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铃响的时候,彭心悦正在拌黄瓜。

监控屏幕亮起。

那张脸出现了。

五年没见的母亲贾燕站在门外,穿着一件暗红色的外套,手里拎着个布袋。

她的站姿有些僵硬,脸上没有笑容,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彭心悦握着筷子的手停住了。

黄瓜的清香混着蒜味飘在空气里,她却突然觉得有些反胃。

厨房传来婆婆程玉凤的声音:“心月,是谁呀?”

彭心悦没回答。

她盯着屏幕上母亲的脸,看着那张脸微微抬起,看向摄像头。

眼神里有一种她熟悉又陌生的东西。

那是很多年前,每次要她为弟弟做什么时,母亲脸上会有的神情。

理直气壮,不容拒绝。

门铃又响了一声。

这一次,更长,更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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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彭心悦放下筷子,在围裙上擦了擦手。

走向玄关的这几步路,她的心跳得很快。

五年了。

自从那次在医院之后,她就再也没见过父母。

电话换号,住址搬迁,像人间蒸发一样。

康复后第一年春节,她和丈夫提着年货去过老房子。

邻居说,半年前就搬走了,不知道搬去了哪里。

梁高明握紧她的手,说算了。

她站在贴满小广告的旧防盗门前,站了很久。

现在,母亲突然出现在她家门外。

彭心悦深吸一口气,拧开了门锁。

门开了。

贾燕站在门口,先上下打量了她一遍。

目光从她的脸移到身上穿的居家服,又扫过玄关的鞋柜和墙上的画。

“妈。”彭心悦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干。

贾燕嗯了一声,提着布袋走进来。

没换鞋,直接踩在木地板上。

程玉凤从厨房探出头,看见贾燕,愣住了。

两个老人对视了几秒。

程玉凤先开口:“亲家母来了?快请坐。”

语气很客气,但彭心悦听得出那份客气里的疏离。

贾燕点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她在沙发上坐下,把布袋放在脚边。

彭心悦去倒水,手有些抖,热水溅了一点在手指上。

烫。

但她没出声,抽了张纸巾擦干净,把杯子放在母亲面前的茶几上。

贾燕没碰那杯水。

她看着彭心悦,开门见山:“你气色不错。”

彭心悦在她对面坐下。

“身体都好了?”

“好了。”

“那就好。”贾燕点点头,停顿了一下,“现在一个月能挣多少?”

问题来得太直接。

彭心悦还没回答,程玉凤端着洗好的水果从厨房出来。

她把果盘放在茶几上,在单人沙发坐下,拿起一个苹果慢慢削皮。

水果刀擦过苹果皮的声音,沙沙的。

“妈,”彭心悦问,“您今天来,是有什么事吗?”

贾燕抬起眼睛。

那双眼睛和五年前没什么变化,眼角的皱纹深了些,眼神还是锐利的。

“你弟弟要结婚了。”

她说。

语气平淡,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彭心悦等着下文。

“女方家要求有婚房。”贾燕继续说,“看中了一套,首付要八十万,加上装修、彩礼,得准备一百万。”

苹果皮断了。

程玉凤的手停了一下,又继续削,长长的皮垂下来,摇摇晃晃。

贾燕看着彭心悦:“你这几年过得不错,我听人说,你都当上总监了。”

她顿了顿,身体微微前倾。

“你拿一百万出来,给你弟弟买婚房。”

02

五年前的秋天,彭心悦三十岁。

公司年度体检,抽血时护士多抽了一管。

“复查项目。”护士解释得含糊。

一周后,她接到体检中心电话,让她去一趟。

医生是个中年男人,戴着眼镜,把报告推到她面前。

手指点在几项指标上。

“这些数值都不正常。”他说,“建议去大医院血液科详细检查。”

彭心悦看着那些上上下下的箭头,脑子有点空。

她问:“可能是什么问题?”

医生推了推眼镜:“先检查吧。”

从体检中心出来,阳光很好。

她站在路边,掏出手机,第一个电话打给母亲。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

“喂?”贾燕的声音有点喘,背景音很吵。

“妈,”彭心悦说,“我体检有点问题,要去医院复查。”

“什么问题?”

“血液方面的。”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

然后贾燕说:“年纪轻轻能有什么大问题?别自己吓自己。”

背景音里传来弟弟彭晓峰的声音:“妈!你看这个配置行不行?我跟你说,现在创业就得舍得投入……”

贾燕捂住话筒,但彭心悦还是听见了她对弟弟说的话:“行行行,你觉得好就买。”

电话又清晰起来。

“妈,”彭心悦说,“如果需要治疗,可能要用钱。”

贾燕沉默了几秒。

“家里哪还有钱?”她的声音压低了些,“你弟弟正筹备创业,光是买设备就花了十多万,后续还得投钱。”

“我这两年给家里打了那么多——”

“那都是你应该的!”贾燕打断她,“你是姐姐,帮衬弟弟不是应该的吗?”

彭心悦握着手机,手指关节发白。

“先去检查吧,”贾燕的语气缓和了些,“说不定没事呢。”

电话挂断了。

忙音嘟嘟地响。

彭心悦站在阳光里,却觉得冷。

那天晚上,她跟梁高明说了体检的事。

丈夫放下手里的书,握住她的手。

“明天我陪你去医院。”他说。

他的手掌很暖,彭心悦靠在他肩上,没说话。

三天后,诊断书下来了。

急性白血病。

医生说了很多,治疗方案、成功率、费用。

彭心悦只记住了最后那个数字。

“前期治疗加上移植,准备六十万吧。”医生说,“这还只是保守估计。”

六十万。

她和梁高明工作这些年,攒了三十万。

那是准备换大一点房子的首付款。

还差三十万。

从医院回家的路上,梁高明一直握着她的手。

车窗外,城市的灯光一盏盏亮起来。

“先跟爸妈开口吧。”梁高明说,“总不能见死不救。”

彭心悦看着窗外,嗯了一声。

她知道丈夫说的是她的父母。

梁高明是单亲家庭,父亲早逝,母亲程玉凤是退休教师,养老金不多,住一套老房子。

那套老房子,是程玉凤和去世老伴唯一的财产。

彭心悦不敢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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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接下来的半个月,彭心悦和梁高明开始筹钱。

梁高明找同事借,开口时脸涨得通红。

他一向不爱求人。

几个关系好的同事凑了八万,递钱时拍拍他的肩:“不急,慢慢还。”

彭心悦把能卖的都挂了二手网站。

名牌包、首饰、甚至没拆封的护肤品。

有个买家来看她的婚戒,那是梁高明攒了半年工资买的。

“真舍得卖?”买家问。

彭心悦摩挲着戒指内侧的刻字,点点头。

“急用钱。”

戒指卖了四万二。

比买时跌了一半价。

梁高明知道后,一晚上没说话。

深夜,彭心悦醒来,发现身边空了。

她起身,看见丈夫站在阳台上。

背影融在夜色里,手指间一点红光明明灭灭。

梁高明戒烟三年了。

她站在卧室门口,没过去。

假装睡着,重新躺回床上,眼泪顺着眼角流进枕头里。

第二天,梁高明眼睛红肿,说是熬夜看资料。

他没提烟的事,彭心悦也没问。

两人坐在餐桌前算账。

卖东西的钱,借来的钱,加上存款,一共四十三万。

还差十七万。

“还有公积金可以提取。”梁高明在纸上写着,“大概能取出五万。”

“还差十二万。”

彭心悦看着那个数字。

十二万。

对有些人来说,只是一只包,一次旅行。

对她来说,是生与死的距离。

“我回一趟家吧。”她说。

梁高明抬头看她。

“再跟你爸妈好好说说。”他的声音很轻,“毕竟是亲生的。”

彭心悦点点头。

她换了衣服,化了淡妆,想让气色看起来好一些。

出门前,梁高明抱住她。

“不管怎么样,有我在。”他说。

彭心悦把脸埋在他肩上,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洗衣液香味。

那是家的味道。

她坐了两个小时地铁,回到父母家的小区。

楼还是那栋楼,墙皮脱落得更厉害了。

上楼时,她的腿有点软。

敲门。

没人应。

她又敲。

对门邻居打开门,是个老太太,打量她:“找彭家?”

“是,我是他们家女儿。”

老太太哦了一声:“好几天没见人了,可能出门了吧。”

彭心悦拿出手机,打给母亲。

通了,但没人接。

打给父亲,一样。

她站在门前,发了条短信:“妈,我在家门口,你在哪?”

等了十分钟,没回复。

她又打电话。

这次,关机了。

04

那天晚上,彭心悦发了高烧。

白血病的并发症来得很快。

梁高明连夜送她去医院,急诊室里人满为患,他求护士加一张临时床位。

彭心悦躺在走廊的加床上,看着头顶惨白的灯。

点滴冰凉地流进血管里。

她侧过脸,看见丈夫在走廊尽头打电话。

背对着她,肩膀微微塌着。

电话打了很久。

回来时,梁高明眼睛里有血丝,但脸上带着一丝轻松。

“我妈说,她来想办法。”

程玉凤第二天一早就来了。

拎着保温桶,里面是熬了一夜的小米粥。

她坐在床边,一勺一勺喂彭心悦。

动作很轻,很慢。

“慢点吃,”她说,“烫。”

彭心悦吃着吃着,眼泪掉进碗里。

程玉凤用纸巾给她擦眼泪,什么也没说。

喂完粥,她让梁高明出去买点水果。

等病房里只剩下她们两个人,程玉凤握住彭心悦的手。

老人的手很粗糙,掌心里有茧,但很暖。

“还差多少?”她问。

彭心悦报了个数。

程玉凤点点头,沉默了一会儿。

她另一只手抚摸着左手腕上的旧手表。

那是老伴留下的,表盘已经泛黄,表带磨得发亮。

“房子卖掉的话,”她慢慢地说,“应该够了。”

彭心悦猛地抬头。

“妈,不行——”

“怎么不行?”程玉凤打断她,语气平静,“房子是死的,人是活的。”

“那是您和爸——”

“你爸要是还在,”程玉凤拍拍她的手,“也会这么选的。”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是医院的后院,几棵梧桐树叶子黄了,正在往下落。

“高明他爸走的时候,拉着我的手说,以后就剩你和儿子了,要好好的。”

程玉凤背对着她,声音很轻。

“你们现在就是我的‘好好的’。”

彭心悦咬住嘴唇,血腥味在嘴里漫开。

她不能哭出声,因为程玉凤转过身来时,眼眶也是红的。

但老人很快眨了眨眼,那点湿意就不见了。

“手续我去办,”她说,“你好好治病,别想这些。”

走到门口,她又回头。

“别告诉你爸妈我卖房的事。”

彭心悦愣住。

“他们要是知道你有钱了,”程玉凤说,“就更不会管你了。”

门轻轻关上。

彭心悦躺在病床上,盯着天花板。

她想起来,很多年前第一次去梁高明家。

那时他们刚恋爱,程玉凤做了满满一桌子菜。

临走时塞给她一个红包,厚厚的。

“阿姨,”她推辞,“这太多了。”

程玉凤笑着说:“不多,以后常来。”

后来梁高明告诉她,那是他妈三个月的退休金。

从那天起,彭心悦就在心里认定了这个婆婆

比亲妈还亲的婆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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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一周后,彭心悦的烧退了。

医生说她可以暂时出院,但必须尽快开始化疗。

钱还没到位,医院只能开最基础的药。

回家路上,梁高明手机响了。

是中介打来的,说有人看中了房子,出价不错。

程玉凤的老房子在老城区,虽然旧,但地段好,靠近学区。

挂了电话,梁高明没说话。

彭心悦看着车窗外,突然说:“我想再回去一趟。”

这次,她没提前打电话。

直接去了父母家。

门还是关着,但门口放着一袋垃圾,还没收走。

说明有人住。

她敲了很久。

终于,门开了。

是父亲彭义海。

看见她,父亲愣了一下,表情有些不自然。

“爸。”彭心悦叫了一声。

彭义海嗯嗯啊啊地让开身:“进来吧。”

屋里,母亲贾燕正在拖地。

看见她,拖把停住了。

“你怎么来了?”贾燕问,语气不太好。

“妈,”彭心悦说,“我确诊了,白血病,需要手术,要六十万。”

她直接说了数字。

贾燕把拖把靠墙放好,在围裙上擦了擦手。

“家里没钱。”她说。

“我这些年给家里的钱,少说也有二十多万,”彭心悦声音很稳,“还有你和爸的积蓄——”

“哪有积蓄?”贾燕打断她,“你弟弟创业,全投进去了,现在还没回本。”

她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小本子,翻开来。

上面密密麻麻记着账。

“你看,去年给你弟买车的首付,十万。”

“今年创业租场地,押三付一,八万。”

“买设备,十五万。”

她一项项念下去。

彭心悦站在客厅中央,看着母亲花白的头顶。

那些数字,那些“必要”的花销。

没有一项是为了她。

“妈,”她声音有些抖,“如果我治不好,会死的。”

贾燕合上账本。

“别说这些晦气话。”她皱眉,“现在医疗发达,能治好的。”

“可是需要钱。”

“你不是有工作吗?你老公没存款吗?”

“不够。”

“那你想办法啊,”贾燕看着她,“你平时不是挺能干的吗?”

彭心悦闭上眼。

再睁开时,她看向一直沉默的父亲。

“爸,”她说,“你说句话。”

彭义海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报纸。

报纸是昨天的,他拿反了。

听到女儿叫他,他抬起头,看了看贾燕,又低下头。

“手心手背都是肉,”他声音很小,“但家里就这个条件。”

这句话像一把钝刀,慢慢割开彭心悦的心脏。

不疼,但有什么东西在汩汩地往外流。

“所以,”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很陌生,“你们的意思是不管我了?”

贾燕把账本放回抽屉。

“不是不管,是管不了。”她说,“你弟正是关键时候,不能前功尽弃。”

彭心悦笑了。

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妈,”她问,“如果我死了,你们会难过吗?”

贾燕愣了一下,随即恼火:“你胡说什么!”

“会难过多久?一天?一个月?还是一年?”

“彭心悦!”贾燕提高声音。

彭心悦不笑了。

她擦掉眼泪,看着这个她叫了三十年“妈”的女人。

“我明白了。”她说。

转身,拉开门。

“心月!”彭义海在后面叫她。

她没回头。

下楼时,她听见母亲在屋里说话,声音很大:“翅膀硬了!敢这么跟我说话!”

然后是父亲模糊的劝解声。

彭心悦一步一步往下走。

楼梯很旧,感应灯坏了,有一段是黑的。

她踩进黑暗里,没有犹豫。

06

医院下了最后通牒。

三天内不交齐费用,就只能办理出院。

梁高明又去借了一圈,只借到两万。

杯水车薪。

彭心悦躺在床上,看着手机通讯录里“妈妈”那个号码。

她拨过去。

“您拨打的号码是空号。”

她愣了,再拨。

还是空号。

打父亲手机,一样。

她坐起来,穿衣服。

“你去哪?”梁高明问。

“回家。”

这次她打了车,直接到父母家小区。

上楼,敲门。

她用力敲,对门邻居又开了。

“他们搬走了。”邻居这次说了实话,“昨天搬的,好像租了车,拉了好几趟东西。”

彭心悦靠着墙,才没让自己滑下去。

“知道搬去哪了吗?”

邻居摇头:“没说。”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你妈临走时说,要是有人来找,就说不知道。”

彭心悦点点头,说谢谢。

下楼时,她的腿是真的软了。

差点跪在楼梯上。

她扶着墙,一步一步挪下去。

阳光很好,小区里孩子在玩闹,老人在晒太阳。

她站在那栋旧楼前,抬头看四楼那个窗户。

窗帘拉得严严实实。

那是她长大的地方。

在那里,她学会了走路、说话、写字。

在那里,她拿到第一份工资时,给父母买了礼物。

在那里,她曾以为,无论发生什么,总有一个地方可以回去。

现在,那个地方不要她了。

手机响了。

是梁高明。

“心月,”他的声音有些激动,“钱凑齐了!我妈把房子卖了!”

彭心悦握着手机,说不出话。

“你在哪?我接你回医院,医生说明天就可以安排化疗了。”

她挂了电话,蹲在楼前的花坛边。

把脸埋在膝盖里。

没有哭出声,只是肩膀抖得厉害。

有路人经过,看了她几眼,走开了。

不知过了多久,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程玉凤。

“心月啊,”老人的声音很温和,“回家吧,妈做了你爱吃的红烧排骨。”

彭心悦抬起头,擦了擦脸。

“嗯,”她说,“我这就回。”

那个“回”字,她说得很重。

回哪个家,她心里清楚了。

同一时间,城西的旧货市场旁边,程玉凤从中介公司走出来。

手里捏着一张银行卡。

里面有六十八万。

她的房子卖了,比预期多卖了八万。

老伴留下的旧手表还戴在腕上,表盘在阳光下泛着光。

她抬头看了看天,很蓝。

然后慢慢地,往公交站走。

步子很稳,像完成了一件该做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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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化疗很痛苦。

彭心悦吐得昏天暗地,头发大把大把地掉。

程玉凤在医院旁边租了个小单间,每天变着花样做营养餐。

梁高明公司医院两头跑,瘦了十几斤。

最难受的时候,彭心悦躺在床上,连翻身的力气都没有。

程玉凤就用热毛巾给她擦身,动作轻柔得像对待婴儿。

“妈,”彭心悦有一次问,“您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程玉凤正给她梳头,梳子上缠着脱落的发丝。

她小心地把头发取下来,团成一个小球。

“因为你是高明的妻子,”她说,“是我的家人。”

“可我亲妈——”

“那是她没福气。”程玉凤打断她,继续梳头,“这么好一个女儿,不知道珍惜。”

彭心悦眼泪又下来了。

这次她没忍住,哭出了声。

程玉凤放下梳子,坐在床边,把她揽进怀里。

老人的怀抱很瘦,但很暖。

“哭吧,”她说,“哭出来就好了。”

彭心悦哭了很久,把三十年的委屈都哭了出来。

哭自己从小要让着弟弟。

哭自己努力考第一,父母只说“女孩不用太优秀”。

哭自己工作后每月给家里打钱,换不来一句“辛苦了”。

哭自己生病了,被亲生父母抛弃。

程玉凤一直抱着她,轻轻拍她的背。

像哄孩子。

等彭心悦哭累了,程玉凤才开口。

“心月啊,”她说,“这世上,血缘不一定亲,处出来的情分才真。”

“以后,咱们娘仨好好过。”

她在婆婆怀里,闻到了和母亲不一样的香味。

母亲用廉价的花露水,味道刺鼻。

婆婆身上是淡淡的肥皂香,混着一点厨房的烟火气。

踏实,安稳。

四个月后,彭心悦等到了合适的骨髓配型。

手术前一天,程玉凤从出租屋带来一个保温盒。

打开,是一碗长寿面。

“明天是你的重生日,”老人说,“今天先过个生日。”

面很细,汤很清,上面卧着一个荷包蛋,几根青菜。

彭心悦慢慢吃,一口一口。

吃到碗底,她看见一颗红枣。

程玉凤笑眯眯地看着她:“枣到病除。”

手术很成功。

恢复期很长,彭心悦还得在医院住一阵子。

程玉凤依旧每天来,带饭,陪她说话,帮她按摩僵硬的四肢。

有次彭心悦半夜醒来,看见婆婆趴在她床边睡着了。

花白的头发在月光下泛着银光。

她伸出手,轻轻摸了摸那头发。

程玉凤醒了,抬头看她:“要喝水吗?”

彭心悦摇头。

“那再睡会儿,天还没亮。”

程玉凤给她掖好被角,又趴下去。

这次彭心悦看清了,老人根本没睡,就那么睁着眼,守着她。

后来她才知道,那段时间,程玉凤几乎没睡过一个整觉。

怕她发烧,怕她感染,怕她有什么突发状况。

这些,程玉凤从来没说过。

就像卖房子的事,她也只轻描淡写:“反正我一个人住,小点还温馨。”

彭心悦康复出院那天,是春天。

医院楼下的玉兰花开了,大朵大朵的白。

梁高明扶着她,程玉凤提着行李,三人慢慢走出医院大门。

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彭心悦回头看了一眼医院大楼。

然后转回头,挽住丈夫和婆婆的手臂。

“回家。”她说。

08

康复后的第一年,彭心悦很拼。

她回公司上班,从基础项目做起,加班到深夜是常事。

梁高明劝她别那么累,她说没事。

只有她自己知道,她在跟时间赛跑。

婆婆的房子没了,租住在老旧小区的一室户里。

楼梯陡,没有电梯,采光也不好。

她要尽快攒钱,给婆婆买一套好点的房子。

两年后,她升了职,薪水涨了不少。

加上梁高明的收入,他们攒够了首付。

去看房那天,程玉凤说什么也不去。

“你们小两口买房子,我去干什么?”

彭心悦拉着她的手:“妈,这是给您买的。”

程玉凤愣住了。

“写您的名字,”彭心悦说,“您想住就住,不想住我们就租出去,租金您拿着当零花。”

程玉凤眼圈红了。

“胡闹,”她说,“我一把年纪了,要房子干什么?”

“您不要,我们心里过不去。”梁高明也说。

最后程玉凤还是去了。

选了一套两居室,朝南,带阳台,小区环境很好。

签合同那天,彭心悦握着婆婆的手,一起按了手印。

程玉凤的手在抖。

“这辈子,”她小声说,“值了。”

搬新家那天,彭心悦下厨做了一桌子菜。

三个杯子碰在一起。

“以后,”彭心悦说,“我们就是真正的一家人了。”

梁高明点头。

程玉凤抹了抹眼角,笑了。

日子就这么平顺地过下去。

彭心悦的事业越来越好,成了公司最年轻的总监。

梁高明也升了职,工作没那么忙了,能准时下班回家吃饭。

程玉凤在小区里认识了几个老姐妹,一起打太极,逛菜市场。

偶尔,彭心悦还是会想起父母。

想起那通空号的电话,想起那扇紧闭的门。

但她不再难过。

就像程玉凤说的,血缘不一定亲。

这五年里,逢年过节,她会给父母的老号码发条短信。

虽然知道他们收不到。

内容很简单:“我很好,勿念。”

像是给自己的一个交代。

今年春节,她和梁高明带着程玉凤去海南过了年。

在沙滩上,程玉凤第一次看见海,高兴得像孩子。

彭心悦给她拍了很多照片。

老人穿着花裙子,戴着草帽,笑出一脸皱纹。

那些照片,彭心悦洗出来,摆在家里各个角落。

有朋友来家里,看见照片,会说:“你妈真年轻,笑得真开心。”

彭心悦就笑:“是啊,我妈心态好。”

没人知道,那不是她亲妈。

她也从不说。

有些事,自己心里清楚就好。

从海南回来那天,她在机场接到一个陌生电话。

没接。

对方也没再打。

现在想来,那可能就是母亲找她的开始。

只是她没在意。

她以为,那页早就翻过去了。

直到今天,母亲坐在她家客厅里。

理直气壮地,要一百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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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客厅里很安静。

只有墙上挂钟的滴答声。

程玉凤削完了苹果,切成小块,插上牙签,推到茶几中央。

“亲家母,”她开口,声音很平,“吃水果。”

贾燕看了一眼果盘,没动。

她看着彭心悦:“我刚才说的,你听见了吗?”

彭心悦端起自己那杯水,喝了一口。

水已经凉了。

“听见了。”她说。

“那你怎么说?”

彭心悦放下杯子。

陶瓷杯底磕在玻璃茶几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妈,”她问,“您这五年,过得好吗?”

贾燕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这个问题。

“还行。”她含糊地说。

“我爸呢?”

“也还行。”

“彭晓峰创业成功了吗?”

贾燕的脸色有些不自然:“还在努力。”

“那就是没成功。”彭心悦点点头,“那您刚才说的,他要结婚,女方要求婚房——”

“这次是真的!”贾燕提高声音,“姑娘都怀孕了,再不结婚就瞒不住了!”

彭心悦看着她。

看着母亲脸上那种熟悉的焦急。

不是为了她,是为了弟弟。

五年前,为了弟弟的创业,父母可以对她见死不救。

五年后,为了弟弟的婚房,母亲可以理直气壮来要一百万。

“妈,”彭心悦慢慢地说,“您知道我这五年是怎么过的吗?”

贾燕皱眉:“你现在不是过得好好的吗?气色比我还好。”

“是啊,我过得很好。”彭心悦笑了,“那是因为有人卖了自己的房子,救了我的命。”

贾燕的表情僵了一下。

她看了一眼程玉凤。

程玉凤正用小叉子叉起一块苹果,慢慢地吃。

“那是她自愿的,”贾燕转过头,对彭心悦说,“我们又没逼她。”

这句话说完,空气彻底冷了。

程玉凤放下叉子。

金属和瓷盘碰撞,又是一声轻响。

“亲家母,”她开口,还是那个温和的语气,“话不能这么说。”

贾燕看向她。

“房子是我的,我乐意卖,乐意救我儿媳妇。”程玉凤说,“但这不代表,你们做父母的就没责任。”

“我们有什么责任?”贾燕声音尖了起来,“养她到大学毕业,还不够吗?”

“那她生病要死的时候,你们在哪?”

程玉凤问得很平静。

贾燕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你们换电话,搬家,躲着她。”程玉凤继续说,“生怕她找你们要钱,耽误你们儿子创业。”

“现在看她好了,有钱了,又找上门来,要一百万给儿子买房。”

她摇摇头。

“亲家母,做人不能这样。”

贾燕的脸涨红了。

“这是我们家的事!”她站起来,“轮不到你一个外人插嘴!”

“外人”两个字,她说得很重。

彭心悦也站了起来。

“程阿姨不是外人。”她的声音很冷,“她是我妈。”

贾燕瞪大眼睛。

“彭心悦,你——”

“在我快死的时候,是她卖房救我。”彭心悦打断她,“在我最难受的时候,是她守着我。在我康复后,是她照顾我。”

“您呢?”

她看着眼前这个女人。

这个给了她生命,却又在她生命垂危时抛弃她的女人。

“您给了我什么?”

贾燕的嘴唇在抖。

“我给了你命!”她喊出来,“没有我,哪有你!”

“所以我就欠您一辈子,是吗?”彭心悦问,“欠到您儿子要买房,我就得出一百万?那下次他要买车呢?要养孩子呢?是不是都得我出?”

“你是姐姐!帮衬弟弟不应该吗?”

“应该?”彭心悦笑了,笑得眼睛发酸,“那谁来帮衬我?我生病的时候,您帮衬我了吗?”

贾燕说不出话。

她站在那里,胸口起伏,手指紧紧攥着那个布袋。

过了很久,她才说:“那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你弟弟是男孩,”贾燕说,“要传宗接代的。”

她终于听懂了。

在母亲心里,儿子是传宗接代的宝贝,女儿是泼出去的水。

需要时,是取款机。

不需要时,是累赘。

“妈,”她最后一次叫这个称呼,“您走吧。”

贾燕愣住:“你还没说一百万的事——”

“没有一百万。”彭心悦说,“一分钱都没有。”

“你敢!”贾燕声音尖厉,“我是你妈!”

“五年前您换电话号码的时候,”彭心悦看着她,“就已经不是我妈妈了。”

贾燕举起手。

想打她。

但手抬到一半,停住了。

因为她看见,程玉凤站了起来,走到彭心悦身边。

梁高明不知什么时候回来了,站在玄关,静静地看着这一幕。

三个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

贾燕的手慢慢放下。

她拿起那个布袋,转身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又回头。

“彭心悦,”她说,“你会后悔的。”

彭心悦没说话。

贾燕拉开门,走了。

脚步声在楼道里响起,越来越远,直到消失。

门还开着。

走廊的风吹进来,有点凉。

梁高明走过去,轻轻关上门。

他走到彭心悦身边,握住她的手。

程玉凤拍拍她的肩:“坐下吧,站久了累。”

彭心悦坐下来,看着茶几上那杯没动过的水。

水面平静无波。

就像她的心。

原来,彻底死心是这样的感觉。

不疼,不难受。

只是空。

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了。

10

那天晚上,彭心悦失眠了。

她躺在床上,睁眼看着天花板。

梁高明也没睡,侧过身,把她搂进怀里。

“在想什么?”他问。

“想以前的事。”彭心悦说,“小时候,我妈其实对我也好过。”

三年级她考了双百,母亲给她买了新书包。

高中她住校,母亲每个月都来看她,带自己腌的咸菜。

大学第一年,母亲送她去车站,偷偷在她箱子里塞了五百块钱。

那些好,都是真的。

只是后来有了弟弟,那些好就一点点少了,淡了,没了。

“人都是会变的。”梁高明说。

“也可能是本性如此,”彭心悦轻声说,“只是以前没暴露。”

梁高明没说话,只是更紧地抱住她。

第二天是周末。

彭心悦起得很早,在厨房做早餐。

程玉凤也起来了,在阳台浇花。

阳光很好,阳台上的茉莉开了,清香飘进来。

门铃又响了。

这次,彭心悦很平静。

她走到玄关,看了眼监控。

还是贾燕。

只有她一个人。

彭心悦开了门。

贾燕站在门外,脸色比昨天更差,眼睛红肿,像是哭过。

“心悦,”她开口,声音沙哑,“我们再谈谈。”

彭心悦让开门。

贾燕走进来,这次换了拖鞋。

她坐在沙发上,双手放在膝盖上,攥得很紧。

“昨天我说话不好听,”她说,“你别往心里去。”

彭心悦在她对面坐下,没说话。

“你弟弟那边,”贾燕顿了顿,“女方家逼得紧,说没有房子就打掉孩子。”

“所以呢?”

“所以……”贾燕抬起头,眼睛里有恳求,“你帮帮他,就这一次。”

看了很久。

然后她起身,走进卧室。

打开衣柜,从最底下拿出一个铁盒子。

盒子很旧了,边角都磨白了。

她抱着盒子回到客厅,放在茶几上。

打开。

里面是一沓沓单据。

医院的缴费单,化疗的记录,药物的清单。

最上面,是一张银行卡流水单。

她把这些推到了贾燕面前。

贾燕低头看。

第一张单子,缴费金额:六十八万。

缴费人:程玉凤。

第二张,第三张……

密密麻麻的数字,加起来超过八十万。

最后那张流水单,是程玉凤卖房的转账记录。

六十八万,一次性到账。

“这些,”彭心悦说,“是我五年前治病的钱。”

贾燕的手在抖。

“这套房子,”彭心悦环顾四周,“首付六十五万,是我和梁高明攒的,写的程阿姨的名字。”

“我们现在开的车,是贷款买的,还有三年还清。”

“我每个月工资两万八,梁高明两万二。扣除房贷、车贷、生活费,能剩下的不多。”

她停下来,看着母亲。

“您要的一百万,我没有。”

贾燕的嘴唇动了动。

“你可以……”

“我可以什么?”彭心悦打断她,“可以去借?可以去贷款?可以像程阿姨一样,卖掉自己的房子?”

“我不会。”

贾燕抬起头,眼睛里有泪光。

“心悦,妈求你了……”她的声音哽咽,“就这一次,最后一次……”

“五年前您也这么说。”彭心悦的声音很轻,“说弟弟创业是最后一次,让我帮帮他。”

“我帮了,把我工作三年的积蓄都给了他。”

“然后我生病了,您让我自己想办法。”

她拿起那张卖房流水单。

“如果不是程阿姨,我已经死了。”

贾燕的眼泪掉下来,滴在那些单据上。

她伸手想擦,手却抖得厉害。

“我知道……我知道对不起你……”她哭出声,“但我没办法……你弟弟他……”

“他二十八岁了,”彭心悦说,“该自己负责自己的人生了。”

贾燕捂着脸,哭得肩膀颤抖。

彭心悦没有安慰她。

她就那么坐着,看着母亲哭。

等到哭声渐渐小了,她才开口。

“妈。”

贾燕抬起头,脸上泪痕斑斑。

“以后,”彭心悦说,“您和爸的生活费,我每个月会按时打。”

“生病了,需要钱,我也会管。”

“但彭晓峰的事,我不会再管了。”

“一分钱都不会给。”

她说得很慢,很清楚。

每一个字,都像是敲在贾燕心上。

贾燕看着她,像是第一次认识这个女儿。

“你……你真这么狠心?”她问。

彭心悦摇摇头。

“不是狠心,”她说,“是清醒。”

窗外,小区里的孩子在玩耍,老人在散步。

阳光洒在每个人身上。

“您走吧,”她背对着母亲,“以后没什么事,就别来了。”

贾燕也站起来。

她看着女儿的背影,看了很久。

最终,什么也没说。

拿起那个布袋,慢慢走向门口。

开门,出去。

彭心悦站在窗前,没有回头。

她听见电梯到达的声音,开门,关门,下楼。

然后,一切都安静了。

程玉凤从厨房走出来,端着一碗刚煮好的糖水。

“心月,”她轻声说,“来喝点甜的。”

彭心悦转过身,走到餐桌边坐下。

瓷碗里的糖水冒着热气,里面有红枣、莲子、银耳。

她用勺子舀起一勺,慢慢喝。

很甜。

甜得有些发苦。

梁高明走过来,坐在她身边,握住她的手。

程玉凤也坐下,三个人围着小小的餐桌。

谁也没说话。

窗外的阳光移过来,照在桌子上,照在碗里,照在他们手上。

暖洋洋的。

彭心悦又舀了一勺糖水,递到程玉凤嘴边。

“妈,”她说,“您也喝。”

程玉凤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张嘴接过那勺糖水。

“甜。”她说。

彭心悦也笑了。

眼泪却掉下来,落进碗里。

她没擦,继续喝。

一口一口,把那碗糖水喝完。

碗空了。

就像她的心,也空了。

但空出来的地方,或许能装下别的东西。

比如这碗糖水的甜。

比如这个午后的阳光。

比如这两只握着她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