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完所有手续,他搬进了“静心苑”养老院。
房间宽敞明亮,带个小阳台。
工作人员热情地问他,要不要通知儿子一声。
老人摆摆手,只说了一句:“不用,我喜欢安静。”
他带来的行李箱不大,但很沉。
里面装着他工作一辈子的积蓄,一个谁也不知道的数字。
儿子很久没来电话了。
老人在电视上看到他,西装笔挺,正在签一份很重要的文件。
他关掉了电视。
然后从箱子最底下,拿出一本很旧很厚的笔记本。
养老院的日子平静得像湖水。
直到有一天,他的律师朋友来了。
两人在湖边走了很久,说话声音很低。
律师离开时,手里多了一个封得严严实实的文件袋。
后来,儿子终于打来电话,说最近太忙。
通话时间很短,短到不够泡开一杯茶。
老人放下电话,坐了很久。
窗外的阳光一点点挪过地板。
再后来,在儿子人生最得意、最紧要的那个上午。
律师走进了他那间气派的办公室,当着几个人的面,打开了一份文件。
所有人都愣住了。
儿子脸上的笑容瞬间冻结,然后碎裂。
他死死地盯着律师的嘴,仿佛每个字都听清了,又仿佛一个字都没听懂。
空气像凝固的冰。
01
徐学礼把最后一个行李箱拖进房间,轻轻关上了门。
房间里有股淡淡的消毒水味道,混着新家具的气息。
朝南,单人套间,带独立卫生间和一个小阳台。
阳光正透过玻璃窗洒进来,在米色的地砖上切出一块明亮的光斑。
条件比他预想的还要好一些。
他走到阳台边,往外看了看。
楼下是个小花园,修剪整齐的冬青围着几个花坛,几个老人坐在长椅上晒太阳。
远处能看到城市的轮廓线,灰蒙蒙的。
护工小周帮他把箱子放好,脸上带着职业化的亲切笑容。
“徐伯伯,您看看还缺什么,尽管跟我说。”
“不缺了,挺好。”徐学礼转过身,语气温和。
“那……需要我帮您通知家里人吗?特别是您儿子,得让他知道您住这儿了,放心。”
小周拿出登记表,手指停在紧急联系人那一栏。
徐学礼的目光也落在那一栏。
上面是他自己的字迹,写着徐建业的名字和电话号码。
“不用特意通知。”他摇了摇头,声音平稳,“他知道我要来养老院。”
“哦,那好。”小周顿了顿,又笑着说,“不过入住第一天,很多家属都会来看看的。您儿子要是忙,打个电话报个平安也行。”
徐学礼像是没听见后面的话。
他走到床边,用手按了按床垫。
“这床垫软硬适中,适合老年人。”小周赶忙介绍。
“嗯。”徐学礼应了一声,然后在床沿坐下,看着空荡荡的房间,“我喜欢安静,以后没什么事,不用常过来。”
小周脸上的笑容滞了一下,很快又恢复自然。
“好的,徐伯伯。我就在这层楼值班,您有事按铃就行。”
她又交代了几句注意事项,这才轻轻带上门离开。
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房间里彻底安静下来。
只有窗外隐约传来几声鸟叫,还有远处马路上轮胎碾过地面的沉闷声响。
徐学礼坐在那儿,一动没动。
阳光慢慢爬过他的脚背,带来一点微不足道的暖意。
他坐了很久,才慢慢站起身,开始收拾东西。
衣服挂进衣柜,洗漱用品摆进卫生间。
东西不多,很快就归置妥当了。
最后剩下那个深蓝色的硬壳行李箱,立柜子旁边。
他蹲下身,打开箱子。
最上面是几件换洗衣物,下面压着几本历史书,书页都泛黄卷边了。
他把书拿出来,放在床头柜上。
箱底躺着一个黑色的绒布袋子,鼓鼓囊囊,系着口。
他没有打开,只是用手摸了摸,确认东西还在。
然后他站起身,把空箱子塞进柜子顶层,关上了柜门。
做完这一切,他走到阳台,拉过一把椅子坐下。
花园里,一个老太太正被女儿搀扶着慢慢走路,女儿低头说着什么,老太太笑得很开心。
徐学礼看了一会儿,移开了视线。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屏幕干净,没有新消息,也没有未接来电。
他点开通讯录,排在第一位的是“建业”。
手指在那个名字上悬停了几秒,最终没有按下去。
锁屏,把手机放回口袋。
风吹过来,带着深秋的凉意。
他拢了拢身上薄外套的衣襟,目光投向更远处那些模糊的楼影。
02
养老院的作息很规律。
早上六点半,走廊里会准时响起轻柔的音乐,提醒起床。
七点早餐,中午十一点半午餐,晚上五点半晚餐。
徐学礼很快就适应了这种节奏。
他起得比音乐还早,天蒙蒙亮就醒了。
洗漱完毕,他会下楼到小花园里慢慢走几圈。
花园里人不多,偶尔能碰到一两个同样早起的老人,彼此点个头,算是打过招呼。
他不爱去活动室。
那里总是一群人在打麻将、下棋,或者跟着电视做操,闹哄哄的。
他更喜欢待在自己房间里看书,或者坐在阳台上发呆。
第三天,他在花园里遇到了唐宝珠。
老太太穿着一身鲜亮的枣红色毛衣,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正拿着一个小喷壶,给花坛边一盆蔫了的菊花浇水。
“哎哟,这花看着不行了。”她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旁边的人听。
徐学礼正好走过,脚步停了一下。
“水浇多了,根可能烂了。”他说。
唐宝珠抬起头,看见他,眼睛弯起来。
“你是新来的吧?姓徐?我住你斜对面那间。”
徐学礼点点头。“徐学礼。”
“我姓唐,唐宝珠。”老太太很健谈,“退休前在文化馆工作。你呢?”
“中学老师,教历史的。”
“哦,老师好啊,文化人。”唐宝珠放下喷壶,拍了拍手,“我儿子也是老师,在大学里。他呀,隔三差五就来看我,每次都带一堆东西,水果啊,点心啊,说也说不听。”
她的语气里有种刻意收敛的炫耀。
徐学礼只是笑了笑。
“你孩子呢?工作忙吧?”唐宝珠问。
“嗯,忙。”徐学礼简短地回答。
“再忙也得常来看看父母呀。我儿子就说,工作永远做不完,但妈只有一个。”唐宝珠叹了口气,像是感慨,“现在这些孩子,也不容易。对了,你儿子做什么的?”
徐学礼沉默了两秒钟。
“在机关上班。”
“那更忙了。”唐宝珠表示理解,“不过你也别往心里去,他们心里有父母就行。我儿子每次来,也就坐个把钟头,但看见他,我心里就踏实。”
“挺好。”徐学礼说。
他又站了一小会儿,然后找了个借口,转身往楼里走去。
唐宝珠的声音还在身后隐隐传来,似乎在跟另一个刚过来的老人继续聊儿子的话题。
回到房间,关上门。
窗外的阳光正好,屋子里亮堂堂的。
徐学礼在床边坐下,背挺得很直。
他重新拿出手机,点开相册。
里面照片很少,往下划了几下,才找到一张很久以前的合影。
照片像素不高,有些模糊。
背景是老家旧房子的门前,他穿着洗得发白的衬衫,头发还黑着。
旁边站着个半大小子,穿着不合身的校服,表情有点拘谨,那是十几岁的徐建业。
那时候建业刚考上重点高中,他带儿子去镇上照相馆照的。
照相师傅说,父子俩靠近点,笑一笑。
建业没怎么笑,嘴唇抿着,眼神看着镜头,有点少年人特有的倔强和疏离。
他自己笑了吗?徐学礼记不清了。
照片里的自己,嘴角似乎有点上扬的弧度,但眼睛里有很深的疲惫。
他伸出拇指,在屏幕上那个模糊的少年脸颊上轻轻抹了一下。
屏幕暗了下去,映出他自己此刻苍老平静的脸。
他把手机放到一边,站起身,走到柜子前,拿出了那个黑色的绒布袋子。
解开系绳,里面是几张存折,还有几张银行卡。
他数了数,又原样包好,放回柜子深处。
做完这些,他感到一阵轻微的疲乏。
不是身体上的,而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那种空。
他在书桌前坐下,摊开一本《资治通鉴》,却半天没有翻动一页。
目光落在窗外。
楼下花园里,唐宝珠的儿子真的来了,提着一个果篮,正搀着老太太往楼里走。
母子俩的身影消失在门廊后。
徐学礼收回目光,拿起桌上的保温杯,喝了一口水。
水已经凉了。
03
午餐是在一楼的餐厅吃的。
自助形式,菜品不算丰富,但味道清淡,适合老年人口味。
徐学礼打了小半碗米饭,一勺清炒山药,几片青菜,找了一个靠角落的位子坐下。
餐厅里摆放着几台壁挂电视,正在播放午间新闻。
声音开得不大,但字句清晰。
他安静地吃着饭,没看电视。
“……我市重点招商项目,‘智慧新城’一期工程签约仪式今天上午举行,市委常委、副市长出席……”
新闻播音员字正腔圆的声音飘进耳朵。
徐学礼夹菜的手顿了一下。
他抬起头。
电视屏幕上,一个宽敞明亮的会议厅里,长桌前坐满了人。
镜头扫过,停留在中间偏左的位置。
一个穿着深色西装的男人正在发言,侧脸轮廓分明,梳着一丝不苟的背头。
他面前摆着名牌:徐建业。
男人语速不快,声音沉稳有力,偶尔配合手势,显得自信而从容。
镜头给了他一个特写。
眼角有了细纹,但眼神锐利,神态是久居人上的那种笃定。
和他记忆里那个穿着校服、抿着嘴的少年,重叠不上。
也和他上次见到时,那个行色匆匆、眉头总像拧着个结的中年人,不太一样。
电视里的徐建业讲完了话,微微颔首,旁边的人鼓起掌来。
“徐伯伯,您看!”旁边桌的护工小周惊讶地指着电视,“那是您儿子吧?我在登记表上看过名字和单位,真是他!徐主任上电视了!”
餐厅里好几个老人都转过头,看向徐学礼,又看看电视。
目光里有好奇,也有羡慕。
徐学礼“嗯”了一声,低下头继续吃饭。
山药片嚼在嘴里,没什么味道。
“您儿子真了不起,这么大的领导。”小周还在感叹,“这下您可享福了,有这么出息的儿子。”
徐学礼没接话,只是加快了吃饭的速度。
电视里的新闻已经跳到了下一条,关于农产品价格。
他很快吃完盘子里最后一点饭菜,端起餐盘走向回收处。
路过小周那桌时,老太太唐宝珠叫住他。
“老徐,刚才电视里那个,真是你儿子?”
“是他。”徐学礼停下脚步。
“哎呦,真是大干部!看那派头!”唐宝珠声音提高了一些,“我儿子就是个普通教授,可比不了。老徐,你以后有依靠了。”
徐学礼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又点了点头。
他没再说什么,放好餐盘,径直走出了餐厅。
上楼,回到自己房间。
关上门,世界又安静下来。
他在床边坐了几分钟,然后起身,走到柜子前。
这次他没有拿那个装存折的袋子。
他蹲下身,在柜子最底层摸索了一会儿,拿出一个用旧毛巾仔细包裹着的东西。
毛巾解开,里面是一个深棕色皮质封面的笔记本。
很厚,边角已经磨损,露出里面浅色的内衬。
封面没有任何字迹。
他拿着笔记本,走到书桌前坐下。
台灯拧亮,昏黄的光圈笼罩着桌面。
他翻开笔记本。
里面不是空白的,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字迹从开始的工整有力,到后面的略带颤抖,跨度很长。
墨水的颜色也不一样,有蓝黑色,纯蓝色,还有黑色。
最早的一页,日期是近四十年前。
记录的事情很琐碎。
“七月十八日,晴。建业发烧,夜不能寐,抱至卫生院打针。哭闹不止,哄至天明。”
“九月一日,雨。送建业入小学,不肯进校门,耐心讲之,终点头。交学费五元,书杂费三元。”
“腊月二十九,雪。年终结算,得工资及补贴共计四十二元七角。割肉一斤,包饺子。建业吃了十五个。”
都是些家长里短,柴米油盐。
徐学礼往后翻着。
纸页沙沙作响。
记录的内容渐渐变了。
“五月四日,阴。建业中考成绩公布,全县第三。甚慰。然其母病已深,花费日巨,忧。”
“八月二十日,闷热。建业收到省城重点高中录取通知书。学费、住宿费合计三百二十元。筹措不易,然不可误儿前程。当借。”
“十二月五日,寒风。妻于今晨四时去了。建业握其手,未哭,眼神空洞。我心如刀绞。”
翻动纸张的速度慢了下来。
后面出现了大段的空白,隔很久才有一两行字。
“三月十日,晴。建业高三,来信言学习紧张,勿念。随信寄回十元,说是我给的零花钱剩的。心酸。”
“六月二十五日,暴雨。高考结束。建业归家,瘦了许多,话更少。问之,只说考得尚可。”
“八月末,燥热。建业大学录取通知书至,重点大学,政治系。欣喜之余,愁学费。旧账未清,新债又添。然路总要走下去。”
徐学礼的手指停在某一页。
这一页的墨水颜色很新,是近期才写上去的。
只有寥寥几行字。
“入住静心苑第三日。天气转凉。”
“电视见其形貌,意气风发,颇有其当年外公之风。”
“吾老矣。”
他拿起搁在笔架上的钢笔,拧开笔帽。
笔尖悬在空白处,墨水滴聚成一个小小的圆点。
他想了想,写下一行新字。
“冯永康律师约明日来访。”
写完,他合上笔记本,用毛巾重新包好。
没有放回柜子底层,而是塞到了枕头下面。
做完这一切,他关了台灯,走到阳台。
午后的阳光已经偏西,给花园里的树木拉出长长的影子。
远处城市的楼影依旧灰蒙,只是其中某栋楼里,刚刚在电视上风光无限的儿子,此刻不知在忙些什么。
他看了一会儿,拉上了阳台的窗帘。
房间陷入一种舒适的昏暗。
04
冯永康是第二天下午来的。
他比徐学礼小几岁,头发花白了大半,但梳得整齐,穿着一件质料很好的深灰色夹克,手里提着一个公文包。
整个人看起来干净、利落、严谨。
他在徐学礼房间的会客区坐下,腰板挺直,目光平静地扫过房间的布置。
小周送了茶水进来,好奇地打量了冯永康两眼,轻轻带上门。
“这里条件不错。”冯永康端起茶杯,吹了吹热气,“比我想象中好。”
“就是个住的地方。”徐学礼坐在他对面,“安静,省心。”
冯永康点点头,喝了口茶。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窗外的光线很好,房间里很亮堂。
“想好了?”冯永康放下茶杯,开门见山。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清晰。
徐学礼看着他,缓缓点了点头。
“都想好了。”
冯永康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文件夹,打开,里面是几份打印好的文件。
“流程和条款,我之前都跟你详细解释过。法律上没有问题。”他把文件往徐学礼面前推了推,“这是正式的委托书和遗嘱文本,你再最后确认一遍。尤其是财产分配部分。”
徐学礼没有立刻去看文件。
他转过身,从床头柜的抽屉里拿出一个牛皮纸文件袋,封口处用细绳绕着,系得很紧。
他把文件袋放在两人中间的茶几上。
“都在这里了。”徐学礼说,“所有账户的凭证,密码。还有一封信,是给那边的。”
冯永康看着那个文件袋,神色凝重了一些。
他伸出手,手指在粗糙的纸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数目不小。”他抬起眼,“你确定,一分都不留给他?”
徐学礼的目光落在文件袋上,看了很久。
“他不需要。”他的声音很平静,像在陈述一个简单的事实,“他有他的前程,他的路。这些钱,对他而言,不算什么。”
“他可能不需要这些钱。”冯永康斟酌着词句,“但这代表的,或许不一样。你知道我的意思。”
徐学礼当然知道。
他嘴角似乎动了一下,像是一个未成形的笑,又迅速隐去。
“老冯,我们认识多少年了?”
“三十七年。”冯永康不假思索。
“我教了一辈子书,没攒下什么家当,就这点钱,还是省吃俭用,加上后来补发的工资、房改的差价,一点点存下来的。”徐学礼慢慢地说,“每一分都干净。”
冯永康安静地听着。
“建业小时候,我总跟他说,做人要立身以正,做事要无愧于心。”徐学礼顿了顿,“他走得远了,走得高了,这些话,不知道他还记不记得。”
“你可以亲自跟他说。”
“说不上了。”徐学礼摇摇头,“他现在听的,见的,想的,跟我不是一回事了。我的话,他听不进去,或许还会觉得迂腐,碍事。”
他的语气里没有抱怨,只是一种认清事实后的淡然。
“所以,你用这种方式?”冯永康指了指遗嘱文件。
“这不是惩罚,老冯。”徐学礼的目光变得有些深远,“钱去了该去的地方,或许还能做点实实在在的事。留给他,不过是锦上添花,或者,变成别的什么东西。”
冯永康沉默了片刻。
“那两样东西呢?”他问,“怀表,还有你的本子。给他那个?”
“嗯。”徐学礼点点头,“怀表是他外公留下的,老物件了,走的还挺准。本子……算是我这个父亲,最后能留给他的东西吧。”
冯永康叹了口气,不再多劝。
他知道这位老朋友的脾气,看似温和,骨子里比谁都执拗,认定的事,谁也拉不回来。
“手续我会办好。”他收起茶几上的文件和那个牛皮纸袋,装进公文包,“在我这里,绝对保密,直到你需要我执行的那一刻。”
“谢谢。”徐学礼真诚地说。
“别说这个。”冯永康摆摆手,站起身,“你自己在这儿,保重身体。有什么事,随时给我电话。”
徐学礼也站起来,送他到门口。
冯永康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上,又停住了。
他回过头,看着徐学礼。
“学礼,”他叫了他的名字,而不是老徐,“也许……他哪天就明白了。”
徐学礼站在门内,背光,脸上的表情有些模糊。
“也许吧。”他说。
冯永康拉开门,走了出去。
徐学礼关上门,背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他自己平稳的呼吸声。
他走到阳台,向下望去。
过了一会儿,冯永康的身影出现在楼下花园的小径上,提着那个黑色的公文包,步伐稳健,很快走出了养老院的大门,消失在街角。
徐学礼一直看着那个方向,直到眼睛有些发酸。
风吹过来,带着凉意。
他转身回屋,从枕头下拿出那个皮面笔记本,重新坐回书桌前。
翻开,找到空白的一页。
拿起钢笔,他写下今天的日期。
然后停住,思考了很久。
笔尖终于落下。
“冯律师已来,诸事托付妥当。”
“心下稍安。”
“傍晚风凉,添衣。”
05
徐学礼给徐建业打电话,是在冯永康走后的第三天。
不是因为他改变了主意,或者感到孤单。
只是他觉得,似乎应该打一个。
电话响了七八声,才被接起来。
“喂,爸?”徐建业的声音传来,背景有些嘈杂,好像有翻动纸张的窸窣声。
“嗯,是我。”徐学礼说,“在忙?”
“有个会要准备材料,有点急。”徐建业的语速很快,“您有什么事吗?在养老院还习惯吗?”
“习惯,都好。”徐学礼站在阳台上,看着楼下空无一人的花园,“你不用挂念。”
“那就好。那边条件我看过了,应该不错。有什么需要就跟院里提,或者给我助理小刘打电话也行,我把他号码发您。”徐建业的话像是提前备好的台词,流畅,但没什么温度。
“不用麻烦别人。”徐学礼说,“我什么都不缺。”
“嗯,那就好。”徐建业那边传来敲击键盘的声音,“爸,我这头确实有点忙,那个会很重要。您要是没别的事……”
“没事。”徐学礼打断了他,“你忙你的。我就是告诉你一声,我这儿一切都好。”
“好,我知道了。那我先挂了,有空我再去看您。”
“好。”
电话里安静了一瞬,然后传来忙音。
徐学礼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屏幕显示通话时长:一分四十七秒。
他握着手机,在阳台上又站了一会儿。
傍晚的风比下午更凉,吹在脸上,干干的。
他回到房间,坐在书桌前。
台灯的光晕温暖地笼罩着一小块桌面。
他拉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一个老式的铁皮糖果盒子。
盒子已经锈迹斑斑,表面的花纹模糊不清。
他打开盒子,里面没有糖,只有一些零碎东西。
几张老照片,几枚褪色的奖章,还有几张折叠得很整齐的纸片。
他小心翼翼地从最底下抽出一张颜色泛黄的纸。
是一张汇款单的回执。
纸质很脆,边缘已经有些破损。
上面的字迹是用蓝色圆珠笔填写的,日期是三十多年前。
汇款金额:五十元整。
收款人地址和姓名写得很清楚:某省某县青石乡青石村小学。
汇款人附言栏里,有一行小字:“给孩子们买书。徐老师。”
徐学礼的手指轻轻拂过那行小字。
字迹已经有些模糊了。
那是他工作后第一次领到工资,除了留下必要的生活费和寄给家里的,剩下的全部汇了出去。
青石村小学,是他毕业后被分配去支教的第一站。
在那里待了两年。
条件很苦,几个年级挤在一个破庙里上课,冬天漏风,夏天漏雨。
孩子们要走很远的山路来上学,中午就吃自带的冷红薯。
但他记得那些眼睛,亮晶晶的,对书本和外面世界充满了渴望。
五十块钱,在当时是笔“巨款”,能给孩子们买不少书和本子。
后来他离开了,但偶尔还会汇点钱过去,钱不多,是个心意。
这张回执,他一直留着。
他看了一会儿,把这张薄薄的、脆弱的纸片,小心地夹进了那本皮质笔记本的中间某一页。
然后他把笔记本合上,用毛巾包好。
这一次,他没有放回枕头下,也没有放进抽屉。
他拿着它,走到柜子前,打开,把它和那个装存折、银行卡的黑绒布袋子放在了一起。
关上柜门,落了锁。
钥匙是一把很小的黄铜钥匙,他用一根细绳穿起来,挂在了自己的钥匙串上,和房间钥匙挨着。
做完这些,他感到一种奇异的平静。
好像一件拖了很久、很重要的事情,终于有了着落。
晚上,养老院组织了电影放映,在一楼活动室,放的是老戏曲片。
锣鼓声隐隐约约传上来。
徐学礼没去看。
他洗了澡,早早躺下了。
床很舒服,被子有阳光晒过的味道。
他闭着眼,却没有立刻睡着。
黑暗中,一些很久远的画面浮上来。
年轻的自己,背着行李,走在崎岖的山路上。
破庙改成的教室,孩子们参差不齐的读书声。
后来,是城市里狭小的教师宿舍,灯下批改作业。
再后来,是儿子稚嫩的脸,慢慢长大,变得陌生……
这些画面交织着,最后慢慢淡去。
他翻了个身,面对墙壁。
窗外的戏曲声不知何时停了,养老院彻底沉入夜晚的静谧。
只有走廊尽头,安全出口标志亮着幽绿的微光。
这一夜,徐学礼睡得很沉。
没有做梦。
06
徐建业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面前摊开着一份装帧精美的汇报材料。
封面上印着“述职报告”几个烫金大字。
他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光滑的桌面,目光落在材料上,却又好像穿过了纸页,看到了更远的地方。
办公室很大,铺着厚厚的地毯,落地窗外是城市中心繁华的景致。
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昂贵的木质香气。
他的心情,如同窗外明朗的天气,透着一种紧绷的、即将释放的兴奋。
考察组的谈话昨天刚结束。
反馈很积极。
几个关键环节,他已经提前打过招呼,铺平了道路。
不出意外的话,公示期一过,那份任命文件就会下来。
副厅到正厅,看似一步之遥,却隔着无数人难以逾越的天堑。
他徐建业,马上就要跨过去了。
想到这里,他嘴角不由自主地微微上扬。
桌上的内线电话响了起来。
他收敛神色,接起。
“徐主任,”秘书小刘的声音传来,“有位姓冯的律师,叫冯永康,他说有重要的法律事务必须当面见您,持有相关的法律文件。”
徐建业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律师?冯永康?
这个名字有点耳熟。
他很快想起来了,是父亲那个老朋友,开了家小律师事务所。
父亲有什么事,需要律师来找自己?还找到办公室来了?
“他跟你说是什么事了吗?”徐建业问,语气里带上一丝不耐烦。
“没有,他只说是受徐学礼先生的委托,事情很重要,涉及法律文书,需要您本人亲自签收或确认。”小刘回答得很谨慎。
徐学礼先生。
这个正式的称呼让徐建业心里莫名地咯噔一下。
父亲委托律师?能有什么事?
财产?养老院的合同?还是别的什么麻烦?
在这个节骨眼上,他可不想出任何岔子。
“让他进来吧。”徐建业沉声道。
他整理了一下衬衫的袖口,身体向后,靠在舒适的真皮椅背上,摆出了惯常的接待姿态。
门被推开,小刘侧身引着一个人进来。
冯永康提着那个黑色公文包,步履稳健地走进来。
他穿着和去养老院时那件差不多的深灰色夹克,脸上没什么表情,目光平静地扫过这间宽敞气派的办公室,最后落在徐建业身上。
“徐主任。”冯永康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
“冯叔叔,快请坐。”徐建业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笑容,指了指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什么风把您吹来了?是我父亲那边有什么事吗?”
他没有起身,只是做了个请的手势。
冯永康依言坐下,把公文包平放在膝盖上。
小刘看了看徐建业的脸色,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带上了门。
“徐老哥一切都好。”冯永康开门见山,“我今天来,是作为他的委托律师,执行他的嘱托。”
他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印有律师事务所抬头的文件袋,放到徐建业光洁的桌面上。
“这是徐学礼先生生前立下的遗嘱,经过公证,具有完全法律效力。根据委托协议,在特定条件触发时,我需要向相关继承人进行宣读和送达。”
徐建业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生前?”他捕捉到这个刺耳的词,声音提高了些,“冯叔叔,您这话什么意思?我父亲他……”
“徐老哥目前身体健康,请放心。”冯永康语气平稳地解释,“‘生前遗嘱’是法律术语,指本人在世时立下的、对其身后财产进行安排的文书。我今天来宣读,是依据遗嘱中的条款约定。”
徐建业松了口气,但心里的不快和疑惑却更浓了。
立遗嘱?父亲什么时候立的?为什么突然立遗嘱?
还要律师特意跑到他办公室来宣读?
这老头子,到底在搞什么名堂?知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时候?
他压下翻腾的情绪,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稳。
“冯叔叔,我父亲立遗嘱,这是他的自由。不过,是不是有些小题大做了?家里就我们父子俩,他的东西,以后自然都是我的。何必这么正式,还麻烦您跑一趟?这样吧,文件放我这里,我回头看看。”
他想把文件袋拿过来。
冯永康的手却按在了文件袋上。
“徐主任,”冯永康的声音很稳,带着不容置疑的职业感,“根据徐学礼先生的明确要求,这份遗嘱需要在特定场合,向所有继承人当面正式宣读。这是法律程序,也是委托人的意愿。请您理解。”
徐建业的脸色沉了下来。
他看着冯永康按在文件袋上的手,又看看冯永康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
律师的眼神很平静,平静得让他有些恼火。
“好。”徐建业靠回椅背,双手交叉放在身前,下巴微微抬起,“那你就宣读吧。我听着。”
他倒要看看,父亲这故弄玄虚的遗嘱里,到底写了些什么。
冯永康松开手,打开文件袋,从里面取出几份装订好的文件。
最上面一份,封面写着“遗嘱”二字。
他清了清嗓子,用平直、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语调,开始朗读。
“立遗嘱人:徐学礼,男,身份证号……”
前面都是格式化的内容,确认身份,声明神志清醒,自愿立嘱。
徐建业耐着性子听着,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击。
终于,到了核心部分。
冯永康的声音在宽敞的办公室里清晰地回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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