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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持人语

青年写作是值得一再讨论的话题,当我们把视野投向青年写作的内部,会发现缠绕其中的诸多讨论和争议,都关乎“青年写作的可持续性”。更重要的是,可持续写作,不光是青年作家的问题,同样也困扰着青年批评家,甚至是所有写作者共同面对的难题。希望这样的探讨,能让青年作家和青年批评家找到持续写作的动力和路径,拾级而上,满目春光。

——李杨(《扬子江文学评论》编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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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年写作真正的问题或许并不来自经验的匮乏

李杨:回顾2025年,青年写作所引起的诸多讨论,都在一定程度上暴露出了其中可能存在的某些问题。认识问题,很多时候是解决问题的前提,当然,我们更多希望是在学理性层面加以考察,避免陷入简单的非此即彼的思维局限中。在你看来,如何理解青年写作的问题与症候?

王炳中(福建师范大学文学院教授):近些年,青年作家群体性崛起,青年写作的问题也逐渐暴露出来。最为人诟病的是题材的狭窄和经验的同质化。因着经验的同质化,青年写作偏向校园、职场、婚恋、家庭等题材,作品的面目大同小异,有些青年作家甚至反复使用同一套创作模式。相对单纯的身份属性和阅历的不足,使得青年作家往往缺乏洞察力和穿透力,创作上容易悬浮于现实之表。

其次,许多青年作家为求新求变,或者营造深度和丰富,往往放弃讲述一个情节完整、形象生动、细节饱满、对话鲜活的故事。表现为各种幽微、隐晦的情感弥漫于文本中,叙事则分解为繁复的细节铺排,文本“肢端肥大症”明显。在手法运用上,紊乱的意识流、时空交错、视角转换等将故事切割得零碎不堪,阅读体验极为不佳。“不好好讲故事”并非青年写作所独有,而是或多或少地存在于当下不同代际作家的身上,只不过在青年写作中表现得更为明显。

与上述问题相关的是,青年写作文本意义的暧昧性和晦涩性。文学世界虽然是现实世界的映象,但两者显然不能等同,文学世界是在破碎、片段、四处逃逸的现实世界的基础上构建而成的,其予以读者的安慰和精神指导,在于它提供了不同于现实世界的确定性和方向性。文学经典的故事情节和人物形象可能很复杂,但大抵有着清晰的指向。一千个读者有一千个哈姆雷特,但一千个哈姆雷特仍然是哈姆雷特,而不会是其他人物形象。许多青年写作故事零碎杂乱,人物面目模糊不清,常常引入梦境强行推进情节进展,及至最后以开放性结尾应对无力收束的局面。这种种问题的背后是青年作家思想的贫乏和现实体验的不足,所以只能虚张声势,作高深莫测状。

新媒体时代的碎片化特征,某种程度上可能也会进一步加剧青年写作脱离深阔的社会现实。

王仁宝(华中师范大学文学院副教授):当下部分青年作家为了弥补现实生活经验的不足,积极发挥自己的想象才能,翱翔在幻觉世界之中。在与现实空间平行的想象空间中,他们可以暂时逃离现实世界,在另一世界获得某种超能力。而当这种幻想被描绘得足够逼真,并与文中所叙现实事件或文献资料发生关联时,幻想也就成为了另一种真实。他们对虚拟空间的钟爱,并没有导向全然虚妄之境,而是呈现为对事实与虚妄辩证关系的执着探求。

这些青年作家笔下由梦而生的虚幻空间营构,不仅将人物活动的场景虚化、将人物活动的意义幻化,也将活动于梦中的人物非正常化。形象模糊的符号化人物,一定程度上消解了小说人物存在的意义,即便是落笔人物叙事,也绝少纯然进行性格描绘,而是多注重对人物心理世界与感官世界的深描,类似于意识流的心理描写嵌套在小说不同地方,使得小说的叙事结构呈现为破碎化、跳跃式风格。这既可以看作是对上世纪先锋小说叙事技法的承继,也是其反映社会、呼应玄幻化文本内容的叙事策略。需要警惕的是,当幻觉叙事沦为程式化的形式表演,青年作家对真实与虚妄辩证关系的探询初衷则可能被形式本身遮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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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春平(山西财经大学文化旅游与新闻艺术学院教授):文学史经验反复宣谕,青年写作承担着“断裂”“重构”“成长”三重修辞美学。“断裂”通常表现为文学发展矢量上的反叛性、颠覆性和批判性的写作姿态,“解放”成为其核心的个体文学精神。“重构”往往表现为文学美学风格上的变革性、创造性和进步性的艺术姿态,“再造”成为其坚定的个体文学气象。“成长”则呈现为文学经验的典型性、延展性和公共性,“发现”成为其内在的个体文学自觉。青年写作的三层价值内涵在文学谱系图景当中形成了“艺术进阶”的逻辑增殖关系,在作家代际流动的语境当中承载着青年文化的历史想象,在文学经验的更迭情境当中塑型着青年情感的精神主体。

但是,蕴含着无限生长潜能、承担着文脉赓续使命的当前青年写作,很长时间以来却深陷“肯定”与“诟病”的尴尬处境。推崇者惊艳于他们构建起新的叙述逻辑,集聚成新的先锋意识,塑造出新的美学景深。质疑者则诟病青年写作的“重构”意识表现为以貌似多元的文本形式和语言体系的营造,来触摸业已被言说过剩的文学命题,主体思想的稀薄或孱弱却消解着文学所独有的洞悉、发现和自省能力,只能以情绪的漫漶替代文学思想的刀锋;“成长”意识则表现为青睐于对个人内在性开掘的“成长”,而回避由感性个人衍生为理性个体的“成长”,进而掣肘着当代理性个体对生活、时代、社会、历史、记忆等公共域所展开的真实触摸、人文悲悯和思想发现。在当前“大文学观”为主导的跨媒介语境当中,对青年写作“珍爱”与“谏言”的悖反性评价,不仅隐含着青年写作内部的共识分裂,而且已成为当前文学创作所面临的一种典型症候。

林云柯(华东师范大学国际汉语文化学院副教授):曾经,如果让我立刻说出一个我能想到的青年作家作品,我想到的是蒋峰的《我打电话的地方》,小说中的主人公在一个午夜的电话亭里给一个身份不明的对象打电话,讲述一些不清不楚的事情,但是就是这些不清不楚的事情,在当时能够落入到青春期读者的共同经验之中。但我看现在青年作家的作品时,看到的是一个个需要你去跟读的非常具体的故事。虽然大部分作者想要在这些具体的故事中,努力通过更细腻的笔触增强其中的经验传达性,但是经验的现实性或者说“合理性”明显成为了作者的负担。作者更在意经验事件本身如何被“检视”,而不再更多考虑传达经验的“方式”。就我个人来看,当下大部分青年作家在“经验形式”上的追求已经大大弱化了,所以大多数的作品显得沉重和私人化,“精彩”的作品变少了。

我想之所以会出现这样的情况,很重要的原因是现代传媒环境制造了过多非常确切的议题,这一方面造成了对青年作者有限的生活经验的透支,另一方面也吸引一些青年作者利用这种环境,主动给自己贴上一些能反映确切议题的标签,文学评论界似乎也喜欢这么做。比如很多青年作者会一开始就很明确地站到一个标签下,比如地域、性别或者阶层。无论是写作圈还是文学消费市场,在这个时代似乎都不再能容忍哪怕是很自然的经验匮乏。但我觉得经验匮乏并不是青年写作的问题,真正的问题在于作者会自我要求在作品中要做一个经验绝对不匮乏的人,成为一个过于老成的人,于是就丧失了自己的青年身份。

原标题:《青年写作真正的问题或许不是经验少,而是太怕“不够老”》

栏目主编:陆梅 文字编辑:何晶

来源:作者:李杨 王炳中 金春平 林云柯 王仁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