想和我过日子的?”

他沉默了。

长长的沉默。

然后,我听见他深吸一口气,声音变得冷硬:“随你怎么想。这个家,你想待就待,不想待……随便。”

电话挂断了。

忙音嘟嘟作响。

我放下手机,抬头看着城市灰蓝色的天空。

最后一丝幻想,也彻底熄灭了。

也好。

尘埃落定,反而轻松。

去了一家律师事务所,咨询离婚事宜。

律师是个干练的中年女人,听我大致讲了情况,点点头。

“婚前财产清晰吗?婚后共同财产……看来主要是他那笔赔偿金,但已经转移了。你的工资卡在他那里,这是关键。还有他隐瞒大额收入,可以主张对方存在过错。”

“我需要做什么?”

“收集证据。银行流水,录音,微信聊天记录,证人证言。尤其是他转移财产和隐瞒收入的证据。还有,”律师看着我,“你提到他父亲可能顶替你父亲工伤内退名额的事,虽然和离婚财产分割关系不大,但能说明对方家庭诚信有问题,在争取权益时可以作为背景。”

“我明白了。”

“离婚协议我们可以帮你起草。但关键是证据。”律师递给我一张名片,“想好了,随时联系我。”

我接过名片,道了谢。

走出律所,天色已近黄昏。

我没有收集证据的经验,但我知道该从哪里开始。

回到那个令人窒息的“家”之前,我去数码店买了一支录音笔。

很小,可以随身携带。

有些对话,需要留下痕迹。

打开家门,扑面而来的是炒菜的油烟味和电视的嘈杂声。

婆婆在厨房,锅铲敲得叮当响。

谢婷婷窝在沙发里,边吃零食边刷手机。

“还知道回来?”婆婆头也不回,“赶紧的,把这菜端出去。一天到晚不着家,像什么样子。”

我没说话,走过去端起盘子。

谢婷婷斜了我一眼:“嫂子,我哥晚上不回来吃饭啊?”

“嗯。”

“哦。”她拖长声音,“那谁给我零花钱啊?我明天跟同学出去逛街。”

“找你妈要。”我把菜放在桌上。

“我妈说让我哥给。”谢婷婷坐直身体,“我哥说了,他以后负责我大学开销。对吧,妈?”

婆婆端着汤出来,接口道:“对,越彬是当哥的,应该的。欣宜,你也帮着记着点,别让越彬太辛苦,该节省的地方节省。”

我看着她们一唱一和,忽然笑了。

“妈,越彬一个月挣一千五,怎么负责婷婷大学开销?一年学费加生活费,少说也得两三万吧?”

婆婆脸色一僵:“你什么意思?嫌我儿子挣得少?他那是踏实!钱慢慢挣,家里帮衬着,总能过去。再说了,你不是还有点私房钱吗?拿出来贴补家用怎么了?”

“我的私房钱,是留着看病用的。”我平静地说。

“看病?你看什么病?年纪轻轻,别整天咒自己。”婆婆把汤盆重重一放,“不想拿钱就直说,拐弯抹角!”

“我卵巢功能早衰,很难自然怀孕。”我一字一句地说出来,眼睛看着婆婆,“这病,需要钱治。”

厨房里一下子安静了。

连电视声音都显得突兀。

婆婆瞪大了眼睛,像是不认识我一样。

谢婷婷也停下了咀嚼,惊讶地看着我。

几秒钟后,婆婆脸上浮现出一种混合着震惊、嫌恶,以及……某种古怪的轻松的表情。

“你说什么?”她声音尖起来,“不能生?”

“很难。”我纠正她。

“哈!”婆婆短促地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没有温度,“我说呢!结婚这么久肚子没动静!原来是个不会下蛋的!”

话像淬了毒的针,扎进耳朵里。

我早有预料,但亲耳听到,心还是被狠狠揪了一下。

“妈,你怎么能这么说?”我声音发颤,但努力稳住。

“我说错了吗?”婆婆逼近一步,手指几乎戳到我脸上,“你自己有问题,还瞒着!害我们越彬,害我们老谢家!你是不是想让我们家绝后啊?”

“我没有瞒!我也是刚查出来!”

“刚查出来?谁知道你瞒了多久!”婆婆越说越激动,“怪不得你之前辞工作,装模作样调养身体!原来是知道自己不行,想赖在家里白吃白喝!”

血往头上涌。

我攥紧拳头,指甲陷进掌心。

“我辞职,是谢越彬和你们劝的!我吃中药,省吃俭用,都是为了要孩子!”

“为了要孩子?一个生不了的孩子?”婆婆嗤笑,“骗鬼呢!你就是不想上班,想让我儿子养着!现在好了,露馅了吧?你还有脸提钱治病?治什么治!浪费钱!”

她转身,对着客厅方向,声音拔得更高,故意让可能存在的邻居听见:“大家都听听!娶了个不会生的媳妇!还想着骗钱去治她那治不好的病!我们老谢家造了什么孽啊!”

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我死死忍住。

不能哭。哭了就输了。

我看着她扭曲的脸,看着谢婷婷事不关己甚至带着点好奇的眼神。

忽然觉得,这一切都无比可笑。

“好。”我点点头,声音异常平静,“您说得对。是我不好。配不上你们家。”

说完,我不再理会她们,转身走进卧室,关上了门。

背靠着冰冷的门板,我慢慢滑坐在地上。

外面,婆婆还在不依不饶地数落,声音透过门板传进来,模糊又刺耳。

我摸出口袋里的录音笔,按下停止键。

红色的指示灯,熄灭了。

证据,又多了一条。

丑陋的面目,暴露得越彻底,我离开的决心,就越坚定。

只是,心还是像破了个洞,冷风呼呼地往里灌。

为这些年错付的真心,为这副被拖垮的身体,也为这赤裸裸的、毫不掩饰的恶意。

夜深了,谢越彬还没回来。

我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的裂纹。

像一张嘲笑的嘴。

明天,还有一场硬仗要打。

婚礼。

谢婷婷考上大学的“谢师宴”和我们的“补办婚宴”,要一起办。

婆婆说的,双喜临门,热闹。

对我来说,或许是最后的审判场。

就在那里,做个了断吧。

06

补办婚宴兼谢师宴,定在市里一家中档酒楼。

婆婆坚持要办,说之前婚礼太寒酸,委屈了我,也委屈了刚考上大学的婷婷。

“这回好好办,把亲戚朋友都请来,热闹热闹。”她喜气洋洋地张罗着,仿佛前几天指着鼻子骂我“不会下蛋”的人不是她。

谢越彬对此没意见,只是私下跟我说:“妈想办就办吧,钱……我想办法。”

我看着他,他眼神躲闪。

所谓的想办法,无非是从那已经见底的工资里抠,或者,再向他父母“借”?

我没问。

那天早上,我起得很早。

仔细化了个妆,掩盖住眼下的青黑和憔悴。

穿上婆婆特意准备的红色旗袍,租来的,尺寸不太合身,领口紧得发勒。

镜子里的女人,面容精致,嘴角甚至能扯出一丝标准的微笑。

但眼睛里,空荡荡的,什么情绪都没有。

像个准备登台的戏子。

谢越彬也换了身西装,打了领带。人靠衣装,倒显出几分精神。

他看着我,眼神复杂,动了动嘴唇,似乎想说什么。

最终只是说:“走吧,爸妈和婷婷先过去了。”

酒楼大厅布置得红红火火,喜字高悬,还拉着“恭祝谢婷婷同学金榜题名”的横幅。

亲戚朋友来了不少,熙熙攘攘,热闹非凡。

我和谢越彬站在门口迎宾,机械地微笑,点头,收红包。

婆婆邓春芳穿梭在人群中,笑声朗朗,逢人便夸儿子懂事,女儿争气。

公公胡广德穿着簇新的夹克,挺着肚子,和几个老兄弟高声谈笑,意气风发。

小姑子谢婷婷打扮得最是光鲜,一身名牌连衣裙,青春靓丽,被一群小姐妹围着,笑声清脆。

我像个局外人,看着这场以我和谢越彬“补办婚宴”为名的家族盛宴。

哦,不对,主角是谢婷婷。我们,只是陪衬,是背景板,是为了让这场“谢师宴”更名正言顺的由头。

母亲林玉珺来得稍晚一些。

她穿着那件半旧的暗红色外套,头发梳得整齐,脸上带着惯有的、淡淡的疲惫。

看到我,她走过来,轻轻握住我的手。

手心干燥温暖,带着薄茧。

“妈。”我低声叫她,鼻子有点酸。

她仔细看了看我的脸,什么也没说,只是用力捏了捏我的手。

“进去坐吧。”她松开手,走向娘家亲友那一桌。

她的背影,单薄,却挺直。

宴席开始,司仪上台,说着千篇一律的吉祥话,插科打诨,活跃气氛。

一道道菜端上来,油腻丰盛。

同桌的亲戚互相敬酒,说着恭喜的话。

“越彬越来越出息了!”

“婷婷有出息,老谢家有福啊!”

“欣宜今天真漂亮!”

我微笑着,小口抿着杯里的茶水。

谢越彬被他那些兄弟拉去拼酒,很快满面红光。

婆婆不停地给邻桌布菜,声音穿透嘈杂:“……我们越彬啊,就是心实,疼妹妹!婷婷以后上大学,有她哥帮着,我放心!”

公公胡广德喝得兴起,拍着桌子大笑:“我儿子,像我!重情义!”

我低头,看着碗里谢越彬刚才夹过来的肘子肉,肥腻发亮。

胃里一阵翻搅。

悄悄把手伸进随身的手包里,摸到那张折叠起来的检查报告单。

指尖冰凉。

卵巢早衰。很难自然怀孕。

为了这个渺茫的希望,我辞了工作,熬坏了身体,受尽了冷眼和算计。

而他们,却在为另一个女儿的光明未来,弹冠相庆。

司仪大概是想把气氛推向高潮,把话题引到了今天另一位主角——刚拿到录取通知书的谢婷婷身上。

“咱们婷婷姑娘,那可是正儿八经的大学生了!未来的栋梁!来,婷婷,跟哥哥嫂嫂说两句?”

谢婷婷娇笑着站起来,接过话筒。

“谢谢大家来参加我的谢师宴,还有我哥我嫂的婚宴。”她声音甜美,“我能考上大学,离不开家里人的支持,特别是我哥。我哥最疼我了!”

底下响起善意的笑声和掌声。

谢婷婷眼珠一转,带点撒娇的语气:“就是大学城里东西好贵哦,爸妈给的零花钱,我怕不够用呢。”

这话像是随意抱怨,又像某种暗示。

桌上静了一下。

就在这时,谢越彬突然站了起来。

他大概是被酒气和现场的气氛烘托着,又或许是被父亲赞许的目光鼓励着,脸上有种异样的、急于表现的亢奋。

他从司仪手里几乎是抢过话筒,清了清嗓子。

音响里传来刺耳的嗡鸣。

所有人都看向他。

“今天,趁着我结婚,各位长辈亲戚都在,”他声音很大,有些发飘,“我也宣布个事儿!”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他父亲胡广德脸上,带着一种近乎讨好的郑重。

“我妹妹婷婷,考上大学了,是咱们老谢家的骄傲!这往后四年,她在大学的所有生活费,我谢越彬,全权负责了!”

话音未落——

“好!”

一声炸雷般的喝彩猛地响起。

公公胡广德猛地拍桌而起,巴掌拍得震天响,脸上每一道皱纹都因为激动和得意而舒展开,油光发亮。

“好小子!有担当!是我胡广德的种!这才像话,长兄如父!说得好!”

婆婆邓春芳也笑得合不拢嘴,连连说:“哎呀,越彬就是疼妹妹!懂事!妈没白疼你!”

满场宾客先是静了一瞬,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宣布”和过于激动的反应弄懵了。

随即,参差不齐的掌声和低声议论嗡嗡响起。

有人跟着称赞:“越彬可以啊!顾家!”

“兄妹感情真好!”

也有人眼神复杂地看向我,带着探究、同情,或者仅仅是看戏的好奇。

我僵在座位上。

全身的血液好像一瞬间全部冲上头顶,耳边嗡嗡轰鸣,又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下冰冷的麻木,从脚底一路蔓延到指尖。

谢越彬意气风发的声音、公公那响亮的、恨不得昭告天下的掌声、婆婆心满意足的笑语、周围所有的嘈杂……

全都混合成一片尖锐的、令人作呕的噪音,疯狂地切割着我的神经。

一千五。

月薪一千五。

他要负责一个大学生四年生活费?

他知道现在大学生一个月要花多少钱吗?

他知道我为了我们那个虚无缥缈的“未来”,连一杯奶茶都舍不得喝吗?

他知道我包里那张轻飘飘的纸,意味着我们可能永远不会有自己的孩子,而他现在却在大庭广众之下,如此轻描淡写、甚至带着炫耀般地,承诺要扛起另一个人的未来?

巨大的荒谬感和尖锐的刺痛感,像两只手,狠狠攥住了我的心脏,越收越紧,紧得我几乎无法呼吸。

我看着他。

这个我曾以为是余生依靠、踏实可靠的男人。

此刻站在灯光下,脸上泛着不正常的红晕,眼神因为激动和酒意而发亮,正接受着他父亲毫不掩饰的嘉许和周围或真或假的恭维。

那么陌生。那么可悲。那么可恨。

他是不是觉得,在这么多亲戚面前这样表态,显得他特别能耐?特别有兄长风范?是不是觉得,用这种方式,能格外讨他父亲的欢心,巩固他在那个家里“顶梁柱”的地位?

而我,我这些年的付出、隐忍、痛苦,又算什么?

是一个笑话?还是一个可以用来衬托他“责任感”的背景板?

我下意识地,死死攥住了手包里的那张检查单。

纸张边缘,几乎要嵌进肉里。

我抬起头,越过攒动的人头,看向母亲那桌。

她就坐在那里,从婚宴开始就没怎么动筷子,只是静静地看着,听着。

此刻,她放下了手里一直握着的茶杯,坐直了身体。

脸上没什么表情,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但她的眼神,很深,很亮,里面翻涌着我从未见过的情绪——是了然,是沉痛,是积压已久的愤怒,更是一种下定决心的锐利。

她对我,几不可察地,轻轻摇了摇头。

不是阻止。

而是一种示意,一种让我“稍安勿躁,等着看”的镇定。

那眼神,像一根定海神针,猛地扎进我混乱崩溃的心里。

让我几乎要冲破胸膛的愤怒和委屈,奇异地、一点点平息下来,沉淀成冰冷的、坚硬的决绝。

掌声和喧哗稍稍平息。

谢越彬还站在那里,似乎很享受这种被瞩目的感觉。

公公胡广德大概觉得儿子的表现还不够“圆满”,或者觉得需要进一步“敲定”这件事,他挺着肚子,红光满面地又补充道,声音洪亮得盖过了其他杂音:“这才对!一家人就要互相帮衬!越彬有这个心,也有这个能力!好!很好!”

他顿了一下,忽然把话头转向我,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理所当然的吩咐口吻,目光也落在我身上:“欣宜啊,”

这一声,让不少人的目光,又从谢越彬身上转到了我这里。

“你以后也多帮着操点心。婷婷女孩子家,花钱细,你当嫂子的,要会打理,帮越彬分担分担。”

所有的目光,带着探寻、好奇、同情、审视,或者纯粹的看戏意味,齐刷刷地聚焦在我身上。

像无数盏聚光灯,将我钉在座位上,无所遁形。

我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像被砂纸磨过,胸口堵着一团湿棉花,又闷又痛,发不出任何声音。

委屈吗?愤怒吗?绝望吗?

都有。像沸腾的岩浆,在冰封的血管下奔突,却找不到出口。

帮他妹妹打理生活费?

用我辞了工作后几乎不存在的积蓄?用我那点可怜的私房钱?还是用他每月像施舍一样给的一千五百块?

然后继续听着婆婆骂我“不会下蛋”,继续看着他们一家其乐融融,继续被他隐瞒、算计、像吸血虫一样吸附?

凭什么?

就在我指尖颤抖,冰凉的指尖几乎要抠破手包的皮革,那股压抑到极致的怒火混合着无边的悲凉,即将冲破闸门,让我不管不顾地拍案而起的瞬间——

我母亲林玉珺,缓缓地,站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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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她站起来的速度并不快,甚至有些慢。

但那个动作,却像有一种奇异的魔力。

原本因为胡广德的话又有些窃窃私语的宴会厅,霎时间,比刚才谢越彬宣布“负责”时还要安静。

几乎所有的交谈声、碗筷碰撞声、甚至小孩的哭闹声,都消失了。

所有的目光,带着惊愕、好奇、不解,从四面八方,汇聚到她身上。

她个子不高,今天穿了那件半旧的暗红色外套,在满堂鲜艳的旗袍礼服中,朴素得近乎寒酸。

但她站起来的姿态,平静,稳当,脊背挺得笔直。

自带一股经年累月被生活打磨过,却未曾弯折的、不容忽视的气场。

像一棵生长在崖壁上的老树,根系深深扎进石缝,沉默,却坚韧。

她的目光,平静地掠过脸色得意、尚未察觉异样的胡广德,掠过笑容僵在脸上、有些茫然的邓春芳,掠过还站在那儿、举着话筒有些发懵的谢越彬。

最后,她的目光,越过几张桌子,清晰地,落在了我的脸上。

那眼神里有深切的疼惜,有无法言说的心痛,有沉淀多年的愧疚,但更多的,是一种让我心定的、沉稳如磐石的力量。

还有,一丝几不可察的鼓励。

然后,她开口了。

声音不高,没有刻意拔尖,却清晰,沉稳,一字一句,穿透了整个寂静得近乎诡异的宴会厅,传到每一个人的耳朵里:“亲家公,亲家母,越彬,还有在座的各位亲戚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