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行那道沉重的旋转门,在我看来就像是一台巨大的绞肉机。每一个走进去的人都西装革履、意气风发,而每一个走出来的人,要么是满脸喜色地攥着刚批下来的贷款,要么是像我这样,垂头丧气,怀里的文件夹被汗水浸得有些发潮。
我叫陆凡,三十岁。在别人立而有成的年纪,我正面临着人生中最大的一场崩盘。我开的那家环保建材公司,因为上游供货商的突然跑路和几个大单子的坏账,正处于断流的边缘。如果下周一再拿不到两百万的周转资金,我手下的十几个工兄弟,连这个月的工资都领不到。
我站在路边,看着这座繁华得有些虚假的大都市。天阴沉沉的,细碎的雨丝落在脸上,凉得刺骨。这是我今天跑的第五家银行,也是最后一家。
怀里那份商业计划书已经被我翻得起了毛边。我自嘲地笑笑,想起二十年前,我也是这样攥着一份“文书”,在那群淘气的男孩子面前,大声宣布了一个震惊全班的决定。
那时候我十岁,上四年级。
那是九十年代末的南方小镇,小学生活单纯得像一杯白开水,却也偶尔泛起一些恶意的涟漪。我们班里有个女孩叫林冉。如果用那个年纪最直白也最残忍的话来说,她就是班里公认的“丑姑娘”。
她很瘦,皮肤是那种不健康的蜡黄色,鼻梁上架着一副厚得像酒瓶底的近视镜。最让顽童们“津津乐道”的,是她右脸颊上一块硬币大小的暗紫色胎记。因为这块胎记,她被起了无数个外号:“紫薯精”、“花脸猫”、“丑八怪”。
小孩子的恶意往往没有预谋,却极具杀伤力。林冉总是缩在教室最角落的那个位置,低着头,长长的刘海遮住大半张脸。她不说话,不交朋友,甚至连去厕所都要等到上课铃响的前一秒。
我那时候是个调皮捣蛋的“孩子头”,每天上树掏鸟、下河摸鱼。虽然我不带头欺负她,但我也没觉得这有什么不对,直到那个周五的下午。
几个调皮的男生把林冉堵在操场的后墙根,抢走了她的书包,把里面的课本和本子撒了一地。他们围着她起哄,有个男生甚至大胆地撩开了她的刘海,指着那块胎记大喊:“快看快看,妖怪露脸啦!”
林冉没有哭,她只是蹲在地上,默默地捡那些本子。那块紫色的胎记在夕阳下显得有些刺眼,但比胎记更刺眼的,是她眼神里那种近乎死寂的麻木。
我不知道那天自己是哪根筋搭错了,也许是刚看完一部英雄主义的武侠片,也许是单纯看那几个平时就不对付的男生不顺眼。我猛地冲过去,一把推开了领头的那个,顺手捡起一块板砖,梗着脖子大喊:“滚开!谁再动她一下试试!”
那群孩子被我的架势吓住了,领头的男生不服气地叫嚣:“陆凡,你护着这个丑八怪干嘛?你是不是看上她了?”
周围响起了一片哄笑声。在那样的年纪,“看上谁”是最大的羞辱。
我感觉脸有些发烫,心一横,脑海里闪过电视剧里那些壮怀激烈的台词,我指着林冉,大声宣布:“对!我就是看上她了!我告诉你们,林冉以后是我老婆,我十岁就定下了,等我长大了肯定娶她!谁再欺负我老婆,我就跟谁拼命!”
全场死寂。
林冉捡本子的手停在了半空中。她抬起头,隔着厚厚的镜片看着我,那眼神里第一次有了光,一种混合了惊愕、羞耻和某种我当时读不懂的情感的光。
那之后的二十年,这个故事成了我记忆里的一个笑话。初中之后,林冉就随父母搬家去了省城,我们再也没见过。而我,从一个意气风发的少年,慢慢被打磨成了一个为了生活奔波、为了贷款点头哈腰的中年男人。
我推开这家股份制商业银行的大门。这里的装潢比之前几家都要奢华,大理石地面倒映着我那双有些磨损的皮鞋。
“您好,我预约了林行长,谈关于‘凡木建材’的信贷业务。”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底气十足,尽管我的手心里全是汗。
前台的小姑娘笑得很职业:“陆先生请稍等,林行长正在开会,请去VIP接待室。”
我坐在柔软的皮沙发上,服务人员端来了一杯香气扑鼻的咖啡,但我完全没心思喝。我在脑海里反复演练着待会儿要说的说辞:市场前景、技术优势、还款计划……这些我已经在心里背了无数遍,却在之前四家银行那里碰了满头的灰。
大约过了半小时,接待室的门被推开了。
我反射性地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西装。走进来的是一个优雅的女性,她穿着剪裁得体的深灰色套装,长发挽成一个利落的髻,鼻梁上架着一副精致的金丝边眼镜。她走路带风,身上有一种久居高位者特有的沉稳与从容。
“陆先生,久等了。”她开口,声音清冷而悦耳。
我愣了一下。这声音有些熟悉,却又想不起来在哪里听过。她坐在我对面,低头翻看着我的资料。
“‘凡木建材’,陆凡。”她轻声念着我的名字,嘴角微微上扬,划出一个极其细微的弧度。
我赶紧递上补充材料:“林行长,您看,我们的专利技术在环保节能方面是有绝对优势的,目前的困境只是暂时的……”
她抬起头。
阳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窗洒在她脸上。那是一张极其美丽的脸,皮肤白皙,五官精致。但我注意到的不是她的美,而是她右脸颊靠近耳际的地方,有一块淡淡的、如果不仔细看几乎察觉不到的印记——那是激光祛除胎记后留下的浅色痕迹。
我的心脏猛地停跳了一拍。
那种尘封了二十年的记忆,像是一头沉睡的巨兽,突然在这个金碧辉煌的办公室里苏醒了。那个缩在墙根的小女孩,那个厚镜片后的眼神,还有那个我站在操场上挥舞着板砖的下午。
她看着我,眼神里没有了刚才的职业化疏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藏不住的戏谑和温情。
她合上文件夹,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然后看着我,笑意越来越浓:“陆凡,二十年没见,你这英雄救美的本事退步了不少啊,现在都开始改用商业计划书来‘求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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