钥匙插进锁孔,轻轻一转,“咔哒”一声,门开了。一股崭新的、混合着淡淡木漆和墙面涂料的味道扑面而来。午后的阳光透过宽敞的落地窗,毫无遮挡地洒进来,在光洁的瓷砖地板上投下明亮温暖的光斑。客厅宽敞,窗明几净,朝南的主卧带着一个不小的阳台,厨房里崭新的厨具闪闪发亮。这是我,苏玉兰,六十五年来,第一次真正拥有一个完全属于自己、按照自己心意布置、不必看任何人脸色的窝——我的养老房。
八十九万。这个数字沉甸甸地压在我心里,不是负担,而是混合着愧疚与欣慰的复杂滋味。钱,是我大儿子陈建国出的。他和他媳妇王秀梅,都是普通的工薪阶层,在省城打拼了十几年,攒下这点家底不容易。建国性子闷,话不多,但心里有数,孝顺是实实在在的。知道我老伴走了之后,在老房子住着总是触景生情,加上老房子没电梯,我膝盖不好上下楼吃力,他就默默盘算着。半年前,他回来,没多说什么,只是开车带着我在县城新开发的这个安静小区转,看中了这套二楼、采光好、户型方正的两居室。他说:“妈,就这套吧。首付我们凑了,贷款也用我的公积金还,写你的名。你安心住,别多想。”
我没多想吗?我想了很多。想建国和秀梅自己还背着房贷,孩子正要上初中,处处用钱;想这笔钱对他们意味着什么;想我接受了,是不是就成了他们的拖累。我推辞,甚至发了脾气,说我有老房子住,不用他们瞎操心。建国只是闷头抽烟,最后说:“妈,爸不在了,我是老大。让你住得好点,应该的。你别有负担,这就是给你养老用的,谁都别想打主意。” 秀梅也拉着我的手说:“妈,建国说得对,您辛苦一辈子,该享福了。我们年轻,还能挣。” 他们眼里没有算计,只有真诚的关切和一种想要让我安顿下来的决心。最终,我含着泪,点了头。手续是建国跑前跑后办的,房产证上,端端正正只有我“苏玉兰”一个人的名字。
搬进来一个月,我把老房子里的旧物件精简又精简,只带了最有感情的几样过来。每天侍弄一下阳台上的几盆花草,下楼和小区里几个同龄的老姐妹散散步、聊聊天,学着用新式的智能电饭煲和微波炉,日子平静得像秋日的湖面。我以为,晚年就这样安稳地开始了。直到那个周末,二儿子陈建华一家四口的到来,像一块巨石投入湖心,打破了所有的平静。
建华比他哥小五岁,脑子活络,能说会道,在县城做点建材小生意,娶了媳妇李丽,生了两个儿子,大龙八岁,小龙五岁。他们一家来得热闹,提着大包小包的水果零食,人未到声先至。一进门,李丽就夸张地“哇”了一声:“妈!这房子可真亮堂!这小区环境也好!比咱们原来那老破小强一百倍!”她拉着两个儿子在屋里转悠,摸摸崭新的沙发,看看墙上的挂画,推开主卧的门,又去次卧张望,嘴里不住地赞叹。
建华也笑眯眯的,四下打量,眼神里有一种评估和盘算的光芒。“妈,还是我哥有本事,这房子买得好!地段、楼层、户型都没得挑!您一个人住着,舒心吧?”
我笑着应和,心里却隐隐有些不安。他们的热情,似乎有点过头。
果然,晚饭是我下厨做的,吃饭时,话题就绕到了房子上。李丽给我夹了一筷子菜,语气亲热又自然:“妈,你看你这房子,两间卧室,这么大客厅,你一个人住多空荡啊!晚上冷不冷清?”
我笑笑:“还好,清静。白天楼下也有老姐妹说话。”
“那哪行啊!”李丽一拍大腿,“老年人最怕孤独!对身体不好!妈,我跟建华商量了,你看,我们那房子,旧就不说了,关键是学区不行!大龙马上要升三年级,小龙也要上小学了,现在教育竞争多激烈啊!咱们不能让孩子输在起跑线上!你这小区对面,就是县里新盖的重点小学分校,听说教学质量可好了!”
建华接过话头,语气是那种商量事情的和缓调子,但内容却步步紧逼:“是啊,妈。为了孩子,我们真是愁坏了。原来想着换房,可这两年生意不好做,资金压得厉害,一时半会儿实在凑不出首付。正好,您这儿房子新,地段好,还是学区房。我们想着,要不……我们先搬过来跟您一起住?次卧给大龙小龙住,我跟丽丽在客厅打个地铺或者睡沙发都行!主要是让孩子能落户,上好学校!您呢,也有人照应,热闹,我们也能顺便照顾您,这不是两全其美吗?”
他说得合情合理,仿佛一切都是为了孩子,为了我,充满了“孝心”和“无奈”。大龙小龙也在旁边眼巴巴地看着我,童声童气地说:“奶奶,我们想跟你住!这里好漂亮!”
我的心一点点沉下去。热闹?照应?两全其美?我看着建华和李丽眼中那掩饰不住的急切和算计,再看看两个懵懂无知只是听父母话的孙子,忽然觉得嘴里饭菜没了滋味。他们哪里是想照顾我?他们是看中了这套学区房,想名正言顺地住进来,让孙子落户上学!一旦住进来,这房子还能由我做主吗?客厅打地铺?怕是没多久,就会变成“妈你年纪大睡次卧安静,主卧给我们带孩子方便”,然后慢慢地,我这个房主,就会变成需要“被照顾”、甚至“碍事”的附属品。老房子的故事,邻里间听得还少吗?
我放下筷子,没有看建华和李丽期待的眼神,而是慢慢地说:“这房子,是你哥和你嫂子掏空积蓄给我买的养老房。房产证上是我名字,但每一分钱都是他们的心血。他们明确说过,这房子是让我一个人清净养老的。”
李丽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又更热切地说:“妈,大哥大嫂孝顺,我们都知道!可他们毕竟在省城,离得远,照顾不到您日常啊!我们搬过来,就近照顾,大哥大嫂知道了肯定也更放心不是?再说,一家人,分什么你的我的?您的房子,不就是我们的房子吗?孙子住进来,天经地义呀!等以后孩子上学稳定了,我们再想办法搬出去,或者……这房子反正也是咱家的,到时候再说嘛。”
“等以后?”“再说?”这些含糊的措辞,我太熟悉了。一旦开了口子,就没有以后了。我摇了摇头,语气依然平静,但坚定:“不行。建华,丽丽,你们为孩子上学操心,我理解。但这是你哥给我买的养老房,不是我给孙子买的学区房。性质不一样。你们要想换学区房,自己想办法,借钱也好,贷款也好,那是你们做父母的责任。不能打我这套房的主意。”
气氛瞬间冷了下来。建华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拒绝后的恼怒和不解:“妈!您这话说的!怎么就成打主意了?我们这不是跟您商量吗?一家人互相帮衬不是应该的吗?我哥出钱买了房,空着也是空着,我们住进来,既解决了孩子上学难题,又能照顾您,哪里不好了?您怎么就那么死心眼,非要一个人占着这么大房子?说出去,不怕别人笑话您不顾孙子前程吗?”
李丽也帮腔,语气带了刺:“就是啊妈,现在哪个老人不都是围着孙子转?帮衬儿子媳妇是常态。您倒好,守着大房子不让亲孙子住,这要是传出去,街坊邻居怎么看您?怎么看大哥大嫂?好像他们买了房就把您供起来,不让别的儿子沾光似的!”
他们开始用“亲情”、“舆论”、“孙子前程”来压我,仿佛我不同意,就是自私、冷漠、不顾大局的老糊涂。我心里一阵发凉,这就是我从小疼到大的儿子和儿媳?在他们眼里,我的安稳晚年,比不上他们孩子的学区名额;我大儿子的心血,可以成为他们理所当然分享的“家族资源”;我的拒绝,成了不通人情的罪过。
我没有动怒,只是觉得深深的疲惫和一种必须划清界限的清醒。我看着他们,缓缓说道:“街坊邻居怎么看,是别人的事。我这辈子,活到现在,最不怕的就是别人怎么看。你哥买房的时候,没说过这房子是家族共用的。他明确说了,是给我个人养老。他的话,我听得明白,也要守得住。你们要是真觉得孩子上学是当务之急,我可以把老房子的租金(老房子暂时租出去了)贴补你们一点,或者,你们写个借条,我看看手里还有多少养老钱,能借你们一部分凑首付。但搬进来住,不行。这事,没得商量。”
“妈!您……”建华气得脸有些红,“老房子那点租金够干嘛的?借?我们又不是外人,还要写借条?您这不是寒碜我们吗?我看您就是偏心!偏心我哥!他出了钱,您就向着他,我们想沾点光都不行!这房子既然给了您,就是您的,您怎么就不能做主让我们住?法律上也没规定妈不能和儿子一起住吧?”
他终于把“偏心”这个词说了出来。我忽然想起这些年,建国闷声干活,吃亏也不说;建华嘴甜会来事,总是得到更多关注。到头来,在建国掏钱给我买了房之后,反而成了我被指责“偏心”的理由?多么讽刺。
一直没怎么说话的大孙子大龙,忽然怯生生地开口:“奶奶,爸爸说住这里就能上好学校,同学们就不会笑我住在旧房子了……奶奶,我想住漂亮房子……”
孩子的话像一根针,轻轻扎了我一下。但我知道,我不能心软。这一刻的心软,会换来日后无数的麻烦和彻底的被动。
我站起身,走到电视柜旁,拉开抽屉,拿出一个文件袋。在建华和李丽疑惑的目光中,我抽出里面的文件——购房合同、房产证复印件、以及一份手写的、按了手印的协议。协议是买房后,建国坚持要写的,内容很简单:兹有陈建国出资为母亲苏玉兰购买XX小区X栋X单元201室房屋一套,产权归母亲苏玉兰单独所有,仅用于母亲养老居住。母亲享有完全处置权,任何子女不得以任何理由侵占、借用或要求共享。立据人:陈建国,王秀梅。见证人(老邻居刘姐):刘淑芳。日期清清楚楚。
我把这份协议放在茶几上,推到建华和李丽面前。“建华,丽丽,你们看看。这不是我偏心,这是你哥嫂的意思,也是我的决定。白纸黑字,红手印。这房子,就是给我一个人养老的。谁也别想搬进来,包括你们。”
李丽拿起协议,飞快地扫了一眼,脸色变得难看。建华凑过去看,眉头紧锁,抬头看我时,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和愤怒:“妈!您……您还跟我哥签了这个?您这是防着谁呢?防着我吗?我是您儿子啊!”
“正是因为你是我儿子,我才更要跟你说清楚。”我迎着他的目光,毫不退让,“亲情是亲情,规矩是规矩。你哥出钱,定了规矩,我认可,就要遵守。这跟防不防谁没关系,这是理儿。今天我把话放在这儿,这房子,我不会让任何人长住。你们要是偶尔来看我,小住两天,我欢迎。但想搬进来落户上学,不行。你们要是觉得我狠心,不顾孙子,那我也没办法。但我不能为了顾孙子,就对不起你哥嫂的心意,也把我自己后半辈子的清净搭进去。”
说完这些,我感到一阵虚脱,但更多的是如释重负。我把底线亮出来了,清清楚楚,不容置疑。
建华和李丽愣在那里,看着协议,又看看我坚决的脸,一时间似乎不知道该如何继续这场“商量”。他们大概以为,凭着亲情攻势和孙子牌,总能说动我这个“心软”的老母亲。没想到,我拿出了协议,态度如此强硬。
李丽最先反应过来,她把协议往茶几上一丢,语气尖刻:“行!妈,您真行!有协议,有大儿子撑腰,就不管小儿子死活了!我们走!大龙小龙,走!奶奶不疼你们,咱们回自己狗窝去!”说着,拉起两个孩子就要走。
建华也阴沉着脸站起来,狠狠瞪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怨,有气,或许还有一丝被戳破算计的狼狈。他没再说一句话,跟着妻儿,摔门而去。
巨大的关门声在空旷的新房里回响。我慢慢坐回沙发,看着一桌没怎么动的饭菜,看着窗外依旧明媚的阳光,心里五味杂陈。没有胜利的喜悦,只有深深的悲哀和一种孤身守住阵地的苍凉。我知道,今天这事没完。以建华的脾气和李丽的精明,他们不会轻易罢休。可能会去找建国闹,可能会在亲戚间散布我不近人情的言论,可能会用孙子继续打感情牌……
但我不会退缩。这套八十九万的养老房,不仅仅是一处居所,它是我大儿子沉甸甸的孝心,是我晚年尊严和自主权的象征,也是检验其他子女对我是否有真正尊重与界限感的试金石。今天,我守住了。用一份协议,一番狠话,让全家都愣了。愣就愣吧,往后的日子还长,我苏玉兰,得先把自己立住了,才能谈其他。
#养老房争夺 #亲情绑架 #财产边界 #偏心指控 #学区房算计 #老年自主权 #协议护身 #家庭底线 #拒绝道德勒索 #母子对峙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