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一的早晨,手机在床头柜上震了起来。

屏幕上闪烁着“爸”这个字。

我盯着它看了几秒,才按了接听。

父亲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和往年没什么不同。

他简短地通知我,初四回家吃顿饭。

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情绪,就像在说一件早已定下、无需商量的事。

对那笔已经分割完毕的八百多万拆迁款,他只字未提。

我听着,目光落在窗外铅灰色的天空上。

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裤兜里那把崭新的、冰凉的金属钥匙。

昨晚大哥带着醉意的炫耀言犹在耳。

此刻,父亲这通若无其事的电话,像最后一根轻轻落下的稻草。

我吸了口气,对着话筒,用自己都感到陌生的平静语调说:“爸,不去了。”

电话那头忽然安静了。

我能想象他握着老旧手机、微微怔住的样子。

“我刚升总经理,分了一套别墅,”我继续说,声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得忙着搬家。”

沉默在电波里持续蔓延。

长得让人几乎能听见灰尘落地的声音。

然后,父亲那头传来一声极轻的、像是喉咙被堵住的呼吸。

他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紧接着,大哥的电话就急吼吼地闯了进来。

屏幕上“彭翔”的名字疯狂跳动。

像一场早已写好剧本、只待主角登台的戏,终于拉开了沉重的幕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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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除夕夜,窗外的鞭炮声已经稀拉下来。

偶尔有一两道孤零零的光窜上天,炸开,又迅速湮灭在城市的霓虹里。

我和晓雨刚收拾完碗筷,电视里的晚会还在热闹地唱着,却没人再看。

手机就是在这时响起的。

是大哥彭翔。

接通后,一股混杂着烟酒气的兴奋劲儿几乎要冲破听筒。

“浩初!睡了吗?没睡好啊!哈哈哈!”

他的舌头有点大,声音比平时高亢许多。

“大哥,除夕好。”我走到阳台上,冷风一吹,头脑清醒了些。

“好!好得很!”他在那头用力拍着什么,可能是桌子,“钱到了!今天下午刚到账!832万!你哥我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多零!”

他的笑声沙哑而饱满,有种尘埃落定的满足。

“爸把那折子递我手里的时候,我的手都在抖!真的,抖得跟筛糠似的!”

我听着,没接话。

目光落在楼下街道上偶尔驶过的车灯上,拖出一条条流动的光带。

“我跟爸说了,这钱不能乱花,”大哥的语气转为一种当家作主般的郑重,“我打算把店里扩一扩,再瞅瞅县里新开的楼盘,给爸换套电梯房。剩下的存起来,将来给你大侄子娶媳妇用。”

他絮絮叨叨地规划着,每一笔都安排得明明白白。

从头到尾,没有一句话问到我。

没问我在城市里过得怎么样,没问我今年回不回去,更没提这八百多万里,有没有哪怕一点,是父亲考虑过给我的。

好像我这个人,连同我在外地的生活,都自然地被排除在这件“家事”之外。

“你……最近还行吧?”他终于像是想起了还有个弟弟,补了一句。

语气是惯常的、带着点距离的客套。

“还行。”我吐出两个字。

“那就好!爸常说,你出息了,在大城市立住脚了,不用家里操心。”他笑了起来,那笑声里听不出多少真切的欣慰,倒更像是一种印证——印证我“过得不错”,所以一切安排都合情合理。

“家里都好,你甭惦记。行了,不说了,你嫂子催我吃饺子呢!”

电话突兀地挂断。

忙音嘟嘟地响着,单调又固执。

我握着手机,在阳台上又站了一会儿。

夜风很冷,顺着毛衣的缝隙往里钻。

晓雨轻轻走过来,把一件外套披在我肩上。

她没问是谁的电话,也没问说了什么。

只是靠在我身边,安静地陪我看着远处明明灭灭的灯火。

屋里电视的喧闹声隐隐传来,衬得这阳台一角格外寂静。

“是大哥?”她终于轻声问。

“嗯。”

“拆迁款……到了?”

“到了。”我顿了顿,“832万,爸全给他了。”

晓雨的肩膀微微僵了一下,随即更紧地挨着我。

她握住我的手,手心很暖。

“冷不冷?进屋吧。”

我摇摇头,反握住她的手。

掌心里那把白天才拿到、还没焐热的别墅钥匙,硌得人生疼。

02

回到屋里,晚会正演到一个小品。

演员们卖力地抖着包袱,观众席传来阵阵哄笑。

我和晓雨坐在沙发上,谁也没看进去。

“大哥他……很高兴吧。”晓雨剥了个橘子,递给我一半。

橘子的清冽香气在空气中散开。

“嗯,喝多了,说话都飘。”我掰了一瓣放进嘴里,酸涩的汁水在口腔里漫开。

晓雨沉默地吃着橘子,长长的睫毛垂下来,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她是个温柔的女人,很少抱怨,总是试图理解。

但此刻,她的沉默里有一种替我难受的东西。

“其实……”她斟酌着词句,“爸也许有他的考虑。大哥一直守在身边,店里的生意你也知道,只是糊口。爸年纪大了,以后看病养老,主要还得靠大哥出力。”

这些话,我对自己说过无数遍。

试图用道理说服心里那个梗着的地方。

“我知道。”我说,“道理我都懂。”

可懂道理,和心里能不能过去,是两回事。

晓雨靠过来,头轻轻搁在我肩上。

“我就是……替你委屈。”

这句话很轻,却像一根细针,准确扎进了心里最酸软的那个角落。

委屈。

是啊,就是委屈。

不是愤怒,不是怨恨,是一种绵长的、细密的、无从诉说的委屈。

眼前忽然闪过很多早已泛黄的画面。

是老家那张油光发亮的旧八仙桌。

母亲总把炖得烂熟的鸡腿,自然而然地夹到大哥碗里。

“翔子正在长身体,多吃点。”

父亲则会把自己酒盅里最后一点花生米,拨到大哥面前。

而我碗里,永远是最寻常的青菜,最普通的米饭。

不是吃不饱,只是吃不到那份“最好”的。

小时候的我,会眼巴巴地看着那只油亮的鸡腿。

母亲有时会注意到我的目光,便从鸡胸脯上撕下一小块肉,放到我碗里。

“浩初也吃。”

语气是温和的,动作也是关爱的。

可那不一样。

鸡腿和鸡胸肉,孩子心里分得清清楚楚。

父亲通常不说话,只是抿一口酒,目光扫过我,又落回大哥身上。

那目光里有种厚重的、不言自明的期许。

后来我渐渐明白,那种期许不是给我的。

我再怎么考第一,再怎么听话,好像都很难真正落入他们眼的中心。

就像一台戏,大哥永远是聚光灯下的主角,而我,是台下模糊的观众,或者,至多是个不起眼的配角。

“睡吧。”晓雨轻声说,“明天初一,说不定爸会打电话来。”

她的话里带着一丝渺茫的希望。

希望父亲至少会有一个解释,一句安抚,或者,哪怕只是问一声。

我点点头,关掉了电视。

满室的热闹瞬间褪去,只剩下无边的寂静。

躺下后,我睁着眼看天花板。

晓雨很快传来均匀的呼吸声,她累了。

我却毫无睡意。

八百三十二万。

这个数字在我脑海里翻滚,具象成一片我无法想象的广阔。

它可以改变很多人的命运。

但在父亲眼里,它似乎只与一个人有关。

而我,因为“过得不错”,就被轻轻划在了界线之外。

“你过得不错。”

这句话,成了我所有付出和缺席,被理所当然忽视的最终理由。

窗外的天色,在辗转反侧中,一点点泛出灰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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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初一早上,我是被手机铃声吵醒的。

不是闹钟,是来电。

屏幕上的“爸”字,让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晓雨也醒了,迷迷糊糊地看向我,眼神里带着询问。

我清了清嗓子,坐起身,接通电话。

“喂,爸。”

“浩初啊。”父亲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略显苍老,但中气还算足。

背景音里隐隐有电视的声音,大概是早间新闻。

“爸,新年好。”我说。

“嗯,新年好。”他应了一句,停顿了片刻。

那停顿很短,却让我无端屏住了呼吸。

“初四,”他接着说,语气是通知式的,没什么商量的余地,“你回家来一趟,吃顿饭。你大哥一家也都在。”

他说得很自然,仿佛这只是每年例行的家庭聚会。

仿佛昨天那笔巨款的分配,从未发生。

又或者,那件事在他看来,根本不需要在父子之间特意提及。

它是一件已经处理完的“家事”,而我,属于这个家,却又似乎不在需要知会细节的范围里。

我握紧了手机,塑料外壳硌着掌心。

“就这事?”我问,声音有些发干。

“就这事。”父亲确认道,“早点回来,你大哥说买了不少菜。”

他甚至没问一句我能不能回去,方不方便。

好像我的时间、我的安排,都是可以随时为这个“家”让路的。

而那个“家”里,如今有了八百三十二万的底气,仿佛更有了召唤我的分量。

“爸,”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响起,还算平稳,“拆迁款……都处理好了?”

电话那头静了一瞬。

父亲像是没料到我会直接问这个。

或者说,他觉得我不该问。

“嗯,”他含糊地应了一声,很快把话题转开,“你大哥会安排好的。你别操心这个。初四记得回来就行。”

别操心。

一句话,轻飘飘地划清了界限。

那笔钱,以及钱背后的一切考量、权衡,甚至可能有的那么一丝愧疚,都是他们的事。

与我无关。

我需要做的,只是像往常一样,在指定的时间回去,坐在那张八仙桌前,扮演一个沉默的、懂事的儿子。

“知道了。”我说,听不出情绪。

“那就这样。”父亲似乎松了口气,语气又恢复如常,“路上开车小心。”

电话挂断了。

我拿着手机,坐在床边,久久没动。

晓雨坐起来,手搭在我的手臂上,温热传递过来。

“爸打的?”

“让回去吃饭?”

“初四。”

“他说什么了吗?”晓雨看着我,“关于钱的事?”

我摇摇头,扯了扯嘴角,大概是个很难看的笑容。

“他让我别操心。”

晓雨的手收紧了,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化作一声轻轻的叹息。

她把脸贴在我的背上,环住我的腰。

“不去也行。”她的声音闷闷的,“就说公司忙。”

我没说话。

心里头那点残存的、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期待,像风里的烛火,晃了一下,彻底熄灭了。

原本还想着,父亲或许会有一句半句的解释,哪怕只是苍白的“你大哥更需要”。

没有。

什么都没有。

只有一句“初四回来吃饭”,和一句“别操心”。

阳光从窗帘缝隙溜进来,照在地板上,亮得刺眼。

新年的第一天,空气里却满是陈旧的、令人窒息的尘埃味道。

我拍了拍晓雨的手,站起身。

“起床吧,”我说,“今天……带你去个地方。”

04

开车去郊区的路上,车流比平时少很多。

这座庞大的城市,在农历新年的头几天,显露出一种难得的空旷和安静。

晓雨坐在副驾驶,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枯黄行道树。

她没问要去哪里,只是偶尔侧过头看我一眼。

我知道她担心我。

从昨晚到现在,我表现得太平静了。

平静得不像一个刚刚被家庭彻底排除在重大利益之外的人。

可我心里知道,那平静下面,不是麻木,而是某种东西碎裂之后,再也聚拢不起来的空洞。

我需要做点什么,抓住点什么,来填满那个洞。

车驶下高速,拐进一条新修的柏油路。

路两旁是整齐的绿化带,更远处,能看到一片片设计相似的联排别墅轮廓。

这里是公司新开发的精品住宅区,距离主城区半小时车程,环境清幽。

我的车在其中一栋带着小院的三层别墅前停下。

院门是精致的黑色铁艺门,此刻虚掩着。

晓雨疑惑地看着我。

“这是……?”

我拔下车钥匙,解全带。

“公司给的。”我推开车门,“上去看看。”

晓雨跟着我下车,走进小院。

院子不大,地面铺着石板,角落留了花池,还没种东西。

我拿出那把冰冷的金属钥匙,插进厚重的入户门锁孔。

“咔哒”一声轻响,门开了。

一股淡淡的、新房特有的气味扑面而来。

室内是精装修交付的,色调是简约的米白和原木色。

客厅挑高很高,巨大的落地窗外,是还未精心打理但视野开阔的后院。

阳光毫无遮挡地泼洒进来,将光滑的地砖照得发亮,空气里浮动着细小的金色尘埃。

晓雨站在客厅中央,有些愣怔地转了个圈。

她抬头看着水晶灯,又看向通往二楼的旋转楼梯,手指无意识地拂过光洁的楼梯扶手。

“这……真是公司给的?”她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这里的空旷。

“嗯。”我走到窗边,看着外面,“年前董事会定的。升职的奖励之一。”

上周的场景浮现在眼前。

封闭的会议室里,长条桌边坐满了人。

董事长亲自宣布了对我过去三年业绩的肯定,以及晋升总经理的决定。

掌声不算热烈,但足够正式。

然后,他让秘书端上来一个黑色丝绒托盘。

托盘上,就放着这把钥匙,和一个写着这栋别墅地址的信封。

“浩初啊,这是公司的一点心意。以后担子更重了,也算有个像样的家,安心做事。”

当时我接过钥匙,只觉得沉重。

是一种被认可、被托付的沉重。

我为此熬了无数个通宵,推掉了许多个和晓雨约好的晚餐,把几乎所有精力都扑在了那些项目上。

我得到它,理所当然。

可此刻,在这过分明亮宽敞的空间里,那种“理所当然”的感觉,却被另一种尖锐的东西刺穿了。

父亲那句“你过得不错”,大哥那通炫耀的电话,和眼前这冰冷的奢华,纠缠在一起。

好像我所有的努力,拼来的这一切,在某个衡量体系里,恰恰成了我被忽视、被排除的理由。

因为你已经有了一片天,所以老家那片瓦,就不再需要分给你了。

多讽刺。

晓雨走到我身边,也看向窗外。

她的眼睛亮亮的,映着阳光,有种清澈的欣喜。

“这里真好,”她喃喃道,“阳光真好。”

她转过身,拉住我的手,仰起脸看我。

“浩初,这是你应得的。”

她的语气很肯定,带着一种想要驱散我心头阴霾的急切。

我看着她眼里细碎的光,心里某个冰冷坚硬的地方,微微松动了一下。

是啊,这是我应得的。

不是施舍,不是偏心的分配,是我用实实在在的东西换来的。

它或许不如八百三十二万听起来那么惊人。

但它干净,磊落,上面只写着我李浩初的名字。

“喜欢吗?”我问。

“喜欢!”晓雨用力点头,嘴角弯起来,“就是……太大了,打扫起来可能麻烦。”

她已经开始操心这些具体而微的小事了。

这让我感到一种踏实的暖意。

“我们可以慢慢添东西,”她说,“窗帘要选暖色调的,院子里可以种点月季,哦,还得买个大大的书架,你不是一直想要个书房吗……”

她小声规划着,声音里充满了对未来的憧憬。

那憧憬,是关于我和她的。

与老家那个八仙桌,与那笔拆迁款,与父亲沉默的电话,都没有关系。

这里,才是我们该投入、该经营、该称之为“家”的地方。

我握紧了她的手。

掌心的钥匙,似乎不再那么硌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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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我们在空荡荡的别墅里待了很久。

晓雨楼上楼下地看,测量着房间的尺寸,讨论哪里放沙发,哪里摆餐桌。

她的脸上一直带着笑,那笑容感染了我,心头的郁气似乎也被这明亮的空间稀释了一些。

离开时,已是下午。

回城的路依旧畅通,夕阳把天空染成一片温暖的橙红色。

车里放着舒缓的音乐,晓雨靠着头枕,似乎有些累了,但神情是放松的。

“我们……什么时候搬?”她闭着眼睛问。

“年假结束就办手续,”我说,“家具可以慢慢订,不着急。”

她“嗯”了一声,过了一会儿,又轻声说:“那……初四,还回去吗?”

音乐正好播到间奏,车厢里陷入短暂的安静。

我看着前方笔直的路面,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敲。

昨晚大哥的电话,今早父亲的通知,像两段不协调的噪音,再次在耳边回响。

回去干什么呢?

坐在那张熟悉的桌子旁,看着父亲和大哥或许因为巨款到手而容光焕发的脸?

听着他们谈论店面的扩张,新房的选址,孙子的未来?

而我,作为一个“过得不错”的旁观者,需要适时地微笑,点头,送上几句干巴巴的祝贺?

那场面,光是想想,就让人从心底里感到疲惫和荒诞。

那不再是我的家了。

至少,不再是那个能让我感受到平等和温暖的家。

它成了一个明确标价、产权清晰的场所。

而我,是那个没有被计算在内的外人。

“不回去了。”我说。

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车厢里很清晰。

晓雨睁开眼,转头看我。

她的眼神里有担忧,也有理解,更多的是一种支持。

“你想好了?”

“想好了。”我顿了顿,“不是赌气。只是觉得,没必要了。”

有些界限,一旦划下,就再也擦不掉了。

那通电话,那笔钱,已经把那道界限描得又黑又粗。

我再凑上去,不过是让自己更难受,也让场面更尴尬。

“那……爸那边,怎么回?”晓雨问得小心翼翼。

“直接说。”我打了转向灯,车子拐进我们居住的小区,“就说公司忙,走不开。”

这借口很老套,但足够体面。

给彼此都留一层窗户纸,不必捅破最后那点难堪。

停好车,我和晓雨上楼。

熟悉的旧公寓走廊里,弥漫着邻居家飘出的饭菜香。

我们的家不大,七八十平米,布置得温馨紧凑。

但此刻从空旷的别墅回来,这里竟显得有些逼仄。

晓雨去烧水,我站在客厅的窗前,看着楼下院子里几个追逐打闹的孩子。

手机就放在茶几上,黑色的屏幕像一只沉默的眼睛。

我知道,我需要给父亲回个电话。

告诉他,初四我不回去了。

不是商量,是告知。

就像他早上通知我一样。

水烧开了,壶嘴发出尖锐的鸣叫。

晓雨端了两杯热水过来,递给我一杯。

“现在打吗?”她问。

我接过水杯,温热的触感从掌心蔓延。

我拿起手机,找到“爸”的号码,拇指悬在拨号键上。

心跳,在那一刻,莫名地有些加快。

不是紧张,也不是害怕。

而是一种……即将斩断什么的决绝,和随之而来的空落。

我按下了拨号键。

06

电话接通前的等待音,一声,又一声。

每一声都拖得很长,敲在耳膜上。

我下意识地握紧了水杯。

晓雨坐到我旁边的沙发上,安静地看着我。

“喂?”

父亲的声音终于传来,背景音比早上嘈杂一些,隐约能听见孩子的笑闹和电视节目的声音。

大概是大哥一家已经过去了,正在准备过年的饭菜。

“爸,是我。”

“浩初啊,”父亲应道,“怎么,还有事?”

他的语气很平常,甚至带着点被打扰的不耐烦,好像我打这个电话,只是为了确认一遍无关紧要的细节。

“初四那顿饭,”我吸了口气,让自己的声音尽量平稳,“我不回去了。”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

“不回来?为啥?”父亲的声调抬高了点,“不是跟你说了吗?全家都聚聚。你大哥特意……”

“公司有事,走不开。”我打断他,重复着准备好的理由。

“大过年的,公司能有啥急事?”父亲显然不信,语气里带上了惯常的、不容置疑的权威,“什么事不能往后推推?一年到头,就这几天一家人能凑齐。”

他的话语里,依然没有对我的工作、我的时间有丝毫尊重。

仿佛我那个“总经理”的头衔,和随之而来的一切责任,在他眼里,都轻飘飘的,比不上回家吃一顿形式大于意义的饭。

心里那点残余的犹豫,被这话语彻底烧尽了。

一种奇异的平静,像冰凉的潮水,漫过胸腔。

我看着窗外逐渐暗淡下去的天光,对着话筒,一字一句地,说出了那个盘旋在心底整整一天的决定。

我停了半秒,像是要给接下来的话,一个清晰的停顿。

“我刚升总经理,分了一套别墅,得忙着搬家。”

话音落下。

听筒里瞬间陷入一片死寂。

背景里那些隐约的笑语声、电视声,都仿佛被骤然拉远,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

只有电流微弱的嘶嘶声,证明通话还在继续。

父亲没有立刻说话。

我甚至能想象出他此刻的样子——或许正站在老屋的堂屋里,握着那部老旧的翻盖手机,脸上的皱纹因为诧异而僵住,嘴巴微微张开,却发不出声音。

那沉默长得令人心慌。

也长得,让我之前所有关于他反应的预设——愤怒、训斥、命令——都落了空。

他只是沉默。

仿佛我这句话,是一块投入深潭的巨石,激起的不是浪花,而是无边无际的、吞噬一切声响的空白。

时间一秒一秒地过去。

晓雨紧张地看着我,用口型无声地问:“怎么了?”

我摇了摇头,示意她没事。

但其实,我的心也在这漫长的沉默里,一点点往下沉。

这不是我预料中的反应。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只有十几秒,但感觉像是一个世纪。

听筒里终于传来一点细微的声响。

像是父亲深深吸了一口气,又像是喉咙被什么东西哽住,艰难吞咽的声音。

“哦……”

他吐出一个单音节的字,干涩得像砂纸摩擦木头。

“……好,好啊。”

他重复着,语气里听不出是失望,是生气,还是别的什么。

只有一种被抽空了力气的、仓促的应和。

“那你……忙吧。”

他又补了一句,声音很低,说完,甚至没等我再回应,便挂断了电话。

“嘟——嘟——嘟——”

忙音再次响起,短促而急促。

我拿下手机,盯着已经变暗的屏幕,有点发愣。

父亲最后那两声“好”,还有他几乎是逃也似的挂断电话的样子,不断地在脑海里回放。

这不对劲。

以我对他的了解,他不该是这样的反应。

他应该拧着眉头,提高嗓门,用一家之主的威严质问我“别墅?什么别墅?你眼里还有没有这个家?”

或者,至少也该有一两句关于我“翅膀硬了”、“忘了本”的斥责。

而不是这样近乎失语的沉默,和两声干巴巴的“好”。

晓雨碰了碰我的胳膊。

“爸……怎么说?”

“他说‘好’。”我皱着眉,“然后就挂了。”

“就这样?”

“就这样。”

晓雨也露出困惑的神情。

“他没问别墅的事?没问升职?”

我摇摇头。

父亲的反应,像一块投入心湖的石头,激起的涟漪,比我预想的要复杂、深沉得多。

那沉默里,似乎压抑着某种我无法理解的情绪。

不是单纯的愤怒或失望。

更像是一种……被什么东西突然击中要害的失措,甚至是一丝狼狈。

客厅里没开灯,光线很暗。

我坐在沙发里,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手机边缘。

事情,好像并没有按照我预想的剧本走。

电话是挂了,拒绝的话也说出口了。

可我心里,却没有感到预期的如释重负。

反而被父亲那反常的沉默,堵上了一块新的、更沉重的石头。

就在我试图理清这团乱麻时,握在手里的手机,猛地再次震动起来。

屏幕瞬间亮起,白光刺眼。

来电显示上,“彭翔”两个字,疯狂地跳跃着。

像一头被激怒的兽,正隔着电波,朝我龇出牙齿。

大哥的电话,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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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手机在掌心里持续震动,嗡嗡作响。

“彭翔”两个字刺眼地亮着,仿佛带着他电话那头即将喷涌而出的怒气。

晓雨看着我,眼神里满是担忧。

“接吗?”她小声问。

我盯着屏幕,大约过了三四次震动,才按下接听键,同时打开了免提。

“喂。”

“李浩初!”大哥的声音几乎是在我出声的瞬间就炸了开来,又急又冲,带着明显的酒气和难以抑制的怒火,“你什么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