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在我那套大平层里住了整整十八年。
从我和瑾瑜结婚,到孩子出生、长大、出国,他一直在这里。
我们之间似乎从未有过明确的“房产”对话,一切顺理成章得像呼吸。
直到他七十八岁寿宴那天。
席间满是亲友,气氛热络。
父亲多喝了两杯,满面红光。
他拉着刚毕业的外孙女韩梦菲的手,忽然从怀里掏出一个鼓鼓的红包,还有一把我熟悉的钥匙。
他声音洪亮,带着不容置疑的欣慰。
他说,这房子,以后就给菲菲当嫁妆起点。
所有人的笑容僵在脸上。
我像被冻住了,血液却往头上涌。
妹妹何婉琪低头盯着面前的碗碟。
妻子沈瑾瑜的手,在桌下用力抓住了我的胳膊。
她的手很凉,声音压得更低,急促地在我耳边说:“天翊,别冲动。”
我看着父亲那张坦然的脸,看着亲戚们错愕后又有些了然的神情。
十八年的画面碎在眼前。
我慢慢把手伸进口袋,拿出了手机。
屏幕的光有些刺眼。
我找到了那个存了很久却很少拨打的号码,按了下去。
忙音只响了一下就接通了。
我说:“物业吗?我这儿有人非法入侵。请派保安上来,把他们请出去。”
电话那头似乎愣了一下。
整个宴会厅,静得能听到针掉在地上的声音。
01
加班到快十一点才进家门。
客厅只亮着一盏昏暗的落地灯,父亲通常这个点已经睡了。
但厨房有光,还有人声。
是瑾瑜,语气带着少见的无奈和焦急。
“爸,这个真不能这么用。天翊存了好久的,他自己都舍不得喝。”
我放下公文包走过去。
厨房里,父亲正站在灶台前,手里拿着我书房柜子顶层那个枣红色的漆器茶叶罐。
罐子已经开了,里面我托福建朋友辗转收来的那饼十五年老白茶,被硬生生撬下来一大块。
那块茶饼此刻正和七八个鸡蛋一起,在咕嘟冒泡的锅里翻滚。
水是褐色的,冒着热气,混着一股茶叶被暴殄后的沉闷味道。
“这有什么。”父亲头也没回,用筷子拨弄着锅里的鸡蛋,“茶不就是拿来喝的?煮茶叶蛋更香。菲菲明天过来,她就爱吃我做的茶叶蛋。”
瑾瑜看见我,眼里闪过如释重负,随即又是更深的无奈。
她朝我微微摇头,示意我不要发火。
我喉咙发紧,盯着父亲花白的后脑勺。
那饼茶,是我去年拿下那个棘手项目后,给自己的唯一奖励。没别的原因,就是喜欢那股经年累月沉淀下来的、干净的枣香和陈韵。
现在,它成了卤水的一部分。
“爸,”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干,“这茶不是这么喝的。”
父亲这才回过头。
他看到我,脸上没什么歉意,反而有种“你们不懂”的笃定。
“怎么不是?好东西就要用在实处。菲菲好不容易来一趟,吃点好的怎么啦?你当舅舅的,别那么小气。”
小气。
这个词像根细针,轻轻扎了一下。
我没再说话。
瑾瑜走过来,接过我脱下的外套,低声道:“算了,煮都煮了。你先去洗澡吧。”
我转身离开厨房。
身后传来父亲满意的嘟囔:“就是嘛,还是瑾瑜明事理。这蛋明天早上再泡一宿,入味了才好吃。菲菲肯定喜欢……”
我走进浴室,热水冲刷下来,却冲不掉那股萦绕在鼻尖的、变了味的茶气。
还有父亲那理所当然的语气。
02
周末中午,饭桌上是昨晚那些茶叶蛋。
蛋壳染成了深褐色,裂缝里渗着酱汁。
父亲特意把蛋都剥好了,盛在白瓷碟里,推到桌子中央。
“菲菲,尝尝外公的手艺,用的可是你舅舅的好茶叶。”
韩梦菲坐在父亲旁边,二十二岁的姑娘,打扮得很入时。
她夹起一个,咬了一口,眼睛弯起来:“嗯!好吃!比外面卖的有味道多了。谢谢外公!”
父亲脸上笑开了花,又给她夹了一个。
“喜欢就多吃点。找工作辛苦,得补补。”
何婉琪坐在妹妹惯常的位置上,也跟着笑,却没怎么动筷子。
她这次提前一周过来,说是给父亲祝寿,也多陪陪他。
席间,父亲的话头总是绕到韩梦菲身上。
“现在的大学生啊,找工作难。菲菲想留在这儿,开销大,房租就是一笔。”
他抿了一口酒,目光扫过我。
“天翊,你是当舅舅的,又在本地这么多年,人脉广。有机会,得多帮菲菲留意留意。”
韩梦菲立刻接话,带着点撒娇的口气:“舅舅,我们同学都说,要是能进你们那种大公司就好了,待遇好,稳定。”
我没接这个话茬,只是问:“你学的是什么专业?简历主要投了哪些方向?”
韩梦菲报了个比较泛的管理类专业名字,然后说:“都投了啊,行政、人力、市场什么的,我都行。舅舅,你们公司有没有内推机会呀?”
瑾瑜夹了一筷子青菜,安静地吃着。
父亲又开口了,这次是对着瑾瑜:“瑾瑜,你是老师,认识的人也多。现在好的小学、中学,招不招行政岗?那种岗位清闲,适合女孩子。”
瑾瑜放下筷子,笑了笑:“爸,学校招人有严格流程,我也只是普通教师,说不上什么话。”
“哎呀,打听打听嘛。”父亲不以为意,“都是一家人,能帮总要帮的。”
他又看向我,语气变得有些感慨:“天翊啊,你命好,自己争气,也娶了瑾瑜这么好的媳妇,早早把房子车子都置办妥了。你妹妹她们在外地,不容易。咱们家现在,就属你最有能力。有能力,就该多担待点,帮衬着妹妹和小辈,你说是不是?”
“帮衬”两个字,他说得很自然。
好像这是天经地义的道理,是悬挂在我头顶的、无形的责任。
我碗里的米饭突然有点难以下咽。
瑾瑜在桌下,用她的膝盖,轻轻碰了碰我的腿。
很轻的一下。
我抬起头,看到她平静的侧脸,她正给父亲盛了一小碗汤。
“爸,您尝尝这个汤,我炖了一上午。”
话题被暂时带开了。
但我心里那根细针,好像又被往里按了按。
不深,却始终存在。
03
父亲有个老式的五斗柜,一直放在他卧室的墙角。
红木的,边角有些磕碰的痕迹,是他和我母亲结婚时打的。
母亲去世后,他从老房子带来的东西不多,这个柜子是最重要的一件。
里面装着他的“历史”:旧相册、奖状、一些早已不用的票据,还有他认为重要的纸张。
柜子钥匙他一直自己收着,平时也不锁,但我们从不主动去翻动。
那天下午,父亲和婉琪带着韩梦菲去逛新建的湿地公园了。
家里难得清静。
我在书房处理一点未完成的工作,瑾瑜在阳台收拾她那些花草。
找一份旧合同样本时,我记起多年前的一些重要文件,好像母亲说过,家里一些原始的凭证,父亲可能会收在一起。
鬼使神差地,我走进了父亲的房间。
五斗柜静静地立在那里。
最底下那个抽屉,上了锁。
我顿了顿,想起母亲曾说过,家里的重要证件,都收在一个铁皮饼干盒里。
而那个饼干盒的钥匙,有一把备用的,就放在母亲遗像相框的背面。
相框在父亲的床头柜上。
我走过去,小心地挪开相框。
一把小小的、有些锈蚀的铜钥匙,用胶布贴在背面。
我的手心有点出汗。
犹豫了几秒,我还是拿起钥匙,蹲下身,插进了那个抽屉的锁孔。
轻轻一拧,“咔嗒”一声。
抽屉里东西不多,最上面就是那个印着“麦淇淋饼干”字样的旧铁盒。
打开铁盒,里面是几本不同年代的户口簿,父母的结婚证,一些泛黄的照片。
底下,压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
我抽出文件袋,解开绕线。
里面是几份纸张边缘已经发脆的文件。
最上面一份,是房屋置换协议。
我眨了眨眼,仔细看去。
那是近二十年前,我和瑾瑜准备结婚,决定把父亲原来单位分的六十平老房子,加上我们所有的积蓄,再贷一笔不小的款,置换成现在这套一百四十平电梯房的协议。
我记得很清楚,当时所有手续是我跑的,钱是我和瑾瑜出的,贷款也是以我的名义办的。
父亲只是签了字,同意出让老房子的产权。
因为新房面积大,总价高,手续上稍微复杂一些,但最终产权人,应该顺利变更为我了。
这是当初说好的,也是父亲点头同意的。
老房子是他的,新房子的产权归我,他跟我们同住,养老送终。
可是,眼前这份泛黄的协议末尾,产权人归属那一栏,打印的字体有些模糊,但下面手写签名和按手印的地方……
甲方(出让方)后面,是父亲的名字,何志国。
乙方(受让方/产权归属人)后面,竟然也是父亲的名字,何志国。
旁边用更淡的墨水,有一行小字备注:“由长子唐天翊(随母姓)出资并负责后续还贷,享有永久居住权。”
我的手抖了一下。
“永久居住权”?
不是产权?
我飞快地翻看后面的文件,是些缴费单据和早期的手写记账。
没有看到应该有的、变更后的不动产权证书。
只有这份看起来像是中介起草的、并不完全规范的置换协议。
所以,在法律文件上,这套房子……可能一直还在父亲名下?
而我,只是那个“出资并享有永久居住权”的长子?
门外传来瑾瑜走近的脚步声。
我慌忙把文件塞回袋子,放回铁盒,关上抽屉,锁好。
钥匙攥在手心,冰凉。
瑾瑜推门进来,看到我站在五斗柜前,愣了一下。
“找东西?”
“嗯。”我把钥匙悄悄放回口袋,“想起点事。”
她看了看我,又看了看那个上了锁的抽屉,没说话。
晚上,我们躺下后,黑暗里,我低声把下午看到的内容告诉了她。
瑾瑜静静地听着,很久没出声。
然后,她翻了个身,面对我。
窗外的路灯光透过窗帘缝隙,在她脸上投下模糊的轮廓。
“天翊,”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疲惫,“你有没有觉得,有些事,爸心里可能一直没转过弯来。”
“他没转过弯来?”我喉咙发紧,“什么意思?”
“他觉得,老房子是他的,换了新房,当然还是他的。”瑾瑜停顿了一下,“而我们,特别是你,付出的一切,都是应该的。是儿子对父亲的‘孝顺’和‘供养’。这和‘拥有’,是两回事。”
“可当初明明说好了……”
“说好了,是在我们看来。”瑾瑜轻轻叹了口气,“在他那里,也许只是答应让我们‘住’进来,一起过。房子的‘根’,还在他手里。他可能从来没真正觉得,这房子已经‘给’你了。”
我心里那根针,猛地刺到了底。
一种冰冷的、被悬空的感觉,慢慢爬了上来。
04
父亲生日前一周,家里彻底热闹起来。
何婉琪这次似乎打算长住,带了不少行李。
韩梦菲也理所当然地住了下来,就在书房临时搭的床上。
父亲高兴得像个孩子,每天早早起来去菜市场,挑最新鲜的菜。
指挥着瑾瑜做这个做那个,说婉琪和菲菲爱吃什么。
他不再提茶叶蛋的事,但对菲菲的关心溢于言表。
嘘寒问暖,问工作找得怎么样,钱够不够花。
菲菲也乖巧,外公长外公短,陪他看电视,听他讲那些听了无数遍的往事。
父亲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来。
我能感觉到,这种热闹和亲密里,我和瑾瑜,更像是局外人,是提供场所和服务的“房东”与“厨师”。
婉琪经常和父亲在阳台说话。
阳台窗户关着,听不清具体内容,只能看到父亲有时点头,有时拍拍婉琪的手背。
有一次,我下班回来,正好听到阳台门开了一条缝。
父亲的声音隐约飘出来:“……你放心,菲菲的事,我放在心上……总要给她个交代,不能让孩子一开头就难……”
婉琪好像在抹眼泪。
看到我,父亲立刻停住了话头,招呼我:“天翊回来啦?今天买了鲈鱼,清蒸着吃。”
笑容恢复如常。
生日宴定在周末中午,一家颇有名气的本帮菜馆。
父亲坚持要办,说七十八是个重要岁数。
婉琪提前订好了大包间。
寿宴前一天晚上,父亲把我叫到客厅。
他坐在他常坐的那张单人沙发上,腰板挺直。
“天翊,明天我过生日,有些话,我想在亲戚们面前说一说。”
我心里莫名一跳。
“爸,您想说什么?”
“嗨,都是家里的事。”父亲摆摆手,神情却有些郑重,“主要是关于菲菲。这孩子眼看要正式步入社会了,我们做长辈的,得给她撑撑腰,打打气。”
“怎么撑腰打气?”我追问。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父亲没有明说,眼神里有一种计划妥当的安稳,“反正,是好事。对菲菲好,对我们老何家也好。你是长子,又是舅舅,明天可得给我稳住场子,支持爸。”
支持。
这个词从他嘴里说出来,带着沉甸甸的分量。
我忽然想起瑾瑜的话。
——有些事,爸心里可能一直没转过弯来。
我看着他苍老但固执的脸,想问关于那份协议的事,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明天是他的生日。
“知道了,爸。”我说。
他满意地点点头,起身回房了。
我独自在客厅坐了很久,直到瑾瑜出来找我。
她在我身边坐下,握住我的手。
她的手总是微凉,此刻却让我感到一丝安定。
“明天……”她欲言又止。
“明天看看再说。”我反握住她的手。
我们都隐隐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在平静的水面下,不可阻挡地涌动起来。
05
包间里灯火通明,坐了满满两桌人。
除了我们自家人,还有几位父亲的老同事、老邻居,以及一些不远不近的亲戚。
气氛一开始很热络。
父亲穿着婉琪给他买的新唐装,精神矍铄,接受着众人的祝福。
他特意让韩梦菲坐在他左手边,婉琪坐在右手边。
我和瑾瑜坐在稍远一些的位置。
菜一道道上来,酒过三巡。
父亲话多了起来,又开始回忆往昔,说自己如何辛苦把一双儿女拉扯大。
说到动情处,眼眶微湿。
老同事和邻居们纷纷附和,夸他有福气,儿子有出息,女儿孝顺,孙女也漂亮懂事。
父亲连连点头,脸上的红光更盛。
他拉着韩梦菲的手,对大家说:“这是我外孙女菲菲,马上就是正式的社会人了。孩子懂事,想留在这儿发展,我们做长辈的,得多支持。”
众人自然又是一番夸赞。
韩梦菲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着。
一切看起来,只是一场普通的、略带煽情的寿宴。
直到酒席进行到后半段,大家都吃得差不多了,开始聊天的时候。
父亲忽然敲了敲自己的酒杯。
清脆的声音让包间里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看向他。
父亲慢慢站起身,韩梦菲也跟着站了起来。
他脸上那种常见的、略带执拗的表情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庄重的、甚至有些神圣的神采。
他从唐装的内兜里,摸索着,掏出一个厚厚的大红色信封,信封口没有封死。
然后,在众目睽睽之下,他又从另一个口袋里,拿出了一把钥匙。
黄铜钥匙,在灯光下闪着熟悉的光泽。
那是我家大门的备用钥匙。
我的心骤然一沉,某种不祥的预感攥紧了胸腔。
瑾瑜放在腿上的手,也瞬间握成了拳。
父亲把红包和钥匙,一起塞到韩梦菲手里。
韩梦菲愣住了,拿着东西,不知所措地看着外公,又看了看她妈妈何婉琪。
何婉琪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桌布。
父亲清了清嗓子,他的声音洪亮,清晰地传到包间每一个角落。
“今天,趁着我过生日,各位亲友都在,我宣布个事儿。”
他环视一圈,目光在我脸上短暂停留,又移开。
“我年纪大了,有些事得提前安排。这套房子,”他指了指钥匙,“我住了十八年,也是咱们家现在最大的产业。”
包间里鸦雀无声,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父亲继续说道:“我一直惦记着菲菲。女孩子在外打拼,不容易,得有个依靠。所以,我决定,把我这套房子,正式赠予我的外孙女,韩梦菲!”
每一个字,都像冰雹一样砸下来。
“这房子,以后就给她了,当作她人生的第一份资产,也是她未来的嫁妆起点!”
他顿了顿,看向韩梦菲,眼神充满慈爱和欣慰。
“菲菲啊,外公能为你做的,就这些了。以后的路,你要自己好好走。”
他又看向众人,尤其是看向我,语气坦然,甚至带着点如释重负的轻松。
“天翊和瑾瑜,你们俩有自己的本事,不缺这套房子。菲菲是女孩子,更需要保障。咱们是一家人,我想,你们肯定能理解,也会支持爸爸这个决定。”
06
时间好像停滞了。
我能听到自己太阳穴血管突突跳动的声音,能感觉到血液冲上头顶带来的眩晕和轰鸣。
包间里先是一片死寂,落针可闻。
随即,响起几声压抑的抽气,然后是低低的、混杂着惊讶、了然、玩味的窃窃私语。
亲戚们的目光,像探照灯一样,齐刷刷地射向我,又扫向低头不语的何婉琪,最后落在满脸通红、拿着红包和钥匙不知如何是好的韩梦菲身上。
父亲依旧站着,挺直着腰板,脸上带着一种完成重大使命后的平静与笃定。
他甚至对我点了点头,那眼神仿佛在说:你看,我安排得多妥当,解决了菲菲的后顾之忧,也尽了我的心意。
十八年。
我在这套房子里结婚,孩子在这里出生、咿呀学语、蹒跚学步,然后长大、远行。
我和瑾瑜在这里熬过最初艰难的还贷岁月,为了升职加班到深夜,在客厅里分享小小的喜悦,也背对背消化过生活的压力。
父亲在这里,从还算硬朗到需要定期体检,我们照顾他的饮食起居,顺从他的习惯,忍受他偶尔的固执。
我以为,这里是我奋斗半生挣来的家,是我们共同生活的港湾。
可在他嘴里,在他那理所当然的宣布里,这成了“他的房子”,成了他可以随意处置、拿来给外孙女做嫁妆的“财产”。
而我,只是那个“有自己的本事,不缺这套房子”的儿子。
所以,我所有的付出,所有的承担,都成了无关紧要的背景板?
所以,法律文件上那个可能存在的名字,给了他如此坚定的底气?
一股冰冷的怒火,混杂着被彻底背叛和剥离的剧痛,从我脚底猛地窜起,瞬间烧光了所有理智。
我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和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
“爸!”我的声音嘶哑,自己都吓了一跳,“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父亲似乎没料到我的反应会如此激烈,眉头皱了起来。
“天翊,坐下。”他语气沉了沉,带着长辈的威严,“像什么样子。我说了,这是为了菲菲好,也是为咱们家好。你当舅舅的,要有气度。”
“气度?”我几乎要笑出来,声音发颤,“这是我的房子!是我和瑾瑜一点一点挣来的!你怎么能……”
“什么你的房子!”父亲的声音陡然拔高,也带上了火气,“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你出的钱,我知道,我记着你的好!但这房子的根本,它还是姓何!我有权利决定它的归属!”
他终于把话挑明了。
那份协议,那个“永久居住权”,果然是他心里笃定的依据。
他果然从未觉得,这房子属于我。
周围的亲戚们开始低声劝解。
“天翊,别跟你爸吵,今天他生日……”
“都是一家人,好好说……”
“房子的事,慢慢商量嘛……”
何婉琪终于抬起头,脸上挂着泪,眼神却有些躲闪。
“哥,爸也是一片好心,为了菲菲……你,你别生气……”
韩梦菲已经吓呆了,手里的红包和钥匙像烫手山芋,她求助似的看向母亲,又看向外公。
“外公,这……这太贵重了,我不能要……”
“拿着!”父亲斩钉截铁地打断她,目光重新锁住我,带着一种固执的、不容侵犯的权威,“这个家,还是我说了算!”
就在这时,一只冰凉的手用力抓住了我的小臂。
是瑾瑜。
她也站了起来,紧紧挨着我。
她的脸色苍白,但眼神却异常冷静。
她的手指用力,指甲几乎掐进我的肉里,试图用疼痛让我清醒。
她的声音压得极低,急促地灌进我的耳朵,带着前所未有的严厉和恳求。
“唐天翊!别冲动!你看看这是什么场合!这么多人!”
她环视一圈那些或好奇、或尴尬、或等着看戏的脸。
“有什么事,我们回家再说!现在闹起来,谁脸上都不好看!爸年纪大了,经不起你这么顶!”
她的手在发抖,但抓得很牢。
她是在用尽全力,拉住我这匹即将脱缰的、被愤怒和绝望吞噬的野马。
回家再说?
回家?
哪个家?
那个刚刚被当众宣布赠予他人的“家”吗?
我看着父亲那张因为激动而微微涨红、却依旧写满“我为你们安排好了一切”的脸。
看着亲戚们复杂的神色。
看着妹妹的眼泪和外甥女的惊慌。
看着瑾瑜眼中深切的担忧和阻止。
十八年的画面,那些我以为坚实温暖的日常,在这一刻彻底碎裂、崩塌。
露出底下冰冷而残酷的基石——原来,我从未真正拥有过一个属于自己的、不容侵犯的角落。
一种彻骨的悲凉和暴怒,席卷了最后一丝克制。
我慢慢抬起另一只手,伸进了西装口袋。
指尖触到冰凉的手机外壳。
我把它拿了出来。
屏幕亮起,解锁。
所有的声音,所有的画面,都好像离我远去,变得模糊不清。
只有指尖的触感是清晰的。
我划动着屏幕,找到了通讯录里那个名字——物业,董经理。
在瑾瑜骤然紧缩的瞳孔注视下,在父亲错愕僵硬的表情里,在所有人凝固的空气中。
我按下了拨号键。
把手机放到耳边。
忙音响了一下,就被人接起。
一个客气的中年男声传来:“您好,唐先生,有什么可以帮您?”
我的喉咙干得发疼,每一个字都像是砂纸磨出来。
但我说得很清楚,确保电话那头,以及这死寂的包间里,每一个人都能听见。
我说:“董经理,我这儿有人非法入侵。请马上派保安上来,把他们赶出去。”
07
电话那头,物业的董经理明显愣住了,好几秒没出声。
包间里更是静得像真空。
所有人都瞪大眼睛看着我,仿佛我在瞬间变成了一个不可理喻的陌生人。
父亲脸上的血色“唰”地一下褪得干干净净,嘴唇哆嗦着,抬起手指着我。
“你……你……”
他“你”了半天,后面的话像是被巨大的震惊和愤怒堵在了喉咙里,只剩下一连串粗重的喘息。
何婉琪“哇”一声哭了出来,扑过去扶住父亲摇摇欲坠的身体。
“哥!你疯了吗?!你怎么能这么跟爸说话!这是爸啊!”
韩梦菲吓得手一松,那个鼓鼓的红包和那把黄铜钥匙,“啪嗒”掉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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